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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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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武承嗣献石图谶/b

b唐宗室密谋匡复/b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春正月,神都洛阳年气依然,它在除夕响遍街坊的爆竹声中,在乾元殿的觥筹交错的饮宴上,而官员们的内心却是冰结雪铸的冷。

元日早上,皇上李旦、皇后刘媛带领在垂拱三年被册封的恒王李成美、楚王李隆基、魏王李隆范、赵王李隆业、内史岑长倩、检校纳言魏玄同、左相苏良嗣、右相韦待价、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鸾台侍郎、地官尚书韦方质和即将赴长安留守的裴居道等人,在举行过祭祀大典之后,来乾元殿向武曌贺岁了。

武曌的气色很好,一年多来薛怀义的侍寝,使她的脸上丰满而又红润,就是脖颈处露出的皮肤也是白皙滑腻的,没有一丝皱褶。大臣们每每抬头仰望太后,都在心里为她的驻颜有术而惊叹。

李旦理所当然地走在前面,率领皇后与四个皇子先行向太后拜贺。这也是自朝堂让政以后,他第一次在如此宏大的场合与大臣们见面。当耳边传来“皇上春祺”的声音时,他很僵化地笑着招手,仿佛这山呼与他没有关系。按理,他是要接受山呼万岁的朝贺的,可现在,有过去一年举国杀戮的阴影在,谁还敢冒太后之不韪,而喊出“万岁”两个字呢?

带着皇后和几个儿子,李旦庄严地来到母后面前,感谢她的恩典。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衣袖间,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皇儿感念母后恩典,愿母后寿延无量。”

一刹那,武曌的眼睛湿润了,这情景让她想起了很多往事,那长眠在梁山怀抱的高宗皇帝,那先于白发人而去的李弘、李贤,也许,她还想到了刚刚从均州转到房州的庐陵王李显。

天生的母性在这亲情的氤氲中回到了她的眉宇间,她本该享受他们带来的天伦之乐的。

然而,不能,站在她的角度,没有别的选择,即便是母子之间。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苏良嗣、魏玄同、裴居道等都被皇上的跪姿强烈地震撼了,他们在心底震颤着同一个声音——陛下可怜。

接着,是太平公主与驸马都尉薛绍带着儿子向太后贺岁。

太后与皇上向臣下赐酒,武曌身板很直,她举起酒杯,面对朝臣道:“戊子初元,万象更新,朕与众位爱卿,与天下百姓共贺新春。”

臣僚们举起酒杯,面朝武曌,山呼“太后吉祥如意”!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刚四岁的楚王李隆基忽然从乳母怀中挣脱,他越过李旦,径直来到武曌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奶声奶气地喊道:“孙儿恭祝皇祖母万寿无疆!”

李旦见此情景吓坏了,他急忙上前跪倒在地道:“是皇儿教子无方,还请母后恕罪。”

武曌却笑了,她上前抱起李隆基道:“小小年纪,即晓得君臣之礼,将来必成大器。”

李隆基童稚的脸紧紧地贴在武曌的胸前,很亲昵的样子。武曌低头看去,赫然吃惊——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口唇、额头处处都有太宗皇帝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炯然卓光,她的心片刻间生出莫名的悸动。

武曌与李隆基亲热了片刻才将其放下。她再去看李旦,他脸色苍白,一副很惊恐的样子。

贺岁进行了两个时辰,在群臣散去后,武曌留下苏良嗣、武承嗣和新任冬官侍郎狄仁杰到武成殿叙话。

大年元日本是假期,苏良嗣猜不透太后这时候召见会有什么急事。离开神都一年多,朝廷已物是人非。走路生怕被落叶打了头的纳言裴居道接替他任了西京留守,接续他为纳言的韦思谦也在年前以太中大夫身份致仕。朝廷今后有什么事情,还会遣人去垂询,然而,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周兴、来俊臣等人了。而告密骤风的旋转,让多少风华正茂的忠良陷入囹圄,枭首殒命。

从乾元殿到武成殿并不遥远,也许是岁逢元日,感慨良多;也许是顾影自盼,又老了一岁,苏良嗣的思绪一下子拉得很远,离开神都时太后为他饯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一天苏良嗣紧赶慢赶,刚刚走完司马道,就发现武钦焦急地朝这边张望,他急忙上前问道:“下官来迟了么?”

“太后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大人就随咱家进去吧。”

也许是他的年龄与当年刘仁轨离开神都时相仿吧,武曌见苏良嗣进来,脸上立时充满了笑容。

苏良嗣打量了一下膳室,见酒菜早已备好,忙说道:“微臣见驾来迟,还请太后恕罪。”

“不妨事,朕今日略备薄酒,就是想与苏爱卿叙叙话。爱卿且先饮一杯,权作说话的引子。”武曌笑道。

在这样的时刻饮酒,臣下常常只是一种表示,并不敢畅饮。苏良嗣轻轻碰了碰杯子,就听见武曌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刘大人殒薨后,朕反复思虑,朝中再没有人比爱卿更适合去经营长安了。”

苏良嗣回应道:“刘大人德高望重,乃微臣楷模。”

“爱卿所言极是。朕看重的就是他胸有大局,磊落忠贞,敢言直谏。”

“臣当年出仕时,就尝闻刘大人诸多佳话,至今想来,仍感慨不已。”

酒过三巡,武曌的脸上就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长安,太宗经略之京都,先帝神位之所在,爱卿此去,务必殚精竭虑,勿失朕望。”

“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苏良嗣急忙起身。

“听说爱卿乃雍州武功人氏。”武曌又问。

一句话勾起了苏良嗣的悠悠乡情,他已有许多年没有回故乡了。此次回去,他感到肩上的使命沉重,觉得这每一滴酒都是朝廷的一份责任。

武曌缓缓饮了杯中之酒,说话的声音也更柔静了:“爱卿可知太宗就诞生在武功,他年轻时在那留下许多的诗句。”说着,武曌轻启朱唇,哦哦诵道——

代马依朔吹,惊禽愁昔丛。况兹承眷德,怀旧感深衷。

积善忻馀庆,畅武悦成功。垂衣天下治,端拱车书同。

白水巡前迹,丹陵幸旧宫。列筵欢故老,高宴聚新丰。

驻跸抚田畯,回舆访牧童。瑞气萦丹阙,祥烟散碧空。

孤屿含霜白,遥山带日红。于焉欢击筑,聊以咏南风。

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

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决。营碎落星沉,阵卷横云裂。

一挥氛沴静,再举鲸鲵灭。于兹俯旧原,属目驻华轩。

沉沙无故迹,减灶有残痕。浪霞穿水净,峰雾抱莲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长想眺前踪,抚躬聊自适。

……

武曌吟罢,长吁一声道:“朕很惋惜,终究没能去武功看看太宗先妣之旧宫为何让他如此眷恋不已。”

苏良嗣的眼睛湿润了,端起酒杯的手也微微颤抖。不管内心他对太后临朝有多么纠结,然此时此刻,他还是想起了太后协助高宗理政,在高宗驾崩后署理朝政的赫赫功业。他很明白,像太后这样的至尊,以诗话别都不是文人墨客的闲吟,而是含着对太宗的深深怀念,寄托着对他的殷殷期望。

“苏大人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苏良嗣收回思绪回看一眼,见武承嗣与狄仁杰过来了,忙打拱道:“向大人祝岁,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武承嗣也笑应道:“辞旧迎新之际,人们总会抚今追昔。大人心境,晚辈深解。”

狄仁杰忙上前向苏良嗣恭贺新春:“下官去岁应召回神都,途经长安时与大人一叙,至今想来,真是胜读十年之书。”

他说的是第一次被武曌召回的旧事,当时路过西京,他先去拜谒了太宗昭陵、高宗乾陵,后又专程到长安城中拜见了苏良嗣。在宁州刺史任上,他就闻听苏良嗣痛捽薛怀义的事,而苏良嗣当年在担任荆州都督府长史时,也听说狄仁杰以知顿使身份阻止许敬宗、李义府要并州地方出资为皇后筹办谢父老宴的凛然正气。两人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

苏良嗣对狄仁杰毫不隐瞒神都的腥风血雨:“大人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狄仁杰举酒对苏良嗣道:“大丈夫当以身赴国。时艰而见忠良,怀英(狄仁杰的字)不才,然愿效大人品节,绝不屈从权贵,必以热血殉我社稷。”

当夜,两人大醉,梦做得很沉也很香。孰料一觉醒来,朝廷的六百里快马急件到了,说宁州吏民上书朝廷,竭诚挽留狄仁杰延职一年。离开长安时,苏良嗣率西京留守署的官员将他送至咸阳以西,才依依马上相别。

现在,两人都为能在神都聚首而感欣慰。

苏良嗣谦虚道:“大人性刚正,品务实,故而深得宁州百姓拥戴。老夫那些话不过是人生一些参验,何敢言胜读,折杀老夫了。”

武承嗣在一旁打趣道:“年节之际,本是万象更新之时,两位大人倒对旧事念念不忘,莫非真的老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不直接回答武承嗣的话,而是转变了话题:“太后等着呢,我等速速进去吧!”

武钦引着三人进了殿,武曌已端坐在那里等着了,见诸位大臣进来,遂开口道:“各位爱卿!年节之际本无朝会,还要召各位前来议事,朕甚不安。”

几位大臣纷纷道:“过节事小,社稷事大,非有要事,太后不会召见。”

“还是几位爱卿能体会朕的心境,其实,这事朕早在节前就反复思虑过了,只是因为吐蕃犯境,朕忙于处置,现韦爱卿已率军出征,朕终于有机会与众位商议宗庙大计了。”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武承嗣脸上有些不自然。当初,拜韦待价为西道行军总管负责征讨吐蕃时,他曾提出要指派军中御史监军,遭到了武曌的责备——古者明君遣将,阃外之事悉以委之!比闻御史监军,军中事无大小,皆需承禀,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责其有功。当时,武曌说得武承嗣满脸通红,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而十分尴尬。他忙接话道:“夏官署报,韦相率领大军一路西去,所向披靡。”

“此皆朕不设监军,将军纵横捭阖之故。”武曌言罢,把话题又收了回来,“今日朕召几位爱卿来,就是要就宗庙大计问政于卿等。洛阳勘定神都多年,朕也很少再回西都。朕以为自今年起,在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与此同时,朕亦欲为武氏先祖立崇先庙,诸位爱卿有何见奏,朕想听听。”

苏良嗣与狄仁杰相互看了看,都了解彼此的意思,遂把目光投向武承嗣道:“武大人定是胸有成竹,不妨先说。”

遇事敏捷的武承嗣立即领会了太后的意思,立李唐宗庙是人心的需要,而立武氏宗庙才是真正意图。既然两位大臣推举自己先说,他也就当仁不让,起身来到武曌面前提了提嗓子道:“太后此举,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前日,微臣秉承旨意就宗庙数垂询过司礼寺(太常寺),有博士谏言,武氏宗庙应为七室,李氏宗庙应为五室。盖因太后临朝,万民敬仰,皆先祖光前裕后之故。”

苏良嗣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太后一方面遣韦相出征,而她和武承嗣并没有闲着。而且博士们也学会了阿谀逢迎,见风使舵。大唐江山乃高祖初创,太宗光大,高宗固之。无大唐焉有武氏?无高宗焉有太后今日御臣理政的机会?岂可本末倒置。不管太后平日如何看重自己,他都认为此举违背制度,他身为左相,不能坐视:“启奏太后,《礼》曰,天子七庙,诸侯五庙,此百王不易之义也!今博士别引浮议,广述异文,不以国家常度为法,臣请太后三思。”

武曌的眉头皱了皱,便转头问回京不久的狄仁杰。狄仁杰亦不假思索地应道:“微臣以为苏大人所言甚是。微臣深念太后亲承顾托,光显大猷之宏略,慎终追远,承先启后之苦心。然则,《礼》有所源,国有法度,不可轻废,故而崇先庙应如诸侯之数。”

武承嗣没想到两位同僚一致持反对意见,一时着急,便说出不顾身份的话来:“两位大人之言未免乃抱残守缺、孤陋寡闻之见。所谓移风易俗,因变故也。今太后承太宗宏业,禀永徽之治,内而使国泰民安,外而使异族臣服,前光世业,后昭来者,武氏崇先庙为何不能以七数?”

狄仁杰回朝以来,第一次与武承嗣直面,对其仗太后之势,颐指气使的神气也很看不惯,凛然道:“武大人之言差矣。古者便国不法古,治世不循旧礼,然商鞅之变,在耕战也;汉武之变,在强国焉;贞观之变,在纲纪也;永徽之变,在中兴焉。今大人为一族之私而言变,不唯成世人笑柄,恐怕首先是曲解了太后的意思。”

武承嗣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狄仁杰的词锋犀利,一时回不上话来,脸憋得通红道:“你……你信口雌黄,敢蔑视太后。”

苏良嗣见状忙道:“太后这不是征询臣下谏言么?武大人何须动怒,年节之际伤了和气,于身心大不利。”

这话软中带讽,武承嗣怎会感觉不出来?可面对苏良嗣的笑脸,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发不起脾气来。

其实,武曌此番问政也是要试试人心向背,现在,见两位自己平日十分看重的大臣均直言不讳地反对将武氏宗庙立以七数,这至少说明许多事情欲速则不达。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思路,以责备的语气对武承嗣道:“苏爱卿所言,亦朕之所思也,这不是大家在一起商议么,你何须怒形于色?那些博士都是些书呆子,怎么可知朕的衷肠呢?亏得两位大人提醒,否则一旦颁诏,甚失人心。”

说到这里,武曌伸开双臂,很大度地对三位大臣道:“朕意已决,崇先庙立以诸侯数,唐室宗庙以礼为七数。此事不复再议,你等也无须在朝臣中传播。”

三人不约而同地赞道:“太后圣明。”

武承嗣遭到两位朝臣的驳斥,心中愤愤不平,便借旧事发泄:“臣闻李孝逸贬为施州刺史后,积怨朝廷,腹诽太后,竟然云自己名字中有白兔,又道兔乃月中之物,故而,他有天子之相。”

“哦!有这等事?”武曌的眼睛睁大了。

苏良嗣与狄仁杰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此皆传言,未经证实不可轻信。微臣建议派人南去一问便知。”

“苏爱卿之言,正合朕意。”武曌说着,将脸转向狄仁杰,“狄爱卿!近来有人密奏,言吴、楚等地多淫祠,朕欲任你为江南道巡抚使前往查案,就便转道房州,代朕探视庐陵王,也到施州问清李孝逸的案情,如何?”

“微臣谨遵太后旨意。”狄仁杰应道。

眼见时间不早了,武曌便挥了挥手道:“今日元旦,卿等本该与家人团聚,却被朕耽误了,大家都回去吧,朕也要与公主团聚了。”

出得武成殿,武承嗣因话不投机,先行告辞走了。苏良嗣与狄仁杰也相跟着朝司马门走去。

新春的气息凝聚成淡淡的雾霭,在晨间的宫阙间徘徊,硕大的宫灯悬挂在司马道两旁的高竿上。但毕竟距立春还有三四日时间,因而,偶尔掠过的寒风扑到脸上,仍然是冷飕飕的。

在苏良嗣的记忆中,神都的春节有过两次低潮,一次是高宗驾崩那年,神都的所有歌舞竽笙都停止了,也禁止燃放爆竹,整个正月都是冷冷清清的;再就是这一回,因告密泛滥,臣僚出出进进都悬着一颗心。与高宗驾崩那年相比,这一回却是冷在心里。据说,有的朝臣把除夕年夜饭当作诀别饭来吃,再好的菜都被泪水淹成了咸涩。

“郝处俊你该知道吧?”突然,苏良嗣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狄仁杰回道:“知道!仪凤年间,下官调大理寺丞时,他任吏部侍郎,上元初,他为中书令,可谓一代名相。”

苏良嗣看了看周围,小声道:“上元中,高宗因头风病重,欲逊位与皇后,他竭力阻止,结果,祸及孙辈象贤。象贤为太子通事舍人。去年,他的家奴为了讨封,诬告主人谋反,太后命周兴拘之,严刑逼供,终不能令其开口,被强判极刑,临刑前,他大骂太后。太后闻之大怒,令肢解其尸,掘其祖坟,自此,凡行刑犯人,必于口中置木丸,以堵其口。”

狄仁杰摇了摇头,叹息道:“此风蔓延,实非朝廷之幸。”

苏良嗣提醒道:“狄大人初回京,说话也当谨慎,不应给奸佞口实。”

“多谢大人提醒,然下官以为为人臣者,当以诤谏而事主,勿以逢迎而谄媚,方见得忠诚。”

两人说着话走完了司马道,临上车前,苏良嗣告诉狄仁杰,这乾元殿不久也要拆掉改作明堂了:“据说,太后厌朝会之争论不休,又鄙薄儒生清谈,故而只与北门学士商议定制。他们说明堂当在国阳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内,薛怀义奉旨丈量,恰在乾元殿处,太后已命薛怀义主持此事了。”

“哦!此事下官倒是第一次听说。”狄仁杰的心情骤然沉重了许多,这次调回神都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时也很纠结。

苏良嗣上了车驾,渐渐淡出了狄仁杰的视野,他收回目光,吩咐驭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两人一个住在城东的坊间,一个住在城西的坊间。

“即将奉旨出京,你不可胡思乱想。”狄仁杰在心里提醒自己。就听驭手一声吆喝,马儿撒开了四蹄,朝前奔去……

在狄仁杰出使吴楚的日子里,武承嗣的心一直在翻腾着。元日一大早太后接受苏良嗣与狄仁杰的谏言,将武氏宗庙降为诸侯级,让他心中愤愤不平了许久。以致后来他多次谏言武曌改弦更张。武曌不但没有听从,反倒责备他处事太鲁莽。说苏良嗣、狄仁杰都是忠心耿耿的重臣,不可对他们心生疑虑。而这个朝廷就像一个大染缸,各色人等都要有,不能少了周兴、来俊臣,更不能少了苏良嗣和狄仁杰。而且苏良嗣和狄仁杰的话都是为朝廷着想,他若是为朕谋,就该找出朕之理政上合天意之证。

武承嗣回到府上,就陷入了苦思冥想,到哪去寻找证据呢?恰在这时,他的堂弟、左卫将军武三思来访。

听了堂兄的倾诉,武三思笑道:“兄长如此聪明之人,岂能被些许小事难住?”

武承嗣惊愕道:“听贤弟的意思,已是成竹在胸了?”

“成竹不敢说,然为弟提一件事,也可开兄长思路。”武三思娓娓道来,“兄长可记得进京后,太后要为弟读《太史公书》一事。一天,为弟看到始皇帝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秋的一段记载:荧惑守心(星象名)。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不知兄长认为此事影响如何?”

武承嗣很不以为然:“为兄要找上合天意之据,你说这些何用?”

武三思就笑道:“兄长焉能不知天意乃人意乎?为弟以为,那石壁本就是有人刻好置于彼处的。”

武承嗣明白过来了:“贤弟是说,这天意皆人为之矣!呵呵!贤弟一句话,令为兄茅塞顿开。只是这样的事情,谁来做呢?”

武三思道:“此事不劳兄长,为弟去找怀义大师,他眼下正在督建明堂,还怕找不到刻石的人。”

兄弟俩总算眉头舒展开来,武承嗣要家人备了些酒菜,两人相坐对饮,酒过三巡,武承嗣问道:“为兄闻听贤弟近来总喜欢去武成殿看婉儿姑娘,可有此事?”

武三思笑了笑道:“兄长也知道为弟的情况。为弟不喜读书,今太后命读《太史公书》,为弟哪读得懂,只好去找婉儿姑娘讨教啊!”

武承嗣听罢,哈哈大笑,以致杯中之酒洒入了怀中。

“兄长大笑,却为何来?”武三思有些疑惑。

武承嗣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用筷子指着武三思道:“事情恐怕没有贤弟所说那样简单吧?为兄可是听说,你总喜欢偷个……”

武三思闻此打住武承嗣的话道:“兄长如此说就显得俗了,此所谓闻香识女人也。”

“呵呵!说说,是何滋味?”

“说婉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妥。若用肤若凝脂,腰如束素,暗香袭人更合适些,与她在一起最是销魂。”武三思迷离双眼,痴痴地看着面前的武承嗣。

武承嗣的脸上却是严肃起来,道:“此事若被太后知道,你可就大祸临头了。”

武三思忙求道:“此事还请兄长一定为小弟守口,万不可让太后知道。至于兄长所托之事,不需三日定有消息。”

三天以后,武承嗣刚刚回到署中,录事就来禀报,说有一汉子求见,说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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