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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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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南下方晓心向背/b

b受宝暗藏山雨情/b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四月,正是吴楚之地春草葳蕤,春景明媚的季节。然江南道巡察使狄仁杰的到来,使得沿途州县的官员们再也没有心境沉醉在弱柳从风、丛兰裛露、芳草怀烟、密云衔雨的春色中了。

这是狄仁杰第一次负命南行,他一路上雷厉风行,推倒了滥建祠庙一千七百多座,只保留了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他留给江南官吏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刚正廉明,执法不阿。以往对朝廷巡抚高接远送,馈礼赠金的习惯在狄公这里无法施展了,甚至连通常的饮宴都被他一次次地拒绝,官员们虽然当下尴尬,有失面子,或者有些官宦生出被弹劾的隐忧,但大部分官吏还是觉得不必再为接待大费周折,心境便轻松了许多。

刺史、县令们私下议论,朝廷的钦差若都能像狄大人这样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何愁朝纲不振,民心不顺?

其实,这样狄仁杰也不感到别扭。一切都在律令的范围内处置,风清气正,是非分明,他也不必背上额外的负担。

狄仁杰一路都在想着一个不解的问题。江南鱼米之乡,苏湖乃朝廷粮仓,忽然兴起了淫祠之风,原因恐怕不是官员们说的那样简单。他的这种思虑直到进了房州之后,才开始有了转换。

房州刺史任杰闻听朝廷钦差到了,一大早就率长史、司马到城外迎接。

州治所房陵城坐落在州中部的河谷、平坝处。马栏河静静地从城南流向远方,河两岸多为丘陵。四月间,山上修竹苍翠,树木葱茏,通向山外的道路就在蓊郁的林间穿越延伸——这也是到达房州的唯一大道,任杰焦急的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山道转弯处,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慢待了朝廷大员。

论起来,秋官侍郎与刺史大体都是一个品阶,有的甚至还要略低一点,然因为他是奉太后旨意前来巡察,自然就不可小视了。

眼看日色已近正午,却仍然不见巡察使的影子。任杰就有些不安,担心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回头对身后的司马道:“你速带府兵沿着山路往前搜寻,直到接到人为止。”

然后,他又看一眼长史说:“大人且先回州府,令膳厨备好酒菜,狄大人一到就开席。”

两人离开后,他又守候了一会儿,眼看时间已经过了午时,便觉得倦怠袭身,打了个哈欠说道:“看来狄大人今日是来不了了,回城。”

而狄仁杰这会儿在哪里呢?他就在房陵的集市上慢悠悠地穿行。他在一家卖米的摊位上,捧起一把白生生的大米,问货主价钱,他恨惊异房陵民风的朴实。他们自产的大米,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是他们在计算价格时,常常忘了这一项。因此,这里的米价比别地的便宜了许多。不着官服的狄仁杰看上去就像一个乡间的老者,并没有进入这些货易者的视阈。

此刻,他正在米市的摊点旁蹲着与货主叙话。

“敢问老者高寿?”

货主忙摆手道:“刚过花甲,不敢言高寿。”

狄仁杰笑应道:“在下五十九,该称你老兄才是。”

货主被这和善的老头感染了,话也随之多了起来:“先生从何处来,又要到哪里去,在何处高就?”

狄仁杰道他从中原来,闻听太后颁行了《兆人本业》后,深受百姓拥戴。去年成为大唐立国以来最丰实的年份,尤其是江南大米,闻名遐迩,就想着来做做生意。

这话一提,货主的眉毛就跃跃如飞了,说道:“先生来得正是时候。朝廷颁行《兆人本业》,使百姓定其位,安其心,乐其业;朝廷又颁令百姓实田,以实际占有地亩计税。如此,则豪强夺田之事锐减。法行半年,天人相应,去秋的晚稻就丰收了。百姓无不称赞《兆人本业》是兴农活商的及时雨。”

狄仁杰回头看了看跟在左右的属下,笑得很舒心,对百姓的赞誉他由衷地点头称是。由此,他想到了当年在侍御史任上就为武曌的《十二建言》所感奋,那里面的第一条就是“劝农桑,薄徭赋”。在“二圣”临朝期间,大唐国力渐盛,人口激增,万民乐业,这是包括上官仪等一贯反对她的臣僚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进一步想,徐敬业反叛之所以短命,人心所向是一个重要原因。

狄仁杰站起来向老者告别,货主急忙问道:“先生不买米了?”

狄仁杰捋了捋美髯,神秘地笑了笑道:“在下做的是大生意,那一袋米不够。”说罢,他道一声“叨扰了”,就转身融入了熙来攘往的人流。

身着便服的卫士队正跟上去叫道:“大人……”

狄仁杰连忙用目光拦住他,队正始知出错,忙改口道:“老爷这是要去哪里?”

“看看植桑养蚕者去。”狄仁杰应道。

前面有一商号,店小二远远地看见一位老者走来,脸上立时堆满了笑意:“老先生请到里面看看。”狄仁杰闻言便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经营丝绸的店铺,店家摊开一卷湖蓝色的绵绸道:“先生请看,这是去秋蚕丝染织而成,丝是上好的丝,颜色、花型也是时下最时兴的,先生要是有意,本店可让价给您,回去给夫人做件春衫是再合适不过了。”

狄仁杰摸了摸绵绸,果然手感、质地都不错。问过价格,他买了两匹,交给队正扛着。他站在柜台前与店家叙话,从《兆人本业》的颁行到地方官员的督促;从整饬欺行霸市到鼓励蚕农多养蚕出丝,店家发自内心地感谢朝廷的英明。

狄仁杰一边听,一边问道:“刺史任大人如何看待朝廷的诏策?”

店家很警惕地问道:“先生为何问这个,您是……”

狄仁杰也不避讳:“他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多年未见了。”

店家道:“刺史大人为施行《兆人本业》,专门把地方豪绅召集到府上转达太后的旨意,还要他们将《兆人本业》广为传抄,发给百姓诵读。”

狄仁杰合掌击节,快意道:“这个办法好!韩非子曰,‘宪令铸之官府,刑罚必于民心’,就是这个道理。”他看得出,店家的称道是由衷的,是发自内心的。

出得店门,狄仁杰看见从对面坡上下来一对女子,手里提着刚刚采来的桑叶,袅袅婷婷地到集市上来卖,伴随着她们的脚步,山坡上飘来一阵阵歌声。狄仁杰听得出这是当地的乡曲,他很开心地对队正说道:“民为邦本,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江山就固若金汤。”

再往前走,就是房陵县衙,门前拥了一群人,正在熙熙攘攘地议论什么,狄仁杰上前打问,方知堂上正在审理一起地产纠纷案。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中观察。原告乃当地的几户农夫,状告本乡豪绅关某采取殴打、私设刑讯手段,逼迫他们卖地。县令依据诉状,细细审理,开始的时候,关某仗着财大气粗,又有亲戚在京城做官,不把县令放在眼里。在事实面前,百般抵赖。县令下令将其按倒在地上痛打一顿,在场百姓都拍手称快。

听着县令对豪绅的严词申斥,狄仁杰满意地点了点头,悄悄离开。他抬头看了看,日色已是正午,于是便对队正说:“听闻房陵黄酒很有名,你我寻个小店且饮两杯如何?”

队正知道他这样做就是为了回避地方的宴请,忙道:“卑职就依大人。”

队正悄悄对身边几位卫士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分别走在狄仁杰的前后左右。大家来到北街,那里果然有一家小店,经营的都是当地山间的小吃。他们上了二楼在一个角落坐下,店家立时赶来,问他们想吃什么。狄仁杰点了几样当地土菜,又要了一坛黄酒。等菜上齐后,狄仁杰夹了一筷子竹笋炒木耳对队正说:“这黑木耳可是房州的贡品,放在这里,就是寻常菜。什么事情一沾了官气,就离地气远了,诸位以为然否?”

这番话说得众人频频点头。

用过午膳,他们才缓缓地来到房州刺史府门口。队正上前对守卫的士卒道:“烦请通秉,就说江南道巡抚大使狄大人到了。”

“狄大人!哪个是狄大人?”

狄仁杰上前道:“老夫就是狄仁杰。”

这士卒也算是在刺史府值守多年的老兵,迎接过不少朝廷大员,可哪一个不是轿舆宝车,前呼后拥呢?现在眼前这个和善的老者竟称自己就是威震一方的巡抚大使,他说什么也不相信。

“您真的是狄大人?”

狄仁杰笑道:“难道不像么?”

那士卒就有点不好意思,忙道:“请大人少待,卑职这就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府门大开,任杰率领刺史府的幕僚迎出门来。

“哎呀!狄大人!”任杰一步上前,急忙施礼道,“大人这一路微服私访,可是苦了在下了,派人沿山路探寻了十多里。”

狄仁杰上前还礼道:“老夫就是想到处走走,看看民情风俗。”

任杰又把幕僚和地方官一一介绍与狄仁杰见面,轮到介绍房陵县令时,狄仁杰赞道:“不用了,老夫看过县令大人审理案件的过程,县令一身正气,是非分明。大唐县令都如大人这样,太后《兆人本业》何愁不能落到实处。”

县令很是吃惊,心想他是怎么看到我审案的?

任杰见状,便转换了话题:“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在府内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

“不劳刺史大人了,老夫方才已品尝了房州的黄酒,甘醇、清冽,尚有养生延年之功,真是好酒!”狄仁杰笑道。

任杰的脸上不免尴尬,但随即释然。他已从周边州县了解了狄仁杰一路的举止和起居,现在果然名不虚传,也就不勉强了。于是便邀狄仁杰到府内厅中坐下,品茗说话。

茶过三巡,狄仁杰道:“老夫奉旨一路南行,入了房州境内,却不同于苏杭,除民风淳朴,也绝少淫祠之作,却是为何?”

任杰解释道:“不瞒大人,房州辖内除佛、道、儒外,确少异祀。依下官看来,淫祠之蔓延,既因政风,也因经济。夫法之大行,邪恶不作;农桑大兴,庸闲不存;政风清廉,贪腐遏制,人心思定。当此之时,民之信任人力过于信神力,何须滥祀而茫然屈从于邪力。”

狄仁杰觉得任杰这刺史没有白当,他一路上的思索在这里找到了答案。他由任杰的话引出了新的思考,道统与人心何者更重要?太后恐怕不能光听朝堂上的议论,民心乃天,太后的《兆人本业》已深入人心了。

“大人所言,金声玉振。不出华堂,岂能闻如此金玉良言,老夫一定禀奏太后。”接着,他把此行房州要办的第二件事情提到了任杰面前,“老夫此行房州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奉太后旨意探视庐陵王,不知殿下近况如何?”

任杰道:“自庐陵王迁来房州后,先住在房州城西二十里处的‘化龙’,然殿下惴惴不安,忧惧‘化龙’二字被人曲解,惹起大祸招身。于是下官又在不远处另建庐陵王城。”

狄仁杰赞道:“大人对朝廷的忠诚天日可鉴,倘无不便,烦劳大人与老夫同往探视如何?”

“一切听从大人安排。”任杰言毕告辞。当晚,狄仁杰在州驿馆歇息。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率数十名卫士,任杰又命州刺史府曹仓参军押了上好的酒酿和干菜、肉脯等,浩浩荡荡地往庐陵王城来了。

马队沿着化龙河谷缓缓前行,河水不大,但水流较急,从谷底哗哗淌过。河谷两边的半山坡上,麦子已经放了黄亮。狄仁杰心中又是一层浪花——百业之兴,在于仁政啊!

二十里路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便远远地瞧见在化龙河畔的一处平台上建了一座小城。其规模虽然较之京都王府小了些,然而也算是云阁连栈,檐牙高凿。远远望去,城头上有府兵巡逻。城门口两边站着两位府兵,见州刺史大人到了,急忙上前参拜。任杰大声喊道:“江南道巡抚大使狄仁杰大人奉旨探视庐陵王殿下,你等速速放下吊桥……”

那府兵去了不一会儿,吊桥就落了下来,一干人从王城东门进去,狄仁杰就觉得任杰的确是有心之人,一座王城,王府就占据了六成的地盘,余下的四成用作修筑苑囿,虽不大,却也是四季常绿,三季有花。为了排遣李显的寂寞,城中还设了古玩、斗鸡场所、当地的风味茶餐等。王府门前,自是有另外一批府兵把守。

“这样很周密。他曾是皇上,也不能保证有一日还会再回京都。”狄仁杰在心里说。

李显至今仍不明白,初始本是将他贬到房州的,中途却传来一道太后的旨意,就转到了均州,可刚刚稳定下来,太后的旨意又下来了,要他返回房州。

那是发生在垂拱元年的事情,从那时候起又过去了四年,他现在甚至想不起当年在神都时过的是一种怎样的日子。六年前,他曾赌气要将社稷赠予的岳丈韦玄贞在流放地去世,岳母崔氏被杀,他们的四个儿子韦洵、韦浩、韦洞和韦泚全部死于刀剑之下。消息传到均州,陪伴他的王妃韦香当场昏厥了过去。

这消息如同鬼魅,无时无刻不盘桓在他的周围,使他终日处在惊惧之中,精神日益恍惚。看到他这副模样,韦香的心都要碎了,常常以泪洗面。她的心境很复杂,一方面,她觉得愧对于殿下,如果没有自己当初一再的要求,李显就不会在裴炎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李显太消沉了,一蹶不振,这不像是太宗后人该有的行为。因此,她一夜又一夜在床头苦口婆心地劝他振作起来。

李显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他知道,母后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远在异乡的他。他越是消沉,母后就越放心。

比起李贤当年在巴州的境遇,他已很满足现状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外界不要干扰他的生活,他恳请任杰不要跟时跟节地来探视,尤其害怕听到朝廷钦差到来的消息,每一个人的到来,都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世界。

可他越是害怕,事情就越是不期而至。

清晨起来,用过早膳,他约了韦妃在檐下逗画眉玩。这画眉是他来到房州不久,一位云游四方的大师送的。那位法师看上去似乎与母后同龄,似乎也是并州人。他问法师年龄,她只是说入寺时,殿下还没有降世呢!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觉得,她身上一定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现在,这一对画眉已学会不少人语,它可对李显说“殿下请”,也可以对王妃说“娘娘万福”,它还可以对客人说“恭迎您到来”。这不,它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显,一条巧舌就在两片喙间弹奏出清脆而又清晰的声音:“客人来了!”

他一回头,就看见王府司马站在了身边:“启禀殿下,江南道巡抚大使狄仁杰求见。”

“何人?你说何人?”

司马刚刚重说了一遍狄仁杰的名字,未料李显一阵昏厥,向后倒去。司马眼快,赶快上前托住李显瘦弱的身子,韦香掐住人中,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口中讷讷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韦香的心就伴随着泪水的涌流而疼痛。当年李忠、李贤的遭遇让他们得出教训,朝廷钦差登门之际,也就是流放者生命终结之时。这些年,李显只要一听到朝廷来人就惊恐万分。韦香随即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司马扶李显到后殿歇息,自己去见狄仁杰。

狄仁杰看见韦香,忙起身施礼道:“微臣狄仁杰参见王妃殿下。”

韦香道:“二位大人不辞劳苦,远途而来,我代庐陵王先谢过了。”

“启奏王妃,微臣此次是奉诏前来江南巡察淫祠之事,临行时太后叮嘱,要微臣转道房州,探视庐陵王和王妃殿下。”狄仁杰解释道。

“臣妾谢过太后恩典。不知太后差大人前来意欲何为?要杀要剐亦当明示才是。”韦香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好个伶牙俐齿的韦妃!狄仁杰心中暗叹,嘴里却说道:“王妃误会了,庐陵王久在房州,太后以慈母之心,昼夜牵萦,故而命微臣前来宣慰谕意。”

一直没有能够插上话的任杰趁机说道:“卑职与狄大人备了些好酒、菜肴送来,还请王妃过目。”说着,他向后挥了挥手,府兵们抬着酒坛等什物鱼贯而入。

韦香一一看过,却是不卑不亢,保持着仪态说道:“多谢两位大人,多亏刺史大人关顾,殿下衣食足矣。”

狄仁杰又道:“微臣前来王城,就是想见见庐陵王殿下。”

韦香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狄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此前两位皇兄皆薨于朝臣之手,故庐陵王对朝廷大臣拒而不见。”

狄仁杰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微臣为人,想必王妃在宫中时也有所耳闻,岂是鹰犬之流乎?”

仪凤元年(公元676年),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因误斫昭陵柏树,当时,身为大理丞的狄仁杰奏罪当免职。高宗大怒道:“善才斫陵上树,使朕不孝,必杀之。”

太监李荣见皇上作色,暗中劝狄仁杰退却,然而他却毫不退让道:“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臣愚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干之诛。假使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高宗听后,便罢了此事。这件事情,一时在朝中传为美谈。

看狄仁杰的神色,也不像是来行刑的样子。韦香脸上的疑云渐渐消去,回头对身边的宫娥道:“去请庐陵王殿下。”

李显在宫娥的搀扶下来到前殿,见了狄仁杰,他脸上的情绪很复杂,惊惧未去,又添矜持:“本王身患小恙,还请大人海涵。”

狄仁杰与任杰很严肃地起身,跪倒在李显面前道:“微臣参见庐陵王殿下。”

这声音很久远了,以致李显有些迟疑,直到韦香在耳边提醒后,他才不无惶恐地说道:“二位大人平身。”

众人坐定后,狄仁杰转达了太后的牵念之意,又问李显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后。

李显明白母后的意思,她让朝臣前来探望,有作为母亲的思念,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不放心。遂道:“请大人转奏母后,托母后洪福,本王在此心安理得,读书以养生为要;每日夙兴夜寐,皆为母后祈福,愿母后驻颜益寿,长生久视。”

狄仁杰表示一定转达。众人又聊了一会房州的山水人文,狄仁杰发现,李显不再想朝堂上的纠葛了,他的心在山水间徜徉,在诗书间遨游,倒真有些返璞归真的淡泊。可他毕竟是同曾高居皇位的人说话,深浅俱难,说者难受,听者也别扭。好在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李显、韦香也不强留。

看着两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李显又一次感到韦香的重要,他也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刀下之俎:“唉!本王又活了一次。”

“殿下不要如此说,殿下刚过而立之年,焉知没有再起之时?”

“异时幸复见天日,当唯卿所欲,不相禁制。”李显一回身就抱住了韦香,两行热泪滴落在她的脸颊上,热辣辣的。

辞别庐陵王,经数日辗转,狄仁杰于五月初来到了施州。在这里,他见到了刺史李孝逸。

当晚,李孝逸在府中宴请狄仁杰。

施州这地方,蛮夷聚居,风俗各异,山高地贫,然民风朴实,因朝廷多年在这些地方实施“羁縻”之策,故而在李孝逸之前,州刺史多为当地部族酋长。

说是宴请,也就是几样当地的风味菜肴和酒酿,始喝尚觉醇绵,一会儿就在腹中燃烧起来。狄仁杰饮过几杯,借着酒劲,话就出了口:“将军一世聪明,焉何相信图谶之术?”

李孝逸很纳闷狄仁杰怎会提出这样的问题,遂道:“大人所言下官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狄仁杰放下酒杯道:“有人密奏太后,说将军拆字道,‘名中有兔,兔乃月中之物,当有天分’,可有此言?”

李孝逸很吃惊,关于朝廷告密风起,他也有所耳闻,但自己这里僻乡远地,这又有何干?孰料事情就冲着自己来了。李孝逸把一杯酒灌进腹中,仰天长叹道:“下官冤枉啊!如果下官没有猜错,此必武承嗣所为。”随后,他又将几年来与武承嗣之间的龃龉述说了一遍后,“当初徐敬业谋反,太后委以重任,下官至今难忘;我军大捷而归后,太后又多加赏赐,下官感太后天恩犹恐不及,何以会生出如此邪念?所谓拆字云云,纯属子虚乌有。”

狄仁杰相信李孝逸的话,他若是心存异想,当初何必要与徐敬业大动干戈呢?

“人言可畏。本使回到神都,定要向太后禀明事情原委,还将军一个清白。”

“如此下官多谢大人了。请大人转奏太后,下官定当尽职竭命,不辱使命。”李孝逸举起酒杯谢道。

酒喝到最后,已是戌时一刻。在回驿馆的路上,半轮如钩的山月悬挂在山头,淡淡的清辉照得远山如水墨画一般。白日喧嚣的县城宁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只有清江从城外滔滔流过。狄仁杰忽地就生出“心远地自偏”的感觉,他不知道,当初李孝逸是以怎样的心境来到这里的。

旅途劳顿,狄仁杰真累了,加上喝了些酒,他很快地就沉入梦乡,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上山头。他刚刚洗漱完毕,驿令就上来了,说早膳已经备好,请他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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