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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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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昕

这个假期,和父亲一起整理了老房中的旧物。丢弃,变卖,只能带走很少一部分。

一直以来,认为父亲是太过刚强的人,这次却见他的柔软和脆弱。

没有人可以面对旧物心无所动。在提醒时间流逝的旧物面前,所有人都会不堪。即使是一个父亲,一个坚强如山的男人,也会不胜唏嘘光阴流转,岁月经年。

父亲拿起一个玄色算盘,屈起中指敲了敲,还是楠木的,我小时候你爷爷不让乱动,可是我们小孩子们偷偷拿出去,翻过来当小车拉……

爸爸,交给我吧。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强大,这种强大仅仅来自于我对这件冰冷旧物的无所挂怀。不曾交付感情,所以舍得。将旧物变成古物所付出的精力的价值,和已成的古物在流转中留存的造化,其实远远超过精美包装的所谓文物上价签上的数字。我们无法付出,不如不见,也免去了感怀伤身。

反反复复,那些旧物,父亲总是不舍,都被我一一拿去拍了照片,然后狠心扔掉了事。

特别重要的东西,还是留存了许多。

父亲指着一件紫红色的夹袄说,这是当年我和你妈结婚时她的礼服。

我把这件22年前母亲的嫁衣披到自己身上。对镜整理。紫红的对襟小袄,半寸高的圆口小领,自衣领至前襟滚镶着古朴的刺绣花边。颜色已经黯沉,并且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霉腐之气。我的眼眶温热了。也许眼角有泪痣的女子都这般眼浅,泪水总是太过充盈。

叠好母亲的嫁衣,父亲又拿起另一件让我叠好。只是当年你妈来q时候穿的衣服。当时你妈真是瘦啊,腰身不盈握。

我看着这件衣服,想象着母亲在家里等候我们回去,并不知道父亲所说的这些话。并不知道一个男人正在倾诉系于她身上的青春依恋。他们的爱情,伴着甘苦患难的日子渗入血液和骨髓,构成了家里的空气。

黑色的贴身无袖夏衫,外套网状罩衫,性感而端庄,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只是质料太差。其实母亲的衣服一直很廉价。她的美貌透过朴素的衣服生出光华,如今母亲青春不再,眼神里愈见从容。

我不记得母亲什么时候开始不穿这件衣服了。我却记得母亲穿着这件衣服带着我来q的那一年。那一年我九岁,是父母婚姻的第十年,1995年。

生命的轨迹从此发生转折。

在此之前,家在一个小山城中。爷爷是受人敬仰的老教师,写得一手好字。房前屋后有两片果园,庭前一架葡萄搭起天然凉棚,棚下棋盘茶壶,黄犬伏人脚边安睡。直到去年爷爷才收到一个“某市毛笔书法第一”的证件,入了协会,成了所谓书法家——在老人家年近90眼花不能再写字的时候。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京剧好手,扎得风筝满院,几十米的长龙,蜈蚣,追满羽毛和气球,每年初春,小镇的人都要到外公的杂货店前看他放这一年新扎的风筝。这在他在小镇的日子里一直是一个节日。而过年过节外公家的院子里定然挂上他手扎的大红灯笼,祥瑞宁和,亮到天明。

我家和爷爷家、外公家呈品字形,到两边是一样的路程,都不过几百米。小时候每天到爷爷家练习毛笔字,奶奶会因我一笔之成夸赞很久,只可惜后来荒废了。而到外公家的时候,外婆总会带我去小菜园中摘下最新鲜的瓜果,或是赏我一颗店里的糖。

日子虽然悠然,但是清苦贫穷。并非欲望太过奢侈,只因人有生老病死,生活本是多艰。1994年,爸爸毅然离开了山城,去了海滨城市q。

我至今依然无法望断父亲当年毅然南下的决心。在家乡,他是工厂的技工,虽然贫穷,但是相比之下生活并不是最艰苦的。跳出一个相对温和的环境,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胆识。很多年以后,许多故乡的人被下岗风潮冲击得手足无措之时,家里的生活已经开始有了起色。

而果敢的母亲,穿上那时时髦的黑衣,第二年带上我去找父亲团聚。

至今仍记得那年的火车。

生平第一次坐火车。午夜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在站台上遥望,刚刚告别了送别的亲友,一颗小心脏里面,尽是期待和欢喜。直到火车呼啸着飞驰而来,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惶恐。这钢铁巨兽不是在尖锐地叫嚣,它从容不迫,它不可抗拒。我的头倚着摇摇晃晃的玻璃窗,惶恐的双眼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心里想的是家里被送走的小黑狗,我那些已经记不得名字的小伙伴。恍恍惚惚、幻想、恐惧、期待,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夜永不可被忆起的迷梦。我不曾知道,外公的风筝灯笼西皮长笛二胡,爷爷的书法象棋诗词果园,一切都成为了再也不可被触摸的从前。

初到q,父亲见到我们很诧异,他大发脾气。父母的钱加在一起才千余元。他自己一个人可以住厂里、吃厂里,这一下来了这么多累赘,他一时可怎么负担?可是倔强的母亲执意要留下来。为了她的婚姻不至在长期分居中破裂,为了她的孩子有父母双方完整的爱。

可是呀,从那时候起,我和父亲间已经开始有了隔阂。陌生,尴尬。看不见的裂痕横亘在我们之间,想要撕裂却没有办法。这种感情上的缺陷是内心最深的痛,是永远无法弥合的伤。

母亲的愿望落了空。

我们一家三口并没能生活在一起。

很多事情说起来似乎不近情理,可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并且在当时当地是最合理的,是唯一的可能。在2002年,也就是母亲去找父亲的第七年,他们才住到了一起。而此后,我又开始了寄宿学校生涯。

像是命运埋了阴谋,生命中有个无法弥合的缺口。

初到q的生活是极为艰难的。父亲离开了原来的工厂,到一个待遇优厚的乡镇企业工作,在另一个城市,也就是现在居住的地方。我的父亲母亲又开始了另一段两地生活。

母亲带着我租了间平房。铁路边的平房,火车驶过便像地震一般。开始新鲜却不胜其烦。一间屋子,一个小厨房,没有任何家具。我则进入了附近的小学,上二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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