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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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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道:“知李将军者,莫如元忠。他本是李姓宗室,如果怀有异心,战场上完全可以与徐敬业握手言和,合军一处,那即便是黑齿常之将军来,也莫之奈何,然而,将军以社稷计,浴血驱敌,取徐贼首级于火攻之后。下官当时就在军中,亲眼见将军夙夜不寐,帐前运筹。如此忠良,忽而谋反,岂非咄咄怪事?”

两人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内心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回转身时,魏元忠眼睛红了,索性将近几年的遭遇和心中的苦闷一一道给狄仁杰。

李孝逸并非“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的将军,他自知平定徐敬业叛乱,魏元忠功不可没。回到神都后,李孝逸多次在武曌面前举荐魏元忠,皇上以功而升任他为洛阳令,然而,随着李孝逸谋反案的发生,他也被周兴拘捕入狱。周兴用尽刑具,终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周兴瞒着皇上,由武承嗣签发,押往刑场斩首,他到现在也不清楚,当初是谁向武曌禀明了此事,自己捡回一条命来。

“皇上圣明,感念臣平叛有功,改判流放黔州。”魏元忠顿了顿说道,“当时武公公奉皇上口谕,怕慢了误事,先遣禁卫刀下留人,可当监斩官要放在下时,下官倒如坠梦中,言道‘未知真假,焉敢轻易赦之’,直到武公公宣了皇上旨意后,下官才放心了。”

狄仁杰没有打断魏元忠,他的思绪跟随着魏元忠的语流激荡起层层波浪,他的心境很复杂,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在神都的皇上呢?如果不是她对李氏宗室的那份戒心,何来血洒扬州,兵爨豫州的悲剧呢?如果她凡事总能约束武氏族人,又怎么会听信武承嗣、周兴、来俊臣这些小人的谗言呢?可就是这同一个武曌,却在紧要时刻救了魏元忠。而且,他后来听说,皇上自始至终都对李孝逸谋反一案将信将疑,只是她更顾及的是自己的面子。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温暖中透着些许的热意,两人都走得额头汗水津津。魏元忠指了指前面酒旗飘飘的地方说:“大人若是公务不大繁忙,且进去小酌几杯如何?”

狄仁杰笑着点点头说:“就依大人。”

二人来到酒家门前,只见几间茅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围的几株桃树花儿开得正盛,仿佛云霞挂满枝头,旁边栽着几株翠柳,真有点“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散淡。

店主见来了两位官爷,急忙上前答话。狄仁杰道:“切二斤牛肉,烫一壶杜康老酒,还有什么时兴菜蔬,各上一盘。”

店家说:“近来新苜蓿下来,就为两位大人来一盘油炝苜蓿,还有鸡子炒香椿如何?”

魏元忠连连道:“甚好!甚好!在城里难得吃这样新鲜的菜蔬。”

不一会儿,菜已上齐。狄仁杰举杯相邀,两人饮下浓香的杜康,随口吟起曹孟德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魏元忠从吟咏中触摸到狄仁杰的忧思漫漫:“是啊!岁煎人寿,人啊!最不经老,一转眼你我都不年轻了。大人这些年辗转于朝堂州县之间,沧桑悲欢,该有所参验吧?”

狄仁杰没有回答,却转而问魏元忠道:“大人相信岑相会谋反么?”

魏元忠摇了摇头说:“岑相为人忠厚,又是平定豫州叛军的功臣,岂会谋反?”

狄仁杰怒道:“彼等残害忠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魏元忠沉默良久说:“下官等对于朝廷,一如曹孟德诗中所言,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悲莫大于被人误解。你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为朝廷效力多久?”

二人吃完出得店来,魏元忠忽然有一丝后怕,问狄仁杰道:“君我今日叙话,不会隔墙有耳吧?”

狄仁杰朗朗的笑声被春风带向远方的麦田:“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等既是说了,何惧被人偷听?”魏元忠想想也是。

暮色降临时,狄仁杰回到了府上,夫人与光远兄弟在家中等候多时,不见他回,便用过晚膳,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逢早朝,狄仁杰在含元殿司马道前下了车子,远远地瞧见塾门前等待上朝的臣僚们似乎熙熙攘攘地在议论什么,便快步走到大家面前寒暄道:“各位大人好早。”谁知众人见是他,竟纷纷散了。

冬官尚书、同平章事裴行本把狄仁杰拉到一边说:“大人不知道吧?魏元忠昨夜被侍御史侯思止拘捕到推事院了。”

“啊!”狄仁杰一口凉气攻心,半晌说不出话来,天哪!还真让魏元忠说中了。

早在宁州刺史任上,狄仁杰对侯思止其人就有所了解。他本是一位目不识丁的街头卖饼者,因为在诛杀李氏宗室中告密有功,而被武曌擢升为游击将军。但他并不满足,要求任他为御史,武曌笑着说,你大字不识一个,谈何御史?他耍无赖说,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觸邪耳。其人心狠手辣,魏元忠落入他的手中,让狄仁杰十分揪心。

“罪名呢?”

裴行本回道:“听武大人刚才说,似乎与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案有关。”

经他如此一说,狄仁杰想起来了。在朝廷刺史中,像李嗣真这样的文官出身并不多,他醉心于画艺,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专以书画取悦皇上,可他就是不能容忍武承嗣、来俊臣等人草菅人命,冤案频出。在潞州任上,便上书武曌,说“古者狱成,公卿三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比日狱官,单车奉使,临时专决,不复闻奏。倘有冤滥,何由可知?况以九品之官,专命推覆,操杀生之柄,窃人主之威。案覆既不在秋官,省审复不由门下,国之利器,轻以假人,恐为社稷之祸。”并且直指来俊臣构陷无罪,离间君臣。而当时这道奏章就是由魏元忠呈送给武曌的。

辰时三刻,朝会开始,武承嗣首先出列上奏道:“御史侯思止查潞州刺史李嗣真与魏元忠通谋,反叛朝廷,诋毁皇上,已在昨夜被侯思止拘捕,正审理中。”

左台中丞来俊臣接着武承嗣的话道:“据臣察知,李嗣真一案牵涉朝中官员甚多,臣当出于公心,严密侦查,绝不容国贼逍遥法外。”

来俊臣的话音刚落,狄仁杰出列反驳道:“来大人何必危言耸听!依本官观之,我朝野众臣,竭力尽忠,图谋不轨之徒终为个案。就以魏元忠言,其扬州平叛,勋功卓劳,所谓谋反云云,纯属子虚乌有。至于潞州刺史李大人,不过说了些真话而已,何罪之有?请皇上明察。”

这时候,武三思忽然出来说话了:“有人举报魏元忠与狄大人于白马寺外酒店借酒诽谤朝政,可有此事?”

狄仁杰的心“咯噔”一声,知道被人跟踪了,但他并不打算否认,更不打算回避。他整了整衣冠,很坦然地来到丹墀中心,凛然道:“昨日臣骑马去白马寺外踏青赏春,不意与魏大人相逢,小酌几杯,亦不违制。至于诽谤朝政,乃构陷之词,臣请陛下明察。”

武曌细细揣摩着每一个人的陈奏。从理智上说,她不大相信狄仁杰与魏元忠会参与谋反。然而,她更不愿意扫武承嗣等人的兴,她断定他们这样做,也是为了武氏天下。因此,在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的时候,她便适时地平息纷争:“众位爱卿所奏,朕悉听细思,告密之风,固然也有错判之恙,然则,毕竟为固社稷,功不可没。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审案之责,在左台、推事院,据法甚至,务求实据。散朝。”

武钦尖着嗓音喊道:“陛下旨意,若无他奏,散朝。”

出了含元殿,狄仁杰回顾刚才朝会上的情景,体味皇上话中的意味,感佩武曌的过人之处。论起御臣之术,她更愿意将来俊臣等人当作一把刀,时刻悬在臣下的头顶。因而,尽管这些人的作为她很清楚,却是不愿减其权力。

然而,狄仁杰很自信,他相信皇上会明忠奸之辨,观是非曲直的。

这时,他见裴行本从后面跟上来了。他对裴行本今日在朝会上缄口不言有些遗憾,待他到了身边,就直截了当地说道:“大人明哲保身,必不能自保。”

裴行本脸上就有些热,嗫嚅着说道:“在下不是不想陈奏,只是众说纷纭,在下没有机会。”

狄仁杰冷笑了一声,说:“大人作为宰辅之一,当以国事为重,社稷为先,岂可明哲保身,在大事上装糊涂。”

裴行本就是这个性子,他觉得狄仁杰的话虽尖刻了些,却是坦荡磊落,无须设防,也就不计较了,反而自检说:“大人一席话,令在下惭愧之至。”

其实,狄仁杰因为知之甚深才这样说,说过了,也就心境平复了。

当日署内署外,看起来倒也平静,然而,狄仁杰自己很清楚,他毁了武承嗣的太子梦,武承嗣又如何会善罢甘休呢?拘捕魏元忠,正是要从他那里打开缺口,为他罗织罪名。

一想到这些,他不免纠结。当晚回到府中,从太子身边回来的狄光远告诉他,李旦听闻武承嗣筹谋取代于他,心中惶惶不安,又欲让位。狄仁杰就很伤感,如此懦弱,臣下奈何?但是,他还是要光远密告太子殿下,皇上已回转心意,搁置改立国嗣之意,故而一定不可再生颓废之心。韬光养晦,忍辱受屈,历练心志,以待时机,方能当得天下大任。

后半夜,狄仁杰如厕,正准备起身,就听见一阵脚步,未及他反应,就被人用黑布蒙了头,又三两下捆了绳索,向府门外拉去。刚刚走了几步,耳边传来光远的声音:“何方贼人,竟敢深夜劫持本朝宰相。速速放开,否则要尔等性命。”

接狄光远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职下奉了来大人之命,拘捕嫌犯,还请少将军勿生枝节。”

预料中的,终于来了。狄仁杰对押解他的府兵道:“请去掉老夫头上所蒙之物,我有话说。”

狄仁杰睁开眼睛,儿子狄光远一把宝剑横在府兵面前,一脸的杀气。

他对儿子道:“彼等也是奉命行事,为父自知清白,何惧拘捕。让开,为父去去就来。”

狄光远挥着手中的宝剑,目光中含着怨嗔,对父亲说:“堂堂一国宰相,上无朝廷诏命,说抓就抓,成何体统?”

夜色中,狄仁杰呵斥着儿子:“不可放肆。侍奉太子要紧。”

“父亲!”随着手中的宝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狄光远跪下了。

“走吧!”狄仁杰绕过儿子,昂然向府门外走去。

这时,从身后传来夫人的哭喊声:“夫君!这到底是为何啊!”

狄仁杰没有回答,径直上了推事院的车子,消失在晨曦中。

此时正是神都开市之际,押解狄仁杰的车子穿越一道道街坊,朝丽景门的方向走去,狄仁杰含笑凝视远方,仿佛不是去碎骨掉肉的监狱,而是赴一场盛典。

太阳升上洛阳城头的时候,狄仁杰已经坐在推事院的审讯室了。看看周围布满了血污的刑具,狄仁杰很快明白了来俊臣的意思,是要借此向他施加压力。

果然,当他回转目光的时候,来俊臣出现在面前。他的脸上挂着诡谲的笑意,不无讥讽地说道:“狄公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与在下见面吧?”

狄仁杰回答道:“这样的场合很好啊!有冤魂相伴,本官倒也不寂寞。”

来俊臣没有想到狄仁杰会这样回答他的问话,想来他也是心有所备的:“在下还要告知狄公,李嗣真谋反案牵涉嫌犯甚众,凤阁侍郎、同平章事任知古,冬官尚书、同平章事裴行本都进来了。有机会邀他们到这里聚聚,看看在下是怎样审案的。”

狄仁杰轻蔑地说道:“如此甚好!也让他们看看你来俊臣的刑具是如何吃人不吐骨头的。”

话说到这里,来俊臣显得很尴尬,觉得不好再交锋下去,免得出丑,遂起身对狄仁杰说道:“狄公少安毋躁,在下立即遣判官来审理你的案子。”

不一会儿,进来一位中年判官,自报姓名王德寿,身边还有一位录事,负责记录问案过程。依照程序,王判官先问了狄仁杰的姓名、官阶,接着就要他交代如何与李嗣真勾结,反叛朝廷的:“来大人要下官告知大人,倘能承认犯罪,可免死罪,否则,酷刑之下,大人难逃毙命。”

狄仁杰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德寿又说:“前任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大人认识吧?他一进推事院,就承认自己乃唐室老臣,谋反据实。虽一死了之,却是少了许多的痛苦。”

狄仁杰捋捋颌下的美髯,出口的话不但直接,而且很清晰:“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怀英图谋反叛是实。”

这个回答,大大出于王德寿的预料,他接着又问:“还有细节么?”

“前日朝会上,已昭然于大庭广众,何须细节,大人尽可拿狱辞来,本官画押就是。”

狄仁杰如此干脆,审讯的时间大大缩短,王德寿命将狄仁杰羁押在重犯牢中,自己则带了狱辞去向来俊臣禀报。

“果真如此么?”

“千真万确,下官不敢隐瞒大人。”

来俊臣也十分吃惊。狄仁杰声名太大,又是武曌很看重的宰相,他怕拿不下,正准备去找武承嗣奏请皇上降敕,给予他行刑权力,未料这个狄怀英这么快就招认了。他反倒觉得没趣:“如此简单的供状,难以取信于皇上,倘能举报杨执柔谋反罪,皇上必深信不疑。”

第二天,王德寿来到狱中,见狄仁杰很安详地面壁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便感叹道:“身陷囹圄,尚能背书,狄公心之安静,于此可见一斑。”

狄仁杰转过身来,靠墙坐着说:“曹孟德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活一日,即不能不为学。”

王德寿就不能理解,将死之人,学有何用。他也不想讨论这些没有丝毫意义的事情,遂将话题转到杨执柔身上来。

“杨执柔你知道吧?”

“同朝为官,他为夏官尚书,老夫为地官侍郎,焉能不知?”

王德寿说:“有人向来大人举报,说杨执柔有反志,憾无实据。来大人要我转告大人,若能举证夏官尚书反状,可减罪焉!”

狄仁杰很是困惑,论起来,杨执柔与武曌母亲荣国夫人同为弘农杨氏,以亲缘论,该是皇上的外家族人,当初皇上擢拔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来俊臣拿他说事,究竟要干什么?狄仁杰忽然有了一丝害怕,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皇上,假若有一天,武承嗣与这些人执掌了国柄,还有皇上的宗庙可言么?他不禁为来俊臣等人的龌龊而怒火中烧,“呼”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王德寿的鼻子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狄仁杰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诬陷他人以自保,若如此,毋宁死。”言罢,奋力向墙壁碰去,霎时血流如注。

王德寿大惊,急忙命人上前抱住狄仁杰,一边说,不愿就不愿,何须以死相挟,随即悻悻地出了门,向来俊臣复命去了……

一天,狄仁杰正在牢房里打坐,想把近来发生的一切理出个头绪,每想起一件事情,就在牢房的墙上划一道。若是大事,就划两道。正反复检索,就听见隔壁“咣当”一声,牢门开了,几位狱卒抬着一个嫌犯,说一声“进去”,就扔进牢狱的柴草上。

“唉!不知又有哪家大人遭此横祸?”狄仁杰叹一口气,重新想他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听见那边传来咳喘声,忙敲了敲墙壁问:“请问可是魏大人?”

隔壁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是在下,请问大人是……”

“连老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狄仁杰。”

“呵呵!狄大人,这样说来,你我是邻居了。”魏元忠苦笑道。

两人正要说话,狱吏走了过来,大声呵斥道:“不许喧哗,更不许串供。”

魏元忠便不说话,躺在柴草堆上,望着外面发呆。刚刚受过重刑,每一块骨头都像碎了一样地钻心疼,血将皮肉与袍服粘在一起,挪一步皮肤就像被撕开一样。

人世无常,前几日,窗外这融融的春天还属于他,可一夜之间,就被隔绝在另一个黑暗的角落。环顾周围,墙上印着一个个血手印,有的已经发黑,从那些手印背后,似乎能看见一双双忧伤而又愤怒的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入狱了。

第一次是在永昌元年,多亏皇上在行刑前发了赦令。这一次,他自知在劫难逃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禁在心底埋怨自己太疏忽大意。记得那天出了酒店,他就瞧见一个穿着僧服的年轻和尚一路小跑着仓皇离去,进了白马寺。谁知当日深夜,自己就被抓了进来。现在想来,那小僧定是薛怀义遣出的密探,专事搜集臣僚们的行踪。

走过生死场,魏元忠已将去留看得很淡,当御史侯思止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无言的轻蔑,旋即转为一种悲哀。都说一方水土,滋养一方人杰,可西都长安这方水土,却不仅仅诞生了如太宗这样的千古圣皇,也出了不少为人不齿的蠹毒。眼下得宠的三位酷吏,竟然都出自长安。他不知道长眠在昭陵和乾陵的两位皇上在九泉之下,该是怎样的心境?

侯思止看看坐在刑座上的魏元忠,先抛出一句话:“足下踏春甚有所获吧?说说,你是如何与狄仁杰密谋反叛的?”

魏元忠明白了,祸从口出便赞道:“大好春光,大人却龟缩于暗室,蝇营狗苟于草菅人命,岂非有负上苍的好生之德?”

侯思止并不理会,只是目露凶光道:“足下就不要绕圈子了,说,如何密谋反叛的?”

魏元忠哈哈大笑:“大人早已知我谋反,何须再问?”

侯思止恼羞成怒,指了指刑讯室的刑具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说说,足下是想尝尝‘仙人献果’,还是想‘玉女登天’,抑或是‘凤凰晒翅’呢?”

“悉听尊便!”

“来人!”侯思止大呼一声,立刻就有四个行刑手进来,一个个腰圆膀粗,凶神恶煞,“给这老贼来个‘驴驹拔撅’,看他还嘴硬。”

行刑手上前按住魏元忠,缚了手脚,拉上一个木台,用一只杠子顶住腰部,另一个行刑手拉着他脖子上的刑枷,全力往后拽,魏元忠顿时感到呼吸被阻塞,腰部就像断了似的。

侯思止在一旁看着,露出狰狞的笑意:“滋味好吧?还不快快招认。”

在行刑手松手的那一瞬间,魏元忠喘了喘气说:“无中生有,你让我从何人说起?”

侯思止对着外面喊道:“带进来!”

几名府兵带着小僧进来,侯思止指着魏元忠说:“你昨日所见,可就是他?”

小僧被魏元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吓呆了,说不出话,只是频频点头。

侯思止说:“人证已在,你还要嘴硬么?”

魏元忠明白了,他和狄仁杰的对话果然都被小僧听去了,他咬了咬牙说:“侯思止,你不得好死。你若需魏元忠的头则取之,何必使这么多手段!”

侯思止大叫:“上刑!”

魏元忠一阵剧痛,就昏过去了。

现在,躺在牢房里,白天的一切就是一场噩梦,他不知道整个刑讯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感到只有躺着,哪怕是躺在柴草上,都是福祉。这才仅仅是第一次过堂,只要他不招认,这种折磨就会重复下去。他抬头看窗外,天空呈现出铁黑色的幽深,仿佛一个张大口的魔鬼,他脆弱的生命时刻都会被吞噬了去;牢房里很静,狱卒们大概都昏昏睡去了。这也是他最容易思念家人的时候,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夫人和儿子。

“元忠一死何妨,可儿子还年轻。”他看着墙壁,讷讷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打湿了胡须。

隔壁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魏大人。”

他听出是狄仁杰的声音,便回答道:“狄大人受苦了。”

狄仁杰“嘿嘿”笑了说:“倒没有受多少刑,他不是说,只要承认谋反就可不受刑么,老夫就承认了。”

“唉!狄大人,你好糊涂,谋反可是死罪,你如何可以承认呢?”

“只要不死,就有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话是这样说,可谁知道何时项上的人头就没了。”

“老夫知道,从承反到行刑,还会有一段时间。老夫相信,皇上一旦知道我等境况一定能够明辨是非的。”

魏元忠说:“在下与大人不同,你不是说过,皇上是知道我被拘捕的。”

狄仁杰说:“故而,老夫一定要设法让皇上知道我等是被冤枉的。”

“大人有良方么?”

“眼下还没有,但老夫不会坐以待毙。睡吧!”狄仁杰说。

魏元忠根本睡不着,每当思绪停滞的时候,疼痛就从各个伤口处迸发,向心集中。他用浮肿的手摸摸脖颈处凝结的血渍,开始思考狄仁杰的话,他也许是对的。

尽管皇上已经知道他魏元忠被捕,但将自己生拉硬扯到李嗣真的案子,他觉得实在太冤枉。在朝堂,他与李嗣真来往很少,说不了几句话。及至他检校潞州刺史,就更是没什么交流了,即使见了面,也就是寒暄几句而已。

魏元忠想,自己不过一御史中丞,不算什么?然而,狄仁杰、裴行本、任知古等可都是股肱之臣,如何会甘于伏诛呢?而且他相信狄仁杰一定会有办法的。

牢狱外的天渐渐有了亮色,魏元忠朝栅门外喊道:“来人!我要见侯大人。”他决计承认谋反,以此赢得活命的时间。

狱吏跑过来说:“你想明白了?早该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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