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狄光远剖腹明志/b
b娄使君边城斩官/b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武懿宗属下的旅帅果真捧着一具人偶前来禀报,说是在袭芳殿前的花坛中挖出的。
李旦闻言大惊,眼看着汗水就流下来了,连道:“本宫与陛下母子连心,岂能有大逆不道之举,必是有人陷害本宫。”
武懿宗一脸的不屑:“既然从东宫掘出,本官自是不能隐瞒,必要禀奏皇上处置,还请殿下海涵。”说罢,他挥了挥手,率领属下就要离去。
孰料狄光远率领东宫禁卫,横剑而立道:“将军不假审理,就断言太子所为,是否武断?焉知非奸人陷害之举。”
武懿宗冷笑着说:“殿下乃当朝太子,钦立国嗣,何人敢恣意陷害?”
“说得好!”狄光远接过武懿宗的话道,“在下不妨也问一句,殿下乃大周国嗣,接续国脉,顺理成章,焉何要诅咒陛下,岂非违背人之常伦?”
“这……”武懿宗没有想到狄光远会借力打力,倒一时语塞,旋即道,“此事不劳将军费心,陛下自有公断。”说着,就要属下开路。
狄光远脸色顿时黑了,大声道:“将军今日若是说不出个究竟,恐怕这东宫的门……”
眼看着东宫禁卫个个拔剑在手,怒目横眉,庄静殿里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了。
武懿宗素知狄氏父子的厉害,不免心中发怵,嘴上却不松口:“你等要干什么,是要谋反么?难道将军忘了李沖父子的前车之鉴么?”
李旦被双方的剑拔弩张强烈地震慑了,他担心一旦真动起武来,流血伤亡不说,母皇闻之,他更是百口莫辩。他挥了挥手,示意狄光远退下,自己上前,很恭谨地对武懿宗说:“将军奉旨查案,光远年轻,还望将军海涵。本宫自知无僭越之心,更知清者自清,身正何惧影斜之理。‘厌胜’之物就由将军带回。来日本宫亲自拜见母皇,陈明真相。”
武懿宗的脸上这才显得松泛了些,拱手道一声“末将告辞了”,才带着属下出了东宫,直奔武成殿而去。
喧闹了半日的庄静殿一旦宁静下来,又沉入可怕的冷寂。放走了武懿宗,李旦的心却是七上八下的没了着落。他明白,这一切因二妃之死而起,却与韦团儿脱不开干系;他也知道,韦团儿所有的怨恨都因那夜他的拒绝而生。虽然“厌胜”之术荒诞不经,然而,它触动的却是武曌心底最敏感的部分。
他的思绪,就如清晨的雾霭,扯丝拉絮,绵延不绝。他想到了前些日子喧嚣一时的改立国嗣风波,此事尽管在狄仁杰、李昭德等宰辅的周旋下,随着王庆一的死而终于落潮,然而,韦团儿的到来,“厌胜”之物的突现,都告诉他,事情还没有结束,暗流依然涌动,武承嗣的野心毫无收敛,而母皇在两位大臣因私谒他而被处死以后,干脆就禁止大臣们进入东宫。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在立嗣问题上母皇仍在犹豫不决,这一切,都将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与其中途搁浅,不如急流勇退。他曾在皇上之位上几次退让,以致母皇得以称帝,如今何在乎这个如同囚徒一样的太子呢?已经有两个女人为自己而殒命,难道还要儿子们身陷囹圄,身首异处么?
“唉!本宫反复思忖,这个太子不做也罢。”李旦长叹一声,对身边的狄光远与郭纬说。
郭纬不解地说:“殿下何故忽出此想。”
李旦说:“本宫若不退让,风波便永无定期。二妃尸骨无踪,本宫怎忍她们魂牵于儿女安危?”
“陛下!万万不可。”狄光远亦劝道,“自豫州平叛以后,短短几年间,李唐宗室,秋风落叶,折戟殆尽。庐陵王远在异乡,艰危莫知。曩者皇皇大唐,今唯殿下所系。若殿下退辞,宗庙何安?”
“纵然不退,既无出入宫禁之身,又无参与朝政之机,本宫形同虚无,守又何益?”
“不然!”狄光远说,“眼下武承嗣觊觎太子位久矣,依臣观之,二妃之亡,‘厌胜’物出,皆武氏兄弟主谋,其心昭然,就是要逼殿下退位。倘殿下请辞太子,岂非正中下怀?”
郭纬也附和道:“狄将军所言,正切当下宫廷风云枢要。殿下万不可自乱方寸。”
“唉!”李旦摇了摇头说,“本宫又何尝不想守列祖列宗之业,然天不予我,何妄求之?”
李旦的话让狄光远很揪心,父亲离京赴彭泽时曾经反复叮嘱,务必力保太子不受侵害,他的声音凝重而又哽咽:“臣者!国之辅也;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拳,臣之责也。风摧而不折其志,骨碎而不折其腰,慷慨赴死,在所不辞。目今太子处境艰危,你须以命殉之,可能做到?”在获得肯定回答后,父亲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这件事情,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约定,也是他们共同严守的秘密。即便是留在京城的母亲都对此一无所知。现在,他深为李旦的软弱而寒心。
自二妃案发以来,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回府上看望母亲了。他打定主意,今天就回去看看母亲,明天,他要亲自上殿面见武曌,为太子辩冤,即便引刀颈上,也绝不后退。
想毕,狄光远转身来到李旦面前跪倒说:“殿下不必彷徨担忧。微臣已决计明日拜见陛下,为殿下辩冤。纵然玉碎,也绝不容亲痛仇快,贼人图谋得逞。”
李旦急忙上前,双手扶起狄光远,涕泣道:“前者狄公仗义执言,鞭挞王庆一,怒责武承嗣,为奸佞所陷,以三品之职而贬谪县令,飘零彭泽。本宫每思及此,甚感不安。如今爱卿又要为本宫负重千钧,狄氏一门,父子忠烈,然爱卿春秋尚富,本宫何忍于爱卿奋不顾身,一切皆因本宫而起,还是……”
“万万不可!”狄光远截住李旦的话头,“臣意已决,殿下也不可退却。微臣深信,陛下母子情深,血脉情长,定能拨云见日,还殿下一个清白,臣已离家数日,今日特向殿下告假,回府探视母亲,回来后就去武成殿拜见陛下。只是臣要殿下不再存退却之思。”
“好!本宫答应你!”
狄光远退出庄静殿,没有回头,生怕李旦又生顾虑。
府令最先看到狄光远的身影,便上前见礼道:“少爷回来了,刚才老夫人还在家里念叨,说狄家一老一少,都是不着家的主儿。”狄光远笑了笑,来到后堂,看见狄夫人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幅兰花,紫色的线在母亲手中如云丝般穿梭,仿佛堂内的各个角落都飘着兰香。
但狄光远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从母亲鬓角垂下的一缕白发,仿佛一片芦苇花,飞进他的胸臆。论年龄,母亲比父亲小六岁,年龄不算大,然而,父亲的遭际,岁月的风霜,吹白了母亲的秀发,吹皱了她的额头。在他童年时,母亲为父亲的刚正不阿而提心吊胆;在他青年时,母亲把心的一半给了父亲,另一半给了儿子,而唯独没有自己……
狄光远的眼睛湿润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绣完一个花瓣,才上前跪倒在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哦!光儿回来了。”母亲一分神,指尖就被针刺出了血。狄光远眼尖,顾不得礼仪,挪动着膝盖来到母亲面前,拿起带血的指头,就放在自己口内吮吸,又对后堂喊道:“来人,拿白药来。”
“些许小伤!你何须大惊小怪!”母亲爱怜而又欣慰地看着儿子。
狄光远不说话,很仔细地从丫鬟手中接过白药,轻轻地洒在伤口,又用白色绢帛包了,很愧疚地说:“都是孩儿不孝,还请母亲恕罪。”
“回来就好!”狄夫人说着,就吩咐后厨准备晚膳,“你在太子身边,其责重大,为娘明白。既是告假回来,就一家子在一起吃顿饭。”
太阳最后一缕余晖消失的时候,狄府的灯亮起来了。狄光远母子入席就座。“父亲远在彭泽,家中大小诸事皆赖于府令,请他也入席吧。”见狄夫人点了点头,府令反倒拘束了。狄光远道:“你在狄府,就是一家人,坐吧。”府令这才很不安地坐了。狄光远端起酒杯,对母亲说:“孩儿平日忙于朝事,无法在母亲床前尽孝,请您饮下这杯。”
狄夫人举起手中的杯子,说:“为娘知你一片孝心,只是忠孝不能两全,为娘只盼你精忠报国,守护太子。府上事有老身。有空了,向你远在彭泽的父亲写封信问安。”
“孩儿记下了,明日过后,孩儿就写。”狄光远转身又举起杯子,对府令说,“母亲体弱有病,府里上下,辛苦府令了,请您也饮下这一杯盛意。”
府令就很惶恐,站起来双手举杯过头说:“谢谢少爷。”
饭后,狄光远扶母亲到前厅又叙了一会儿话。
“你父亲从彭泽捎书来说,彭泽干旱无雨,营佃失时,百姓无粮可食,他已上奏疏要求朝廷发散赈济,免除租赋,救民于饥馑之中。并说陛下已传旨,免去彭泽一年税赋,要求打开府库,赈济贫民。”
狄光远问道:“父亲可说到近来身体如何?”
“你父亲身体尚无大碍,就总是惦记太子。”
狄光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这引起狄夫人注意:“你为何不说话,是太子有事么?”
狄光远笑了笑说:“母亲不必牵挂,太子殿下近来一切尚好,每日作画倒也优哉游哉。”狄光远不敢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生怕被母亲看出什么破绽,忙转移了话题,“孩儿平日总是忙,今天略有闲暇,就为母亲洗洗脚吧!”
“嘿嘿!你呀……”狄夫人看着儿子笑了笑,“为娘无病无灾,岂要你劳动。”
狄光远也不回答,亲自到后堂温了水,试了几遍,才端到母亲面前说:“孩儿就是再大,在母亲面前也是孩子。”说着,就为母亲脱了袜子,将一双脚轻轻地浸入水中,又问烫不烫?狄夫人摇了摇头。他才小心地捧起母亲的脚,撩起水,轻轻地摩挲。温热的水顺着指尖,洒在母亲的脚掌、脚腕,也洒进了狄光远的心中。那些童年的记忆便都顷刻间涌上心头了。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为他请了先生授书,每日温课都要很晚才能就寝。一个冬天的夜晚,他因为抄写文章,直到夜里酉时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才发现窗外已是大雪纷飞,站起来后,才发现一双脚已经麻木冰冷。他挪着艰难的步子回到寝室,母亲就跟进来了。母亲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地捧起他的脚就放进自己的怀里。那一刻,他看着母亲美丽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唉!《诗》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可他自入朝以来,在母亲身边待的时间太少了,欠母亲的太多了。而明天在皇上面前,尚不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倘是触怒皇上凤颜,这性命指不定都难保。
狄光远撩水的节奏慢了,最后不知不觉地停留在那里,目光也离散了。
“光儿!你有心事?”狄夫人问道。
狄光远脱了缰的思绪被母亲的呼唤拉了回来,赧颜笑了笑说:“孩儿会有何心事,孩儿是想父亲了。”说着,他为母亲擦了脚,又扶上榻,看着母亲躺下,才深深地施了一礼退出。走出母亲寝室那一刻,狄光远在心里说:“母亲!原谅孩儿不孝。”
第二天不逢早朝,狄光远洗漱一毕,没有到东宫,而是直接去了武成殿。武钦告诉他,武承嗣、武懿宗正在里面向皇上禀奏东宫人偶之事呢。“好呀,下官也正为此事而来。烦请公公禀奏,就说东宫侍卫狄光远求见陛下。”
武钦面露难色:“这恐怕……两位大人正在奏事,这个时候,将军进去……”
狄光远解下腰间的宝剑,放在殿门外的剑架上,口里道:“不瞒公公说,下官正要当着两位大人的面,明辨是非,还太子殿下清白。”
武钦虽从谱系上说,也算是武氏一支,却从不愿意与武承嗣兄弟同流合污,他也为太子的遭际欷歔不止。可要他放狄光远进去,陛下若是追究下来,他轻则鞭笞,重则入狱。
设身处地,狄光远深解武钦的为难,看看左右无人,用力撕下半片战袍,递在武钦手里小声说:“下官闯宫,公公拦挡,陛下若是追究下来,就说扯下战袍也未能拦住。”
而此时,武曌正狠狠地说道:“好个李旦,朕念及骨肉之情,立你为国嗣,孰料你不思报恩,反倒结仇,诅咒‘厌胜’,僭越犯上,罪莫大焉,朕岂能容你?”
武承嗣暗暗打量武曌苍白的脸色,知道这一回李旦是在劫难逃了,便撩了撩袍裾火上浇油道:“微臣以为,太子对二妃之死疑窦未消,且仇积于胸,故而生此忤逆之举。微臣以为,其祸心在觊觎皇位,复李氏国号,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圣裁……”
“罢了!”武承嗣没有想到,武曌却反过来斥责说,“你虽贵为王侯,却是志大才疏,除了在朕耳边传些是非之词,何曾有过治国良策?”
武承嗣被斥责,一脸的通红:“微臣是为陛下着想,绝无……”
武懿宗也在一旁帮腔:“魏王殿下对陛下赤胆忠心……”
他的话刚说了半截,就被殿外的争吵声打断——
“将军!你不能进去。”
“请公公放开,末将有事要上奏陛下。”
“将军你……”
两人回头去看,狄光远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武成殿。武懿宗忙上前拦住,大声道:“陛下正与宰相议事,你好大胆,竟敢私闯皇宫,罪在不赦。”
狄光远也不搭话,伸开左臂一用力,武懿宗一个趔趄,他没有拦得住,狄光远却已跪倒在武曌面前了:“微臣狄光远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曌看一眼狄光远,用力拍打案头道:“狄光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皇宫,该当何罪?”
武承嗣趁着武曌的口气,顿时义愤填膺,摆出一副护驾的势头,大声呵斥道:“逆贼狄光远,目无皇上,藐视朝堂,依律当处弃市。来人,将这反贼拿了。”
在殿外值守的禁卫“呼啦”一声就涌了进来。
狄光远并不理会武承嗣,面对武曌跪着说:“微臣闯宫,罪该万死,却是情非得已。请陛下容臣奏完本章,臣死而无憾。”
武承嗣不容他分辨:“将死之贼,何来奏言,拉出去!”
“你且退下,朕倒要听听,他有何话说。”武曌一转头,对狄光远道,“朕念及你父忠贞可嘉,恕你起身说话。”
狄光远从地上站起来,弹了弹足尖的尘土,缓缓地来到武曌面前说:“微臣蒙陛下恩典,赐臣四品东宫侍卫,臣不敢懈怠渎职,陛下圣言,萦萦于心;太子安危殷殷系念。”狄光远顿了顿,加重了说话的语气,“臣终日追随太子殿下左右,每见太子早晚于佛前焚香祈福,愿陛下万寿无疆;倘闻陛下采薪之忧,涕泣不已,祷之上苍,愿以殿下之躯,代陛下病患;及知陛下康复,喜不自胜,跪之月下,洒酒苍天,又怎会有异心诅咒陛下?请陛下明察。”
武承嗣说:“人偶掘之东宫,当作何解释?”
“必是有人陷害殿下。”
武懿宗说:“本官现场查看,人偶于东宫后花园栗树下掘出,岂能有假!”
“奸人暗埋,亦未可知。”
“人偶两度俱在东宫,岂容你巧言令色,信口雌黄。”武承嗣转过身对武曌说,“狄光远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欲图掩盖太子异心之迹,显系太子羽翼。臣闻狄光远常于静夜之际,与太子密谈于深宫,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将狄光远发司刑牢狱问罪。”
然而,就在武承嗣转身吆喝禁卫的时机,狄光远忽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脸色铁青,傲然而立,武承嗣大惊,对着禁卫喊道:“逆贼欲图行刺陛下,还不拿下。”
禁卫一拥而上,将狄光远团团围住。狄光远一手高举匕首,喝令禁卫散开;一手拉开腰带,露出胸襟,高声喊道:“陛下不信微臣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言罢,他举起匕首,朝胸口划去,顷刻间五脏皆出,血流如注。
武承嗣呆了!
武懿宗呆了!
宫廷禁卫呆了!
武曌呆了!
一双双眼睛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狄光远手捧溢出体外的脏腑,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流着泪对武曌道:“陛下!臣何惧一死,但能为太子洗冤,死无憾矣。”
武曌霎时似乎明白了,对武钦喊道:“速传太医进殿。”又要禁卫抬着狄光远进到内室,放在榻上,用绢帛暂且包了。
武承嗣、武懿宗见事情大了,趁着禁卫忙乱中,悄悄地出了武成殿。
武曌俯下身子,附着狄光远的耳边说:“爱卿忍耐些,太医片刻即来。”
不一刻,太医沈南璆匆匆赶来了。武曌观这沈南璆年不过而立,生得英俊潇洒,不禁对其医术怀疑起来,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一脸狐疑地问:“依爱卿之见,狄将军可有救乎?”
沈南璆一边查看伤口,一边回答武曌:“好在刀伤尚新,血尚热,救之有望。”
他将一紫色的药粉点燃,朝着狄光远的鼻子吹,不一会儿,狄光远就昏厥过去,他又要两位太监帮忙,将光远的内脏置入体内,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钢针,放在火上烧燎去毒,绾了桑树皮线缝合,缚了白药,待血止住后,开了药方,交给一名太监,去尚药局取药。
待这一切安排妥当,沈南璆这才来到外室向武曌禀奏,说他为狄光远施了止痛迷药,又为他敷了宫廷特制的白药,今夜无事,如果顺利,明日即可苏醒,不消半月,即可康复。
武曌舒了一口气,对沈南璆道:“你今日不可离开武成殿,就在宫中照管狄爱卿。”接着又传来武成殿詹事,要他派遣可靠禁卫严密守卫,不经恩准,任何人不能进宫。
这时候,从内室传来狄光远的呓语:“陛下……太子无罪……臣愿一死,为太子……辩白……”
这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却似惊雷,让武曌不得不扪心自问:难道朕真的错怪太子了?
武曌紧皱双眉,忽然就想到一个人,立即对武钦说:“速传郭纬到武成殿。”
郭纬战战兢兢地来了,下跪时浑身颤抖个不停,说话时磕磕巴巴。武曌说:“你不必惊慌,朕传你来,就是要问你,如何看待今日狄卿殉身一事。”
在来武成殿的路上,武成殿太监已将狄光远剖腹明志的经过大体述说了一遍,郭纬没有任何犹豫道:“启奏陛下,‘厌胜’之术,乃东宫户婢韦团儿所为。”
“朕待她不薄,焉何要含恨诅咒?”
“她既诅咒陛下,又欲加害太子。”郭纬遂将韦团儿如何欲图在深夜以姿色诱惑太子,遭到拒绝后怀恨在心,才千方百计设计陷害太子缘由述说一遍。
武曌心里“咯噔”一声,人就颓然坐在了一边,口中道:“这个小贱人,本是乡间女红,朕选她进入东宫,她非但不思回报,反而淫心浮荡,恶性丛生,差点铸成大错。速去尚衣局拿韦团儿来见,朕倒要看看,彼乃黑心还是红心。”
武钦带着禁卫来到尚衣局时,恰逢韦团儿捧着一沓绢帛出来,准备到绣房去,看到皇上身边的公公来了,忙上前笑脸相迎说:“公公到尚衣局,是陛下有事情么?”
武钦铁青着脸,也不答话,尖着嗓子大喝一声说:“给我拿了。”
禁卫一拥上前,将韦团儿上了绳索。她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公公这是为何?奴婢犯了何罪?”
武钦冷笑道:“有罪无罪,到陛下面前说吧!带走。”
一进武成殿,韦团儿单从武曌的表情就判断出事情已经败露,无力地低下头去。
武曌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说话。”
“奴婢不敢。”
“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说话。朕问你,为何要加害太子?”
事到如今,韦团儿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获得皇上的宽恕,便只有低头不语。武曌情知其罪坐实,大喝一声:“将韦团儿发推事院牢狱,严加审讯。”
韦团儿彻底绝望了,在被推出武成殿的那一刻,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奴婢还有话说。”
“带她进来!罪证俱在,你有何话说?”武曌怒道。
韦团儿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将脸上的粉黛冲得横一道竖一道的。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恨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为什么同是红颜,有人就青云直上,有人却要终身受人奴役?她恨太子,为什么就对她无动于衷?可现在要她一人承担全部的罪名,她不甘心。她也知道,武承嗣乃皇上的嫡亲,身居王位,即便如此,她也要皇上明白,他才是“厌胜”之术背后的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