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忠知道自己说到了武曌数十年来的敏感处,而且多少人还为此流血殒命了啊,说完他便情不自禁地悄悄打量了一下武曌,却没从她的目光中读出厌烦和恼怒来,这使他有了信心,干脆咬了咬牙将剩下的话也说了出来:“自昔理天下者,不见二姓而俱主也。当今梁、定、河内、建昌诸王,承陛下之荫覆,并得封王,臣谓千秋万岁之后,于事非使,臣请黜为公侯,任以简闲。”
说到这里,魏元忠又抬头看了看武曌,那目光告诉他,皇上期待听下面他还要说些什么。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身姿,继续道:“臣又闻陛下有二十余孙,今无尺寸之封,此非长久之计也,臣请分土而王之,择立师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夹辅周室,屏藩皇家,斯为美矣。”
这一番话,听来和风细雨,可对武曌来说却如洪钟大吕,响鼓重钹,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在何处听过这些话?哦!她想起来了,苏良嗣说过,李昭德说过,狄仁杰也说过。她也曾试图以铁卷盟誓化解这些纠结。可张锡一案疑窦重重,使她不能不重新换一种眼光看待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虽然她还不能给魏元忠一个明确的回答,但她对这些话已不再像早年那样厌烦和反感了。
武曌慢慢地向魏元忠那边挪了挪身子,昏花的眼睛里就荡漾了柔和的光彩:“爱卿所奏,正乃朕夙夜不寐,困心衡虑所在,这样……”武曌的口气显得大度和宽怀,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姿态,“容朕澄心涤虑后,再行知会爱卿如何?”
“谢陛下宽怀。”魏元忠起身告退,其实,他也没有奢望武曌今日就做出决定。
魏元忠告退后,武曌挥了挥手,对张尚宫与武钦道:“你等也退下,朕想一人静一静。”
她很伤心,父亲叱咤风云一生,可他的儿孙们为何没有一个能够为武氏争回哪怕一缕光彩呢?她御臣执政,搏击风云数十载,为何最亲近的人总是让她最揪心?而每一次平叛或者驱敌,要么是李氏宗室的将军,要么就是如狄仁杰这样的大臣。她也曾数次任命武氏一族的侄子们为行军总管,可他们要么怯敌不前,要么闻风逃遁,让她很没面子。
尽管直到目前,她仍然摆不脱血缘对她情感的羁绊,其实,她根本不相信张锡乃心病猝死,可她之所以不再深究此事,就是担心武三思被牵涉进去。她开始对自己把希望寄托在武承嗣、武三思身上有了动摇。
想起魏元忠临行的一番陈词,她想,这么多年了,一代代的大臣们都在同一件事上纠结,她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突然,有一个遥远的声音传了进来,似乎在提示着什么。
“菁华已竭,褰裳去之。”那是《卿云歌》里的两句词,是说舜帝年老力竭,将大位传给了禹。这声音为何在此时传到自己的耳际?她大声问站在外面的武钦:“谁在殿外吟唱?”
武钦战战兢兢地禀奏:“陛下要静一静,老奴命所有音乐都停了。”
她于是断定,这是上苍以古音警示于她。
一阵风带着雪天的春寒,从窗口拂过武曌的额头,也拂过她多味的心头。
说话间,就到了大足元年(公元701年)九月。张锡的案子终于过去了,武三思也有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这一天,他在宫中与上官婉儿耳鬓厮磨后,心情格外好,便想与王妃一起用一顿午膳,因此没在外盘桓,就径直回了府上。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府令在府门前朝这边张望,那种久违的归家感瞬间就填满了他的胸怀,他很愉悦地对驭手道:“加快步子,本王饿了。”
车子停在府门前,武三思下了车子,府令很热情地迎上前来道:“王爷回来了。”
武三思“嗯”了一声,边进府门边问道:“王妃呢?”
“小的只在门前迎候王爷,至于王妃……”府令迟疑了片刻应道。
武三思便不再问话,径直朝后堂而来。沿着天井边的回廊,进了后堂的门,他就听见内室传来男人的“哼哧”声和女人的调笑声:“大师!你好有劲!”
“美人儿,比之怀义如何呢?”
女人哧哧地笑道:“没有试过,焉何知道?”
武三思头脑“轰”的一声,这一对狗男女何时到一起了?他挽起袍袖,就要往里冲,却被跟进来的府令轻轻拦住:“王爷息怒,家丑岂可外扬?”
武三思向府令努了努嘴,府令会意后高声道:“启禀王妃,王爷回府了。”
里面的调笑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王妃慌张地在内室应道:“知道了!”又过了一会儿,头发有些蓬乱的王妃走了出来,怯生生地问府令道:“午膳备好了么?臣妾这就陪王爷用膳。”
“出来吧!本王知道你是谁。”武三思冷冷地对着里面说道。
王妃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浑身立刻颤抖不已,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了:“臣妾有罪,还请王爷宽恕。”
怀清明白,隐藏已无可能,干脆走出内室,武三思怒不可遏,当头给了怀清三个耳光:“蠢驴!竟敢在本王府上放肆,来人,拿了。”
府役们纷纷持刀上前,可怀清却并无恐惧的意思,反而冷笑道:“王爷若是不欲陛下知道王爷所为,就让他们退下吧。”
武三思心头就立刻吃紧起来,猜想怀清究竟掌握了自己什么。于是,他使了个眼色,要左右退下,又挥了挥手,示意怀清到前厅去。
怀清果然对张锡一案的始末知之甚详,甚至包括他与张易之在什么地方商议配毒药,在什么时候派遣武懿宗进牢狱,什么时刻离开,都一清二楚。怀清在说完这一切后,淡淡一笑说:“贫僧相信,陛下根本不相信张锡乃心病猝死。倘若她真的知道了王爷……”
“你想怎样?难道本王怕你不成?”武三思打断他的话。
“贫僧不想怎么样,只想送王爷一句话,与人方便,就是于己方便。”怀清还是淡然一笑。
这一句话,倒把武三思噎住了:“说!你还知道什么?”
怀清却是答非所问地问了一句:“小王爷近来可好?”
一提起儿子崇训,武三思就是一肚子的火,这孩子终日在外游荡,他已经好几日没看见他的影子了。
怀清道:“小王爷常常与一女子到鄙寺来。”
“啊?”武三思吃惊地看了一眼怀清,心里就泛起无可奈何的愠怒。他一定是和安乐郡主一同去了,近来关于这两个年轻人的消息时不时传到他的耳内,这让他很不舒畅。延基已经与永泰郡主结了一门本不情愿的亲了,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再和政敌的女儿纠缠在一起呢?当着怀清的面,武三思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问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怀清放下茶杯道:“贫僧听说,那女子已身怀有孕了,室内的职司说,那女子好像是安乐郡主,此事若是让陛下知道……”
闻言,武三思颓然倒在座椅上,由愤怒迅速地转换为无奈。怀清知道这一局算是自己赢了,但毕竟是自己的错,也不想将关系弄僵,便顺口说了一句:“同行者还有……”
“如此说来,他们还不是两个人?”
“正是。据贫僧所知,同去的还有邵王、继魏王武延基和永泰郡主夫妇。”怀清撩一撩袈裟,看了看武三思凝在一处的眉宇,叹息道,“仅仅游玩倒也罢了,只是他们非议朝政,贫僧就不能熟视无睹了。”
武三思顿时睁大了眼睛,脖子伸出老长,吃惊道:“这是何时的事?”
“三月间……”
“你个秃驴,焉何此时才告知本王?”
“若非今日之事,贫僧本就没有打算传扬。”
“哼!他们小小年纪,胆敢非议朝政,快告诉本王,他们说了些什么,本王定当奏明陛下,依律处置。”
作为平息事端的一种交换,怀清遂将塔林里李重润、武延基与永泰郡主所议话题,加上自己的理解评判,详细地述说了一番。武三思一边听,一边就动了心思,好个李显,平日里装出一副事不关己、静居东宫的模样,内里却对陛下当年废掉他的帝位耿耿于怀。如果不是他与韦妃私下议论,李重润等焉何知道这些事情?
怀清说完这些,毅然起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话:“王爷记住一句话,与人方便,于己方便。”
望着怀清离去的背影,武三思发狠地骂道:“秃驴!本王迟早要杀了你。”
午膳时,王妃很殷勤,又是劝酒,又是夹菜。武三思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已经决计,为了声誉,可以不休她,但他从此不会再与她同床共枕了。
饭后,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研墨赋笔,他决计将怀清所陈上奏皇上。他很自信地断定,这定是给李显最有力的一击。他铺开稿纸,写下了第一句话,然而,举在手中的笔又停滞了。他忽然想到,此案还牵扯到武延基,倘是皇上盛怒之下,连武延基一同治罪,他又怎么面对长眠地下的堂兄呢?武三思搁下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试图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当他踱步到第十个圈时,脑际忽然一亮,一个人的身影就入了心苑。怀清不是说李重润等人议论张易之兄弟吃软饭么,如果将之告知张氏兄弟,那将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他迅速地将开了个头的稿子揉作一团,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府令应声进来,武三思吩咐道:“备车!去麟台监府。”
“王爷刚刚回来,又要出去么?”府令有些迟疑。
武三思就不高兴了:“休得多言,叫你去就去。”
府令便无奈地道了一声“遵命”,随即出了书房,唤了驭手牵马套车。
车子在驶出坊间的门时,武三思忽然想到崇训与安乐公主的事。倘是三月,现在该是六月之身了,他必须先行一步,奏明陛下,为这个蠢子完婚,否则,又会弄得满城风雨。
……
太监王晖匆匆进了庄静殿,将一件来自瑶光殿的文书递给了太子李显。
李显拆开文书,一眼就认出是上官婉儿的手笔。那娟秀而又飘逸的行书,那流畅而又简洁的文字,一下子让他的眼睛亮了。他心头不禁惋惜,此等佳人,却在母皇身边荒废青春,能不扼腕?自从回京以来,他时不时地都会见到上官婉儿,她明澈的眸子、嘤嘤的语调,真让他觉得她是这个人世间最美好的女子,甚至想过,倘有一天,她能够与自己朝夕相伴……
但这也只是一闪念罢了。他知道,母皇十分依赖上官婉儿,他如果提出什么非分之想,岂不是惹恼凤颜么?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杂念赶出脑际,埋头看文书,原来是遵照皇上旨意,向他知会张锡一案的。皇上在文书中要求诸王自行约束,不可恣意妄为,一俟发现,依律处置。
近来,皇上先是任相王李旦为兵马大元帅,后又不断地送朝政文书给自己,这一切,都带给李显一种预感,皇上对李氏的子孙们不再如早年那样冷酷无情了。
此时,太子宫尹豆卢钦望匆忙地进了庄静殿,他一脸的慌张,对站在一旁的王晖道:“请公公回避,下官有些话要单独禀奏殿下。”
看着王晖出了殿,豆卢钦望掩了殿门,对李显说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李显示意豆卢钦望坐下,随后才问:“何事让爱卿如此惊慌?”
豆卢钦望就很吃惊太子的消息如此闭塞,道:“昨晚相王府的豆卢妃暗中遣人化装到府上,说是邵王和永泰郡主夫妇在白马寺私议陛下与张氏兄弟宫闱之事,被张易之得知,已经禀奏陛下了。陛下大怒,已降旨由金吾将军武懿宗率羽林军拘捕几位小王爷和郡主去了。”
“蠢材!你是要害全家么?”李显一声长啸,只觉五内翻腾,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霎时昏了过去。
豆卢钦望情急之中抱着李显,一边呼唤王晖,一边按摩李显的胸部,过了半天,李显才睁开眼睛,无力地伸了伸手指,指着殿外说:“速请王妃、重润、郡主和驸马到殿中来。”
王晖去了不一会儿,韦香先到了。她走进大殿,将李显扶到内室榻上,又命宫娥奉了热茶,喂李显饮下。豆卢钦望也简单告诉了她事情的始末,看着太子脸色慢慢地添了红色,她才含泪安慰道:“事情既已发生,殿下也不必伤心。眼下最要紧者,莫过于躲过劫难。”
李显浊泪涌流,捶打着自己的胸脯道:“本宫愧对列祖列宗,疏于管教,以致让蠢材惹下此等祸端。”
韦香擦干眼泪,眸子里就平添了刚强和不羁道:“陛下不检点,做下此等愧对先祖、愧对晚辈的事情,难道还害怕非议么?”
李显一听这话就更心痛,都是她平日里说话毫无遮拦,以致影响了儿女,他闭着眼睛摆了摆手道:“母皇已责成梁王查案,他身为太子少保,岂能轻放,王妃就少说两句吧。”
韦妃也知道事态严重,当年废黜帝位的噩梦历历在目,一切的得来和失去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自进宫以来,韦香深知武曌的为人做派,多年漂泊异乡的参验使她意识到,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太子,不给武氏留下任何借口和把柄。想到此处,韦香狠狠地擦掉腮边的泪水,转而满脸愠怒,对王晖喊道:“命狄光远、娄云速押李重润和李仙蕙、武延基夫妇到殿中来。”
李显挣扎着起身,惊慌失措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韦香傲然而立,满目森严地说道:“蠢材不尊法度,非议朝政,罪在不赦,本宫要将他们交给金吾将军,严加惩处。”
“你疯了么?此一去凶多吉少,作为母亲,怎可将亲子送上断头台?本宫绝不答应。”李显这一说,太子宫尹豆卢钦望和身边的太监、宫娥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请王妃念在殿下与王妃漂泊房州的年月,邵王被囚别所,饱受煎熬,好不容易有今日,怎忍……”豆卢钦望也劝慰道。
韦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就是忍着没有让它淌下来,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大声道:“宫娥们退下,豆卢大人留下,本宫有话要和太子与大人说。”
韦香从衣袖间拿出丝绢,轻轻揩去地上的血渍,哽咽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本宫岂能心甘情愿将亲生儿子送入牢狱?可殿下与豆卢大人想想,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太子,只要太子在,将来总有一天能为他们洗雪沉冤,倘是太子不保,万事休矣。”
众人都沉默了,他们不得不承认韦妃言之有理,但李显就是接受不了,忍不住涕泪怆然:“作为国之储君,当朝太子,本宫尚不能呵护自己儿女,这太子纵然做了,又有何意思呢?”
其实,韦香又何尝愿意将亲生儿女送出去呢?她怎么会忘记女儿李仙蕙出生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身边只有李显和乳娘,从头一天夜间开始阵痛,到第二天凌晨女儿才呱呱坠地,其间几次她都痛得昏厥过去了。当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时,她像散了架一般,只有泪水流淌。更不消说润儿,四岁离开母亲,十四年生离死别。她此举不过是去下赌注罢了,也许,皇上会因为太子原谅他们兄妹的年幼无知。
韦香背过身去,她不敢面对李显绝望的目光。
这时,狄光远和娄云带着李重润和李仙蕙夫妇到了大殿,韦香倏然转过身来,饱含着痛惜、愠怒、幽怨地看着三位年轻人,口张了几次,终于下令道:“将李重润、李仙蕙、武延基拿下。”
李重润拉着李仙蕙就跪倒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放声大哭:“都是孩儿不孝,致父王母妃遭受牵连。孩儿死不足惜,只是妹妹腹中怀有李、武两家骨血,请父王恳求陛下,饶了妹妹。”
李仙蕙更是泣不成声:“请母妃奏请陛下,待孩儿生下腹中婴儿,自去领罪。”
武延基悲愤交加,仰天长啸,上苍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多少年来,他亲眼看着李、武两族屡兴血雨腥风,多少重臣良将为此死于非命,多少皇亲国戚为此喋血宫闱?就是他的父亲不也因为不能遂愿,郁郁而终么?他厌倦了这种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因此,当新婚大典之夜,他与郡主相拥而坐的时候,就盟誓,绝不让父辈的恩怨在自己身上延续。有一天,郡主告诉他已经怀上他的骨血时,他甚至给未来的孩子起了“怡和”的名字,他要让他们的后代永远忘记这些仇怨。
“孩儿要面见陛下,问一问究竟是为什么?”武延基说着,就要向外冲。
韦香厉声喝住他道:“狄光远、娄云,速将他们拿下。”
“王妃……”狄光远、娄云手按剑柄没有动。
“好!你等不动手,本宫亲自动手。”韦香转身从两位将军手中抢过绳索,狄光远看着韦妃铁青的脸色,忙上前将三人锁了。
李显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痛不欲生,对着窗外呼唤:“父皇啊!您在天有灵,救救重润和仙蕙吧!”
“圣旨到。”随着宫门外一声喊,一位府役仓皇地进来禀报,说武懿宗带领禁卫来了。
“扶本宫起来。”李显对王晖道。他刚刚下得榻床,就看见禁卫在庄静殿外密密麻麻地排开了,武懿宗捧着皇上制书高声道:“陛下有旨,请太子殿下接旨。”
一众人等都随太子跪下后,武懿宗看一眼李显,展开制书,念道——
制曰:查邵王李重润、继魏王武延基、郡主李仙蕙,非议朝政,图谋反叛,着即赐死。钦此。
庄静殿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接着,就是断断续续、此起彼伏的哭声。
“太子谢恩。”武懿宗在一边提醒,但他没有听到来自李显的回应,接着声音就提高了,“李显谢恩。”
跪在身旁的韦妃撞了撞李显,率先头贴地道:“谢陛下隆恩。”然后转过头去看三位受缚的儿女,倏然发现李仙蕙已昏厥在地,身下淌出的血染红了地砖。她急忙上前抱起郡主,手伸到鼻翼处试了试,似已气息奄奄。韦香泪如泉涌,吻着女儿的额头呼唤:“蕙儿!蕙儿!”
李仙蕙睁开迷离的眼睛,挣扎着说:“母妃……孩儿对不住母妃、父王……孩儿……”不一会儿,她眉宇间凝固着一息痛苦,便气绝身亡了。
武延基发疯般地挣脱押解他的羽林卫,扑到李仙蕙身上,放声大哭:“郡主!是我害了你啊!郡主,我对不住你啊。”
哭了一阵,武延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武懿宗面前,眉宇间凝聚了极度的轻蔑:“我要问问,您为何要这样?您以为将李氏宗室赶尽杀绝,就可以坐上储君的位子了么?您的这些想法譬之犹以指测河,以戈舂黍,以锥餐壶,您残害忠良,总有一天要遭天谴的。”
面对指责,武懿宗脸上白一道、红一道,说话的声音却有些怯颤:“你……放肆……”
韦香最后看了一眼李仙蕙逐渐冰冷的身子,慨然擦掉眼泪,吩咐将李仙蕙的尸体抬往偏殿,又命贴身的李尚宫跟去查验。不一会儿,李尚宫过来,附耳对韦妃道:“郡主因受惊吓早产,又因为胎位不正而难产,胎死腹中,郡主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韦香狠狠地盯着李显,在心里想:“当初若非你为自保而撮合这桩婚姻,焉有今日?”
李显对眼前的一切已经木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泪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离他很远了,仿佛眼前的劫难发生在别人的府邸。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沉默而无助。
这时,跟随武懿宗来的一位宫中太监传达了武曌的口谕,将李重润、武延基杖杀。
当死神真正降临时,那种初始的恐惧已被因难以抗拒而生出的冷静所取代,李重润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先向李显深深地叩头,感谢父王带给他的一切。他唯一遗憾的是,在天各一方十四年之后,与父王相聚的时间太短:“来世若有缘,孩儿还与父王做父子。”
这一句话让父子相拥而泣,李显道:“儿啊!父王救不了你,若是有来生,定要觅一位雄杰做父王,万不可如本宫……”
李重润来到韦香面前,长跪三拜,对自己给母亲带来的一切深深负罪。
韦香一狠心,甩开李重润的袍裾,咬了咬牙道:“皇命如天,你去吧!”
武延基面对李显,带着深深的歉疚道一声:“是武氏对不起李氏宗室。”
羽林卫便上前将他们押向了别殿,不一刻,便从别殿传来了惨烈的叫声,每一声都让李显浑身战栗。
渐渐地,喊声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听不到一点声息,李显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抱恨而去了,便忍不住大哭:“先帝啊!你可知儿臣的丧子之痛么?”
这时,忽然有雷声从天空滚过,庄静殿上空蓦地闪现一道电光。王晖很吃惊,重阳节前雷声大作,上天真的发怒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