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夜茫茫张锡殒命/b
b恨切切青春折腰/b
三月的雪,飘过牢狱的小窗,落到张锡面前,带来些许的寒意。
牢门“咣当”一声锁住了,墙壁上映出他披枷戴锁的身影。透过小窗望向外面渐渐转暗的天色,他估计已是傍晚了。往常这个时候,都会有狱卒准时送来上好的饭菜,毕恭毕敬地请他用膳,可今天都这个时候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怎么会突然发生变故?他内心很惶惑。没有饭就没有吧!那就将近来接受审讯的情况做个梳理吧,看看能不能从中捕捉到转圜的游丝。
开始的时候,是司刑少卿徐有功审理。他虽然来自当年来俊臣的推事院,却从未对他用刑,而只是以三寸巧舌,劝自己悔悟,供出幕后主使者。因此张锡觉得,司刑寺似乎并没有掌握他多少证据。而且他相信有武三思、张易之兄弟在外面,他们也寻不出什么证据来。而只要没有证据,他的受贿案不但不能成立,他还要反告魏元忠等人诬陷。
“本官遵旨行事,一向廉洁,真不知该如何说。”张锡不无讥讽地看了一眼徐有功道。
“张大人说笑了,没有证据,会在朝堂上剥掉你的官服么?没有证据,大人能到这里来么?”徐有功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出了声,“大人还是想想吧!想起来就告诉本官一声。”
第一场审理就这样结束了。回到牢狱,狱卒跟进来说道:“请大人准备行李,给您换换地方。”他当时吓坏了,以为要对他行刑。狱卒见状就笑道:“麟台监奉了皇上口谕前来,让给大人安排一个敞亮的地方。”他灰暗的心底一下子就投进了阳光,张氏兄弟和武三思果然没有忘记他。于是,在第二次审理时,面对杜景俭的审问,他愈益地强硬,放言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受贿之举,若被查出,甘愿凌迟而死。
杜景俭并不着急,从案卷里抽出一页纸在他面前扬了扬道:“请大人回忆一下,这东西可曾流到选人中间?这里可有选人们的据状,大人还想抵赖么?”
张锡并没有回应。而杜景俭也不慌不忙,就着灯光念了几句,然后说道:“选人现就在庭外,大人要不要传进来对质?也好洗清大人的罪名啊!”
闻言,张锡霎时瘫软了,埋头跪倒在地说道:“不劳大人催逼,下官招认就是,试题确是下官遣人卖出去的。”
“很好!继续说。”
但张锡只说到这里就打住了,他怀疑他们是在诱供。当年来俊臣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禀告杜大人,下官也就卖过一次。”张锡不再看杜景俭。
第二次审讯之后,有好几天都没有动静,直到今天黄昏,他又被从三品院转移到这里,他的心才真的沉重了。他猜想魏元忠之流一定掌握了诸多证据,梁王与张氏兄弟一定陷入了很被动的境地,否则……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人心叵测啊,他长期在武三思属下供职,对他和二张的秉性十分了解,他们可不是狄仁杰,要紧关头舍掉自己亦未可知。哼!不过本官知道你等龌龊之事甚多,真要逼急了,休怪本官无情。
他知道,隔壁就是苏味道。这苏味道因长于诗文而颇受皇上青睐,可他对苏味道的为人却是不能苟同的,他竟然能说出“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的话来。然而,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该你遭际的,再回避也无用。这不,连续两年他都与自己一起担任选官主考,不明不白地就被魏元忠送进来了。
他轻轻地敲了敲墙壁,试探道:“隔壁可是苏大人?”
苏味道听出是张锡的声音,话里就带了讽刺:“张大人不是在三品院,吃着和府中一样的美味佳肴么,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么。”张锡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随后,隔壁又传来一阵笑声。他抑制不住好奇,便问道:“大人焉何发笑?”
“真是造化弄人,你说本官一世清廉,怎么会同你等同流合污呢?可还是被冤枉到了这里。”苏味道收住笑声感叹。
张锡闻言大笑道:“这都是你模棱两可的结局。你以为不跟梁王就能相安无事么?姚崇、魏元忠早把你看成武大人的人了。”
“胡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官不曾有贪贿举止,相信陛下会甄别清楚的。”苏味道在隔壁大声表达不满,接着随口咏诵道:
金祗暮律尽,玉女暝氛归。
孕冷随鈡切,飘华逐剑飞。
带日浮寒影,乘风进晚威。
自有贞筠质,宁将庶草腓。
这本是他前几年写的诗,可是正合了当下的境遇和心情。
他的意思张锡听出来了,“自有贞筠质,宁将庶草腓”,哼!都什么时候了,还自命清高。他立即回了一句:“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大人欲将自己洗清,恐怕今生是没有希望了。”
苏味道正要回话,却听见牢门响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杜景俭与宫中的武公公。二人一进门,武钦就大声道:“苏味道接旨。”
苏味道猜不透这圣旨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地上起身,慢慢地来到牢门口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制曰:查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苏味道,与选官一案无涉,并无贪贿证据,着即恢复原职,明日准时赴早朝。钦此!
苏味道先是一愣,转而深深地行叩拜礼,哽咽道:“微臣谢皇上隆恩,谢陛下隆恩。”
“是魏元忠大人暗访选人,查明真相,鉴别真伪,为大人脱了罪。”杜景俭在一旁解释。这情景对张锡的打击太大了,他双手扒在牢房的门框上,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陛下!微臣冤枉啊……”
天渐渐黑了,傍晚刚停了的雪这会儿又纷纷扬扬起来,三五片从小窗飘进来,落到张锡面前的碗里。那是一碗很粗糙的饭菜,不要说与平日府上膳食相比,就是同前些日子也无法相比。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苏味道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呆呆地看着白菜帮子和糜谷饭,眼泪扑簌簌地掉进碗里。这一天来的变化足以说明,魏元忠已掌握了他贪贿的事实,接下来会有什么命运等待着自己呢?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武三思等人的举报。
想着想着,他又使劲摇了摇头:“不!不会的,他们一旦供出我,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入口,牙齿就被沙子硌了一下,便骂道:“如此狗彘不食之物,也拿给本官吃!”他发狠地端起碗朝牢门外甩去,碗碰在墙上没有碎,饭菜却洒了一地。
狱卒见状持了棍棒过来,大声呵斥道:“你要怎样?饭菜就这一份,不吃就饿去吧!”
张锡见狱卒骂骂咧咧地走了,便挪到床上,仰面躺下,他拉开脏兮兮的被子,眼睛盯着窗外想心事,不一刻,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在梦中看见选人们一张张愤怒的脸,一双双鄙夷的眼睛,一个个青面獠牙,有的向他索要榨取的钱财,有的向他索命,忽然,那些面目化作飞沙走石将他团团围住,一会儿将他抛向空中,一会儿又摔在地上。张锡抱着头到处躲藏,绝望叫喊:“王爷救命,王爷救命。”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他便醒了,哪里有什么王爷?分明是狱卒站在牢门边呵斥:“喊什么喊,是遇见鬼了么?安静些,别人还要睡觉呢。”
狱卒转身离去,牢房里一片寂静,对面传来的鼾声搅得张锡再也无法入眠。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王爷!你不会扔下张锡不管了吧!”
其实,他并没有睡多长时间,更漏报出酉时一刻时,牢门再度响了。
接着,是狱卒很谦恭的声音:“大人!这边走。”
张锡的心就一阵阵收缩,看来,是活不过今夜了,来人肯定是将自己押赴刑场的。他悄悄打量着来人,只见他一身黑衣,包得严严实实,不像是行刑官。哦!那一定是来搭救自己的。
牢门打开,狱卒恭谦道:“杜大人并不知道您进来,还请快些。”
“你且退下。”来人开口便道。
在确认周围无人后,来人才卸掉头顶的风帽,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张锡终于看清,来人乃金吾将军武懿宗:“将军如何夜半来了?”
“梁王与奉宸令、麟台监要本将来看看你。”武懿宗说着,命随从打开食盒,拿出备好的酒菜,“梁王闻知大人被转移到这里,心中甚为焦急,想你受苦了,特备了些酒菜为你压惊。”
张锡心头便一阵安慰,梁王没有忘记他,奉宸令也没有忘记他,他们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自己说话的!张锡的眼睛有些湿润,说起话来便断断续续的:“下官感谢梁王,请大人一定代下官捎话给几位大人,张锡在这里守口如瓶,杜贼一无所获。”
“饿坏了吧?此狗彘之食,大人焉能用得?”武懿宗斟了一杯酒说道。
到这时,张锡真的觉得饥肠辘辘,便从食盒里拿起一只鸡腿,又从武懿宗手中接过酒杯,边吃边饮。不消多时,食盒里的酒菜便被一扫而光了。他拍了拍隆起的腹部道:“今天总算是吃了一顿舒心饭。”
吃饭时,武懿宗详细询问了案件审理的状况,得知张锡还没有供出更多的细节,也没有涉及武三思和二张兄弟,他的一颗心就放下了。他看了看面前毫无警惕的张锡,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反正他将永远睡去,不会再看见明早的太阳了。
一想起张易之操纵的这一切,武懿宗就从心底感到可怕。他们试图灭口的手段简直可以说天衣无缝——为张锡配置的毒药并不是立即发作,而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毒性才能散开,进入血脉,进而危及五内;其二,在这个过程中,被害人没有任何疼痛的表现,而只是昏昏沉沉地睡去;其三,人死后,七窍如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
看着时间不早了,武懿宗便起身告辞,临走时留下一句话:“麟台监已在陛下面前斡旋,不久大人就可安然无恙地出狱了。”
武懿宗走了,张锡的一颗心也终于安静下来了。他在内心笑魏元忠之流竟然与武氏对抗,岂非以卵击石?他敲了敲墙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哦!“苏模棱”出去了。出去了有什么了不起,过几天本官也将出去……
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遂到床上躺下,朦胧间,似乎自己轻飘飘地飞出了牢狱,飞回到侍郎府上。妻、妾和儿女们正倚门翘望,看到他,他们一个个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张锡怒道:“哭什么,老爷这不是回来了么?”可他们仍号啕不止。
张锡就有些生气,转身来到梁王府,却被禁卫持刀拦住,厉声问道:“何方厉鬼,竟敢私闯王府,不怕吃刀么?”
他看不清自己的面容,怎么会是碧眼红发的厉鬼呢,他对禁卫道:“请你禀报,就说下官要见王爷。”
那禁卫并不说话,举起刀就向他砍来。他一闪身躲开禁卫,落荒而逃。忽然,一阵风来,他被托上天空。回眸俯视,身下的王府广厦联署,树影婆娑,似有人影晃动……
武三思在梦中看见了张锡,并且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呼唤,“啊”的一声就醒过来了,喊声惊得身边的王妃倏然起身,问道:“王爷怎么了?”
武三思赧颜道:“本王刚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位远逝多年的友人,故而惊呼。”
王妃娇嗔地看一眼武三思,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丰腴的胸口道:“王爷一声喊不要紧,吓死臣妾了,摸摸,心跳都快了许多。”
武三思抽回手,他已许久没有与王妃一起缠磨了。并不是王妃不美,只是他一想起上官婉儿,就觉得王妃如一只敝屣,随时都可以扔掉。对于这点,王妃也不是毫无觉察,她也有自己报复的手段。有一天,白马寺的怀清住持来府上拜访,恰逢武三思外出,饮茶期间,两人就从彼此的眉眼中读出了欲望,当然是王妃先把自己的香腮贴了上去,怀清便将佛家的“十重戒”置之脑后了。王妃此后便常常借了进香还愿到白马寺与怀清幽会。
当然场面上的戏还是要演的,明知武三思不待见,可她还得装出一副娇媚的样子。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向武三思肩头,武三思一闪躲问道:“现在是何时辰?”
“禀王爷!现时是卯时三刻了。”外面立即有丫鬟回答。
“唉!又该上朝了。伺候本王更衣洗漱。”武三思吩咐丫鬟。
“天天上朝,都烦死了。”王妃懒懒地躺下去,一扭身,面朝了里面。
武三思也不理会,洗漱一毕,用了简单的早膳,出门一看,雪还在下,不由得骂了一句。他登上车子,驭手一声鞭响,马蹄儿踩过泥水流淌的石板路,朝洛阳宫方向而去。一路上,昨夜梦里的情景总在他的心头盘桓,不知道武懿宗的事情究竟办得怎么样了?
车子在司马门外停住了,他心绪烦乱地一下车,就遇见了苏味道。
苏味道很谦恭地拱手行礼道:“王爷早安。”
武三思还礼道:“大人平安无事了?”
苏味道说:“陛下圣明,王爷力保,苏某才有今日,深恩永志,深恩永志。”
“好说!好说!”武三思有些尴尬。
两人先后来到塾门,已经有许多臣僚在候着了。姚崇、魏元忠、张柬之等看见苏味道,纷纷上前为他疑冤终得昭雪而庆贺,苏味道都是回一样的话:“赖陛下圣明,大人力保,苏某才有今天,深恩永志不忘。”
“真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经过这场风波,‘苏模棱’依旧如故。”姚崇就在心里感叹。
其实,姚崇并不知道,苏味道此时内心正在酝酿着一个思虑了一夜的谋划。
辰时二刻,武钦站在含元殿门口高声喊道:“时辰已到,请各位大人上朝。”
一切如常礼之后,武曌便要大家平身奏事。
苏味道抢先出列道:“臣有事陈奏。”
“哦!苏爱卿受惊了。”
“谢陛下。”苏味道举起手中的笏板,接着朗声道,“三月落雪,乃圣朝之瑞,丰年之兆,臣以为,应由宰辅率百官前往通神宫恭贺。”
他话音一落,朝臣中就轰然起了议论,赞许声与鄙夷声并起。首先是秋官侍郎张柬之出列道:“苏大人所言甚谬,恕孟将(张柬之的字)不敢苟同。荀卿子曰:天有行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倘以苏大人所言,三月雪为瑞雪,即腊月雷乃瑞雷乎?”
苏味道向来在朝堂上以辩才著称,却不意张柬之出言铮铮有声,倒一时语塞,情急之间道:“大人可以不以为瑞,然下官以为瑞。大人拜否下官不知,下官是一定要拜的。”
魏元忠觉得“苏模棱”很有意思,定是被这选官案吓坏了,就想了法儿讨皇上高兴,于是接着他的话说道:“苏大人忠心可嘉,然以天象比附人事,虽俗人亦不齿。元忠以为,此乃阴阳大化之故,无须大惊小怪。”
姚崇在任何时候,都是持静守定的仪态,出列奏道:“微臣以为魏大人之言甚有道理。倘是将灾情误以为瑞兆,则四时之序乱矣,臣请陛下明察。”
武懿宗、武攸宜等人暗地看了一眼武三思,见他没有参与争辩的意思,便也就三缄其口了。
武曌打量了一遍一众大臣,问张昌宗道:“奉宸令以为如何?”
令武三思没有想到的是,张昌宗直截了当地站在了姚崇等人一边:“微臣以为,此非瑞兆,乃灾情矣。”
武曌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责怪苏味道。她还是喜欢他的诗的,她知道,苏味道此举也是为了取悦自己罢了。武曌挥了挥手,宽大的衮袖在空中飘扬,声音中就带了低沉的威严:“众位爱卿,三月落雪,殊难称瑞,此上天以灾情谴告朕也。朕决计自今日起,斋戒五日,以示忏悔。”
事情到了这里,本可以退朝了,可就在这时,武钦匆匆来到武曌身边,小声附耳几句,武曌脸色顿时大变道:“立即宣他觐见。”
杜景俭便急匆匆地跪倒在丹墀内禀道:“启奏陛下,选官受贿一案首犯张锡于昨夜在牢狱中死了。”
“你将详情一一奏朕,若有半点隐瞒,定斩不赦。”武曌很疲倦又很恼怒。
杜景俭起身道:“昨日傍晚,微臣将张锡由三品院转至牢房,其虽烦躁不安,然并无自裁征兆。今晨,狱卒检索牢中嫌犯,才发现昨夜不知何时他已死去,尸骨已经僵硬冰冷。微臣忙传狱中医官查验,乃心病猝发致死。”
武曌紧逼着问道:“没有服毒迹象?”
“医官言道,若是服毒,必七窍出血。然观之嫌犯,神态安详,脸部并无痛苦,似是梦中去世。”
武曌长吟一声,环顾臣僚后问道:“诸位爱卿如何看张锡之死?”
“张锡之死颇有蹊跷,他迟不死,早不死,恰在转出三品院时死去,是否有人暗中相逼?或者暗送毒药进狱,都需侦查清楚。”张柬之一听就觉得有问题,他的话得到了魏元忠、徐有功等人的赞同,却遭到了张易之和武三思的反驳。
先是武三思出列道:“几位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按大周律令,办案者须重证据,杜大人有言,医官查验,并无中毒迹象,乃系心病猝发而死,陛下圣明,不难做出圣裁。”
从早朝一开始就沉默的张易之也很适时地表达了自己看法。张易之在任何时候都不忘保持自己在武曌面前风流倜傥的姿态,他很潇洒地挥了一下衣袖,很文雅地行礼道:“微臣以为,梁王所言甚是。张锡贪贿,败坏政风,玷污圣朝,罪不容赦。魏大人、张大人为此案殚精竭虑,弥足可敬。今张锡自绝于陛下,乃罪上加罪,故臣以为应将其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他的谏言立即获得了武懿宗的支持,以为这样既可以结案,又可以对有罪者给予惩罚。
武曌一直很认真地听着臣僚们的争辩。有时候听不清楚,便会转过脸问站在一旁的武钦,就在大家争执不下的时候,她很适时地说话了:“张锡畏罪自裁,死有余辜。其族流表岭南,即日离京,不可延宕。退朝。”
朝会就在武曌庄严的诏令中散了,大臣们都怀着各异的心情离开了含元殿。
武三思、张易之如今再不用怕被张锡牵连了。为了避免大家怀疑,他们在走出大殿后,就各自回了署中。
而此时,武曌正与魏元忠谈论着另外一件有关社稷的大事。
话题自然还是从审案开始。
“爱卿明察暗访,索取证据,终于使选官一案真相大白于朝野,朕总算是可以安慰狄公在天之灵了。”说完,武曌转头对进来的武钦道,“将此案结果知会太子,让他从中汲取教训,日后临朝,也好遵循纲纪。”
魏元忠是何等敏锐之人,他从武曌说话的口气就捕捉到了皇上心底的微澜——她不再拒绝太子参政了,也许……还没等他往深里想,武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了:“朕闻吐蕃近来政局纷乱,担心西陲不稳,故而欲任爱卿为灵武道行军总管,以御吐蕃。爱卿可愿否?”
“身为朝臣,为社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微臣愿遵旨即行。”
武曌十分感慨:“朕从爱卿与姚崇身上屡屡感受到狄公的精魂犹在,此乃社稷之幸矣。”
君臣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上刚才武曌话中透露的信息,魏元忠觉得积在心里许久的话是时候一吐为快了。趁着武曌对狄公的追念,魏元忠进言道:“狄公者,圣朝国老,臣等楷模。明于此,臣当效狄大人之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臣在离京之前,有些话想当面向陛下陈奏,不知当否?”
“爱卿有话,尽可直言,无须将言而嗫嚅,朕非昏庸之君,亦非拒谏之主。”
但魏元忠还是起身向武曌施了一礼,才很严肃道:“陛下钦先圣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闻帝舜褰裳,周公复辟,舜之于禹,事祗族亲。旦与成王,不离族叔。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亲?”
武曌的眉头颤了颤道:“你我君臣,心有相印,何须引经据典,帝舜周公,直言无碍。”
“陛下从谏如流,乃社稷福祉。臣的意思是,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于陛下之身。陛下年高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繁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