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娄师德奉旨营田/b
b韦团儿案发东宫/b
二月下旬,王孝杰的奏章送达神都,凤阁侍郎李昭德不敢怠慢,立即赶往武成殿,呈送给武曌批阅。
他来到塾门,武钦告诉他,说皇上这会儿正在殿中传东宫婢女团儿问话。
李昭德就十分纳闷,问道:“一个婢女,何劳皇上亲问?”
武钦小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团儿,就是皇上遣往东宫伺候太子起居的。”
李昭德“哦”了一声,多少明白了些,不再往下问,只是端着杯子喝茶。大约一杯茶的工夫,从武成殿门口走出一位妖冶女子,杏眼桃腮,弱柳身材,倒也有几分姿色。
武钦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站在殿门口喊道:“陛下有旨,李昭德觐见。”
一见李昭德,武曌立刻换了喜悦的面容:“爱卿匆匆忙忙进殿,又有何让朕高兴之信报来呢?”
李昭德上前打拱道:“启奏陛下,王将军从边关发来奏章,臣不敢延殆,故而专事进宫呈报。”
“哦!安西有战报发来。”武曌的眼睛顿时灼灼闪亮,不用宫娥扶持,倏然起立,从武钦手中接过奏章,哗啦啦地展开,那丹凤眼上方的眉毛就跃跃欲飞了,“王将军建斯功劳,竭此款诚。如此忠恳,甚是可嘉。”
合上奏章,武曌的心便跟着奏章飞往边关了,她踱着步子来到李昭德面前,鸟翼一样的衮服衣袖在空中舞动,目光炯炯有神,似乎是自语,又似乎是对李昭德说:“安西大捷可贺,朕何以能忘记?永昌元年,朕任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西道行军大总管,欲图收复四镇,然寅识迦河一战,我军惨败。痛定思痛,乃朕用人之失。韦待价既无将领之才,又狼狈失据,焉能制胜。”
话锋一转,武曌又说道:“安西收复,雪朕心头之愤,爱卿与娄师德举荐良才,功莫大焉。”
李昭德忙道:“此皆陛下知人善任,运筹帷幄。安西四镇复归,得之不易,故而臣……”
“嗯!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武曌拢了拢发际道,“近来朕反复思虑,早年我朝因财力拮据,远征不便,故推‘羁縻’之策,以夷制夷。四镇复得复失,几度沦于吐蕃,足见其策积弊甚重。今番回归,断不能苍黄翻覆,再为鱼肉。”
“臣要禀奏的正是这个意思。”
但李昭德的话还没有说完,武曌又道:“朕的意思,羁縻之策不可全废。朕欲以异族首领主政,以朝廷将领主军,如此政、军两行而又相监,边关安之久矣。”
李昭德深感武曌思虑周密,自己想到的,她想到了,自己没有想到的,她也想到了,便由衷地感叹道:“陛下虽身在神都,然万里江山拢于一怀。臣十分惭愧。”
“自古以来,无先知先觉者,所谓智者,皆出于参验,朕之思虑,乃因安西战事翻来覆去之故。”武曌摆了摆手,转身回到龙案,继续道,“朕欲凤阁拟诏,任高仙芝为于阗镇守使、张怀寂为龟兹镇守使、韩思忠为碎叶镇守使、封常清为疏勒镇守使,统归安西都护府节制,治所置龟兹,以许钦明为都护。至于王孝杰,班师回朝后朕另有任用。”
“陛下圣明。”李昭德为武曌的知人之明而感喟。她所点到的这几个人,都是多年征战的骁将。韩思忠自幼习武知兵,军旅生涯即从安西起步;封常清虽年仅十八岁,然排兵布阵,已现奇思。至于许钦明,少以军功任左玉钤卫将军,曾经做过梁州都督,分量当然不轻。这一个班底,至少十年内可保西陲安定。
“微臣遵旨,即刻拟诏。”
李昭德起身告退,却被武曌留住道:“爱卿对娄师德印象如何?”
李昭德沉吟道:“这……”
“这不是在朝会上,爱卿有何话不妨直说。”
李昭德赶紧解释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与娄相同朝为官,深感公宽厚、忍让,君子之怀。有一次,臣奉旨集议,诸臣僚皆如期到,唯公迟矣。微臣谑其体胖腰圆而行缓,曰‘田舍夫’,公应之,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
李昭德还没有说完,武曌已开怀大笑道:“此公真宰相腹矣。朕知他早年在先帝朝任殿中侍御史兼河源军司马时,就知营田事,颇有佳绩。天授初年,虽为金吾将军,领丰州都督,然依旧知营田事。近两年,爱卿任凤阁侍郎后,他迁夏官侍郎,为安西大捷赞划军务,亦颇尽力。然朕以为,彼之长在营田,故而拟改任其为河源、积石、怀远等地及河、兰、鄯、廓等州的检校营田大使。不知爱卿以为如何?”
李昭德觉得,武曌知娄师德甚深,也能把握他的长处,营田大使对于此公说再合适不过了。他还有一个预感,这是皇上在为王孝杰归来做准备,但皇上不说,他也不好再问,只是说:“娄公出使,必见大效。”
“好!如此也请爱卿拟一道敕命,命娄师德近日出京巡察。”
李昭德出了武成殿,没有回凤阁署中,而是直接去了夏官署,他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娄师德,让他早有个准备。尽管平日在朝事来往中,他们经常互相戏谑,然在政见上是相通的。而且他以为,皇上这次命娄师德巡察营田,也是为解安边将士衣食之需,足见皇上胸存大略,朝事缓急,运于掌握之内。
夏官侍郎的室门微闭着,一位主事坐在外间,专心撰写文书。他猛一抬头,却发现是宰相大人到了,忙起身施礼,又要沏茶,却被李昭德挡住道:“本官是来会会娄大人,他在么?”
“大人正在里面与兄弟娄师范娄大人说话呢!”
哦!李昭德记起来了,前日朝会上,皇上任命娄师范任代州刺史,他定是来向兄长辞行了。李昭德欲转身回署中,主事却道:“娄刺史进去已有些时间了,下官估计话也快说完了,大人不妨在此少待片刻。”
娄师德与兄弟的话题这会儿的确已经转到官德上了。
其实,娄师范前来拜见长兄,原本是为感谢家兄这些年的养育之恩的。早年,兄长以进士身份而任县尉时,却遭逢不幸,父母逝于时疫。兄、嫂便将娄师范接到官署,尽慈父之责,别人怎么样,他不知道,他是亲身体会到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恩德。入仕以后,尽管兄长一再耳提面命,他也时时刻刻遵循兄训,不敢有丝毫违制之行。然而,此番出京,他觉得请兄长到酒肆小坐,总不违朝制,亦合人情。因此,朝会一散,他就转道夏官署了。
“不可!”娄师德肥胖的身子蠕动了一下,看上去简直就是弥勒佛,却是没有笑意,“弟得以升迁刺史,非为兄任宰相之故,乃陛下慧眼知人,你若怀感恩之情,就当即日赴任,报效朝廷。何生此举?”
“兄长所言甚是。”娄师范在兄长面前踱着步子说,“正因此,故弟不邀友朋,只你我兄弟二人小酌,应无大碍。”
“两人亦不可。”娄师德脸上没有丝毫的松动,“赖陛下圣恩,为兄十数年来知营田事,手中所过钱粮数以百万计,不差毫厘,即如此,犹有奸人借故弹劾。好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终无实据,才得以免祸。弟虽以兄弟情分小宴,然若让奸佞知之,不免又要小题大做。慎微知著者,当为训矣。”
娄师范便不好再强求,郁郁寡欢地起身告辞,娄师德腆着肚子站起来说:“且慢,在你赴任之际,为兄尚有几句话说与你听,望弟三思。”
娄师范只得又坐了下来。
娄师德目光中含了血脉的深情说:“圣恩浩荡,为兄备位宰相,你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嫉也,你将何以自免?”
那目光悠长而又忧虑,娄师范“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眼睛潮热地说:“兄长训诫,弟谨记在心。于今以后,虽有人唾我面,我拭之而已,绝不让兄长为难。”
“不对!”娄师德上前扶起兄弟,话语中就多了庄重,“此正是为兄所忧虑的啊!别人唾你面,是要激怒你,你擦了,正遂了他的意。唾有什么呢?你不擦,它自然还是会干的。你笑而受之,则塞其口矣。”
看着弟弟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娄师德语重心长地说:“记住为兄的话,受用终生。好了,时候不早了,你速速回府准备去吧。晚间,我当与你嫂嫂在府上为你饯行。”
送兄弟出来,娄师德一眼就看见坐在外室的李昭德。娄师范与李大人见过礼后,先行离去了。娄师德见状便笑着说:“宰相大人今日何有雅兴来访田舍翁?”
李昭德亦笑道:“舍翁善食,故体胖也。”
“非善食,乃心宽矣,君不闻心宽而体胖之理么?”
这两人见面不讽不说话,却总是肝胆相照,毫无芥蒂。
两人进了内间,娄师德命主事上了茶,然后打趣道:“李大人来此,绝非为讨一杯茶喝吧?”
李昭德说道:“让大人说中了,陛下欲遣大人前往河源、积石、怀远等地巡察营田,不日敕命将至。”
“此下官意料中事。安西四镇大捷,镇制恢复迫在眉睫,若无粮草为续,何以拒敌?即便陛下不说,下官也准备陈奏。”
李昭德就惊异于娄师德的料事如神,道:“大人出将入相,真乃陛下股肱辅佐也。”
于是,两人便说起仪凤三年旧事,那正是刘审礼、王孝杰大败之际。唐军已无斗志,娄师德挺身而出,集结散亡将士,提振全军士气。他还力排众议,只身赴赤岭与吐蕃赞普言和罢兵,之后,边陲多年无战事。
追忆往昔,娄师德以谨慎之言作结:“夫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所谓‘强而避之’,即绝不为不可为之战,当时也是出于无奈。”
李昭德说:“老夫听闻,大人亦曾于陛下面前举荐王孝杰?”
“仪凤年龙支之败,责不在王孝杰,在中书令李敬玄。”
李昭德很是赞赏他的明断,便把话题转到眼下来说:“令弟何时离京?”
“三日后启程。”
李昭德提出为之饯行,被娄师德当面婉谢:“方才下官正是就此与他叙话。要他谨言慎行,不可滋长官气骄气。”
“大人高风宽怀,当为风范。”
五天以后,就在娄师范离京后的第三天,娄师德也奉敕起程,前往河源等地巡察。行前,他专程去武成殿向武曌辞行。
“爱卿素积忠勤,兼怀武略,朕所以寄之襟要,授以甲兵。自爱卿受委北陲,总司军任,往还灵、夏,检校屯田,收率既多,京坻遽积。不烦和籴之费,无复转输之艰,两军及北镇兵数年咸得支给。勤劳之诚,久而弥著,览以嘉尚,欣悦良深。”
武曌褒扬了营田大使十几年的呕心沥血,正是因为他在北方营田十余年间,储备粮食数万斛,才为安西四镇大捷提供了充足的粮食。对此,李昭德也数次在皇上面前提到过。
“王师外镇,必藉边境营田,爱卿须不惮劬劳,更充使检校。”武曌对他再度检校营田大使寄予厚望,还让他看过尚方宝剑,“剑在如同朕在,有玩忽职守,贪贿不廉者,先斩而后奏。远途跋涉,爱卿还是乘车去稳妥些!”
娄师德深感责任重大,也十分感动于皇上的体恤和关顾,凛然道:“臣虽以臃肿之身,然屡经战阵,骑马已成习惯,还是骑马快些。”
长寿二年(公元693年)春三月,洛阳的天气刚刚转暖,清早起来,春风中还带着几丝寒意,但桃花却红艳艳地开遍了神都城乡,从四面山上飘来的红尘让京都成为一座花城。出发地定在光政门外,刚过辰时一刻,娄师德已经先到了。
随行判官李牧看时间尚早,建议他敲开附近的店铺等候,却被他婉拒了:“为官者,当为属下表率,倘是他们来时,见不到老夫,将会怎么看?”
判官就为难了,想宰相偌大年纪,加之又有脚疾,岂能久站?当他目光四顾时,就发现不远处有一巨木,尚可歇脚,忙对娄师德说,请大人就巨木歇息片刻,坐骑即到。
老实说,娄师德这半晌也的确感到右足疼痛难忍,便欣然应允。李牧便从马鞍上解下行囊,扶娄师德坐了上去。
“难得你如此费心,老夫这里谢过了。”
“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荣幸。下官听闻大人在任监察御史时,到陕县巡察,适逢旱灾,民间求雨,禁杀牺牲,然则,县令为奉承大人,宰杀羊肉,遭到大人讽喻,可有此事?”
娄师德哈哈大笑道:“陈年旧事,陈年旧事。当时老夫年轻,言语不免孟浪,询之县令,焉何违逆民意,宰杀牲畜,答曰豺狼噬,下人夺其口矣,须臾,又上鱼肉,我复问之,答曰:豺狼噬之,下人夺其口。我闻之,甚觉滑稽,遂曰:何不言水獭啖之。彼愧不堪言。”
李牧听罢,也笑得前仰后合,还从中品出了诸多的滋味。
天色微明,晨曦初露。出行的一干人相继到来,看到娄大人早到了,一个个低下头。
娄师德也不责备,反而道:“此去山高水远,风餐露宿,大家需多做准备,来迟在所难免。”
大家便愈发觉得不好意思。几位司田、司户纷纷表示,于今以后,当以大人为楷模,刻苦自励,勤奋自勉。娄师德见督促自律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命侍卫牵过坐骑,踩镫上马,却不料触及足伤,疼得他龇牙咧嘴,李牧见状道:“倘是大人觉得不便,不如就奏明朝廷,缓行一二日也无大碍。”
“此言差矣。”娄师德挣扎着上马说,“自古君无戏言,岂知臣亦无戏言。老夫既已当殿许诺皇上,即日出征,岂能擅改。”言罢,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一行七八人踏着晨光出宣辉门西去了。
出城五里地时,他要李牧传令,让大家停下来。自己勒马站在人们面前高声说:“诸位,于此刻起,我等就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皇上特使,一言一行,关乎国体。故而本官要在行前叮嘱几句:营田所获,乃为边陲屯粮,以供军需,据此,所过驿站,不可奢华,此其一。其二,近年我朝兴起高接远送之风,地方官吏中之别有用心者,专以逢迎为事,故所到之处,禁受礼品。其三,我等将去之地,周年缺水,因此,不可与兵民争水,更不可用水无度。此约法三章,仰各自律,违者严惩不贷,明白么?”
大家纷纷答明白了,他这才吩咐重新上路。
大约十天以后,娄师德一行到达灵州驿站,驿令闻知来者乃夏官侍郎、同平章事检校营田大使娄师德大人,早已率了录事和驿卒到站外迎候。
正当午时,阳光下一行人马滚滚而来,西北少雨,故而马行过后,荡起一阵烟尘。
不一刻,众人到达驿前,驿令上前作揖道:“大人远道而来,卑职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娄师德却笑道:“你可知已犯大罪乎?”
驿令大吃一惊,“哗啦啦”率领属下跪倒在地道:“卑职身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娄师德又道:“本官问你,吾等入驿,可曾验看火牌与勘合?”
驿令闻言,悬着的心反而松了,道:“大人乃当朝宰相,朝廷钦差,我已知晓,免验无妨。”
娄师德的脸色顿时严肃了,连发三问:“假若细作冒充朝廷钦差呢?”
“假若是异族化装刺探我军情呢?”
“假若有盗贼盗我军粮呢?”
驿令急得一脸的汗,伏地跪拜,连道:“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娄师德上前道:“你且起身,验过火牌。”李牧递过火牌,驿令认真看了,确信无误,便十分感动于宰相大人的一丝不苟。
“听大人一席话,卑职胜读十年书啊!”驿令道。
“驿站乃我朝内外转输枢要,不可不慎。依你所犯之罪,本相本欲鞭打,然以一朝宰相而打驿将,未免有污声名,若向你州县道破,你性命不存,姑且放你过去。”娄师德道。
驿令在此十数年,接待过众多的朝廷命官,有敷衍塞责者,也有颐指气使者,今天确实遇到了一代贤相,忙要口头谢罪,却被娄师德拦住道:“你真要感谢本官,就当恪尽职守,依律行事,不可疏忽。”
然而,驿令被免一死,终觉过意不去,又慑于宰相大人严以自律,奢华必然再受责备。当晚,他便私下里找到驿站的膳厨,要他外出换些上好的白面,给大人们做一顿当地的揪面片,想来也不为过。
夜色渐浓,驿令便命膳厨端上了揪面片。娄师德借着灯光一看,只见面盆上飘着一层葱花和油花,又调了灵州老醋,香气扑面而来。不说吃,闻一闻都陶醉了。在他将要举起筷子时,手却踯躅了,问膳厨道:“驿站内士卒都食面汤么?”
因为有了驿令的交代,膳厨很镇定地回答道:“启禀大人,我等与大人所食毫无二致。”
“真的么?”
“真的!”
膳厨口气中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决,这让娄师德越发地狐疑满腹,说:“你带本官去看看。”
“这……驿令大人有过吩咐,说大人一路劳累,千万不要打扰。”
“你带本官去看,出了事本官为你担着,如何?”
膳厨见没有回转余地,只好带着娄师德来到另外一用膳处。由于去冬今春干旱,市易粮食紧缺,驿站官兵都吃的是苦黍和着菜做的晚膳,加上缺水,每人每餐就只供一碗水,看着他们蹲在地上艰难吞咽的情景,娄师德呆了。良久,他从一位驿卒手中端过碗,夹一筷子入口,果然干涩,后味还有些苦。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难看,厉声道:“驿令何在?”
其实,自打娄师德一出寓所的门,驿令便觉大事不好,悄悄地在一旁静观事变,现在见宰相发怒,才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应道:“卑职在!”
“此即你所谓的毫无二致么?”娄师德指着碗里的苦黍菜叶汤道,“灾年粮缺,官员却食白面,你是要致吾等犯贪腐之罪么?”
驿令跪倒在地连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不忍大人一路奔波,还请大人恕罪。”
娄师德不再责备驿令,对身边的判官说,将面片盆端来,与驿卒共享。本官再次申明,有违行前誓约者斩无赦。
李牧从里屋端来白面,娄师德令将其倒进苦黍汤中,混为一体,并先来了一碗。
李牧分明看见,当驿卒们将混了白面的苦黍汤捧在手上时,一滴滴泪水都洒进碗里了。
灵州三月,柳树还没有发芽,夜风呼呼地掠过驿站,发出“嗖儿、嗖儿”的哨音,一阵阵地扑打着窗棂。娄师德躺在驿站的炕上,只有脊背暖和,手脚却是冰凉。
娄师德与判官李牧同居一室,他在里间,李牧睡在外间。
也许是风声的骚扰,虽已是子夜,娄师德却毫无睡意。今日的情景,让他想得很多。记得当年自己刚入仕时,父亲曾经要他读《韩非子》,他至今仍然可以很流利地背出“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撩之烟焚”。青春年月,他很自信,以为只要心中堤坝不倒,就可以立定脚跟,清风两袖。现在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祸起于未萌,在很多情况下,它往往是极不易觉察的,虽说属下官吏的细微之举未必都包藏祸心,但有时就恰恰是这些关爱,会成为奢华的起点。今日可食一白面,焉知明日不会受重金乎?
他轻轻地披衣起床,来到外间,才发现李牧也没有入睡,便问:“判官想什么呢?”
李牧赶忙坐起来,把枕头搬到另一头,两人面对面坐着说话。
李牧说道:“下官在想白日的事情。大人今日之举,令下官汗颜。据实而言,下官从未将之视为大事,以为不过人之常情。”
“朝纲之废,恰在这些所谓的人之常情。后汉之丁鸿曾曰:‘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消灭,害除福凑矣’,此为政者警钟长鸣之词。老夫年近六旬,尚慎微慎独,你年纪轻轻,万不可怠于貌似人之常情,而实则溃堤千里。老夫记得,陛下当年在给高宗皇帝的十二建言中,第一条就是戒奢华,倡节俭。惜乎至今践行者少而浑噩者多。”
听到此处,窗外的风在吼,李牧心中的风也在吼。
韦团儿近来很失落,她虽人在东宫,每日却是郁郁寡欢,独自一人时便自叹命途多舛。
一样的美人儿,为何上官婉儿就能得到陛下的宠爱,而自己却总遭到皇上的责备呢?
团儿在五岁时就没了亲娘,她是在姨娘膝下长大的。在她八岁的时候,姨娘开始教她女红,先是学刺绣,再大些就学缝纫。团儿天资聪颖,处处都领先姨娘的几个女儿,可她总是遭到姨娘的责打和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