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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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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规大义凛然道:“孩儿定不负父王嘱托。”

“战场上刀枪无眼,本王要你慷慨而去,平安归来,如此,我才好向你母妃交代,明白么?”李贞满眼疼惜,转身他又对裴守德说,“本王把规儿托付给你了。”

李规抱拳跪倒在地答道:“孩儿明白。”

话分两头,且说岑长倩与张光辅率领讨逆大军一路朝西南方向而来,行至距豫州城六十里处时,安下营寨。隔数里就可以望见营帐连属,旌旗映日。

虽奉了朝廷诏命共同出兵,但岑长倩一路上的心境是压抑的,以职论,他是夏官尚书,掌朝中兵务,且为同平章事,而张光辅此前只是夏官侍郎、同平章事,是自己的副手。岑长倩不能理解,太后为何要让他来节度战事。说到底,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啊。

岑长倩就是这样的性格,尽管在心底对朝廷的任命心存不满,然而,在事关社稷存亡的大计面前却是毫不含糊的。因此,刚一住下,他就骑一匹快马,到二里外的张光辅帐中商议进军事宜。

张光辅心里也明白,自己虽为节度,朝职毕竟在岑之后,若论起排兵布阵,他也不如屡次出击突厥的岑长倩,所以他也担心岑内心不服,同僚掣肘,于是,特地向武曌奏请,带了洛州司马房嗣业、洛阳令张嗣明来。这两人,一个少读兵书,以迅捷称;一个精通兵器,以善战而名。岑长倩进来的时候,两位将军正和张光辅说话,见了夏官尚书,三人忙起身迎接。

张光辅说:“大人有什么事情,命曹掾或参军知会一声,在下过去即可。大人屈尊自来,折杀在下了。”

岑长倩笑笑坐了说:“你我均为朝廷而战,又都在夏官署,何分彼此。本官来就是想和大人商议如何进军。”

张光辅说:“在下正要与两位将军过大人处,房将军已于昨日进军途中先行派探马潜入上蔡城中打探消息,获知豫州署中九品以上官员五百余人,皆受胁迫,我军只要摆出必欲灭之的强势,必致人心浮动。敌军倘从内倒戈,如此则豫州可取矣。”

岑长倩心中惊异张光辅虽一介文官,却懂得“兵不厌诈”之术,点头道:“房将军所陈甚为重要。李氏宗室不是总诽谤太后治政乃违天逆人,离太宗之径,背高宗之道么?一旦官吏倒戈,归附朝廷,其言不攻自破矣。”

“大人高见。”张光辅赞道。

岑长倩接着说:“据探马来报,贼众人不过七千,所谓李沖二十万兵马朝夕而至,乃虚张声势,沖贼早于九月二十三日在博州城被所部司马所杀。故而,本官认为,可兵分三路,一路由本官率领,攻打上蔡;一路由房将军率领,直取豫州;一路由张将军率领,在上蔡、汝南之间布兵,使敌首尾不能相顾。”

张嗣明又献计道:“依末将之见,我军对外摆出围而不打之势,另遣小股人马混入城中,待到夜阑入梦之际,在街巷间广播官军攻城消息,敌不知其里,必先自乱,我军趁势攻城,不知可否?”

岑长倩击掌道:“此计甚妙。二位将军可速去准备。”

当节度帐内只留下岑张二人时,岑长倩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提了出来:“贼众与我相比,众寡悬殊,战事将不会持续多久,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二日,如何善后,尚需你我定夺。”

张光辅道:“有消息说,丘神将军将投降贼众尽皆杀戮。在下以为,此正合神皇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之意。在下以为,豫州之投降官兵,亦应做如是处置。”

岑长倩沉吟须臾说:“大人既已知道豫州官吏为贼胁迫,若是不辨是非而屠城溅血,恐失人心,还请慎思。”

张光辅不以为然:“大人未免过于拘谨。眼下虽只豫州在战,然观之域内,诸王暗地磨刀霍霍,若不开杀戒,何以震慑宗室诸王。我等深受神皇恩泽,岂可心有旁骛?”

岑长倩便沉默了,这是多年来,第一次听张光辅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早年在署中做侍郎时的谦恭到哪里去了?他之前为了取悦主上而不惜滥杀无辜的谈锋让岑长倩非常担心。

看着时间不早,岑长倩起身告辞,回去的路上,张光辅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旋。他似乎看见一张张血污的面孔,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唉!已经有一个丘神在博州酿造了惨绝人寰的血案,他不能再看到豫州域内冤魂塞道。

不!绝不能让张光辅的图谋得逞,他要阻止张光辅用无辜者的头颅去邀功争宠。回到帐内,已过了酉时,岑长倩却毫无睡意,他要将博州和豫州发生的一切上奏武曌。

夏官尚书同平章事臣岑长倩启奏陛下:

李贞父子,不思圣恩,密谋反叛,罪在不赦。讨逆伐罪,天道人心。然臣观之,罪在一人,余皆所迫。闻官军至,降者成蹊,若久旱之地,而逢甘霖;若途之饥者,而闻炊烟。伏地跪拜,山呼神皇。人心向背,于此见于一斑。故臣乞陛下,惩办首恶,宽恕胁从,慎勿伤及无辜。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臣愿陛下慎思慎行,则社稷之幸,万民福祉。

他没有直接点出丘神和张光辅的名字,他相信武曌一定能够明辨是非。写完奏章,反复看了几遍,他又在末尾添了几句:

我军三十万大军逼近豫州,破贼指日可待。李贞伏法,豫州空虚,乞陛下早定刺史,以安民心。

封好奏章,看看帐外,后半夜的残月冷清地照着中原大地。想到明天,或者是后天,这里将面临一场战事,他的心别有一番滋味,忽然想起兵法上说“兵者,国之凶器也”,自己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让守卫把录事参军喊了进来,将手中的奏章交给录事参军,叮嘱道:“明日一早,你人乘快马飞驰洛阳,交给知制诰直呈陛下。记住,不要让张节度的属将看见。”

送走录事参军,岑长倩才稍稍平静了。他估计,张光辅要向朝廷报功,也得在战后,那时他的奏章早已到了武曌面前。

接下来的日子,三十万官军将上蔡和汝南两城团团围住,却没有进攻的迹象。

九月底,厚厚的云层积为连绵阴雨,每日落入汝水之中,以致河水骤然暴涨,一座汝南城,真的成为“悬箛之城”,而上蔡城中的街巷更是成了小河。

李贞每日看着雨雾茫茫的天气,眉头都被愁云锁住了。他十分清楚自己军队的底细,这样的天气越是绵延,他们就越是被动。各路旅帅也不断前来禀报,说城中粮草紧缺,人心不稳,他真担心酿成内乱。

绝不能坐以待毙,他已打定主意,要督促裴守德和李规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来。想到这些,李贞对外喊道:“来人!”

进来一位司兵参军,李贞便让他出城传小王爷与裴守德进城议事。司兵出帐不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回来禀报说:“大事不好了,小王爷与裴将军营地被官军趁雨夜袭,两位大人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全线溃败,现带着随从正朝王爷府奔来。”

“如何会这样呢?”李贞一下子跌倒在案边,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只是不停地说,“完了!完了……”

卫士上前扶他,却被挡开,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说:“速去外面打探,看战况究竟如何?”

这时候,只听见府门外一片嘈杂,惊慌的脚步声声声敲打在李贞的心坎上。忽然就听见有人高喊:“官军打进城了!逃命啊!……”

李贞浑身一个冷战,“嗖”地拔出宝剑,就向外冲去,正好与进来的李规、裴守德撞了个满怀,“咚”的一声,三人都跌倒在地上。朦胧中,李规听见父亲熟悉的喘息,便放声大哭:“父王!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贞抱着李规已经没有了眼泪,只是双手捧着李规流泪的脸庞说:“孩儿!父王不怪你。此天不予我也。”

裴守德的头紧紧地贴着地面,饮泣着述说了被夜袭的经过:“小婿罪该万死,都是小婿轻敌,原以为官军在这样的雨天不会出战。”

然而,李贞此时已没有心情追究责任,他更担心汝南城破后王妃与女儿的命运:“可有救王妃及郡主之计?”

裴守德大哭道:“张嗣明见上蔡战起,必率人攻取汝南。我等纵有此心,已回天无力了。”

“如何会是这样,如何会是这样?”李贞还是不敢相信兵败如山倒的严酷现实,“难道我七千之众,如此不堪一击么?”

裴守德说:“固然敌众我寡,难以取胜,然则,更令人惧之者,乃在我辖内官员闻官军夜袭,临阵倒戈,若非小王爷与卑职醒得早,早成了奸细的刀下之鬼。人心叵测,难以识之。”

三人正说着话,就见一录事参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启禀王爷,大事不好了,有人打开城门,现在官军正潮水般地向王府开来。”

三人没有一人回应录事参军的话,本能地抱在一起。李规紧紧地贴着李贞,哭说:“孩儿不想这么年轻,就死在乱刀之下。”

“我等既已举事,就当慷慨赴死,岂能沦于贼手。”裴守德言罢,从腰间拔出宝剑,向脖颈抹去,一股热血喷出,他仰面躺倒,眼睛圆睁,望着王府的楼顶,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李贞被强烈地震撼了,一把推开李规,仗剑在手,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规说:“非是为父绝情,实在是因为与其酷刑死于敌手,倒不如自裁,少了许多的屈辱。”

李规没有回避父亲刺来的剑,在利剑穿胸的那一瞬间,他浑身痉挛,血直往外涌,染红了李贞的战袍。

“规儿!规儿!”李贞抱着李规渐渐僵硬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呼唤。当又一把剑穿透他的后背时,他甚至没有感到痛苦,只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来了”,便双双倒在了血泊中。

官军,真的打进城了……

十月初,江南道巡察使狄仁杰在徐州运河岸边下了船,换乘坐骑踏上了回洛阳的归程。

他感慨时光飞逝,光阴荏苒。奉诏南行时,还是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清明时节,麦子才刚刚起身拔节,而归来时,中州大地已是金浪翻卷,糜谷飘香了。坐在马上,搭眼远眺,满目一片丰收景象,他又一次感到《兆人本业》和朝廷轻徭薄赋的深得人心。

这一天,他来到东邻神都的郑州。刺史曾泰是他在宁州刺史任上的长史,现升任州府大吏,自是十分感激恩师的栽培。一大早,曾泰就赶到城外五里地迎接。他知道狄仁杰不事张扬,因此没有带更多的随员,只他和长史两人。

师生见面,免不了一番寒暄,曾泰说:“恩师鞍马劳顿,辛苦了。”

狄仁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说:“效忠朝廷,何谈辛苦。倒是二位贤契为黎民谋福祉,可谓夙兴夜寐,不堪其劳啊!”

“学生不忘先生教诲,不敢懈怠,生怕有负皇恩。”

狄仁杰说:“皇恩浩荡,当应感戴,然则,孟夫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官者,当以民之疾苦视同己之疾苦。不顾民利,取悦于上,争利于市,为我等所不为也。”

曾泰说道:“谨记恩师教诲。学生在舍下略备薄酒,为先生洗尘接风。”

狄仁杰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本是友情,一放进官邸就变味了。”

长史在一旁说道:“刺史大人担心在城中酒楼设宴,被先生责备,故而改作家宴。”

狄仁杰呵呵笑道:“无须鸡鸭鱼肉,那是富家的膳食,本官享受不了,只要有两件东西即可,一个是郑州的胡辣汤,一个是并州的刀削面、老陈醋,足矣。”

曾泰跟着狄仁杰笑了,说就吃几样小菜,然后喝胡辣汤,吃刀削面。

心畅而步快,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已经来到一深巷,在一座门楼前下马。府令赶忙上前,引了几位大人到前厅。

曾泰夫人正当中年,生得眉清目秀,是当年在宁州时狄仁杰保媒的,现在看见狄大人远道而来,十分高兴,当下见过礼,吩咐下人上了菜肴。喝的是狄仁杰家乡的杏花村汾酒。三杯下肚,浓浓的乡情顿时暖了心窝,话也随之多了起来,曾泰告诉狄仁杰,说自从《兆人本业》和减赋税的诏书颁布以来,郑州民心舒畅,五业兴旺,百姓都盛赞太后爱育黎首。

狄仁杰也大略地述说了此次江南之行的所见所闻,大家听了心里乐融融的。

放下筷子,狄仁杰却是往事涌上心头,便侧脸问曾泰:“记得霍王曾任过郑州刺史。”

“大人好记性,”曾泰随之神色庄重起来,“霍王已被来俊臣下了牢狱,罪名是与越王密通,图谋反叛。”

狄仁杰“哦”了一声,道:“宗室反叛之事,本官在归途已有所闻,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人牵涉进去。二位对此事如何看?”

长史答道:“依我朝律令,罪在不赦。”

曾泰接着长史的话说:“宗室心存异想,故而纠结,所谓偏颇。”

狄仁杰吃着菜,略一思索道:“二位所言不无道理,然则,本官还是那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者,百姓之天下,非一人一己之天下。贞观盛世,乃在民乐;永徽新政,乃在民安。今太后临朝,乃在民富。此三者,是非之权衡也。不闻政声,不观世风,不晓民意,单以族统论事衡人,难免走眼。”

曾泰与长史深为狄仁杰一番话所折服,对于宗室谋反的性质有更深的理解,也进一步摸清了狄仁杰对事变的态度,双双举起酒杯道:“大人一席话振聋发聩,我等醍醐灌顶,请大人饮了这杯。”

夜阑席散,曾泰说道:“驿馆路远,不劳恩师远足。学生家中有上好的客房,不妨住了。”

狄仁杰忙摆了摆手道:“还是住到驿馆好些。我本朝廷钦差,住进私宅,难免被人猜度,大人就送本官回驿馆吧。”

长史又是一阵感动,感佩狄大人瓜田李下,慎微慎独。当下两人上马,踩着夜色归去。

第二天一大早,曾泰早早地来到驿馆,陪狄仁杰用了早膳后道:“恩师平日忙于朝事,今归京途中,稍事宽余,不如由学生陪了,到新郑谒拜轩辕黄帝故里。”

“难得你一片热心,这回就免了吧,本官已离朝数月,又逢宗室事变,太后必是等得急了,就此作别,后会有期。”曾泰死活不答应,坚持要送他。于是,两人骑了马,出了西门,缓缓走来。

多年的师生之谊使得二人生出好些别离的惆怅。一路上,曾泰的话少多了,走出了一二里路后,狄仁杰率先打破沉默说:“本官昨夜观书,叹当地乐俗。再度感到对一人一事都不可概尔论之。就说这郑乐,孔子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本官不甚了了,后与太后论之,方知郑国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会,讴歌相感,故云郑声淫。于是,便觉得,刘勰所谓‘《韶》响难追,郑声易启’,较之夫子,高出一筹,其别在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故也。然郑声易学,也是它的长处。”

曾泰明白,狄仁杰这些话看似在谈论音乐,实则是开导他该正确看待太后掌理朝政,要他远离宗室是非。他在马上作揖道:“恩师良苦用心,学生明白。学生定不负恩师高望。”

在五里外的长亭边,狄仁杰拦住曾泰道:“千里送行,终有一别,回去吧。”

“恩师先行,学生等恩师走后再回去。”但狄仁杰坚决不答应,直到看着曾泰拨转马头,自己才打马加快了脚步……

人急马快,两天后,狄仁杰的马已经停在洛阳的府门前了。

“啾啾……啾啾……”马嘶声惊动了府令,他出门一看,喜出望外,对着里面喊:“夫人!老爷回来了。”

狄夫人闻声出来,看到风尘仆仆的狄仁杰,眼圈先自红了,待回到前厅,第一句话就是:“看看!半年多没在京城,人都瘦了。”

狄仁杰从夫人手中接过热绢巾,擦了擦脸,呷一口丫鬟捧上的热茶说:“夫人何须这样,老夫不是好好的么?”

“光远近来有信么?”他惦记儿子不能尽职尽责。

“前日来过一封,说在州司马任上还好,就是近来宗室起乱,州县分化,他生怕本州刺史糊涂,随了诸王。”

狄仁杰忙道:“老夫明日就寄书与他,当此风云变幻之际,他要稳住操守,不可糊涂。”

“谁说不是呢?老爷回来了,妾身就放心了。”

狄仁杰道:“不出华堂之门,必然闭目塞听。老夫到江南走一趟,百姓对太后新政拥戴之至啊。”

当晚,夫妻二人剪烛叙话,夫人告诉狄仁杰,宫中的武公公来过几次,要老爷一回来就进宫面圣,说神皇有要紧事要召见。

狄仁杰“哦”了一声,却是没有深问,朝廷的事情,他从来不拿回家中说,而且夫人知道得越少,家中就多一分安宁。然而,他的心却是不能平静了。熄了灯,他睁着眼睛瞅窗外的疏星,猜度太后召见他的目的。回想在郑州与曾泰说的那些话,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从情感上说,他对于贞观之治和永徽新政都有着深深的追念,然而,从理智上说,他不能不承认李氏宗室自高宗以后,尚无一人能够担得起社稷大任,既如此,为什么不能面对太后理政的现实呢,诸王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固守道统而已。

雄鸡啼晓之时,他对自己的选择做了再一次的确认。辰时二刻,他便已整好衣冠,匆匆赶往宫中拜见武曌。

武曌此时正坐在武成殿里看上官婉儿和武承嗣分别转呈的奏章。

一道奏章是夏官尚书岑长倩前几日飞报进京的;一道是张光辅的捷报,极言官军在豫州连克上蔡、汝南两城,斩贼首数千级,李贞父子畏罪自裁。审案中连坐六七百家,籍没五千人口。

两道大相径庭的奏章,让武曌陷入沉思,究竟哪一份更接近事情的真相呢?尽管她对李贞父子率先发难恨在心头,但她更知道,这不是孤立的谋反案,她不能不慎而又慎。昨日她就此征询上官婉儿的看法,她极力推举狄仁杰为豫州刺史,前往处置善后事宜,这也很对她的心思。武曌放下两道奏章,抬起头问武钦道:“狄仁杰来了么?”

武钦回应道:“启奏神皇,狄大人已在塾门等候多时。”

武曌的眉宇霎时就展开了,眼里流溢出不尽的快慰:“为何不早禀奏,快宣他进来。”

狄仁杰从秋日的晨光中走进了武成殿,走进了武曌的眼睛,那熟悉的气度让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殿中央,一脸喜气地说:“爱卿一路风尘,不惧辛苦,朕甚慰之。赐坐。”

狄仁杰纳头要拜,但被武曌拦住了,她又打量一番狄仁杰,话里就多了几多的抚慰:“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眼见的瘦了不少。”

狄仁杰赶忙拱手道:“谢太后垂念。”接着,他就把自己此番到了吴楚等地,如何清除淫祠,整肃民风,如何代太后去探视庐陵王,如何办理李孝逸谶语案,如何从百姓安居乐业中感受到太后劝农桑之策的圣恩远播一一述说了。话语虽平实无华,但在武曌听来已是十分有滋味,仿佛自己也去了一趟江南。尤其是《兆人本业》在民间的广为传播,使她对今春以来的一系列决策更是充满自信。

“管子曰,‘夫霸王之所始,以人为本’,自古成霸业者,莫不本于民心。朕越来越相信,百姓要的是寒而衣暖,饥而果腹,富而安乐。谁能为之谋利,他就认谁为人主,爱卿以为然否?”

狄仁杰用温和的笑意回应了武曌的问话,接着以转达庐陵王对她的祈福岔开了话题。武曌正在兴头,倒也没有在意这微妙的变化。接着,狄仁杰就把李孝逸一事提到了武曌面前:“臣奉诏侦查李孝逸将军案,李将军道,倘有异心,何须风尘被甲,远征徐敬业。他要微臣代他致意太后,所谓‘名中有兔’之谶,显系奸人陷害,还乞太后明察。然而,臣未离开施州,来大人又跟随而来宣诏,贬李将军到儋州。微臣惑然不解,还请太后明示。”

武曌脸上就掠过些微尴尬,说:“此案已经过去,好在儋州隔海,他也不必再战战兢兢了。”

狄仁杰顿时睁大了眼睛道:“神皇难道真的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武曌没有回答,在等待下文。狄仁杰“唉”的一声悲叹,垂下了头道:“他在前往儋州途中,被人暗杀了。”

武曌一愣,她很快就猜到这必是出于武承嗣之手,她摩挲双手,怆然而惋惜地说道:“儋州蛮夷之地,想李将军必是触怒了当地土人。他泉下有知,知道朕的心。”

狄仁杰见状也不好再深究。武曌不失时机地要武钦将两份奏章拿给他看,狄仁杰大体浏览一遍,心中就有数了:“李贞父子谋反,微臣在回京途中已有所闻。虽未到豫州,然为太后计,臣以为岑尚书所言,情切而意真。夫获罪者,越王一人,余皆被迫。倘是竞相连坐,籍没杀戮,必违太后仁恤之意,又离吏民忠于朝廷之心,上下交忌,社稷岂能稳固,臣望太后三思。”

“爱卿所言,亦朕所思。左相和婉儿都举荐爱卿做豫州刺史,朕也以为,拨乱反正,非爱卿莫属。还望爱卿体恤朕意,勿予推辞。”

太后的这个意图,狄仁杰在阅看两道奏章时,已经料到了。而且,他也知道豫州一案牵扯了太多的人,明辨是非,权衡轻重,乃天意民心使然,自己绝无推脱的理由,他也不打算退却。

狄仁杰起身,很庄重地对武曌道:“臣深解太后旨意,不日即动身前往豫州主事。”

武曌动容地说道:“怀英!朕没有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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