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正要转身,薛绍又叮嘱道:“此事千万守口。”
薛绍明白,瞒什么人都不能瞒太平公主,这不仅因为公主有着与她母亲一样的性格,最恨被人蒙骗,更因为眼下也只有太平公主才可能救薛氏家族于水火。
太平公主这些日子正忙着为武曌即将在十二月举行的明堂落成盛典献计献策。从四月到十一月,她时不时地到怀义大师主持的明堂工地巡游,与其说她关心母后倾情的嵯峨建筑,倒不如说她更牵挂着风流倜傥的怀义大师。
当薛怀义陪她在工地的各个角落转悠时,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暗暗打量这位削了发的青年,而心中对母亲有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嫉妒。她太幸运了,这样的美男子竟然倒在她的怀抱。甚至还因此对薛怀义生出微妙的抱屈,他正当盛年,却要陪伴一个年过六秩的老妪,岂非耽误了大好青春。哦!他清俊的面容若是再配上一头乌发,那一定更玉树临风了。
这些复杂而又说不清的心绪,让她对明堂很上心,尤其是对明堂落成大典热心非常。她不仅亲自到尚衣局为母后设计大典穿的衮冕;还到上官婉儿那里阅看了朝廷关于大典的程序。其实,这些都是既定的有司职责,然而,她就是要借此证明自己是太后最可心的女儿。
那天,暮色渐沉,归巢的鸟儿在明堂上空翻飞,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一抹余晖涂在明堂的金顶上,闪着耀眼的光。怀义大师送她上了车,把最后的笑留进她的心,才合掌告辞。
“回去吧!”太平公主斜睨一眼薛怀义,便要驭手驱动了车子。
太平公主没有想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正等待着她。
“哎呀!公主焉何如此晚才回来呀!”薛绍一边将公主迎到厅中,一边说。
太平公主看一眼薛绍问道:“这不是明堂落成典礼在即么。何事如此慌神?”
宫娥将太平公主肩上的斗篷脱下,又奉上驱寒的热茶,才小心翼翼地退下。薛绍这才迫不及待地看着太平公主说:“大事不好了!”
太平公主便在薛绍对面坐下,听他把薛顗获罪入狱的前前后后述说了一遍。话音还没落,太平公主的蛾眉就立起来了:“看来!母后当初没说错,你们薛家一个个都是添堵的主儿。”
她说的是陈年旧事,当初她为了躲避吐蕃和亲而不得不嫁到薛家时,武曌认为薛顗的妻子萧氏出身不够高贵,想逼薛家休妻,经人反复劝说才罢休。这件事对薛顗的自尊心伤害很大,当他了解到太平公主与武曌性格十分相近,又常常着男服出入宫禁,也怕太平公主身份太高而招来祸事。因此,虽然论辈分,该是大伯与弟媳的关系,而实际上二人并无任何交情。
“哼!果然,现在有事了,倒来寻本宫。”
薛绍很殷勤地给太平公主续上茶,一脸苦相道:“公主也知道周兴、来俊臣之流的手段,万一兄长忍受不了酷刑,信口诬我为同谋,于公主也是利害攸关,还请三思。”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但心却动了。是呀!若是真的祸从薛顗口出,不唯薛绍受到株连,连自己也洗不清了,李贤就是前车之鉴啊。她回看一眼薛绍道:“你要我如何做?”
“恳请公主进宫拜见母后,说明真相,消除疑窦。”
太平公主双手摩挲了好一会儿,才答应进宫试试。
第二天一早,太平公主先去了一趟尚衣局,见为武曌做的祎衣已经完工,便要李尚衣装了匣,随她同来武成殿。她人没有进去,笑声就先进去了:“恭喜母后,祎衣做好了。”
武曌放下正在批阅的奏章,抬眼看一眼女儿,笑着说:“朕都不急,你倒坐不住了。”
“儿臣不是尽孝么?”太平公主红唇绽出盈盈的笑,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芬芳的。说着她便让李尚衣帮武曌试穿新祎衣。披肩、插花、束带、佩环,一一上身。
太平公主围着武曌前后转了两圈,惊讶地叫出了声:“哎呀!此衣该是天工仙造,穿在母后身上,是如此合身,如此华贵。”说着便急忙命宫娥拿了两尊铜镜,前后照了照。看到武曌脸上飞满喜色,李尚衣紧张的心才松了些。
试罢祎衣,收拾好一切,太平公主要李尚衣妥为保管,自己留下来与武曌说话。
从太平公主带着李尚衣走进武成殿那一刻起,武曌就猜到了她必有所求。现在,母女二人独处了,武曌便直截了当地说:“有何事,说吧。”
“母后圣明!儿臣正有一件事情要陈奏母后呢。”太平公主身子向武曌身边挪了挪,遂将从薛绍那里听到的转述了,末了便跪在武曌面前:“母后明察,想薛绍兄弟乃皇家至亲,断不会追随李沖之流,祸乱朝纲。”
“罢了!”武曌脸色大变,试衣时的喜气荡然无存,“武水、莘县两令均有密奏,三思也已赴济州详细审理,得知薛顗不仅暗中与李贼通谋,而且事后杀了属吏高篡灭口,可谓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除李贼余党。”
太平公主接着问:“驸马呢?难道也要株连入狱么?”
“不提他倒也罢了,一提他朕就气郁填膺。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成这门亲事。”
“母后反悔了?”太平公主不依了,“当初不是母后要儿臣嫁与薛家么?此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话都让母后说了。”
“江山与驸马,孰为重要,想你不难明白。”
太平公主依然不服气:“母后是要儿臣像母后一样寡居么?”
“放肆!你怎敢如此与朕说话。”武曌用力拍打公案道,“朕平生最恨者,乃背主离经的贰臣逆贼,纵骨肉亲生,亦不能容,遑论缘亲。”武曌起身,冰霜满眼,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武钦应声进来,武曌大声道:“传朕旨意,薛顗通敌谋反,罪在不赦,着即诛之,驸马薛绍,隐情不报,杖击一百,发司刑诏狱。”
仿佛晴空霹雳,太平公主蒙了,先是呆呆地望着武曌,继而大呼:“母后……”话未说完便昏倒在地。
宫娥、太监们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武曌看一眼众人,厉声道:“送公主回府思过,一个月不能入宫。”
薛绍如何能受得了一百棍重击呢?不久也就死在了狱中。
太平公主没有亲自为夫婿收尸送葬,她的泪水也没有滴在地上,而是化作报复的胚芽,深深地埋进了心田。
明堂落成庆典,终于在十二月的朝会上,议定于二十五日举行。
武曌就是要借此向朝野宣告,宗室在与武氏的博弈中再一次败北。与早年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官仪等宗室维护者相比,这一次是她与李氏诸王直接对垒,他们不仅输了,而且输得更惨,付出的代价更大。
武曌同时也没有放松对别殿的关注,她想知道住在别殿里的李旦会如何看待太后与宗室的这一场厮杀。朝会一结束,她就把左相苏良嗣传到武成殿,要他前往别殿传达太后的旨意,大典之日,皇帝、皇太子陪同武曌参加盛典。
武曌没有特别点明要苏良嗣试探一下别殿对诛杀李氏宗室的看法,她料定这是苏良嗣不可回避的话题。
苏良嗣已经八十二岁了,在朝廷兴起告密风之际,他曾以年高体弱而几次请求致仕,均被武曌婉拒。
如今,当他步履蹒跚地来到别殿时,他的老态龙钟催下了李旦心酸的泪水——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臣以衰朽残年,参见吾皇万岁。”苏良嗣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当他抬起脸看皇上时,禁不住老泪纵横。李旦上前扶苏良嗣,发现他两膝僵硬,挣扎了许久,才起了身。
苏良嗣沉重地坐下说道:“太后要老臣传旨,二十五日明堂落成大典,请陛下随行。”
李旦点了点头。他已经麻木,对朝廷内的任何事情已经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了,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武曌身边活下去,而不要重蹈李弘、李贤的覆辙。
但苏良嗣还是忍不住问起皇上对宗室举事的看法。李旦却顾左右而言他:“朕乃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只要母后悦目娱心,朝事顺畅,朕足矣。”
苏良嗣脸上掠过无奈的痛苦,他非常理解皇上的心境。但他还是将李沖父子、霍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的遭遇陈奏给李旦。李旦虽然没有说话,但已忍不住地默然淌泪。
苏良嗣劝慰道:“尽管诸王矫皇上诏玺,假陛下声名而号令宗室,然太后明辨是非,拨云见日,对陛下信任有加。”
李旦的神色这才有所活泛,道:“爱卿春秋已高,当松鹤延年,相期茶寿。”
说着,李旦来到案边,铺纸引笔,不消半个时辰,为苏良嗣绘就一幅鹤寿图,加了私章说:“不知爱卿何时寿诞,朕又不便过府,就此赐画,聊表贺忱。”
苏良嗣分外感动,欲再次跪拜,被李旦的贴身太监郭纬拦住随即送他出宫。
苏良嗣一走,李旦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云天,凄然道:“父皇!儿臣苦啊!”
郭纬见状,急忙在旁边提醒:“陛下!隔墙有耳。”
李旦的哭声戛然而止,万千苦悲又咽回腹中了。
他怎么可以对宫廷的腥风血雨熟视无睹呢?他又怎么可以对亲王们伏诛殒命无动于衷呢?自从郭纬打听到李沖父子举事的消息后,他就曾经埋怨宗室诸王不该妄生事端,他知道这样非但于事无补,弄不好他这个挂名的皇上也难逃厄运。那样的话,父皇一脉就剩下空落落的瓜蔓了。
一天,郭纬从外面回来,告诉他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范阳王李霭、黄国公李撰矫皇上诏玺,号令诸王齐集神都勤王。他当时就昏过去了,以为必死无疑。这几个月,他就是这样提心吊胆走过来的。
如今,事情终于过去。李旦吩咐郭纬道:“到后堂佛龛,烧一炷香,聊表朕之诚矣,然后传太子来见。”
依制,太子是要居于东宫的。然而,李旦尚且住别殿,太子当然不能奢望以旧制居所,只不过有个读书的地方罢了。
郭纬去了不一会儿,太子李成器携五岁的楚王李隆基前来拜见父皇。李旦很惭愧,因为自己的软弱,连儿子们也在朝臣面前直不起腰来。特别是武承嗣和武三思,常常用讽刺的目光打量他们兄弟,这让李成器心中积了太多的愤怨。
李隆基虽然是窦德妃所生,却因为英俊多艺而很受李旦的喜爱。从四岁起,就安排他跟着太子陪读。他人聪明,与太子形影不离。现在,他听说父皇要带着太子去参加明堂落成盛典,便问道:“请父皇赐教,什么是明堂?”
李旦解释道:“明堂者,朝廷祭祀天地,宣明政教之处所也。”
“如此说来,父皇可以去那里为臣下宣达旨意了。”
李旦就很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对儿子解释这一切,李成器毕竟长李隆基数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听父皇说话。”
李隆基却不依,非说也要参加落成盛典。
李旦有些不悦:“太后只恩准父皇与太子参加,你须遵照太后旨意。”
李隆基噘着嘴道:“儿臣就是不明白,父皇作为皇上,为何处处却要听太后的。儿臣有一天做了皇上,一定要自己说了算。”
“放肆!”李旦沉闷的呵斥,让李隆基吓了一跳,“小孩子,信口胡说,须知祸从口出。带楚王退下!”
之后很久,李隆基离开别殿时的哭声都在李旦耳边回环不绝。
李旦一大早的心境被一老一少搅得一片纷乱,再也无心埋头画案了。李隆基虽然年幼,然而,他的问话却如重锤一样敲击着李旦的心弦。他无法回答儿子的问话,甚至怀疑就连这样的日子都不能过到头。
时光流转,大雪小雪又一年。腊月二十三,时令进入小年,洛阳的年味因为明堂的落成显得比往年更浓。大街小巷,坊里坊外,每日人头攒动、熙来攘往,店门大开,酒旗飘飘。
薛怀义这些日子十分忙碌,遵照太后的旨意,他对明堂做最后的修整。他的心情很好,每夜靠春药与武曌耳鬓厮磨,情欲互取;白天则一心一意地筹办典礼。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当驻足在鎏金铁凤前时,他明白了,他的所有落寞都源自于一个女人身影的消失。他有几天没有看到太平公主了。当他看到奉太后口谕前来查看盛典筹备的太监武钦时,就急忙迎了上去。
武钦见礼之后便道:“咱家奉了太后口谕,来查看大典准备得怎样了。”
“好!贫僧这就带公公到处看看。”薛怀义捻了捻脖颈上的佛珠道。
武钦十分惊异薛怀义的调度能力,明堂一切都井井有条,各归其位。
薛怀义看看身边的武钦,看似不经意地问:“这些日子,焉何不见太平公主?”
“唉!”武钦长叹一声,“此事咱家本不该说与大人。可大师毕竟深受太后恩典。前些日子,薛驸马因为涉嫌与李沖父子同谋,被杖击一百,殒命狱中了。”
“哦!”薛怀义恍然大悟,只是他夜夜与太后在一起,却没有听她提过一个字。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明堂北侧,但见一五级高台,上面贮一巨大佛像,薛怀义与武钦登上三级台面,这才刚刚走到佛的脚底,抬眼看去,佛身直插云霄。武钦细细打量佛的仪态,颇类似太后姿容,由不得在心底感佩薛怀义对太后内心揣摩得透彻。
“此乃天堂,所贮之佛小指上可容数十人站立,开魏、隋以来巨佛之先河。”
武钦很吃惊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如此巨佛,如何立得起来?”
薛怀义诡秘地笑了笑:“世间只有不愿为之行,却绝无不能为之事。贫僧所铸之佛像,乃谓之夹纻,以麻布与干漆混之,塑造成像,敷以金粉。故而体虽大,却轻便。”
这一席话说得武钦频频点头,连道:“太后闻之,必将重赏大师。”
薛怀义回应武钦的话,其实,早在床笫狂癫之余,太后已经许诺他要封赐他为将军。他相信,这很快就会成为现实。他在心底嘲笑岑长倩等人,戎马一生,也不过只是将军。而他……
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了,昨夜,太后破例地没有让薛怀义侍寝,因此,卯时二刻,他就早早地起身,带着大匠和众僧,将明堂的各个环节重新查看了一遍,才回到处所。众僧换上杏黄色的崭新袈裟和僧帽,肃然而又整齐地排列在明堂前,等候典礼时刻的到来。
明堂毕竟是儒学的象征,故而从卯时三刻起,司礼寺的博士们也来到明堂前,一个个纱帽高耸、皂靴整齐,青色朝服,手持笏板,肃穆庄严,与旁边的杏黄色方阵形成鲜明的对照。博士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明堂,其中有不少人惊异于它与典籍中所载的迥然相异,暗中嘲笑薛怀义不学无术,亵渎先师,可他们焉知这一切皆出于太后旨意。
辰时二刻时分,一冬无雪的神都太阳很亮、很暖,文武官员浩浩荡荡的车队来到明堂前,依照事先的安排,府卫将军们站成一个方阵,宰相以下,九品以上文官站成一个方阵。
辰时三刻,庞大的宫廷鏀薄出宫了。先是甲盾禁卫作为先导,接着是手执金瓜、宝顶、旗幡的仪仗,再后面是太乐署的舞者和鼓吹署的乐工数百人,然后才是执金吾将军丘神率领的府卫护卫着武曌的銮驾缓缓而来。
宏大的鼓乐、竽笙声久久地回响在通往明堂的道路上空。
跟在太后车辇后面的是皇上李旦和太子李成器。
父皇的遭遇使得李成器自幼养成了恭谨、小心的性格,他很拘束地坐在父皇的身旁,看着父皇木讷的脸,心里酸酸的,自六岁略通人事时起,他常常看到父皇独坐垂泪,总也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的脆弱。现在,他已经九岁了,多少也明白了一点,但仍忍不住问道:“父皇!为何母后没有一起来?”
李旦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李成器的话,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很好,三九小阳春。”
李成器便不再问,忧伤地看向前方。
他看到太后的背影,开始对这位将自己的父皇冷落在一边的女人有了一种无言的愤懑。
武曌坐在车辇里,丹凤眼望着浩荡的鏀薄队伍,联想此时明堂门前文武云集,儒释分列,旌旗猎猎的恢宏,心浪如潮水般地翻腾。那是一种天翻地覆的快慰,一种旷古未有的新局,一种让男人们艳羡的风景。那个汉朝的吕雉没有做到,那个本朝的长孙皇后没有做到,而她做到了。她终于让那些轻视女人的男人们一个个死在了自己的刀下,一个个拜倒在自己的脚下。这个冬日的上午注定属于自己。不!这四时行焉,百物兴焉,永远属于她。
她唯一感到不快的是,太平公主借口有病没来参加盛典。然而,这有什么呢?仿佛是故意做给任性的女儿看,她特赐上官婉儿骖乘,与她坐在同一个车列。
鼓吹署的鼓乐在掀起一个新的高潮后,终于在明堂前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神皇圣明”的山呼此起彼伏地涌动。武曌就在这样的欢呼声中,由宫娥搀扶,在上官婉儿的陪伴下,走下车辇,缓缓来到“万象神宫”的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典礼由新任天官尚书武承嗣主持,太乐署的乐工和舞姬演奏了由武曌亲自撰写的《登歌》,作为盛典的主题歌舞,一千四百人长袖翻飞,裙裾飘飘,生出万千变化来,正所谓:
礼崇宗祀,志表严禋。
笙镛合奏,文物维新。
敬遵茂典,敢择良辰。
絜诚斯著,奠谒方申。
这一切,都在武曌的眼前幻化成江山的逶迤嶻嶭,皇权的威仪至尊,四域的遐迩一体,朝事的垂拱平章。她在心里对高宗道:“陛下!您生前屡次欲建明堂,臣妾今日为您圆了梦。”
一个多月前,当太乐署的官员陈奏明堂典礼尚需雅乐时,她欣然提笔,写下了如上的诗句。她反复斟酌了开篇的句子,很郑重地用了“礼崇宗祀”四个字,就是要告诉那些恣意谋反的宗室子弟,她理所当然地是李唐社稷的承继者;但她更希望从自己这里,开启一个完全不同的朝局,她选择了“文物维新”这四个字,恰当地把当下与前朝划为两个篇章。
不错,不仅她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形式,传达了一种酝酿巨变的消息,而且在场的皇上和大臣们也都听明白了。
左相苏良嗣与右相韦待价暗暗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小声说:“大人听出其间的玄机了么?”韦待价肯定地回看了一眼苏良嗣,两人的眼睛不禁都有些湿润……
新任内史岑长倩的感觉最为敏锐,作为此次平叛的直接参与者,他在心里问自己:“太后究竟要干什么,难道她要废黜……”他吃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可怕的想法驱除出去。
其实,李旦明确地听出了《登歌》的意思。他的脸死灰一样地阴暗,手不由自主地拉了拉旁边的太子李成器。
李成器惊惧道:“父皇,您的手好冰凉。”
一句话说得李旦泪水涌流,唉!他知道,即便是这个徒有虚名的皇上,大概也做不了多久了,太子……李旦情不自禁地紧紧抱着李成器。
祭祀天地的程序一如往日。在司礼寺的官员宣读完祭文后,武曌率领百官,献太牢、珍禽、奇兽、杂宝于坛前,行了隆重的祭拜礼。
乐工们高奏庆典雅乐。武曌跟随着乐声的落伏,让武钦宣读了两道诏书:
制曰:明堂之成,普天同庆,人神宫喜,朕垂爱四域,大赦天下。自即日起,开放明堂,民可入观,参拜我佛。改河南县为合宫县。
制曰:白马寺住持薛怀义主持明堂修建有功,着即册封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人群中立刻一阵骚动,但很快就被东南角杏黄色的袈裟方阵压了下去:
贺喜大师!
神皇圣明!
薛怀义手持法杖,披着冬日的阳光,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来了。
在他的身后,是金光闪闪的夹纻大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