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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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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告密风似飙过野/b

b劝农雨如酥润心/b

李旦从乾元殿回到别殿,埋头扑在案头大哭,口中断断续续地自语道:“朕无能,救一臣下尚且无力,何谈社稷?刘爱卿!朕对不起你啊!”

宫娥和太监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样劝慰皇上,只有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

郭纬明白,皇上的伤心都来自于乾元殿上刘祎之被贬,遂使了个眼色要众人退到殿外。他掩了殿门来到李旦身边劝道:“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陛下还是要看开些。”

李旦抬起头来,泪水打湿了衣襟,耸动着肩膀道:“既是太后临朝,干脆就直接称帝罢了,何须虚设帝位,连朕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陛下!”李旦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郭纬断然截住了,他上前附耳道,“陛下!您需谨防隔墙有耳啊。”

李旦的身子一哆嗦,遂收住了话头,对郭纬道:“你速去告知刘祎之家人,就说朕一定要上言母后,为他辩冤。再说他曾是母后心腹,当年‘北门学士’之中坚,也许母后会念其纂修有功,会发恻隐之心,赦他死罪。”

郭纬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埋怨皇上糊涂。武元庆,太后兄长,一旦获罪,流表南疆,身死异乡;雍王李贤,太后亲生,杀而不皱其眉,况刘祎之区区臣下耳。可他觉着这样说让皇上太难堪,于是答应往刘府走一趟:“奴才谨遵皇上旨意,这就去刘府告知其家人。不过陛下也知太后秉性,聊尽心耳。”

面对严酷的现实,李旦也无话可说,目送郭纬离开别殿,他对伺候在外面的宫娥喊了一声:“来人!笔墨伺候。”

宫娥急忙滴水研磨,李旦刚刚弹了弹笔尖,就听见殿外一声传唤:“皇后驾到!”

李旦放下笔,皇后窈窕的身影就进入眼帘了,去年刚生下小皇子李成器的她,依然朱唇红颜,莲步轻移。李旦心中掠过欣慰的涟漪,这几年若不是她早晚陪伴,大概自己早已不想苟活于世了。

“陛下安好!”皇后问候道。

李旦点了点头。

刘皇后瞅了瞅案面摊开的笔墨纸砚,问道:“皇上这是要作画吗?”说着,她从宫娥手中接过墨碇,撩起衣袖研了起来。

李旦长叹一声,刘皇后循声看去,这才发现皇上的脸上泪迹斑斑,霎时便杏眼圆睁,惊道:“皇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么?”

李旦屏退左右,伤感之至地将乾元殿上太后如何假意还政,他又怎样地奉表固让,太后如何听信谗言,当殿将刘祎之发司刑诏狱的情势叙说了一遍,边说边涕泣不已,刘皇后那颗早已愤怨蓄积的心就无法平静了。

“太后专横,欺人太甚了。”刘皇后蛾眉倒立。

“皇后小点声。”说着,李旦向殿外努了努嘴。他现在是草木皆兵,似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太后的密探。他想起去年小年时,刘祎之到别殿拜见,君臣品茗间,刘祎之触景生感,说他有一天同凤阁舍人贾大隐饮酒,席间说起当今朝政,他言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当时,贾舍人倒也没说什么。孰料就在这还政礼让的朝堂上,母后便对刘祎之开了刀。

“显然是贾贼告了密。”刘皇后断定道。

“你说如此境况,朕哪有付于心丹青呢?”

刘皇后被李旦的一番话说得泪花蓬蓬,情不自禁地上前替他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如此度日,与牢狱何异?”

“更有甚者,有人建言太后铸铜匦以受天下密奏,此风一开,告密蜂起,诬良为盗,诬忠为奸者得以升迁,则天下危矣。”

“今日座上宾,隔夜阶下囚,这岂不让人人自危?”

“刘祎之因朕获罪,朕若置若罔闻,岂非让臣下寒心?朕决计上言母后,请其开恩,赦刘祎之死罪。”言罢,李旦起身就向案头走去。

刘皇后上前一把按住李旦的手道:“陛下三思,太后专断,焉可听陛下之言。救人未果,而自招其祸,累及诸子,到头来事与愿违。”

“皇后好糊涂!”李旦推开刘皇后的手说道,“朕记得皇兄李贤流放巴州后,曾在给上官婉儿的信中吟《黄台瓜辞》,今三瓜已摘,留朕孤守藤蔓。朕就不信,她真能无情地把朕摘掉。”

见李旦意决,刘皇后不禁为之动容。两年多来,她第一次见皇上拍案而起,就由不得拿起案头的笔递到他手中:“既是陛下必欲为之,臣妾当随左右。”

李旦虽生性懦弱,然自幼善文辞,执笔在手,情开湍流,一泻而出,将刘祎之对太后的忠贞不贰,屡建卓劳描绘得淋漓尽致。写着写着,李旦随心逐浪,涉及了铜匦告密一事——

儿臣以为,徐敬业倒行逆施,朝廷讨之,天道人心。然则,执事者疾徐敬业首乱唱祸,将息奸源,究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按。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冀图爵赏,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

儿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陛下不务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乃其究竟,百无一实。母后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母后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

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冤人吁嗟,感伤和气,群生疠疫,水旱随之。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盖惧此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宗庙几覆。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母后念之!切切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旦觉得十分疲惫,他仰面靠在龙位上,闭目不语。刘皇后捧读墨迹未干的上言,想起自弘道元年以来朝廷的变故,回味两年来偏居别殿,门阙冷落的遭际,不禁潸然泪下。及至读到对告密风起的种种忧虑,她转过脸来看了看疲惫不堪的李旦道:“陛下一时激怒,言辞过激,臣妾……”

“朕是忧心朝纲废弛,百川沸腾,社稷危亡。”

刘皇后又问道:“皇上要不要盖玉玺呢?”

李旦苦笑道:“玉玺现在尚宝监处。即便有,朕敢盖么?”

刘皇后便无言了,停了一会儿又问:“此书该由谁去送?是托人转交,还是直达天听?”

李旦想了想道:“皇后可否让身边的袁尚宫去一趟,她虽年轻,然处事机灵,定可周旋恰当的。”

刘皇后觉得李旦说得有理,当下传来袁尚宫反复叮嘱,袁尚宫道一声明白,便转身去了……

自跟随刘皇后以来,袁尚宫不是第一次进武成殿,路径并不生疏;对上官婉儿她也熟悉,只是没有说过话。走完司马道,拐上廊庑,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段,她又折向了一条花径。二月春寒料峭,花枝尚未长苞,不免寂寥,倒是两边垂柳的柔枝,渐渐地挂了鹅黄。知制诰的门前,有几位宫娥正在打扫枯叶尘土。袁尚宫上前道过缘由,宫娥见是皇后身边的人,自是不敢怠慢。不一会儿,那领头的宫娥就出来让袁尚宫进去。

上官婉儿这会儿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太后亲书的《垂拱集》,她一双明眸滴溜溜地随着太后的书法和文辞而流转,口中发出“啧啧”的感叹。她不知祖父当年因何原因就是对太后看不上眼,可眼前这一本仿王羲之书体而写就的文集,以中锋起笔,侧锋丰姿,捻转提顿,流转自然,时而云烟藏岫,时而锋芒毕露,着实令她赞叹。至于章法,首尾呼应,笔意顾盼,朝向偃仰,疏朗通透,形断意连,气韵生动,风神潇洒。其神其韵,几于乱真,却又透出女人的婉秀,尤其是太后梳理了自显庆以来奉诏听百司奏事,坐朝理政之参验,更是弥伦群言,高屋建瓴,邃思幽意,堪为策论之范。

上官婉儿尤其感动的是,太后竟把叙述自己进宫经历的文章给自己看,这份情感就是当今皇上也未能沐浴的啊!但是她也是理智的,那些蕴含在字里行间的宫廷争斗,尤其是太后十分得意的权谋之争,她从内心是厌倦的。而且,她对太后的独断专行也不无微词,可这一切,与太后机敏聪慧、韬略过人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她放下书卷,双目迷离,整个心神都随着太后的文字走了。她由太后的做派又想到了她的几个儿子,唯有李贤最像太后,却早早死在了太后的威势之下。她无法想象,当今皇上是怎样打发那度日如年的时光的。

袁尚宫的脚步声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思绪,她睁开双眼,就听见袁尚宫道:“尚宫袁婧参见知制诰大人。”

上官婉儿含嫣一笑道:“尚宫客气了,坐下说话吧。”

“职下是奉皇上旨意来请知制诰大人转呈上书的。”袁尚宫说明来意后,就将奏折递了过去。

上官婉儿接过李旦手书的奏章,大体浏览了一遍,就不露声色地对袁婧道:“请袁尚宫转奏皇上,微臣一定转呈皇上之书。”

可等袁尚宫一离开,上官婉儿的双眉就紧皱了。皇上昨日刚刚礼让朝政,今日就呈送言辞如此激愤的上书,太后会怎么看呢?这不是指责太后专肆么?就这样呈上去势必会被疑为不愿意让政,倘若触怒了太后凤颜,皇上必难逃李贤下场,最起码也会如庐陵王一样,被流放京外。那时候,这李唐江山究竟归于谁手,就真难说了。

上官婉儿摩挲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该怎么办呢?大约半个时辰后,她拉开门对外面的宫娥说道:“本官要处理太后送来的文卷,你等不可喧哗,不经传唤,也不可贸然进来。”说罢,她转身关了门来到案头,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李旦的笔迹来。

当年在掖庭受到武曌的关照,她从小便临摹书艺大家欧阳询、褚遂良等人的字,练就一手技巧。凡眼前文字看过几遍,即可通晓结体、章法、风范,仿出个八九不离十,若不细看,是难辨真伪的。

她细细揣摩起李旦的书艺,竟与太后相类,便心中暗自欣慰。她铺开稿纸,一字一句地抄了李旦上书中就刘祎之一案的陈言,而把关于告密的议论删除了。末了,她又反复看了看,觉得毫无破绽,才放心收入卷内,继续阅读起太后的文卷来。

第二天不逢朝会,一大早,上官婉儿便带了《垂拱集》来见武曌。

“朕的文卷你看完了?”武曌放下正在批阅的奏章,示意她坐下说话。

上官婉儿洁净如玉的脸上就充满着玉兰般的微笑:“微臣惭愧。”

“哦?”

“微臣不知陛下日理万机,竟写得一手王右军的行书!真可谓遒劲,绝代更无。”

“呵呵!此乃后人礼赞右军之语,朕何堪当之?”武曌笑道。

“太后当之无愧。”

“朕向来以为,书艺者,天赋、心源、造化三者合一方能为之。”武曌说话时,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兴奋,毫不掩饰地言道,“此皆太宗教诲之功也。”

上官婉儿从年过六秩的太后脸上读出了少女的光彩。果然,武曌接过《垂拱集》,便动情地讲起一段让她难以忘怀的往事。

“往事如烟,然唯此一事,刻骨铭心。当年朕方进宫时,正值豆蔻已过,及笄未至,常在太宗身旁伴驾。太宗命朕研习右军之《兰亭序》,并悉心指点,殷殷不倦。也是朕生性喜爱书艺,日有精进,太宗十分喜欢。有一日,先帝进宫,太宗要他点评《兰亭序》文辞及书艺,他一时语塞,朕不忍其窘,乃冒胆提示。太宗龙颜顿怒,斥责朕不该多嘴,命朕当庭回答三问,若是答得上来则罢了;若是答不上来,则乱棍打死。朕毫无惧色,娓娓道来,不唯有条不紊,还独出新见,使太宗龙颜大悦。岁月如隙,转眼数十载过去了。若无当日,朕焉有今日?后来,先帝发奋,终成正果。他为李世亲撰御书碑文,比之朕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上官婉儿静静地听着,幽幽情思伴随着武曌的追忆而丝絮般地飘舞着。面前这个曾经爱过两个男人的女人,也许因背伦而引起男人们的非议,可在她心中,太后活得坦荡,活得真实,活得有声有色。这就够了,女人这一辈子,有几个真爱过的男人存在心底,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婉儿!”

上官婉儿的心像云彩一样飘着,飞过大唐男人的丛林,他们金戈铁战、羽扇纶巾,他们峨冠博带、风流倜傥,他们诗林拔萃,文海泛舟,哪一个又将是自己的最爱呢?是那个武三思么?是那个武承嗣么?或许……

“婉儿!”

上官婉儿一激灵,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脸颊顿时泛起红晕,掩了口道:“太后是在传微臣么?”

“看你目光飘忽,心思都飞到殿外去了吧?”

上官婉儿欠身回道:“微臣是被太后的往事感动了。读《垂拱集》时,微臣为太后的文章书艺而撼动,以为古往今来,集政事、才情、文章于一身者,唯太后耳。”

“朕希望你在身边能有所作为,朕已在心底谋计,今后我朝应选巾帼女秀入朝任官,与男人一样在朝堂议事,奉旨出使。”武曌很高兴上官婉儿能有这样的感觉。

“太后圣明!男人可以青史留名,女人也一样可以彪炳汗青!”看太后情绪很好,上官婉儿从衣袖中拿出李旦的上书,很婉转地说道,“微臣还有一事禀奏太后。”

“说吧!”

“是……”上官婉儿顿了顿道,“昨日皇上差袁尚宫送来一道上书……”

“哦!有这等事,呈上来。”

武曌接过上书阅看,待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脸色勃然大变,“唰”地将上书摔在地上,怒骂道:“如此孽障!竟敢口出狂言,为逆贼说情,对朕说三道四。”

上官婉儿的脸便也严肃了。

“朕本欲还政于他,是他上书再三推让。如今,倒指责朕处置刘祎之不当,看来,他内心对朕积怨甚深,让政不过故作姿态罢了。”武曌并不等上官婉儿回应,就对武钦说道,“传朕旨意,令皇帝面壁思过,一日三省。”

上官婉儿明白,话说到这个地步她已没回旋的余地,只有道一声“太后圣明”,便起身告辞,出殿去了。

……

春分已过,伊河的浪花最先感知了“日暖春柳新”的融融和煦。

然而牢房里的人心,却离春天渐行渐远。刘祎之望着在牢房窗外盘桓的紫燕,油然想起去年这个季节,他在太后面前弹劾内史骞味道推过于君,致使其远行青州的旧事。此事犹在昨日,而自己的下场却比他更惨,说来真是人生无常。

晚饭还没有送来,刘祎之望着窗外树枝上的绛红色,就知道太阳即将在苍山之后隐没了,难熬的一天又过去了。他伸出带血的手指,在牢房的墙上划了一道。数了数,已经有三十多道了,自己已身陷囹圄一个多月了。

人在排解孤独和寂寞的时候,唯一方法就是追忆往事。当年,他与孟利贞、高智周、郭正一四人以文藻而为世人称道,同为弘文馆学士。孟利贞早在龙朔二年先他三人而去,高智周也在四年前寿终,郭正一走得更早,永徽年间便终老天年了。四人中数他最年轻,却受到时为皇后的武曌的看重,使他得以入禁中,成为“北门学士”的一员,参与了《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等书的编纂,并且有机会就朝政私下密议,最后以皇后的名义陈奏高宗。那时候,他是何等春风得意。尤其是在皇后上书高宗《十二建言》后,更是如日中天,很快由朝议大夫迁为中书侍郎,并兼豫王府司马。如果不是那次到荣国府私下看望姐姐惹恼了皇后,被流放雟州,他的仕途本来是平直宽坦的。

也许是他当年的才气给太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年后,他被召回京城,恢复原职。他从心底感谢太后的恩泽,他相信太后也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他参与了废黜李显,册立李旦的谋划。

他对李旦的情感远浓于李显。作为曾经的豫王府司马,他从心底希望新皇上有所作为,成为继高宗之后的又一个中兴之主。可他没有料到,就在新皇登基的当天,太后就剥夺了他坐朝理政的机会。有一天裴炎与他谈起这件事时,他很为难,也很尴尬。一边是对自己有恩的太后,一边是朝夕相处的皇上。在理智上,他不能不承认太后当政,不仅李旦望尘莫及,就连高宗与之相比,也很逊色;但从情感上说,他更希望李旦真正成为一个坐朝问政,光大基业的皇上。

他原本是保持沉默的。可谁知那个该死的贾大隐不但让他喝得酩酊大醉,而且引出了那么多关于帝后之间的话。酒醒后,他很沮丧、后悔,可是晚了。贾大隐直接去皇宫告了密,而接受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武承嗣……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完了。

牢房的走道里亮起了灯盏,晃晃悠悠地,映出他佝偻的身影,一种凄惨惨黄泉路近的忧伤流过眼角,凝结成昏黄的泪珠。他没有食欲,望了一眼狱卒放在牢门口的晚饭,肠胃翻腾、恶心欲吐。这时候,就听见从身后传来说话声,那是夫人的声音:“这点银子请大人收下,给弟兄们买些酒喝。”

“好!你尽量快些,让上面知道,我要受责罚的。”

“请大人放心,韦思谦大人已经打过招呼。”哦!这是儿子的声音。

狱吏来到牢房前开了牢门。只听夫人叫了一声“老爷”,刘祎之一步上前抱住夫人,焦急地呼唤:“夫人!夫人!你怎么样了?

夫人睁开眼睛,那泪水就哗啦啦地淌到了胸前,嘴里只是“老爷、老爷”地叫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儿子跪在面前,凄然涕下道:“孩儿不孝,让父亲大人受苦了。”

刘祎之欣慰地摆了摆手,问道:“你与母亲为何能来探监?”

儿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绢帛递到刘祎之手中,他看着看着,仰天长叹了一声:“吾必死矣。”

儿子大惊,痴呆呆地看着父亲道:“父亲,您不能吓孩儿啊!”

“非为父吓你,实因太后临朝独断,威福任己,陛下上表,徒使吾祸速至矣!”刘祎之将身子转向牢窗,怅然良久道,“陛下!你害了微臣啊!”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祎之反倒平静了,他对夫人和儿子道:“若是皇上不上表,也许太后念老夫当年纂书之功,贬谪流放,皆可回旋。可皇上如此一掺和,太后必疑我为帝党,必杀不可。既然其祸不能避之,毋宁坦然相对,你回去好好赡养母亲,教子读书,勿失我望。”言罢,他端起夫人和儿子带来的酒,一饮而尽,便不再说话。

待儿子和夫人走后,刘祎之唤狱卒拿来笔墨,他要草书上表,言还政之利,恳请太后改弦更张,取信于天下百姓——

夫嵬乎大唐,猛将如雨,文士如云,希美之死,形同蝼蚁。然则,太后专断,上以代皇上临朝,下以开铜匦之殃,致仇者竞相诬告,奸佞徒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赭衣塞道,遍野哀鸿,其悲然悲乎然也。嗟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微臣黄泉将赴,了无牵挂,唯念大唐江山,伏乞太后,明殷鉴之伤,暴秦之祸,纳贤者之言,尊上苍之意,还政于宗室,则天下黎首无不仰拜……

刘祎之很明白,这些奏疏只会加快他走向死亡的步伐,但他并不后悔,每日照样吟咏不止。其间韦思谦又来狱中探看过两次,意图说服他收回这些谏言,终无果而归。韦思谦不能理解,裴炎力主还政,乃先帝之托,刘祎之本太后心腹,何以固执己见而不知返。他也曾就此问过刘祎之,可他只是笑而不答。

武曌虽然对刘祎之逆鳞很惋惜,毕竟它曾是“北门学士”的中坚,为她能有今日建过卓勋。可当韦思谦、武承嗣先后向他禀奏了刘祎之的固执后,她终于决定,赐他家中自缢。

“朕不忍见他身首异处,枭首刑场。”武曌这样说道。

清明节前一天,天空飘起了立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本来暖和的天气骤然转凉了。清晨起来,刘祎之正在牢窗前出神地看雨,忽然听到牢门打开,有人高呼“太后敕到”。

那是韦思谦低沉的声音:“查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刘祎之违逆圣意,欲图谋反,着即于家中赐死。”

刘祎之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惊慌,并以揶揄的语气反问道:“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韦思谦无言,他不得不向将死的刘祎之道出了一个残酷事实,那就是太宗亲创的五花判事制早已形同虚设,宰相议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讨论如何执行太后的旨意。他已经老了,早已没有当年查处李义府之时的激情,更没有勇气直指政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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