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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毛毛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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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辉

周日的早晨,一首悦耳的《天空之城》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拿起手机,看到那个名字时,我的头脑瞬间被惊醒。想了想,把手机放回到枕头边,任它一直响着。一分钟后,铃声息了,我满足地把头埋回被子,继续回到梦中翘首云端,洞察万物。但是半分钟后,我又被从云端推下,狠狠地回到现实。我知道依旧是她,于是将头埋得更深了,希望可以假装听不到,骗自己那只是幻听。不过反复几次尝试,万有引力固执地不让我回去继续做上帝。而且动听的音符变得陌生,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这时候让手机安静下来成了我的最大目标,于是顾不了那么多,在床上坐直,猛地睁开眼,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尽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没记错号码!”那声音中的兴奋让我有些意外。

“哦,是啊是啊……刚才睡着了没听到电话响。”

她打电话是要告诉我,暑假到杭州来实习,顺便到我所在的校区来参观一下,如果我有空的话给她做个导游,顺便聊聊天。

放下电话,我猛然意识到,初中毕业已经六年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六年时间没见面了。

边走下床边回想起初中的生活,不禁庆幸自己最终跳出来了。但是突然感受到紧紧抓住护栏的手,看到刻意推到桌子中间的水杯、桌底拔掉的插头和垃圾桶里削掉的果皮,我意识到,自己没有跳出来,或许永远跳不出来了。

依旧记得刚见木子的场景。初一下学期的某一天,就像无数影视剧场景一样,老师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带到教室里,告诉大家有新同学来了,而木子则一动不动地站在老师旁边,像是一个发光体在讲台上熠熠生辉。不过与之相对比的是木子的自我介绍的声音,坚定而冰冷。因为我成绩还不错,老师让我和她同桌,来帮她补一补丢下的课程。

刚坐到我身边,看着我的桌上摞得不低的那摞书,她悄悄地问:“这个不怕掉下去吗?”

我以为这是礼貌性的打招呼,于是开心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放的可牢了!”她咬咬嘴唇,最终没说话,点头坐下来听课了。

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如何,临下课的时候,那摞书最终倒了下去,而且词典砸到了我的脚上,痛得我龇牙咧嘴。这时我听到木子小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会这样。”

那时候我对木子知之甚少,只听说她从大城市来(所以才会有我们小县城没有的白裙子)。不过木子家境应该不错,因为她每天都会带来水果,她一个我一个。于是我每天都很开心地等着木子的水果,同时猜测今天会是什么水果。秋天的时候,木子一直带来苹果。我拿衣角擦了擦就咬了下去,木子紧紧地盯着我,说:“你不怕肚子痛吗?”我一边吃一边说:“不怕,我冬天都喝冷水的呢!”木子又是那种冰冷的声音:“你知道苹果上有多少细菌,摘下来之前喷了多少农药,沾了多少灰尘,在摆到水果店之前被多少人的手碰过,那些人的手又碰过什么东西……”木子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愣在那里含着一口苹果不知道应不应该咽下去。最终我决定咽下去并把苹果吃光,因为在女孩子面前露怯是可悲的。于是我很快就把苹果啃得干干净净,把苹果核在木子眼前摇了摇,然后扔掉果核,将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木子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慢慢地削苹果皮,一刀又一刀。

连续几天都是苹果,终于有一天我肚子开始痛了。连续跑了几趟厕所后,缓解了一点。

我趴在桌子上,木子转过身对我说:“肯定是苹果皮上的细菌惹的祸。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没说话,不过越想越觉得木子说的有道理。从此我开始跟木子学习用刀削果皮,越来越熟练。

因为我们中学经费有限,所以教室里用来降温的只有吊扇。夏天到了,吊扇底下是最抢手的桌位。有一天下课,木子盯着教室前方的吊扇,突然对我说:“它好像快掉下来了。”我不以为然:“哪能啊?结实着呢!”然后她指着扇叶上方转动的电机给我看:“你看,那个轴是不是偏了?”我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稍微有一点点偏。不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劝她说:“不用怕,人家坐在吊扇下面的都不怕,我们坐在窗边怕啥?”结果木子咬了咬嘴唇,告诉我:“如果它直着掉下来,自然与我们没关系;但是要是它斜着飞过来,转得那么快,削掉头颅或者把身体穿个洞都好容易……”我惊呆地看着她,又回头看看那个吊扇,总觉得它越来越不结实。

从此每次天气热,上课的时候我和木子都会盯着那个吊扇,希望可以在它掉下来的时候多几秒逃生的时间。我脑海中无数次重复着它掉下来之后,飞到人身上然后鲜血淋漓的场景,越来越紧张。有一天班主任正在讲课,我俩一边听课一边斜眼盯着吊扇,同时我注意到木子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我的心也越绷越紧。然后突然木子的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我的心理防线最终崩溃了,我蹦了起来,大叫一声:“吊扇飞了!”同时跑了出去。一下子教室里大乱,有钻桌子底的,有向外跑的,还有待在原地吓哭的……最终班主任好不容易稳定住局势,把我拎在走廊上,问我怎么回事。我对老师说,是木子把我吓的。老师骂我惹祸还往女孩身上推。老师念在我成绩很好平时很乖的份上,让我回教室上课了。但是我和木子依旧习惯性地用余光去瞟着吊扇,直到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木子的书包里永远放着一把雨伞。我很好奇,于是问她:“为什么不看天气预报带伞呢?平时带伞多累。”于是她搬来地理课本,对我说我们的地理位置属于季风性气候,夏天季风季经常会有难以预报到的大风。但是我依旧不以为然,于是说:“那让家人来接你呗。”她收起地理课本,转过身低头说:“你家人能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吗?”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都没听懂她的问题。然后在后来的某一天,回家的路上突然太阳消失,大雨滂沱,我淋成了落汤鸡。第二天到校后,不断地打喷嚏。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早就说过。”声音冰冷,没有关心也没有幸灾乐祸,就像上帝在向信徒宣告神谕一般。而从此之后,我的书包里也永远有了一把雨伞。

我们教室在三楼,每次放学大家都尽量快地跑出门,一步并作几步地抢先下楼,希望可以早点回去。有一天我做值日生,发现木子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大家都跑得差不多了才走出门。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慢的时候,她告诉我:“你没有看新闻吗?楼梯上拥挤踩踏死伤的事故经常发生。”晚上回家,我特意问了爸妈这方面的新闻,爸爸告诉我是真的,而且有好多起,叮嘱我不要去挤。于是放学之后,我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和木子一起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跟在木子后面,空旷的楼梯上只有我们俩,木子的手依旧紧紧地抓住楼梯扶手。

似乎有魔力一般,我学着她的样子,紧紧地抓住扶手,一阶一阶地慢慢挪下楼。

与木子在一起越来越久,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她:擦黑板屏住呼吸,物品放的稳稳地尽量靠近桌中央,看到高压电塔绕着走,过马路先看左后看右,用完电器拔掉插头,买食品看保质期,很少吃烧烤……我发现生活中处处充满了陷阱,生命极度脆弱,稍不留神就会一命呜呼。我也变得越来越压抑,感觉活得越来越累。最终我受不了了,我要摆脱这种状态。于是我开始有意冷落她,不接她的话头,问我问题的时候不理她,努力忽视掉她的存在。但是她身上像是有光环一般,无论怎么样都摆脱不掉。

初三下学期的某一天,外面天阴沉下来,雷声阵阵传来。木子看着窗外,叹口气说:“我担心……”那一瞬间,我感觉长时间以来压抑着的心跳瞬间爆发了。我站起来,指着木子大吼:“整天担心担心有什么可担心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有你什么事!什么都别想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就是你事多!”她显然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强烈,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大家惊呆地望着我们,目瞪口呆。最终班主任知道了这件事,把我们叫去谈话。我见到班主任直截了当地说:“我要换位子。”木子看着我,然后说:“我也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他看着我俩微笑了半天,最终说:“本来谈恋爱这种事学校里是不允许的,但是我看你们俩在学习上互帮互助成绩都很好,我也就没说什么。这快中考了,有什么矛盾放到中考后再去解决吧,现在不要影响心情。”我突然意识到班主任会错意了,连忙说:“老师你误会了,我俩才没有谈恋爱。她就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木子只是冷冷地盯着我,没说话。班主任说:“要换就换吧。只要保证学习效率,我都尽力满足你们。”

回到教室,我开始收拾桌子,她拿起英文书默背单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坐到新的位置上,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世界终于要有阳光了。放学之后,依旧习惯性的慢吞吞收拾书包,当我意识到木子也在这样做的时候,我迅速装了几本书在书包里,头都不回地冲进了人流。只是下楼梯的时候,手还是紧紧地抓住扶手。

后来和木子基本没有了交集。哥们都对此表示可惜,最起码木子每天带来的水果便宜别人了。我一笑了之,心里暗暗地说,你们都不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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