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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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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宗室悲歌如雪乱/b

b太后心志逐日高/b

岑长倩一接到狄仁杰将任豫州刺史的消息,就明白武曌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奏章,并且听进了他的谏言,心中多日的纠结霎时就散了一半。尽管以官阶论,他居于狄仁杰之上,然而,他还是喜不自胜地出汝南县城,去阳关路口迎接狄仁杰。

汝水清清,秋云淡淡。岑长倩手搭凉棚远望,从秋林边缘走来三五个黑点,渐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嗯!是狄大人,那潇洒的纶巾,那绯红色的刺史朝服,都让岑长倩脸上布满喜色。他催动胯下的战马,迅速迎了上去。

“狄大人到了!”岑长倩翻身下马,情不自禁地喊道。

狄仁杰急忙下马,疾步前趋,躬身行礼道:“怀英何德何能,劳大人远途来相接。”

岑长倩道:“本官闻知大人将赴豫州,满心欣喜,就盼着早日谋面。”

两人上了马回城。路上,狄仁杰询问平叛情况。岑长倩道:“百姓盼望天下太平,厌倦兵爨,叛军不得人心,战场对阵,一击而溃,军士阵前纷纷倒戈,贼众土崩瓦解。我军小试牛刀,即获大胜,此皆太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故矣。”

狄仁杰深表赞同,顺着这个话题,将自己江南之行沿途所见一一说给岑长倩,末了以一句“得人心者得天下”做了结语。

岑长倩问狄仁杰道:“太后有否带话给本官?”

“太后口谕,待豫州稍定,大人即需回朝主持夏官署兵务。”

岑长倩又问到神都情况,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神都风雨莫测,虽说骞味道归京后被任了左肃政大夫,然而,审案诸事,皆归于周兴、来俊臣等人。此二人虽然一个才官居秋官侍郎,一个也只任职左御史中丞,然而,因与武承嗣纠缠在一起,故而许多狱案皆可直接上奏太后。”

这一回,轮到岑长倩沉默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张光辅一定要株连众多无辜,又以节度的身份拒绝他的谏言了。之前他俩围绕如何处理豫州官员中的涉案者,已经发生多次争论,每到要紧处,张光辅就一句“太后诏命本官节度诸军,大人就不必矜持于尚书之职了吧”将他噎了回去。

狄仁杰敏锐地觉察到了岑长倩心绪的微妙变化,便问:“大人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岑长倩叹一口气道:“有些事情,你见到张节度就明白了。”言罢,在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道,“廉颇老矣。”

狄仁杰跟了上去,看着前面的岑长倩头发中已落了霜。他想,岑尚书与张光辅之间一定龃龉很深了。

这使得狄仁杰对自己此行赴任的艰难和棘手有了几分预感。

对于张光辅,狄仁杰多少了解一些,他处事干练,善于言辞。狄仁杰在任大理丞时,他是司卫少卿,掌管宫闱值守,一般只在朝堂上见面,听他陈奏,条理清晰,声色俱茂。但他也听说,其人比较阴暗,善于揣摩上意。后来,狄仁杰到宁州做了刺史,张光辅也做了长安令,垂拱以来,不知怎的他就做到了夏官侍郎同平章事。难怪岑长倩无可奈何。

岑长倩了解狄仁杰的性格,加上对张光辅的戒备,安顿好狄仁杰后,便打消了设宴接风的念头,拱手告辞了。

府是昔年旧府,官是履职新官。狄仁杰把刺史府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就发现越王兼任的刺史与非宗室的同一官阶有许多的不同。不维高凿檐牙,广布苑囿,就是这府门前的石狮,也比其他州县的大。住在这样的官署,他须时时警示自己啊!

稍事休整,他便开始查看案卷。一轴一轴地看下去,狄仁杰的眉头也越锁越紧。果然不出他所料,被牵进越王党羽者达六七百家,五千多人。其中不少人在“狱辞”中都留下“被胁迫”的印记,然而,节度却一律将之上缴司刑寺,单等批文下来,就地处斩。

狄仁杰的心境格外的沉重了。因长史已经获罪,一连数日,他便找来录事参军,认真询问举事过程,梳理主线。人命关天,岂能视同儿戏?他决计要向朝廷上书,奏请太后甄别真伪,纠正诖误,以彰显神皇圣德。但他的措辞还是很谨慎的,绝不给武承嗣、周兴等人留下口实——

臣数日来,查阅案卷,遍阅狱辞,知彼皆诖误。本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无不言,空乖陛下仁恤之旨……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宽恕其罪,使彰显太后圣德,朝廷恩泽。

他特地命使者将其带给左相苏良嗣,要他直接呈给太后。

其间,他到节度张光辅的行辕拜访了一次,纯粹的寒暄客套,张光辅回避了许多实质问题,绕着圈子要狄仁杰识时务,遂人主意,不要固执己见。狄仁杰笑而不答,适时告辞。张光辅却在他背后说道:“狄大人!好自为之。”

出了节度行辕,刚辰时三刻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遂对跟在身边的卫士队正说:“到前面的小店中喝碗胡辣汤,吃几个包子去。”

队正说了一声“遵命”,就要去驱赶正在吃饭的百姓,狄仁杰厉色拦住他,小声道:“不就是一顿饭么,如何要惊动百姓呢。到了街上,你我与百姓一般无二,不可造次。”

队正的脸就红了,忙道:“属下错了。”

店小二见一和善老者,带了几位随从前来,看阵势就是一名官家,忙上前问道:“大人想吃点什么,小人这就去张罗。”

队正看了看狄仁杰说道:“每人一碗胡辣汤,两个肉馅包子。”

店小二答了一声“大人少待”,不一刻就把小菜、汤食和包子上齐。

狄仁杰正要招呼大家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原来是几个府兵追着一位少妇,有的抢过她手中的包袱,有的搂着她要非礼,女子惊恐地缩作一团,却招来一阵淫邪的笑声。

狄仁杰举在空中的筷子停住了,大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强抢民女,去看看。”

这时候,店小二从里边出来对狄仁杰道:“大人还是撒手吧!这些人惹不得。”

狄仁杰“哦”了一声,问道:“这却是为何?”

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张节度属下的府兵,自进入汝南城以来,屡屡抢占民房,强奸民女,有反抗者,非杀即关。”

狄仁杰听着,脸色赫然严肃了起来:“今日本官就要管管这事。”随即他放下筷子,带了随从朝出事地点走去。

那几位府兵正欲架着民女离去,却不料队正执了腰刀从旁拦住,厉声道:“朗朗乾坤,岂容你等胡作非为,速速放手还则罢了,否则定不轻饶。”

“呵呵!口气不小啊!敢问哪路来的,竟敢与爷如此说话,不要命了。”

“新任豫州刺史狄大人在此,还不见过。”

“狄大人?不认识,爷只知道节度张大人。快快让开道。”说罢,那人向其他几位府兵使了个眼色,扯着少妇就要走。

这情景让狄仁杰不禁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道:“将这几位狂徒拿了。”

队正和随从们得了令,迅速出刀与府兵厮杀在一起。队正飞起一脚,朝府兵中为首的旅帅扫去。旅帅本就理亏,因此心神不定,一个猝不及防便跌倒在地,眼看着刀架在了脖子上,先自慌神了。其他的几位府兵也纷纷败北。

这一场厮杀,惊心动魄,又逢近午时,正是街头百姓云集之际。大伙纷纷为狄仁杰除暴安良而感奋不已,有几位平日里受尽官军侵扰的百姓,更是冲出人群,出拳就打,队正拦住大家,劝慰道:“请诸位散去,狄大人定会以律处置这几个不法之徒的。”

众人散去后,只留下那民女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狄仁杰要队正拿了些散碎银子送她。

狄仁杰对那女子道:“想你二老和丈夫在家都等得急了,快回家去吧!”

民女纳头便拜道:“今日若非大人,民女就没命了,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直到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狄仁杰才收回目光,眸子里多了许多的沉郁,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来了这么多日子,自己总是忙于审阅案卷,却不承想案外情势比之案内更复杂。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该与张光辅做一次直面的深谈了……

狄仁杰命随从将几位扰民的府兵押回刺史府,认真审理,取了“狱辞”,决定第二天再去节度行辕。不料午后不久,跟随张光辅来豫州的洛州司马房嗣业倒登门向狄仁杰要人来了。

房嗣业转达了张光辅对狄仁杰的歉意:“张大人之意,这几位府兵是末将的属下,就由末将带回去严加管束,不劳大人审理了。”

“本官已经审讯过了,几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本官正要去见张大人呢。”接着,狄仁杰又话锋一转,“至于那几位罪犯,本官作为刺史,职在除暴安良,既是在本官辖内犯事,自然由本官审理,不劳司马费心了。”

房嗣业倒吸一口冷气,过去在洛州,就听说狄仁杰处事刚锋,不轻易折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但他明白,如果这几个兵卒留在狄仁杰手中,等于授人以柄,这也是张光辅最为担心的。

“狄大人!”房嗣业刚才挂在脸上的谦恭和微笑顿然退去,“我朝纲纪,尊卑有序。今两位宰相率军平叛,大人私扣末将属下,这对两位宰相有所不恭吧!”

狄仁杰不经意地笑了笑,理了理美髯道:“司马大人就不必作态了吧,案情审理清楚,本官自会向两相陈明的。”

“好你个狄仁杰,本官一再谦让与你,孰料你却一意孤行,等着吧!”房嗣业负气拂袖而去。

狄仁杰知道,房嗣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说动张光辅兴师问罪的。与其坐等,倒不如主动上门,也正好给张光辅敲敲警钟。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杰就带着“狱辞”抄本去了节度行辕。

张光辅正为狄仁杰不给自己面子在帐中生气,发誓要书奏太后,弹劾狄仁杰目无纲纪,私扣府兵,为谋反者开脱。狄仁杰的突然到访,让他有点措手不及,连忙示意房嗣业和张嗣明两位退到帐后,方才吩咐道:“快快有请狄大人。”话未了,就听见狄仁杰的声音传了进来:“不用请,下官来拜见大人了。”

张光辅吩咐卫士向狄仁杰奉了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昨日房司马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狄仁杰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拱手道:“臣僚之间,因歧见而言语龃龉,不足为奇。下官倒是担心,倘不严格约束属下,伤了百姓的心,那就有负太后的厚望了。”

张光辅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随即端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狄仁杰趁势将自己来豫州后的所闻所感和盘托出:“下官来豫州后,闻说豫州军民闻听官军至,降者塞道,附者云集,以致越王父子溃败如水。然将士恃功,多所求取,恕怀英不能留情。”

张光辅的脸霎时充血涨红,话也带了怒气:“刺史大人这是在讽刺本相治军无方么?”

狄仁杰并非不在意张光辅情绪的变化,只是随着帐内气氛的紧张,说话的口气也骤然加重了:“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

张光辅再也无法保持节度的仪态,忽地站起来指着狄仁杰的鼻子道:“狄怀英!你这话是何意?是说朝廷不该平叛么?须知你如此说,与叛贼无二,本可以杀了你!”

“大人不必动怒。怀英此言,绝非妄言,天见之,地感之,民知之。明公统兵三十万众,所诛者至于越王贞。而踰城出降者四面而成蹊,大人纵将士暴掠,杀降者以为功,非万贞而何?”

“你……信口雌黄,本帅要向太后弹劾你。”

狄仁杰的话如利剑直指张光辅的要害,触摸到了他色厉内荏的虚弱。此时,狄仁杰胸中的多日来的闷气、面对强权而不屈的胆气,都汇成一股饮犊上流的豪情:“以大人之所为,上污苍冥,下污朝堂。怀英恨不得尚方宝剑,加大人之颈,即怀英虽死,如归耳。”

张光辅完全被狄仁杰凛然不可犯的气概震慑了,他不敢看狄仁杰,却对着帐后喊道:“送客!”

狄仁杰抬起胳膊,拂了拂膝盖的纤尘,冷笑两声道:“不劳送!下官告辞。”

狄仁杰昂首阔步离去了好一会儿,张光辅才回过神来,对着帐外狠狠地跺脚:“放肆!竟敢威胁本相。”

房嗣业和张嗣明从帐后转出来,一人抚着张光辅的背,一人为他摩挲胸口,劝道:“如此狂徒,大人何须与之计较。”

张光辅将手中的茶杯摔向帐外,正砸在进来禀报的卫士头上,张光辅骂道:“你没有长眼睛么?还不退下?”卫士再也不敢说什么,捂着头跑出去了。

张光辅眼睛充了血,恨恨地说道:“如此狂徒,还希望太后赐你尚方宝剑,做梦吧。”

一提到“尚方宝剑”,房嗣业眼前一亮,冷笑道:“他不是还没有尚方宝剑么?”

“此话何意?”张光辅闻言一惊,立刻问道。

张嗣明马上会意,道:“房大人的意思是,他没有尚方宝剑,就表明奈何不了我们,我们却可以先发制人,向太后举报他与叛贼沆瀣一气。”

张光辅顿开茅塞,也十分赞同:“若不给这狂徒一点厉害瞧瞧,他将来受到太后恩宠,还不置我等于死地么?”

房嗣业建议道:“要弹劾,就连岑长倩一起弹劾。自狄怀英来豫州后,两人同气相连,多次于行辕密谈,若无他背后主谋,一个州刺史,岂敢如此放肆?”

三人正说着,值守的卫士在门外喊道:“岑大人到。”

张光辅便急忙收住了话头……

十月底,朝廷下了两道诏命:一道是命岑长倩和张光辅班师回朝,豫州政事悉数移交狄仁杰;另一道是恩准了狄仁杰的陈奏,将被胁迫参与了反叛,而后来投降的五千人流放丰州。

丰州在塞外,乃秦皇室五原郡故地。又逢冬至,狄仁杰最担心的还是流民旅途的安危。

大军回朝的前一天,狄仁杰邀请岑长倩到豫州城外的一家酒肆小酌,依依惜别之情都在酒中了。喝至半酣,狄仁杰拱手对岑长倩道:“怀英预感,接下来,治宗室党羽将会延及更多朝臣,人心叵测,万望大人珍重。”

送走朝廷大军,狄仁杰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流放的五千人口选择了一位司户带队:“此去地阔路远,要翻越长城,跋涉塞外,时近冬来,天气日寒,扶老携幼,不堪其苦。”

“本官知道,他们要过宁州。若遇时艰,可找当地乡老,就说狄怀英命你等求助,可解断炊燃眉之急。”

司户应道:“大人体恤百姓疾苦,卑职怎敢懈怠。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负使命,将他们平安送至丰州。”

第二天,晨曦初露之际,流放的五千人众顶着萧瑟的寒风,带着家小,踏上了背井离乡的征程,人群中哭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仿佛满地银霜都是他们的泪水凝结而成。

司户率领士卒前后照应,当他带着队伍走出汝南五里地时,忽然看到秋阳下的高坡上有一个人影,那不是狄大人么?他顿时来了精神,回头朝着身后的人群喊道:“狄大人送大家来了。”

人们加快脚步来到土坡前,纷纷跪倒在地,“感谢狄大人救命之恩”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狄仁杰急忙走下高坡,扶起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连道:“众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怀英承受不起”,自己却满脸是泪。

这一刻,他的心头油然回荡起太宗皇帝的名言:“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狄仁杰的忧虑很快被严酷的现实所证实。

李贞父子的惨败果然成了向宗室开刀的导火索。整个十一月,从神都洛阳到诸王任职的州郡,到处血污纷飞,人头落地。

最先被处置的是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和常乐公主。这三人因是宗室,太后诏命左肃政大夫同平章事骞味道直接审理。几天以后的朝会上,骞味道奏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二位亲王与李贞父子同谋。武曌很不满意,一怒之下,将案子交与来俊臣。

来俊臣才不管王爷,还是公主。他并不急于审案,而是押着他们去看刑讯过程。他特地选择了用铁圈套住头颅,在头颅和铁圈之间钉楔子的刑罚,眼见那罪犯随着木楔的增加,由惨叫到昏厥,最后脑骨粉碎,脑浆四溢时,李元嘉瘫软了,李灵夔更是当场昏迷不醒。倒是常乐公主冷眼观看了整个过程,明白即使不受刑也难逃腰斩,趁着行刑者与两位王爷周旋的当儿,撞死在了刑室的墙上。

李灵夔被冷水泼醒后,对来俊臣说:“御史丞不就是要本王承认与李贞父子同谋么,不错,本王确染指博州、豫州两案,诸多布阵排兵,皆出于我等。”

来俊臣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意道:“二位王爷明白,也少受皮肉之苦。”说着,要录事拿了“狱辞”,李元嘉与李灵夔先后画了押,按了手印。李元嘉毕竟习武出身,在来俊臣看狱辞的时节,夺过门口值守府兵的刀,一刀结果了李灵夔的性命,接着,顺着自己的脖颈抹去,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李元嘉衰弱地道了一声“先帝,微臣死不瞑目啊”,便重重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了。

来俊臣拿着李元嘉、李灵夔和常乐公主的狱辞去拜见武曌,密奏骞味道与二王同谋,欲掩盖其罪行。武曌当殿下令,将骞味道及其子辞玉处斩。

行刑那天,骞味道回顾自己的仕途,真后悔当初推过于君,惹恼了武曌,可也悔之晚矣。

十二月,青州刺史李元轨连坐越王谋反案,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可从陈仓翻越终南山时,槛车不明原因地翻进万丈深渊,人车俱毁,渺无踪迹。押送囚车的司马回来说,当日中午,队伍行进到大散关以南秦、蜀分岭的山梁时,忽然雷声大作,从东南方向飘来漫天乌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囚车被风卷起,卷进深沟,在沟底化为一团火球。好长一段时间,李元轨的遭遇都被渲染得充满了神秘,让听到的人毛骨悚然。

接着是江都王李绪等被戮斩于市。

至于因越王案而连坐,被处以极刑的朝臣更是不计其数。往往是朝会开始时,还在向武曌奏事,朝会还没散,就有人被革职查办,就连他们的姓氏也被改为与五蠹相关的,几位亲王都被改作“虺”姓,意为大毒蛇。

每天都有人被押往刑场,每天都传来有人被周兴、来俊臣的酷刑折磨而死的消息。身在济州刺史任上的薛顗惶惶不可终日,连睡觉是都不能定神,常常梦到自己被周兴、来俊臣的酷刑折磨得粉身碎骨,醒来后浑身冷汗淋漓。

他夫人虽然对神都血案有所耳闻,但在她印象中,夫君根本就没有参与李沖举事的任何迹象:“别人是别人,夫君是夫君。既是没有参与谋反,何须惊慌失措,反而授人以柄。”

薛顗擦了一把汗水道:“你懂什么?太后自李沖举事后,就风声鹤唳,任何不慎都会遭她怀疑。”

“难道夫君……”夫人慌神了。

“唉!本官哪有这个胆量啊!要命之处在于本官与李沖自幼交好,举事前,他又派遣使者到济州联络。本官碍于情谊,也遣录事参军高篡回访了博州。”

“哎呀!”夫人惊呼一声,“夫君这是自招其祸啊!”

“好在本官多了一个心思,没有留下片纸只字。”

“吓死我了。”夫人软瘫在薛顗肩头。过了片刻,夫人又问,“这个高篡现在何处?”

“此时此刻,他还能去何处?就在本官麾下栖身。”

“这就好说。”接着,夫人对薛顗附耳说了几句。

薛顗的眼睛睁得老大,心想自己的夫人如何也有了如此心机。

夫人一眼就看出了薛顗的心思,眉毛一横道:“这个关头,救命要紧,你不杀他,不定他什么时候告密到太后那儿,夫君完了不说,牵累妾身及儿女忍受酷刑,生不如死。”夫人说着,泪水稀里哗啦地淌了满脸。

第二天夜间,高篡不明不白地被人杀死在家中。只留下血淋淋的身子,头颅不知去向。

司马前来禀报时,薛顗刚刚洗漱完毕,闻言大惊道:“朗朗乾坤,白日天下,竟然有人暗杀本官属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命司马率府兵全城大搜。然而,多日过去,案子终因毫无头绪而不了了之。

薛顗命人为高篡刻了木雕头像,妥为安葬,并向朝廷呈上一道奏章,极言李沖罪行,表达对太后的一片忠诚。

然而,薛顗没有想到,当初他派遣去声援武水的莘县县令早就怀疑他与李沖暗中同谋,告密的书信几乎与他的奏章同时到京。

而获知这个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驸马都尉、武曌爱女太平公主的夫婿薛绍,他连夜派人往济州报信,可已经晚了。左卫将军武三思的人马更快到了济州,将薛顗一家锁进囚车,押往神都了。

“你看到武三思了?”在薛府,薛绍问中途返回的使者。

“卑职到济水边正要渡河时,听到一阵战马嘶鸣和车毂滚动的声音,便急忙隐藏起来了,须臾就看见武将军骑马走在前边,而紧跟着他的,就是大老爷的囚车,再后面,就是夫人和孩子。”

“完了!”薛绍失魂地跌坐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无力地挥了挥手说,“你且下去,本官要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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