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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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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离去后,狄仁杰调整了一下坐姿道:“第一件,臣闻奉宸令之弟张昌仪收受贿赂,致六十几名薛姓选人未经考核即注册留官。”

武曌显然对此事了然于胸,顿了顿道:“此事确有差池,然与易之无涉,乃张锡所为,朕已严责了他。”

“陛下之言,恕臣不敢苟同,若无奉宸令位高爵显,得宠于陛下,昌仪岂能有恃无恐?”

武曌便不好再辩解:“爱卿当知道,朕虽属意易之,却绝不以私情误国,朕定会命婉儿侦查此事的。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有涉陛下私情,还乞海涵。”狄仁杰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见武曌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他才放胆说道,“臣深解陛下乃性情中人,故而对于陛下以至尊而养男宠并无异议。然臣以为内宠者,张昌宗、张易之足矣,近闻奉宸府广纳美少年,其间不乏无礼无义之徒,臣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闻言,武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道:“有这等事?”

“臣恐有人存有异心,借机朋党比周,陛下不可不察。”

武曌不无感慨地说道:“朕明白了,若非爱卿直言,朕还被蒙在鼓里。朕午后即传奉宸令来问。”

见狄仁杰在司马门外颤颤巍巍上了车子,武钦才擦了擦自己脸上汗珠,感叹道:“也就是狄仁杰,放在任何一个官员,今天这两件事情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消闲的日子,对于为江山劳碌一生的狄仁杰来说并不那么轻松惬意。

每天清晨,他早早地起身,督促儿子及时到东宫应卯值守,自己则到庭院中打一套拳,然后浇浇花。等到太阳爬上墙头时,他便简单用过早膳,就进了书房,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来置身宦海、参与治国的人生参验。他决计将这些启迪后学、弥足为训的阅历撰修成文,传给儿子。

这日,书童已经为他磨好墨,又给他泡了杯热茶,随后悄悄告退。狄仁杰在书案前坐下来,他摊开宣纸,思绪便回到了当彭泽令的那一段岁月。对他来说,那是一段终生难忘的日子,于是信手便写下“荀卿子曰:‘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可再往下写,却被浮上心头的诸多事情搅乱了思绪。

昨天,姚崇到府上来,说武三思、张昌宗等向皇上谏言,令天下僧尼日出一钱,由僧人胡超监制,重建当年被薛怀义毁掉的巨佛。姚崇虽然当堂直谏,皇上却执意要颁制于天下寺院。姚崇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狄仁杰能够出面阻止这件事情。狄仁杰虽然当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但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了。一天多来,他一直在思考,是上疏还是进宫面圣?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薛怀义将自己一手监建起来的天堂巨佛付之一炬,这足以说明,游生借托佛法,诖误生人,他不能再看着皇上沉迷于此。狄仁杰迅速将刚刚写了一句话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引笔铺纸,慨然写道——

昔梁武、简文舍施无限,及三淮沸浪,五岭腾焰,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游僧皆托佛法,诖误生人;经坊过于宫阙,而功无寸于社稷……

连他自己都很惊异,一旦投入朝事,文辞竟如滔滔大江,一发而不可收。在奏疏的末尾,狄仁杰满怀忧虑地写道——

比来水旱不节,当今边境未宁,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以救之?

狄仁杰将文稿前后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认真誊抄整齐,再抬头看看窗外,日色已近午时了。他吹了吹墨迹,正欲起身,忽觉头昏目眩,胸中似有异物要呕,便顺手拿了宣纸,刚刚放在嘴角,竟然咳出一团血来。

此事断然不可让夫人、光远知晓。狄仁杰在心里想,便在血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宣纸,才放进纸篓,呼来书童,将废纸销毁。

午膳的时候,狄夫人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便问道:“老爷身子不适么?老身让光儿禀奏陛下,传宫中太医来诊治诊治吧?”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整日闲暇在府中,会有何病恙?大概是昨夜未睡好!”

狄夫人拢了拢鬓发道:“陛下既然恩准老爷将息,非有大事不用上朝,老爷就收收心吧!”

“就依夫人,老夫到内室小寐一会儿。”狄仁杰推开面前的碗筷便起身了。

也许是因为吐血之后,精气不支,也许是因为完成了一道奏疏,紧绷的心放松了,狄仁杰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微微的鼾声拂过狄夫人耳边。

狄夫人爱怜地为他掖了掖被角,见他睡得很沉,便轻轻地退了出来。

这一睡,醒来时已红日西沉,暮色将至。一睁眼,却发现儿子站在面前:“父亲是因为身体不适么?”

“你如何回来了,宫中的事完了?”

狄光远回道:“夜间宫卫轮值,今夜是娄云大人,太子就恩准孩儿早点归来伺候父亲。”

狄仁杰“哦”了一声,起身时有些摇晃,狄光远便有些担心,执意要去太医署请医官。

“不妨事!你何须大惊小怪。”狄仁杰言罢,向膳室走去。狄光远紧追一步,上前搀扶,狄仁杰平生第一次没有拒绝儿子。

用膳时,狄仁杰问到太子近况。狄光远回道:“太子明日将起程前往龙门寺,陪皇上安葬舍利。”

这消息让狄仁杰伸出的筷子停住了:“不用说,必是那僧人胡超的主意。陛下何时离京?”

“太子说,辰时三刻在天津桥集结。”

“好!老夫知道了。”狄仁杰朝外面喊道,“来人!”

府令应声进来,狄仁杰吩咐道:“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备车,赶往天津桥。”

狄夫人一听这话就急了:“老爷这又是为何?”

“老夫要面奏陛下,言佛僧之恙。”

闻言,狄夫人就不依了,看了看狄光远道:“光儿一句话,为何到了老爷处就生风?也不看看,偌大年纪了,陛下已经恩准,平日非有大事不扰,你又何必……”

狄光远也在一旁劝道:“父亲年高,有何事尽可告知孩儿,不劳父亲亲自去的。”

“你……”狄仁杰看看儿子道,“只恐你的分量难以让陛下改弦易辙。事关社稷,老夫岂能熟视无睹?你等不必再说,老夫去意定矣!”说罢,他转身出了膳室。

狄光远与母亲面面相觑,只是无奈罢了。

看着母亲泪水盈眶,狄光远上前安慰道:“皇上毕竟还没有恩准父亲致仕,母亲就是锁了他的身,也难锁他的心。天色已晚,母亲后堂安歇,好在明日孩儿也要前往,定当悉心照顾。”

知父莫如子。狄光远深解父亲那颗永远属于朝廷的心,第二天卯时二刻,他就起身与府令一起备好车马,在府门前等候。

见父亲在母亲陪伴下来到车前,狄光远上前作揖道:“今日去天津桥,孩儿为父亲驾车。”

狄仁杰没有回绝,只是要驭手骑了他的马跟在后面。

到达天津桥时,桥的南北已停满了车子,都是奉旨观看舍利安葬的臣僚,那阵势不亚于当初置放九鼎时的浩荡。

狄光远喝了一声“吁”,马儿便在桥南约半里路处停了下来,他来到车边轻轻地唤了一声,却没有听到回音,连续喊了两声,狄仁杰才“哼”了一声问:“到了?”

“到了!”狄光远的声音带着潮湿和哽咽,心也一阵阵地绞痛,父亲曾经是何等的潇洒俊逸,可如今说老就老了。

狄仁杰被扶着下了车子,便对儿子说道:“你速去迎接太子,不可误事。”

“时间还早,父亲不用担心。”狄光远笑了笑,又对驭手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辰时三刻,太阳已出来了。武曌在上官婉儿、武钦的陪伴下出了瑶光殿,绕过九州池,来到司马道口,仪仗、车驾都在那里等着。

武三思、胡超看见皇上的身影,忙撩起袍裾,跪倒在地,同时高喊道:“微臣在此迎驾。”

“平身!”武曌挥了挥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向天津桥方向而来。

今日的仪仗里多了数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人,他们抬着如来佛祖的铜像,在队伍前缓缓而行。其中有一职司手捧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正是佛骨舍利。

张昌宗小声问兄长:“陛下如此看重舍利,究竟是何意呢?”

张易之立即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用只有兄弟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莫问太多,只要陛下高兴就行。”言罢,他回头看了看车子,见一切如常,就稍稍放了心。

车驾仪仗一路吹吹打打,等到了天津桥,太阳已经到了树梢。接受完大臣们的朝拜,武钦传达旨意,说皇上要前往龙门寺。

队伍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热风中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微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哦!怀英到了?”刚刚还昏昏欲睡的武曌立刻来了精神,吩咐武钦撩开垂帘,“朕多次口谕,非军国大事不报,孰料还是惊动了爱卿。快快平身!”

狄仁杰没有动,道:“微臣有事禀奏陛下。

“朕允准你陈奏就是,还是平身吧。”

狄仁杰这才站了起来,施礼道:“臣闻陛下要去龙门寺观看佛骨舍利安葬,故而前来。”

闻言,武曌就欣慰地笑了:“难得爱卿如此忠贞,舍利者,即是无量六波罗蜜功德所重,是戒、定、慧之所熏修,甚难可得,最上福田,舍利在,即如法身所在,佑我黎民,固我社稷。朕欲亲往,礼拜菩提树、金刚宝座、佛经行之足迹,广结佛缘。朕念及爱卿身体,故而未予知会。”

“陛下所言,正是臣之所忧。”狄仁杰向前挪动了几步,说话的语调也严肃了,“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

这话一出口,武曌的脸色就变了:“朕既已成行,爱卿便不必多说。来人,送狄公回府。”

狄仁杰却并无退却之意,反而来到车驾前,牵着六驾首马的笼头决然道:“彼胡僧诡谲,直欲邀致万乘以惑远近之人,山高路狭,不容侍卫,非万乘所宜临也。”

这一番话引来哗然一片,首先是武三思上前斥责道:“陛下向佛,心为社稷,狄仁杰妄言指责,乃僭越犯上,微臣以为,当下司刑寺治罪。”

胡超更是怒容满面:“狄仁杰罔视佛法,必获罪于佛祖,致大周臣民蒙灾。贫僧以为,当火焚而可消业。”

武懿宗也因河北战场上的积怨而报复道:“狄仁杰罔视朝纲,欲挟持天子,罪在不赦,来人,将其拿下。”

“且慢!”当禁卫们准备一拥上前时,姚崇站出来道,“狄大人以年迈之体,直陈陛下,乃内史职责所系,至于陛下采纳与否,权在圣明,狄大人何罪之有?”

他的话音刚落,秋官侍郎张柬之也出列道:“狄大人所言,乃为陛下凤体虑,其忠心天日可鉴,你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岂非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为陛下谋是假,挟嫌报复乃真。”

随后,张柬之转身面对武瞾道:“臣以为,佛骨舍利远途来到中原,真伪不辨,陛下至尊,无须劳动。”

正当众臣于天津桥上争论不休时,武曌的思绪便高速运转起来,时而感到狄仁杰不免迂腐,时而又觉得武三思、武懿宗等人确有报复之嫌,可张柬之的话却提醒了她,是啊!胡超从洪州来,有谁能证明他的舍利是真呢?倘若是假的,岂不会留下笑柄?

武三思和武懿宗知道皇上自年轻时就向佛抄经,必不能容忍狄仁杰车前犯颜。孰料她竟道:“众位爱卿!朕思虑之后,以为狄爱卿、姚爱卿、张爱卿所奏甚合朕意。所谓吾心即佛,一念则心安,何须繁文缛节。朕意已决,舍利由胡大师安葬,狄爱卿随朕回宫。”

听闻这话,武三思和张氏兄弟顿时蒙了,面面相觑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看着武曌的车辇调转马头,狄仁杰、上官婉儿的车子和庞大的仪仗也都折返了,三人也只得拨马追了过去。只有胡超和僧人队伍停在桥上没有动,皇上中途改变主意,让他们的脸上很无光。

李显不动声色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吃惊,只是对身旁的狄光远说了一句“回宫”,便闭上双目不再言语。狄光远会意,向东宫侍卫挥了挥手,也离开了。

武曌一进瑶光殿就拉下脸,对跟进来的狄仁杰道:“朕已对阁僚们有言,非军国大事勿烦爱卿,你何其多事,致朕中途回驾。所谓君无戏言,你让群臣如何看朕?”

“群臣只会以为陛下圣明。”狄仁杰双手作揖道,“昔者太宗在朝,欲发国中十六岁男丁从军击突厥,诏书草拟后,却在门下省被魏徵驳回,指出此乃竭泽而渔之策。太宗闻之,旋即改矣。君王从谏如流,乃社稷之福。臣如冒犯天颜,请陛下责罚。”

武曌的脸色这才开始活泛了。任何时候,只要一提起太宗,她的心头就会升起一种庄严和肃穆,于是,武曌挥手示意狄仁杰坐下说话:“也就是你才敢当着臣下的面阻拦朕……”一句话还没说完,自己倒莫名地笑了,“你这个人啊!让朕怎么说你好呢?”

但狄仁杰却没有收敛的意思,顺手就从怀中拿出早已拟好的奏章道:“臣闻陛下欲使天下僧人每日出一钱以铸造巨佛,此又一失也。”

武曌叹一口气道:“自怀义烧毁天堂佛像之后,朕至为心痛。朕母孝明高皇后一生向佛,纵为朕祈得福祉。朕虽为天子,然佛心依旧,故而欲造佛像,以了善愿。而且现今州县水旱不节,战事频仍,朕不忍加赋于百姓,故而……”

“陛下之言,臣不敢苟同。今之伽蓝,制过宫阙,功不使鬼,止在役人,如何能不加赋于百姓?夫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

“这……”

“诚如陛下所言,比来州县水旱不节,战事频仍,当此之际,若费官财,倘一隅有难,将何以救?”

“朕不也是为百姓黎民祈福消灾么?”

“即如陛下所言,亦背佛祖宗旨。然佛像既造,尊荣既广,不可露居,覆以百层,尚忧未遍。至于廊宇,不得全无,如来设教,慈悲为怀,岂欲劳人,以存虚饰?”

狄仁杰层层析理,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而语调却完全是规劝的苦口婆心,尤其是那真诚的目光,似乎面对的不是当今皇上,而是肝胆相照的至亲密友。他十分注意武曌的情绪变化,从最初的责备到后来的平静,狄仁杰知道,皇上的心动了。因此他继续道:“臣深知陛下以黎民疾苦为怀,今有游僧不事修行,托言佛法,蛊惑生人,但陛下不可不察。”

大殿里静极了。除了二张兄弟,武曌从来没有如此柔和地注视任何一位臣僚,那神情有几分贪婪,又有几分期待。她问自己为何在他的面前,无论怎样浮躁的心都可以瞬间水波不兴,风息澜安呢?

武曌收回目光,慨然道:“善矣哉!公教朕向善,何得相违?来人!”

武钦闻声进来:“老奴在。”

“命知制诰拟旨,罢造像之役,有再敢进言者,斩无赦。”

“谢陛下圣恩!陛下见事之明,不逊于太宗。”狄仁杰再度由衷地跪倒在武曌面前,老泪怆然,“可惜微臣垂垂老矣,难以辅佐陛下再图大业,微臣……”

这泪水涌出狄仁杰的眼眶,却瞬间涌进了武曌的胸间,让她也伤感不已:“爱卿的心事朕明白,朕明日早朝就任命张柬之为同平章事。”

狄仁杰再次庄重地向武曌行叩拜礼,可就在这时,他又一次觉得胸中发热,口中便喷出一团鲜血,染红了瑶光殿的地砖。

武曌呆了,顾不得自己年高,上前边扶狄仁杰边大声喊道:“张尚宫!速传沈太医……”

武钦急忙帮着扶住狄仁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沈南璆就匆匆来到别殿榻前为狄仁杰诊脉。

狄仁杰恍恍惚惚,似乎身子离开了瑶光殿,到了曾经任过县令的彭泽,身边都是些正在收割夏稻的农夫,还有县府县丞、主簿等,纷纷向他禀报今年的收成。忽然,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抬眼去看,来人却是李昭德。狄仁杰喊道:“李大人,你为何也来此了?”

李昭德讪讪地笑着说道:“老夫特来邀狄兄游太虚山。”

“太虚山?此山在何处?”

李昭德诡谲地眨了眨眼睛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无却有,说有却无。”说着,他拉着狄仁杰就要登程。就在这时,狄仁杰突然听到夫人的声音,便甩开李昭德的手,朝山道岔路口奔去。

“夫人……”空旷的山涧回响着狄仁杰的呼唤。

狄仁杰睁开双眼,却见沈南璆正在为自己把脉,便问站在一旁的武钦:“公公!老夫为何到了这里?”

武钦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沈南璆用眼色拦住:“大人只是劳累倦怠,并无大碍,下官这就去开方,三剂药后,定有回春之喜。”

待沈南璆来到大殿,武曌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狄爱卿病情如何?”

闻言,沈南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奏道:“狄大人他……恐怕不久人世了……”

这话如一声霹雳,武曌跌坐在龙椅上,仰天长叹:“此天不予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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