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木子回到了大城市读书,我依旧留在小县城的高中。高考之后,我终于走出了小县城,来到了杭州。后来初中班长统计了大家的联系方式,于是我和木子又取得了联系。在网络上聊过几句,得知木子考入了上海的一所很好的高校。
然后就都不再说话。
木子再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说自己已经在我宿舍楼下了。我匆匆收拾了一下,下楼去见她。努力回想几次,竟然想不起她的样子,脑海中只记得一个轮廓。下楼的途中,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起来。我突然感觉到,其实我很怕她。虽然她只是一个女生,但我依旧怕她。我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告诉自己世界观已经够稳固了,不会再被她影响。深呼吸几次之后,我慢慢踱下楼去,似乎艰难地走向未知的未来。
见到木子之后,关于她的一切记忆变得无比清晰。木子依旧像是个发光体一般站在楼前,引得很多路过的男生侧目。这时我才觉察到,其实木子的外貌一直不错,只是在我的意识里已经被她身上的黑暗气质所掩盖,留给我的只有疲惫和恐惧。
带她转了转校区,一路上谈了谈她的行程安排、学习状态之类的常规话题,天渐渐黑了下来。我说请她吃饭,她没有推辞。于是我们去了一家餐馆,点好饭菜之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出乎我意料,她主动提及了初中时候的事情。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个疯子?”她微笑着看着我。
“小时候,不懂事。别当真。”我尴尬地说。
“其实现在我也觉得那时候的我是个疯子。”她端起玻璃杯,透过茶水注视着我的眼睛。
“还记得那只毛毛虫吗?那只叫安安的毛毛虫。”她问我。
“安安?”我愣了一下,搜寻着关于安安的记忆。
安安是一只毛毛虫,不过它不是一只普通的毛毛虫,它活在我和木子的幻想中。当年学习之余,我们幻想出这条毛毛虫,代替我们去做很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我记起当年如何努力地说服木子让安安从茧里爬出来去征服世界,安安穿过了河流,翻越了山脉,品尝了无数的美味佳肴,中途战胜了无数的敌人、困难和挫折。途中木子总提醒我要让安安休息,而且每次休息的时候都要结好一个茧再钻进去。我说这样好麻烦,她却坚持这样做。最终安安屹立在山脉之巅的树梢上,俯瞰整个世界。安安算是我和木子之间最正常最美好的记忆了。
“你总是让安安去征服世界,而我总让安安保护好自己。”木子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一边吃一边聊,她告诉了我很多事,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木子的父母在大城市相识,结婚,生下了木子。木子的爸爸有暴力倾向,经常虐待她们母女。木子的妈妈性格很懦弱,每次被木子的父亲打骂之后,只会躲到卧室去哭泣,甚至都保护不了小小年纪的木子。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老天如何能让爸爸死,他死了我们俩就不必受苦了。所以我开始对死特别敏感,关注很多与死亡相关的消息,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怕死。”木子说得很轻松,但我的心里却无比沉重。
后来木子的妈妈再也忍受不了,于是离婚带着木子回到了家乡,木子转学到了我们小县城的初中。我只见过木子的妈妈一次。那次木子生病在家,因为我回家顺路经过她家,于是老师安排我给她送作业本。木子的家很普通,和姥姥、妈妈生活在一起。我到的时候,木子正斜躺在沙发上挂点滴,和妈妈一起看电视。正播到我喜欢的动画片,于是我留下来看完一集。期间药瓶流光了,木子的妈妈看了一眼,然后对木子说:“药没了。”声音很轻很轻。木子看了看,另一只手撕开胶布,然后将针头猛地拔出来,感觉与学校里那个怕这怕那的木子判若两人。这期间木子的妈妈一点都没动,只是在木子拔完针后走过去收拾药瓶和注射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开始怕木子。并不是因为自己拔针这件事有多了不起,而是我感觉到像她这样一个连洗脸都怕淹死的人,有着让我看不透的另一面。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木子身上背负了多少东西。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在木子的世界里,安安一定要活在茧里。木子并不是不想去征服这个世界,而是她比我更清楚,征服世界不是那么容易,首先必须得要活下去,不管活得有多沉重。木子比我们同龄人更加需要安全感,家庭无法给她,她就必须自己给自己,虽然很极端。
后来木子的妈妈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性格变得坚强。她回到了大城市工作,也遇到了木子现在的继父。继父温暖而慈祥,对她们很好。木子读书很用功也很聪明,高考成绩很好。录取结果出来之后,滴酒不沾的木子破天荒的喝醉了,然后抱着继父和妈妈号啕大哭。
我想,木子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在那一瞬间应该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吧。
木子讲了好多关于继父的事情。她说到和继父熟悉之后,他们之间有一次谈话,木子诉说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怀疑,继父告诉木子,人类的确很脆弱,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种死亡的可能性围绕在身边,但是人不应该仅为了生存下去,还要学会幸福地生活下去。学会保护自己很重要,但是在有危机意识的同时,要多去看看阳光的一面、美好的一面,多关注开心快乐的时刻。
“你知道吗,安安爬上树梢的那一天晚上,我兴奋得失眠了。”木子眼中开始闪烁出泪花。“我和你一样渴望洒脱和自由,只是我压抑太久了。安安在风中歌唱的时候,我感觉那就是另外一个我。”木子昂起头,泪滴滑过微笑的嘴角。
服务生端来了餐后水果。我抓起一只苹果,要来一把水果刀开始削果皮。
“你知道安安现在怎么样了吗?”木子问我。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笑着摇摇头。
“她已经经过了足够的历练和积累,蜕变成蝴蝶了。现在她已经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世界了。”木子推开了我的手,从果盘中取了一个洗净的苹果,直接咬了下去。
(该文为浙江大学第十四届校园文学大奖赛获奖作品,作者时为浙江大学光电系2009级信息工程专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