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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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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度量如海纳百川/b

b正气似虹纠帝错/b

之后的朝会上,武曌以召集学士撰修《三教珠英》的名义,冠冕堂皇地将控鹤监改为奉宸府,并任张易之为奉宸令。她还对炼制了长生不老药的胡超赏赐颇丰,并将只用了几个月的“大足”年号又改为“久视”。不过,武曌没有将重新铸造巨佛之事提上朝会,而是让司常寺崇玄署的官员到瑶光殿筹谋,而负责此事的首选之人就是监察御史李峤。

这个李峤,以才思闻名,20岁就中了进士,先后做过县尉等职,虽然晋升缓慢,然而论起诗作,却与当过宰相的苏味道齐名。狄仁杰记得在彭泽任县令时,他就读过李峤的《风》,诗中感叹“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显然是在暗喻仕途险恶,宦海沉浮。当时因自己的处境,他对这首诗印象颇深。入阁以后,李峤时不时地会到他府上叙话,还算彼此相通。所以狄仁杰是期待李峤进入内殿的,希望他能够抑制原来控鹤监的污浊之气,给奉宸府带来一股新风。

但不久之后,又发生了一桩丑闻,与这奉宸府脱不了干系。

事情缘于张易之的弟弟张昌仪。张易之任了奉宸令后,张昌仪随之晋升洛阳令。有一位姓薛的人想入朝做官,便以金五十两贿赂他。张昌仪收了贿赂,便将举荐信送到天官侍郎张锡那里。过了些日子,张锡发现举荐信不慎丢失了,便来找张昌仪询问。张昌仪却骂道:“你如何能这样对待我托付你的事情呢?我早已不记得了。”张锡窝了一肚子气,却碍于二张兄弟的得宠,只好忍气吞声地回到署中,在各地举荐的贤良中搜到六十余名薛姓人选,可他无法断定哪位是张昌仪所荐之人,干脆将其一律注册留官了。

这一天,新任纳言韦巨源到署中听说了此事,明知此乃朝廷一大丑闻,当立即上奏天听,可一想到二张他又有所顾忌,便将此事告诉了狄仁杰。

听完整件事后,狄仁杰自然明白了韦巨源的来意,便道:“好!既然韦大人有难处,老夫便不勉强,明日老夫就进宫面圣,谏言惩处贪腐。”

韦巨源的脸上便溢出了笑意,道:“下官向来感佩于大人的敢言直谏,相信陛下一定能够从谏如流,肃整纲纪。”

狄仁杰应道:“选官任吏,本内史职责所系,老夫不过尽责而已。”

韦巨源随即起身告辞,狄仁杰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姗姗离去的背影,心里就不明白,这种胸无大局的人怎可任纳言呢?而他屡次推荐的张柬之,皇上却……

正想着,便见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姚崇从门外进来了,还没有等打招呼,姚崇已经先一步行礼了:“大人早啊!”

刚进了署门,姚崇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前方来报,左玉钤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将军骆务整征讨契丹残部,大胜归来,估计今日就可以率部归京。”

“好!二位将军果然不负圣望。”狄仁杰立即吩咐侍卫备马,和姚崇、夏官署少卿、判官、主簿等出城迎接。

一路上,狄仁杰向姚崇谈起当初在皇上面前为二人担保的旧事,感叹道:“若不是老夫据理力谏,二人早成了冤魂。不瞒大人说,老夫也是提着头作保的啊。”狄仁杰长舒一口气,在马背上抽了一鞭,那马就撒开四蹄,腾起一阵烟尘。

姚崇望着狄仁杰的背影,感叹他已是七旬老翁,还如此矍铄,才思敏捷、胆识过人,真乃圣朝之幸,后学之幸啊。

一干人出了徽安门,飞驰五里,战马才渐渐地慢了下来。狄仁杰手搭凉棚眺望远处,可除了烟柳在风中舞动柔枝,大道尽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有些心急道:“不是说今日归来么,怎么至今了无影踪?”

姚崇就笑道:“下官在署中公干,属下皆以为下官性急,未料今日比之大人,下官逊色了许多。”

闻言,狄仁杰便“哈哈”地笑出了声音,道:“老夫不是想早些见到两位将军么?算起来经年有余了,彼等铁衣被身,风餐露宿,可谓披坚执锐。一想到他们,我等还有何理由不尽忠效命朝廷呢?”

太阳渐渐西移,狄仁杰身胖体宽,不耐日晒,汗水已湿透了官服内的薄衫,判官忙送上水囊,狄仁杰正要喝,却见远处飘扬而来的“周”字大旗。太阳下驰来一队骑兵,为首的将军穿一身银色铠甲,煞是威风。狄仁杰便将水囊递给判官,勒紧马缰,朝前奔去。

无论是李楷固还是骆务整,都没有想到两位宰相会冒着酷暑前来迎接,他们一时陷入惶恐,忙向后挥了挥手,待军伍停下脚步后,便急忙翻身下马,上前行礼道:“末将参见两位大人。”

“将军劳苦功高!”狄仁杰和姚崇急忙还礼,说完一人捧上一只水囊给两位将军。

李楷固和骆务整接过水囊,一阵猛喝,才喘了口气开口说话:“劳两位大人出城远接,末将深感不安。”

狄仁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乐呵呵地说道:“剿灭契丹余党,北陲百姓重归安乐,将军功莫大焉。”

骆务整赞道:“此皆陛下神威,大人运筹之故。”

“骆将军所言,亦末将心迹矣!当初若非大人在陛下面前力荐,末将焉有今日?”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不提了。”狄仁杰挥了挥手,他看了看两位将军身后的将士,个个汗流满面,不无调侃地说道,“二位喝足了,可将士们还干渴呢?”于是,他转身对判官道:“速去府兵大营报知,就说李、骆将军凯旋,备好饭菜,不得延误。”

四人上马回城。狄仁杰让姚崇去禀奏陛下,自己则与李楷固等去了兵营,为归来的将士安排食宿。他忘不了当初在朝堂上提出接收李楷固等时,许多大臣都担心其为诈降。现在好了,他们不但诚心归顺朝廷,而且保境戍边,战功卓著。他只是担心神都的府兵会轻视他们。

果然,他刚刚走进营门,就看见帐篷前站着一堆人,并传来十分清晰的吵闹声。

“你等叛逆之徒,还要与我等争占营盘,岂有此理,让开!”一个府兵高声呵斥着。

李楷固的部属也不相让,反唇相讥道:“你等养尊处优,尸位素餐,怎知我军与敌鏖战之苦?你有何资格在此大呼小叫?要说让,也是你等先让。”

“就不让,你能怎么样?”

“李将军奉陛下敕命班师,你敢不遵皇命?”

“别拿皇上吓唬我,我们武将军还是皇上的侄子呢!”

彼此唇枪舌剑,越说越气,但见武懿宗属下的旅帅大喝一声,操着家伙就冲了上去。李楷固属下的队正也招呼自己的士卒,亮开刀剑,眼看一场厮杀就在眼前。

狄仁杰急忙上前,站在两队士卒中间,大声喊道:“休得无礼!本官乃内史狄仁杰,还不放下兵器。”

两队军士一听是狄仁杰,心里先自畏惧了,纷纷收了手。这时,李楷固和骆务整也赶来了,上前就给自己的队正一个耳光,骂道:“此乃神都,陛下高居之地,岂容你无理取闹?还不向狄大人谢罪。”

队正很委屈道:“都是他们先挑衅的。”

李楷固自然不好责备武懿宗的部下,只能对自己的部下骂道:“你还嘴硬,是想尝尝鞭子的滋味么?”

见状,骆务整在一旁劝道:“将军息怒。将军若是再惩罚,狄大人脸上也不好看。”

李楷固这才收了鞭子,对队正说道:“还不退下!”

处理完这事,李楷固和骆务整急忙向狄仁杰作揖道:“都是末将等疏于管教,让大人见笑了,惭愧!”

“今日之事,老夫看得清清楚楚,不怪他们。”接着,狄仁杰便来到武懿宗的部属面前,和颜悦色道,“如果老夫没猜错,你等也是从平叛前线回来的吧!当初战场境况如何,老夫不说,想来你们心里也明白。倘有一颗良心,亦当自愧。”

狄仁杰见旅帅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更加平和:“既然他们回到了神都,大家就是一体,何分你我?你等戮力同心,大周社稷才能稳固,是不是这个道理?”

旅帅嗫嚅道:“谢大人教诲,卑职明白了。”

狄仁杰也只点到为止,眼看事情已经平息,他便对李楷固和骆务整说道:“我们到其他地方看看吧!”

狄仁杰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巡视,一旅一旅地询问,直到李、骆所部吃住都有了下落,才松了一口气。李楷固和骆务整十分感动,送狄仁杰到营寨门口才忽然想起,如此暑热天气,狄大人这大半天却滴水未进,顿时心生愧疚,急忙命参谋拿来水囊。狄仁杰喝罢水,欲转身告辞,却见姚崇骑着马来了,他满面喜色道:“陛下听闻大军凯旋,喜不自胜,钦定五日后在含枢殿接受献俘,并为两位将军洗尘。”

李楷固、骆务整闻言即刻双双跪倒在地,连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当夜,李楷固、骆务整却许久无法入眠。这些年命运颠簸,与大周官兵的多次对垒,却始终抹不掉心底的那种漂泊感。现在,他们终于可以为将士们谋求到一个稳定的去处了,这也是最大的欣慰。

虽然进入神都只有半天,但发生在身边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了朝廷博大的胸怀,特别是皇上要亲自在含枢殿接受献俘,这是他们不曾想到的。

“真不知道见了皇上,该说些什么?”李楷固有些忐忑,自语道,“说来也奇怪,论杀起人来,在下从不眨眼,不知为何现今却有点怯阵了?”

骆务整笑道:“事到认真反成累,将军就不要多想了,车到山前,自有大道通衢。”

话虽这样说,但骆务整的心境并不比李楷固轻松。主要是下午那一场争吵在他的心头涂上了一层阴影。他想,这也许仅仅是个开始,今后会有更多的难堪等着他们。出生入死他不怕,他不能容忍的是被误解,被诬蔑,被轻视,还有始终摆不脱的“叛贼”二字。

不知不觉,外面雄鸡唱晓,李楷固起身洗漱。待他走出营房时,几位司马早已带着军队开始了演武布阵,此时喊杀声震天,他心头就很熨帖。

李楷固看了看骆务整,他已卸去甲胄,换上了朝服,不禁为自己的粗疏而笑了,他重新换了着装,又命一位司马率了军士,押解了战俘跟在后面,朝坐落在登封县石淙河畔的三阳宫飞驰而去。

从洛阳到三阳宫,全程一百四十里,本来不消半日即可到达,可因为押解着战俘,就慢了许多,直到日色将暮,才到了石淙河畔。隔着半里路远,就听见哗啦啦的河水声,及至跟前,才发现河水汇聚成潭,两岸群峰林立,崖下潭水深幽。山涧鸟语花香,青峰耸秀,真是避暑的绝妙徍处,难怪皇上将行宫建在这里。

两人驱马沿着河岸走了一遭,便感到了皇上对他们凯旋的重视。只见河岸两边的驿馆门前停满了文臣武将的车子和战马,还不停地有人前来,足见这次含枢殿聚会的盛大。他们正四处看着,一位身着从四品朝服的官员问道:“来者可是李楷固、骆务整两位将军?”

两位急忙还礼道:“正是末将!请问大人……”

“卑职乃司宫监从四品内侍,在这里已恭候将军多时。”说着,来人引他们来到一座驿馆门前道,“将军今夜就住在这里。膳食、起居自有人照顾,卑职告辞了。”

刚刚送走内侍,又来了一位身穿从五品官服的官员,说是奉司刑少卿徐有功大人之命,前来押解战俘到牢狱看守。骆务整忙唤来司马,办理了交接手续。

第二天晚上,狄仁杰与姚崇到驿馆看望李楷固和骆务整,狄仁杰叮嘱了些含枢殿献战俘应该注意的方面,二人到夜阑人静时方才离去。

盛宴当天,待李楷固、骆务整赶到三阳宫时,大臣们已在塾门聚集,等候上朝了。多数大臣还是第一次见到李、骆二人,难免聚在一处不停地打量并窃窃私语,李、骆二人自然是十分不自在,好在武钦很快便宣道:“时辰已到,请各位大人上朝。”

朝会开始,姚崇以夏官侍郎、同平章事身份向皇上陈奏:“左玉钤将军李楷固、左武威将军骆务整清剿孙万荣余党大获全胜,率部凯旋,今日向朝廷献战俘,恭请陛下御览!”

李楷固和骆务整立刻出列行大礼。

武曌伸开双臂,高声道:“两位爱卿平身。押战俘上来。”

大臣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只见全副武装的羽林卫押解着一位契丹别帅进来,通过文武大臣之间的甬道时,何阿小一眼就瞅见了站在将军行列中的李楷固等,目光中便满是轻蔑和不屑。

司刑少卿徐有功上前,命何阿小向武曌下跪,遭到拒绝后,飞起一脚,踢到他的后膝,何阿小龇了一下牙,顺势跌倒了,便大骂道:“好个妖后,篡唐谋位,肆意专权,海内沸腾,民怨载道。又妄自称帝,牝鸡司晨,侮辱列祖,天下人皆可诛之。今日落在你的手中,本将毫无生还之念,只求速死。”

然而,武曌却笑声朗朗道:“骂得好!你虽伶牙俐齿,然比起骆宾王,当望尘莫及。你虽善于用兵,然为李、骆将军所俘;你虽年轻,然不识大体,不谋大局,懵懂而为孙贼所用。朕当然不能放过你。徐爱卿何在?”

“臣在!”徐有功应道。

“将叛贼何阿小押至司刑寺,严加审讯,以行论罪。”

接着,上官婉儿便代表武曌宣读制书——

制曰:左玉钤将军李楷固、左武威将军骆务整清剿叛军余党有功,钦赐李楷固武姓,封燕国公。赐骆务整金百两,帛三百段。召公卿合宴。

此时,不管是对这册封心怀异议的,还是以为皇上此举乃一统天下之英明决策的,都齐刷刷地山呼“万岁”,恭颂“陛下圣明”。随之而来的便是三百人的乐队高奏庆典旋律。

骆务整在李楷固的带领下,先向武曌跪拜敬酒,祝福皇上万寿无疆。接下来,逐一与朝臣碰杯,当他来到武三思、武懿宗兄弟面前时,显得格外严肃和庄重道:“末将素仰二位王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请接受末将敬意。”

李楷固的话让武懿宗的脸顿时拉下来了,这不是在嘲笑自己临阵脱逃么?因此,当李楷固的杯子伸过来时,他却转身朝武攸宜而去了。

好在此时狄仁杰和姚崇满怀欣喜地端着酒杯过来了,满是祝贺之词地敬了他们一杯。

等狄仁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却见武曌在上官婉儿陪同下,端着酒杯朝自己走来了。

狄仁杰立刻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武曌却笑吟吟地说道:“叛军尽灭,骁将归周,此皆爱卿之功,朕不仅要赐酒一杯,还要重重赏赐。”

狄仁杰的眼睛顿时湿润了,忙不迭地跪在武曌面前道:“此乃陛下神威,将帅尽力,臣何功之有?陛下的赐酒臣领了,至于赏赐则万万不可。”

“怀英总是如此坦荡啊。”武曌很是欣慰,转身面对大臣们高声道,“功成而弗居,为而不恃,此宰辅之胸襟矣,前有娄师德,今有狄怀英,百官当奉为楷模。朕要册封狄怀英梁国公。”

“吾皇万岁万万岁!”可大家都没注意到,狄仁杰挣扎了两次,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含枢殿上欢庆的余波在朝臣中激荡了许久,大家都感叹于狄仁杰和陛下的君臣之谊。在这个朝堂上,有对皇上的旨意唯命是从的,也有敢于犯颜直谏却因忤逆圣意,被杀被贬的,而唯独娄师德和狄仁杰例外。尤其是狄仁杰,虽好面引廷争,陛下却总是能够欣然接受,即使有时候意见相左,却从未伤了君臣和气。

大臣间还传闻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是有一天,狄仁杰跟随皇上出游,忽然一阵风来,吹落了狄仁杰的纶巾,惊了坐下的马匹,正危急关头,陛下要太子追上去用力拉住马笼头,终于避免了受伤。

这个故事是否真实,没有人追究。可就在含枢殿献俘之后,武曌特别恩准,鉴于狄仁杰年事已高,以后进宫不必再跪拜。上官婉儿亲眼见到,陛下的眼睛里布满了忧伤道:“每见公拜,朕亦身痛。”她甚是感叹,一天,当上官婉儿把这话说给武三思听时,他却很不以为然:“皇皇大周,何缺一垂老之臣耳!陛下何须如此,难道他功过李么?”

上官婉儿便从心里叹息武三思太肤浅,无法理解殿下从臣子身上观照到自己也日益老去时的心境。想想,当他们在并州见面时,一个三十六岁,一个三十岁,转眼都已老态龙钟,这中间经历了多少人生风雨,多少沉浮变故!皇上又怎么能不感叹岁煎人寿的无情呢?

的确,别人都没注意的细节,却强烈地撞击了武曌心底的最软处。在含枢殿,当她看到狄仁杰很艰难地跪倒,而又很艰难地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武曌的眼睛模糊了。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筋骨也隐隐作痛。

唉!

这就是那个曾经雷厉风行而又才貌双全的狄仁杰么?

这就是那个让契丹人闻风丧胆的狄仁杰么?

而狄仁杰自从含枢殿归来后,就觉得浑身无力,耳鸣心慌,膳食也大大地减了。他是个明白人,尽管一生仕途坎坷,两次拜相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年,然岁月催人老,到了自己该致仕之时,他也绝不留恋官位。因此,狄仁杰不久就向武曌递交了辞呈。

“爱卿这是为何?”武曌边叮嘱身边的宫娥赐坐,边问道。

“微臣自并州得见陛下凤颜,蒙圣心不弃,多有恩典。拯救于水火之中,受命于为难之时,赏赐于朝堂之上,听谏于廷议之刻。臣每思及此,铭感肺腑,涕零如雨。然臣年迈体衰,难承大任,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陛下恩准臣致仕。”

这一番话,说得武曌心里酸涩不已,泪水盈盈:“爱卿……你……往朕这里看,朕比你还要大六岁,难道不知道老之将至的道理么?然社稷萦怀,朕岂能……”

“陛下!”狄仁杰喉头哽咽道,“臣虽欲退,然情系江山,未释忧国之怀。只是臣精气不济,当推贤者主事。”

武曌便道:“爱卿前次所举之张柬之,朕不是将之由荆州长史擢升为洛州司马了么?”

狄仁杰撩了撩衣袖道:“臣所荐乃宰相之才,非司马也。”

“就依爱卿,朕擢拔他为秋官侍郎。若参验考量,果有宰相之才,当大用之。”武曌沉吟了片刻后道。

“谢陛下隆恩。”

狄仁杰下意识地又要起身下拜,武曌忙道:“爱卿怎的又忘了?”

狄仁杰憨憨地笑了笑:“陛下恩准臣不拜,臣且忘了,遑论国事,还是请微臣告老吧!”

武曌语重心长地说道:“当此之际,娄公方去,朝政尚需爱卿尽力,朕不会允准的。”

“陛下……臣……”

武曌眉毛一皱,对身边的武钦道:“传姚崇来见。”

过了一会儿,姚崇便匆匆进殿,他看见狄仁杰在座,情知有要事商议,忙与皇上见礼。

“朕宣爱卿进殿,是有一件事情要告知。爱卿跟随狄大人在阁中经年,其风范品格,当入你心。狄怀英春秋日高,朕甚悯之,于今以后,非军国大事,勿烦狄公。”说着,武曌将辞呈发还给了狄仁杰。

狄仁杰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有接过辞呈道:“臣虽年迈,然若国有大事,当不惜衰朽之骨,肝脑涂地。只是臣尚有两件事情要禀奏陛下。”

“爱卿有话尽管说。”

狄仁杰看了看姚崇,武曌立即会意,对姚崇道:“朕传爱卿来,就是交代关顾之事,爱卿可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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