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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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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蜡炬燃尽君臣泪/b

b隐语暗藏公主心/b

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的八月似乎是一个上苍垂泪的月份,从月初开始,霏霏阴雨就笼罩了整个神都,空气终日湿漉漉的,呼吸一口都能滴出水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七八天的雨下完后,眼见得落叶萧萧,秋已走向季节的深处了。

狄仁杰躺在榻上,痴痴地望着云霭携带着浓密的雨丝从窗前飘过,在檐下的梧桐叶上汇集,多了、重了,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便禁不住长长地叹息:“好好的,如何就忽然地弱不禁风了呢?”

他收回目光,不愿意再看这伤情的风景。

这些日子,他总是在想,自己是怎么进入皇上的视线的,又是怎样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宽容和接纳的,以至于最后二人有了心灵上的默契。他是在仪凤年间升任大理丞的,那时候,他兢兢业业,秉公执法,一年间判决了涉及一万七千人的积案,竟无一人诉冤,他一时名声大振,引起了时为天后的武曌的注意。

有许多知遇的细节,狄仁杰一想起来心头总会涌起感动的温暖。而最让他铭感肺腑的还是长寿二年(公元693年),在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任上,武承嗣勾结来俊臣诬告自己谋反。在面临危亡之际,是皇上明辨是非,又一次拯救了他,并且安排他去了彭泽。后来,在他重新回到神都后,就听到不少同僚告诉他,在离开神都的几年里,武承嗣等屡次于皇上面前陈奏要诛杀他,都被皇上严词拒绝了。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尽管这些年狄仁杰在内心仍恪守着李唐之孙乃正宗的理念,对皇上对李氏宗室大开杀戒心存芥蒂。但他从来都是将这些与皇上内修政治,外睦邦交,体恤黎民分开看待的。正因为如此,他总是理智而又毫不含糊地辅佐武曌。

有一段时间,因为在迎接李显归朝这一点上与右肃政台中丞吉顼契合,两人不免就多了些交往。一天,吉顼邀他外出赏秋,饮酒期间,吉顼问道:“大人可知朝野如何议论大人的么?”

狄仁杰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酒,笑着道:“哦?都说了些什么?”

“同僚们对大人有诸多的不解,论年龄,大人比陛下小,然陛下却常称大人为国老。大人常好面引廷争,焉何陛下每每屈意从之?陛下出游,常让大人随行,这又是为何?”

狄仁杰放下酒杯,捋着美髯笑道:“称在下为国老,乃陛下宽怀之故;所谓屈意从之,乃谬言耳,非陛下屈从,乃从谏如流也。依老夫观之,陛下颇有太宗之风。说陛下出游,仆必随之,倒是有些言过其实,大人不也常常随陛下出游么?”

吉顼闻言一时语塞,便也就一笑了之了。

……

这些回忆,在蒙蒙秋雨中,化为一缕缕阳光,照进他的心苑,让他暖烘烘的。然而,越是这样,他的心就越是不安。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上苍给予他的时间太少,并州与陛下知遇的情景犹在昨日,他却已垂老病榻了。想到此处,两行热泪不由得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此时,丫鬟陪着夫人端了汤药进来,狄仁杰欠了欠身子,就皱起了眉头。沈南璆曾说,服三剂即可见效,这都吃了多少剂了,却总是没有起色,他现今最怕闻的就是药味。

智慧过人的狄仁杰在病中俨然一个孩子,竟然拒绝服药:“端下去,自今日起,老夫不吃药了。”

丫鬟就很为难,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

夫人接过药盏,莞尔一笑道:“哪能不吃药呢?老爷不是期盼着还能为朝廷做事吗?没有好身子,这就是一句空话。”

狄仁杰一脸的苦相:“终日服药,心都腻了。”

夫人用调羹舀起一口药汤,递到狄仁杰嘴边:“老爷不是常常以良药虽苦利于病劝解别人么,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不顶用了呢?喝吧……”

狄仁杰便不好再说什么,夫人则一边喂药,一边又道:“昨日老爷睡着的时候,宫里的武公公来了,说陛下要他来问问老爷的病,需要什么一定及时禀奏,随时可以遣太医过来。”

狄仁杰就不安道:“唉!老夫病卧榻上,已属累赘,还劳烦陛下询问,惭愧啊……”

服罢药,嗽罢口,狄仁杰靠在榻上,对夫人道:“将陛下赐的紫袍、龟带拿来。”

闻言,夫人不解地问道:“老爷又不上朝,要它作甚?”

狄仁杰憨憨地笑了笑道:“老夫就是想看一眼。”

“自己都病倒了,还惦记着紫袍、龟带!真有你的!”夫人嗔怪着,但还是转身去后堂拿来了。狄仁杰缓缓地展开紫袍,就看见由武曌亲笔书写,尚衣坊绣的十二个字:“敷政木,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陛下是把自己当作臣僚的楷模来看待的啊!

抚摸着那金色的字,狄仁杰方才平静的心又激荡起来,讷讷道:“知怀英者,陛下也。”说着,他就要下床,夫人想拦都拦不住。

“你帮老夫将这朝服穿上。”

夫人便瞪大了眼睛:“老爷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狄仁杰孩子般地笑了,“久不上朝,就想穿上朝服在内室走一圈。”

这一回夫人不依了,泪花涌满了眼眶:“老爷也不看看身子成什么样了?人都瘦了一圈,还想着朝事,老爷倘是……你叫老身如何对光儿、昭儿、嗣儿交代?”

狄仁杰屏退左右,上前轻轻抹去夫人脸上的泪水劝道:“你不要太担心,自己的病只有自己知道。老夫朝堂一生,如今不能为朝廷尽力,不能为陛下分忧,穿一穿朝服,心里也可以平静些。”言罢,他先自下榻,未料一阵昏厥,差点跌倒,夫人赶忙扶住:“看看,不让动,偏要动。”

“不妨事。”狄仁杰强自笑了笑,仍强撑着穿上紫袍,系上龟带,可才几日工夫,紫袍显得何其松兮,脖颈处竟然露出很多。他伸开臂膀左右瞧瞧,自嘲道,“老夫身轻如燕了啊!想当初,心宽体胖,陛下让老夫试衣,还觉得绷得太紧,这下好了……”

接下来穿朝靴,他的脚却半天伸不进去,夫人用手指按了按,竟是一个凹坑,半天回不上来,分明是浮肿了。见此,夫人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捧着狄仁杰的脚放声痛哭:“老爷!你……”

狄仁杰也伤感不已。他们一生相濡以沫,共渡艰危,却总是离多聚少。尤其是他赴被贬到彭泽县的那几年间,夫人日日为他揪心,还要一人承担起理家、教子的责任,虽说儿子们都大了,可仕途险恶,她又怎能不担忧呢?

狄仁杰枯瘦的手抚摸着夫人不再丰润柔软的脊背,多年了,他整天忙于政事,何时给过夫人温暖呢?如今二人终于仿佛夕阳与晚霞相依偎,自己的身体却……

他其实早就脚板浮肿了,只是一直隐瞒着,不愿意让夫人知道。现在,夫人既然已经看到了,就不能让家人抱太多的幻想。狄仁杰将脚从夫人的手中挣脱出来,脱下紫袍龟带,重新回到病榻道:“你都看到了。”

夫人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好!难得你我得闲,老夫今日有几句话想说说。”狄仁杰咳嗽了几声,夫人急忙递过热水,他喝了一口,气息平了下来,眼里就满是坦然,“人生譬若朝露,转瞬即逝。神龟犹有尽年,何况人乎?老夫一生虽无建树,然磊落光明,忠于朝廷,纵死而无憾矣。”

“老爷不要如此,老身受不了……”夫人忍不住抽泣道。

“你也已年过六旬,何以如此不明事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非人所能为之。老夫今生清风两袖,家无余财,若有不测,你万不可有求于朝廷,一定要节俭、就近葬之。”

“老身明白了,老爷就歇息吧。”夫人点了点头。

狄仁杰喝一口水,继续道:“光儿先后陪伴两位太子,颇得狄氏家风,忠贞不贰。光嗣乃老夫亲荐,亦足称职。老夫唯担心者乃光昭,他入仕时老夫恰在彭泽,少有提示,恐……”

他这一说,夫人倒有了同感。前几天光远从东宫回来,就道外间传狄光昭在魏州任职,官声不佳。她担心夫君,便默默地愁在心底。此时此刻,她仍然无法将这消息告诉狄仁杰,就劝慰道:“老爷给朝野百官做了楷模,孩儿们也不会差,老爷放心。”

“但愿如此。”狄仁杰说着,身子疲倦地向后靠去道,“你且忙去,让老夫一人静一静。”

雨似乎又大了,隔窗听雨,“唰唰”的声音恰似秋的哀歌,一阵阵地敲击他的心房。今日已是八月十四,明日就是中秋,可看这天气,怕是不给世人赏月的机会了。

往年的这个日子,他要么陪伴皇上去通神宫祭月,要么在后花园与家人静坐。也许真是上天有情,看他躺在榻上,便将这月也藏在云雨中了。本来平日不大作诗的他,此刻也百感交集,便随口吟道:

枕上思来秋又半,年年此日共团圆。

青天已误嫦娥老,碧海难归玉兔寒。

醉时犹有冲天志,醒后还为种豆倌。

我欲乘风步云汉,几回雪鬓芦羽间。

狄仁杰反复吟诵几遍,又在腹中改了几个字,才唤来书童代他将之书于纸上。

书童伏在案头铺开稿纸时,暗暗打量眼前的狄仁杰,他哪里还有在彭泽时的潇洒和朝气?脸色蜡黄而发亮,那是浮肿的痕迹;两鬓间的白发如冬日的雪花,蒙着生命的萧瑟。他禁不住泪涌心痛。狄仁杰见状笑了笑道:“你跟着老夫十数年了,总该学得坚韧些,男子汉,不可以轻易流泪的。”

书童“嗯”了一声,急忙低下头写字。

看着书童一字一句地将诗落在纸上,狄仁杰忽然觉得很疲倦,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梦乡。

暮色降临时,狄光远从东宫回来了,他先到母亲房中请了安,又到父亲的病榻前,见狄仁杰痴痴地看诗稿,唤了一声“父亲”,就跪在床前了。

“回来了?”

“嗯!孩儿向父亲请安。愿父亲早日康复。”

狄仁杰向儿子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说话。狄光远坐在床前,便说道:“明日中秋,皇上特遣太子、张柬之大人和武三思到府上探视父亲。”

“唉!”狄仁杰皱了皱眉头,“老夫病疴缠身,不能为陛下分忧,已属惭愧,又怎么敢劳动太子殿下前来探视?你该奏明陛下才是。”

“孩儿也曾面奏太子,然皇命如天。”

“这不是要陷老夫于不忠么!”

“此陛下之恩典,父亲也不必推脱。”

狄光远说着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就准备离开,狄仁杰却在身后叫住了他,问道:“有光昭的消息么?”

狄光远愣了一下,转而笑道:“昨日见到从魏州回来的朋友说,昭弟在魏州官声甚好,百姓称赞说有父亲的风范。”

“他就不能比老夫做得更好些?老夫一生庸碌,何来风范?百姓这样说,你等不可以如此想。”狄仁杰显然对儿子的回答不够满意。

应完父亲的问话,狄光远便仓皇地逃到母亲房间,他忍不住心头的郁闷,便将狄光昭在魏州贪婪残暴,民怨沸腾之事都禀告给了母亲:“母亲不知道,百姓由光昭而迁怒父亲,将当年为父亲修的生祠都毁掉了。”

狄夫人听着听着,眼睛就发直了,狄家一门忠烈,为何就出了这个孽障呢?她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问道:“此事你父亲知道么?”

狄光远摇了摇头。

“远儿,你父亲的病看来是积重难返了,眼下这个关头,只能让他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他要知道了,恐怕活不到重阳节。”

“也不要让你妻子知道。”狄夫人反复叮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狄光远已经起身,匆匆地洗漱之后,骑马赶往东宫了。

雨虽是住了,然天空仍然阴沉沉的。

因为太子要莅临府上,狄府上下就显得分外忙碌。狄夫人吩咐府役、丫鬟们洒扫庭除,布置客厅,又用香薰了狄仁杰的房间,等一起准备就绪,已是巳时一刻了。其间狄仁杰几次欲图到府门前迎接太子,都被夫人苦苦阻拦了,他便只好在病榻上长吁短叹。

巳时二刻,太子的车驾到了,警跸和禁卫很快在周围散开,李显被王晖扶着下了车子,武三思、张柬之和太医沈南璆紧跟在后面。狄夫人与府上人等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异口同声道:“恭迎太子殿下。”

李显不见狄仁杰接驾,想必他真是病重了,便忙道:“老夫人平身,快引本宫进府探视狄老爱卿。”

“还是先请殿下到前厅用茶。”狄光远及时赶到李显面前道。

“先不必用茶,直接到后堂探视狄爱卿。”李显摆了摆手,转身又对王晖说,“命宫娥、公公们在府外等候,你与梁王、张大人随本宫一同进府。”

“老奴遵旨!”王晖说着,与狄光远一起在前面导引,一干人跟随狄夫人来到后堂。

落座后,狄夫人吩咐丫鬟奉茶,却再次被李显拦住道:“夫人进去通秉狄爱卿,就说中秋佳节,本宫与几位大人来看他了。”

一言未了,却听见内室传了狄仁杰的声音:“微臣一恹恹病夫,劳殿下大驾,真是折杀微臣了。光远,扶老夫出去拜见太子殿下。”

李显站起来就要去内室,被狄夫人急忙拦住道:“若是这样,老爷回头会埋怨老身的,君臣有序,他要出来,就让光儿扶着得了。”

狄光远进到内室,看到父亲颜面浮肿灰暗,尤其是在为他穿鞋时脚都伸不进去,情知父亲已是病入膏肓,禁不住伤心落泪。狄仁杰忍住泪水,小声训道:“朝廷命官,岂能轻易落泪,快扶老夫出去见殿下。”

狄光远掀开门帘时,狄仁杰奋力推开儿子,虽然步履蹒跚,却面带笑容地出现在李显面前。李显眼快,生怕他向自己跪下,忙抢上前去,拉着狄仁杰的手道:“母皇有旨,大人进宫不拜。本宫当遵母皇旨意,狄爱卿快坐吧。”

待大家都坐定后,李显命王晖送上中秋节礼品和武曌亲书的烫金匾额“厥功卓异”。

望着金光闪闪的大字,狄仁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说道:“臣不过……尽为臣子的职责而已,何功于朝廷?陛下过誉,令臣惭愧之至。”说完,他便坚持不住,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双目,众人见状,又将他扶进了内室。

这情景让李显十分揪心,忙传沈南璆为狄仁杰诊脉。沈南璆感觉与前些日子相比,其脉象沉微,如丝线应指,微脉极软而沉细,沉者重按筋骨乃得,像投水如裹砂,内刚外柔,脉细直软,举手无有;再望脸色,但见面颊潮红;大汗湿透内衣,手足厥冷……他的心就一个劲地往下沉。此病放在狄仁杰这样刚强的人身上,尚能支撑到今日,若是意志脆弱者,早已驾鹤西去了。

沈南璆松开狄仁杰的手腕道:“大人稍待,下官这就去开药。”

李显见沈南璆诊毕,急不可耐地问道:“大人病情如何。”

沈南璆看了看周围,对李显道:“请殿下、夫人与几位大人到前厅,微臣有事禀奏。”

然而,武三思却道:“既有殿下做主,本王就在这里陪伴狄大人。”

当外室只剩下府令和书童时,武三思道:“你等也退下,本王与狄大人有话要说。”

府令和书童正迟疑间,却听内室传来狄仁杰的声音:“王爷既是有话要说,你等退下就是。”

“夫人吩咐,要卑职小心伺候大人,不可须臾离开。”府令应道。

“梁王奉旨前来探视,你等有何疑虑?还不退下。”狄仁杰说完,好一阵咳嗽。府令和书童便不忍拂逆了狄仁杰的意思,便出了外室。

狄仁杰喘一口气道:“下官病体,难以支撑,王爷有话,不妨进内室来。”

武三思便起身来到内室,看着狄仁杰,他一脸的忧郁道:“昨日陛下宣本王进殿,说起大人病患,忧心如焚,特意要本王陪太子殿下前来探视。陛下言道,大人采薪正忧,纵有多少不快之事,亦不可在大人面前提起。”

狄仁杰听出武三思话里有话,回想昨日狄光远回来,问到狄光昭境况,他也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词,心里顿时起了疑云,便勉强支起身子,急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告诉下官知道。”

“少将军没有禀报?”武三思显得很惊异。见狄仁杰摇了摇头,他又显出为难的样子,“既然少将军未说,本王也不便言明,大人还是歇息吧!本王到前厅去听沈太医的诊断。”言罢,他起身要走。

狄仁杰拉住他的衣袖道:“王爷是要急死下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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