从压抑敌意的过程中,可以产生出各种各样不同形式的焦虑。为了更好地理解种种不同的结果,我将在下表中列举出种种不同的可能性。
a.感到危险是来自自身内部的冲动。
b.感到危险是来自外界。
从压抑敌意产生的结果看,a组似乎是直接由压抑作用产生的,而b组则是由投射作用产生的。a组和b组都可以再进一步划分为两个亚组。
(1)感到危险是指向自己的。
(2)感到危险是指向他人的。
这样我们就获得了四种主要的焦虑类型:
a(1)感到危险是来自自身内部的冲动并且是直接指向自己的(在这种类型中,敌意会继发性地转而反对自己,对这一过程我们将在下面加以讨论)。
例证:因自己禁不住想从高处往下跳而感到恐惧。
a(2)感到危险是来自自身内部的冲动并且是直接指向他人的。
例证:因控制不住要拿刀伤人而感到恐惧。
b(1)感到危险是来自外部世界并且是针对自己的。
例证:对雷雨的恐惧。
b(2)感到危险是来自外界并且是针对他人的。在这种类型中,敌意被投射到外部世界,而敌意所针对的最初对象仍然存在。
例证:过分担心自己子女的母亲,对种种威胁其子女的危险所产生的焦虑。
不用说,这种分类的价值是有限的。在提供一种迅速的判断上,它或许有一些用处,但它却不能揭示一切可能的例外。譬如说,我们就不能据此推论,产生a型焦虑的人绝不会把他们受压抑的敌意投射出去;而只能据此推论,在这种特殊形式的焦虑中,投射作用暂时还不存在。
敌意与焦虑之间的关系,并不限于敌意能够产生焦虑。这一过程也可以换一种方式发生:当焦虑基于一种受到威胁的感觉时,它也可以很容易地反过来以自卫的形式产生一种反应性敌意。在这方面,焦虑与恐惧并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恐惧也同样可以产生攻击性。反应性敌意如果受到压抑,也可以产生焦虑,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圆圈。敌意与焦虑之间这种相互作用,其结果往往是一方激发和强化了另一方。于是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在神经症中会发现如此大量残酷无情的敌意。这种交互影响也从根本上说明了为什么严重的神经症,往往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外界不良条件,而变得日趋恶化。焦虑与敌意究竟谁是最初的因素,这一点无关紧要;对神经症动力学说来,最重要的是明白焦虑与敌意是不可分割地交织在一起的。
总的说来,我所提出的这种焦虑概念,基本上是根据精神分析的方法形成的。它要根据无意识力量、压抑作用、投射作用等诸如此类的原动力才能发生作用。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深入到细节,我们就会发现,它在若干方面都不同于弗洛伊德采取的立场。
弗洛伊德曾相继提出两种有关焦虑的观点。第一种,简而言之,是说焦虑由冲动的压抑产生。这仅仅涉及性的冲动,因而是一种纯粹生理学的解释,因为它根据的是这样一种信念:如果性能量受到阻碍不能得到发泄,它就会在体内产生一种生理紧张,并从而转变为焦虑。按照他的第二种观点,焦虑,或者他所谓神经症焦虑,是由对这样一些冲动的恐惧产生的,因为对这些冲动的发现和放纵会招致外来的危险。这第二种解释是生理学的解释,它不仅涉及性冲动,同时也涉及攻击冲动。但在对焦虑的这一解释中,弗洛伊德根本没有涉及冲动的压抑或不压抑,而仅仅涉及对这些冲动的恐惧,因为对这些冲动的放纵会导致外来的危险。
我的焦虑概念根据的是这样一种信念,即为了达到一个完整的理解,必须把弗洛伊德的两种观点有机地综合起来。因此我使第一种观点摆脱了它纯粹生理学的基础,而与第二种观点结合起来。这样,焦虑主要就并不是由于对冲动的恐惧而产生,而更多地是由对受到压抑的冲动的恐惧而产生。在我看来,弗洛伊德之所以未能很好地运用他的第一种思想,其原因就在于:尽管这一思想建立在心理学的精心观察上,他却给了它一个生理学的解释,而未能提出这样一个心理学问题——如果一个人压抑了一种冲动,在他的心中会发生什么样的心理后果。
我对弗洛伊德的第二点不同意见,在理论上并不重要,在实践中却十分重要。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即焦虑可以由任何一种冲动所导致,只要这些冲动的放纵会招致外来危险。性冲动当然属于这一类冲动,但只有在个人和社会在这些冲动上设置了严厉禁忌的情况下,才会使它们变成危险的冲动。根据这种观点,由性冲动导致的焦虑的发生率,就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现存文化对于性的态度。我并不认为性是焦虑的特殊来源,但我的确相信,在敌意中,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受到压抑的敌对冲动中,存在着这种产生焦虑的特殊来源。把我在这一章中表述的思想用简单实用的话总结一下就是:任何时候只要我发现焦虑或焦虑的迹象,我就会问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敏感点被伤害了,因此才产生了敌意?又是什么东西使对这种敌意的压抑成为必要?根据我的经验,朝着这些方向探索,往往会对焦虑获得更令人满意的理解。
我与弗洛伊德的第三点分歧,是他假定焦虑仅仅发生在童年时代,开始于所谓的出生焦虑并继之以阉割恐惧,而后发生的焦虑都基于种种童年时代的幼稚反应。“毫无疑问,我们称之为神经症病人的人,在他们对待危险的态度上,始终停留在幼儿状态,还没有成熟到脱离已经过时的焦虑状态。”
让我们分别考察一下包含在这一解释中的各个要素。弗洛伊德断言,在童年时代,我们特别容易产生焦虑的反应,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它有充分的、容易理解的理由,因为儿童对于种种不利的影响,相对说来比较无能为力。事实上,在性格神经症中,我们总是发现,焦虑的形成开始于童年时代,或者,至少我所说的基本焦虑,其基础是在童年时代就已经埋下了。然而除此之外,弗洛伊德还相信,成年神经症病人身上的焦虑,仍与最初产生焦虑的那些条件相关联。这就意味着,譬如说,一个成年男子也仍然会像小男孩那样为阉割恐惧所苦恼,尽管形式略有不同。毫无疑问,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些罕见的病例,在这些病例中,幼年的焦虑反应可能会伴随适当的条件,以未加改变的形式,重新出现在后来的生活中。但一般而言,我们所发现的,却并非重演,而是发展。在有些病例中,分析可以使我们对神经症的形成,获得相当完整的理解;我们可以发现,从早期的焦虑到成年的怪癖,有一条没有间断的反应链。因此,与其他因素一起,焦虑中也可以包含存在于童年时代的特殊冲突,但作为一个整体,焦虑却并不是一种幼稚的反应。如果把焦虑视为一种幼稚的反应,我们就会混淆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即把任何发生在童年时代的态度,都错误地当作一种幼稚的态度。如果我们有正当的理由把焦虑说成是一种幼稚的反应,那么,我们至少也有同样正当的理由,把它说成是儿童身上早熟的成人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