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毕竟第一次。就凭这点,武三思就觉得很满足……
九月底,监察御史薛仲璋乘船一路南下到了扬州,但他并没有进城,而是到了黟县县令杜求仁的一处郊区别业。
杜求仁原本是洛阳的詹事司直,以弹劾官僚、纠举为职事,虽官位只居九品上,可臣僚素来不敢小视。后因为牵进庐陵王一案,他被逐出京城,来江南做了县令。
杜求仁准时出现在邗沟码头,看见有船靠岸,他急忙来到河边,见一位三十四五岁的中年官员下了船,便上前问道:“请问阁下可是监察御史薛大人?”
薛仲璋点了点头问:“阁下是……”
“下官乃黟县县令杜求仁,在此恭候大人多时了,请……”说着,他拉着薛仲璋就上了岸,登上了早已停候在岸边的车驾。两人刚刚进了车篷,驭手顺势就拉上了厚厚的幔帐。
“大人这是……”薛仲璋有些疑惑。
“此地人多眼杂,下官不欲别人知道大人来了。”杜求仁解释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驾就到了郊外的杜氏别业。杜求仁先下车,对薛仲璋道:“英国公就在里面,听说大人要来,他不胜高兴。”
进到室内,见有一巨大的弥勒佛慈眉善眼地迎接每一个人,只见杜求仁在佛像莲花座下扭了一下,背后竟自动拉开一道门,杜县令说道:“英国公就在里面,请大人随下官来。”
沿着砖砌的台阶下到底层,薛仲璋借着灯光看去,发现这地下密室很大,装修也颇讲究。中间一张大案顶头坐着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英气勃勃,横眉阔额。
杜县令正要介绍,未料薛仲璋却抢先一步上前打拱道:“薛仲璋参见英国公。”
李敬业起身还礼:“薛御史一路风尘,辛苦了。”
“哦!二位认识?”
“英国公的祖父击突厥,平内乱,战功赫赫,乃一代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人乃将门之后,在下久闻大名,十分敬仰。”薛仲璋解释道。
随后,杜县令又一一将李敬业的胞弟、周至令徐敬猷,曾任给事中、也因李显一案而被贬为栝苍令的唐之奇,曾任御史、被贬谪为周至县尉的魏思温和曾任过赤县主簿、如今辞官赋闲的骆宾王介绍给薛仲璋。
“呀!足下就是声名域内的骆宾王先生啊!在下久闻大名,今日有幸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薛仲璋握着骆宾王的手,久久不松开。
“垂垂老矣,垂垂老矣。”骆宾王长叹一声,一句话说得在座的人脸色悲怆了许多。他当年七岁能诗,号称“神童”,一年朋友登门,适逢父亲正在放鹅,遂要他以鹅为题作诗一首,他不假思索,随口吟道——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永徽初年,他曾在道王李元庆属下,后来历任武功、长安主簿。仪凤三年为侍御史,后蒙冤入狱,次年逢朝廷改元,大赦天下,他不但得以复出,而且被任为临海丞。然而此时他已对仕途心灰意冷,干脆辞了乌纱做广陵游了。不料,今日旧事重提,勾起他的忧伤,算一算岁齿,他已年过五旬,夕阳西下了。
“在下虽穷途末路,尚苟活于人世。可怜王子安早殇,唯一篇《滕王阁序》流传于世。”
这说的是王勃。当年他被逐出雍王府后,一度浪迹天涯。后来,裴行俭主持选举,他们被刘祥道举荐到朝廷。可在裴行俭看来,他们的行为不符合当时的“身、言、书、判”四个条件。
杜县令不无惋惜,又夹带着愤慨道:“都是那妖后不能容人,致吾等有今日。”
“当年子安在雍王府中做撰修时,不就是因为写了一篇《檄周王鸡》的文章,何至于妖后大怒,将其逐出王府,从此流落天涯。上元二年竟溺水而亡,岂不悲乎?”
于是,大家对武曌的愤懑就从追忆王勃开始。
听着同僚们毫无顾忌的发泄,李敬业内心很不平静。被贬为柳州司马,他觉得蒙受了巨大的侮辱。其实他有什么错呢?不就是在刺史任上隐瞒了上缴朝廷的税赋么?不就是将朝廷赈灾的库银用作自建府邸了么?她竟不念旧情,一纸诏书把他由眉州刺史贬为柳州司马。
从眉州出发的时候,他在心底大骂武曌忘恩负义。如果当年没有祖父的周旋,她又怎么能够成为皇后呢?如果没有祖父在要紧关头选择站在她一边,她又怎么能将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置于死地呢?可她一朝得势,便把这一切都忘了。他暗暗发誓,一旦有机会,定要报这蒙羞遭贬之仇。他没有想到,当路过扬州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如此多对武氏怀恨在心的官员。他们因为官阶太低,都希望他出来主持举事。可现在他有些失望,这些官员视私恨大于国仇,所有的愤慨都走不出武曌对个人的不公,如此目光,岂能成得了大事?
李敬业暗地看了看旁边的魏思温,虽然他只是兄弟手下的一位县尉,可在有限的相交时间内他已发现,魏思温的才气、目光都是在座其他人所不及的。
魏思温很快就理解了李敬业的意思,在骆宾王话音刚落之时,他就站起来捋了捋胡须,话就随着一双精明眼睛的闪动而出口了:“诸位!妖后逆天背唐,罪不容赦。吾等今日聚集在此,正为图举大事。依在下之意,还是请英国公赐教吧!”于是,众人收住话头,将目光投向了李敬业。
李敬业环顾了一下大家,知道他们都是一腹的怨气,可现在要紧的是有人出头拉起队伍。在他看来,这个首领非他莫属:“诸位!社稷者,乃李唐之社稷;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可妖后倒行逆施,翻云覆雨,诛杀忠良,可谓罪大恶极,天下当共诛之,人神共讨之。为今之际,最要紧的是要占领扬州,据以举事。而扬州刺史陈敬之乃武氏党羽,必先除之。”
“国公不必担心,下官奉肃政台之命,查处官员贪贿行径,明日就可进城,将其治罪。然后据扬州而号令天下,共讨武氏。”薛仲璋立即出面解决了这个问题。
“自古师出有名,吾等举事,若不以匡复大唐为号令,就很难达一呼而天下应之效。”魏思温又建议道。
“这有何难?”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敬猷站了出来,“眼下庐陵王正在均州煎熬,我等就以匡复庐陵王为号,必是一呼百应,百川沸腾。”
魏思温想事总比别人更周密远虑些,他接着徐敬猷的话说道:“大人之言,如烛光照心。在下还有一言陈与各位大人,古今凡成大事者,千头万绪,主事一人。因此在下以为,当推举英国公为首,我等戮力追随,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以为魏思温所言正是讨武枢要,便一致推举李敬业为首。随后又议定在诛杀陈敬之后,在扬州开三府,一曰匡复府,一曰英公府,一曰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任匡复上将、领扬州大都督,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
这时候,杜求仁又从人群中带出一人来到李敬业面前。此人体格雄健,阔唇长目,着一身碧色箭衣,他上前施了一礼道:“不才王那相见过英国公。”
杜求仁解释道:“国公举事,身边不可少了卫士。那相乃下官外甥,生性仗义,因喜抱打不平而曾入狱。在下欲举荐他为卫士队正,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李敬业道:“如此甚好!从此你就跟在本官左右。”
接着,魏思温又从众人中引出一人来到李敬业面前道:“此人乃侍御史鱼承晔之子鱼保教,善为刀剑、弓弩之技。我军新起,兵器匮乏,在下以为可命他总管兵器制作,以充军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生所虑周,就命他为弓弩司马,主管兵器制作。”接着,李敬业面对众人高声道,“诸位!吾等举事,遵天命,行大义。必当昭告天下,尽言武氏篡权弄威之罪。幸哉骆主簿明珠灿辉,就推举他为记室如何?”
众人纷纷称是,骆宾王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承蒙各位抬爱,观光(骆宾王的字)无他能,唯刀笔耳,定不负重托,写一篇讨武檄文,使其罪恶昭然天下。”
薛仲璋听一位叫李宗臣的与自己同为左右司马,却非常生疏,也不在场,不免心生疑窦。他的话一出口,杜求仁就笑了,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李宗臣乃扬州刺史府士曹参军,掌钱坊、武库。此人虽官居七品,却对武氏废黜庐陵王耿耿于怀。大人明日进城将陈敬之入狱后,即可与之衔接。”
见诸事勘定,魏思温向杜求仁使了个眼色,杜求仁会意,朝着外室喊了声:“来人!”但见一群衙役抬着一坛酒进来,给每人斟满,一名捕头抓了一只鸡,执刀朝鸡脖子上一抹,一股热血喷出。他无所顾忌,将血洒进每人的酒碗。
魏思温庄重地举起酒碗来到李敬业面前道:“请大人主持盟誓。”
李敬业接过酒碗,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吾等忠义之士,今日歃血为盟,共举讨武大业,匡复大唐社稷,誓死拥戴庐陵王,宁愿玉碎,绝不苟且偷生。有叛逆者,形同此碗!”
“有叛逆者,形同此碗!”沉闷的声音在密室各个角落荡起阵阵回音。然后,大家将饮完的瓷碗摔成碎片……
这是扬州九月末的子夜,从邗沟岸边传来逆水行舟的号子声——
嗨哟!嗨哟!河水滔滔,往北行哟!
嗨哟!嗨哟!男儿背月,上征程哟!
嗨哟!嗨哟!男儿头上,三把火哟!
嗨哟!嗨哟!哪怕风大,波浪涌哟!
……
太阳刚刚升上城头的时候,扬州长史陈敬之已打点好行装,来到府门前的轿舆旁——他今天要乘船从邗沟入长江,去迎接路过的柳州司马。
前些日子,他接到武承嗣传来的快报,说新任柳州司马不是别人,正是英国公李敬业。他桀骜不驯,目无法纪,被贬往柳州。武承嗣还要他在李敬业路过扬州之时趁机除掉他,以绝太后后患。可他命人在邗沟码头等了多日,也没有见到李敬业的影子。
昨夜酉时,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李敬业的船今日到达扬州码头。陈敬之心中一阵窃喜,他要看看这名将的后人究竟是有三头还是六臂,竟然让太后心腹怀忧。他很自信,已在码头暗地布下伏兵,一旦李敬业的船靠岸,就难逃他布下的天网。
“你等要百倍警觉,不可使逆贼漏网。”陈敬之提醒率兵埋伏的司马。
“请大人放心,只要他出现在邗沟,就注定死无葬身之处。”
“李敬业乃将门之后,万不可掉以轻心,本官在码头与他周旋,若是本官理了官冕的帽翅,你等就从芦苇丛中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是本官不动声色,你等就不要轻举妄动,明白么?”
司马应了一声,急忙赶往码头去了。
巳时,邗沟的水面上腾起了缕缕白色的雾霭,在清风中缓缓飘荡,神秘而又美丽。往来的商船出没于水雾之间,宛若仙境。偶尔有水鸟成群结队从芦苇深处飞向天空,这情景让守在码头的陈敬之很不安,他生怕李敬业看出什么破绽,忙要身边的卫士去芦苇荡深处警示,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大约在巳时二刻,从雾气中隐约驶出一条官船,虽然称不上雕舷画栋,却也是富丽堂皇。陈敬之不禁紧张起来,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的手几次都想伸向帽翅,但都忍住了。
官船驶进码头,早有一撑船者出来在码头上搭起一张木板。接着,一位录事装扮的人来到码头,施了一礼问道:“阁下可是扬州长史陈大人?”
陈敬之点了点头问道:“先生是……”
“在下乃肃政台录事,现肃政台御史薛仲璋大人就在船上,请大人随在下去迎接。”
“录事”刚刚说完,薛仲璋就出现在甲板上,高声谢道:“难为陈大人在此等候,下官不胜惶恐。”
陈敬之见来者不是李敬业,紧张的情绪渐渐消散,朝船上作了一揖道:“不知薛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薛仲璋笑着回答:“好说!好说!下官奉太后之命前来巡察,多有叨扰,还请大人见谅。”
“哎呀!原来是钦差到了。”陈敬之立即一脸的惶恐和谦恭,“请大人下船,下官在府邸为大人摆宴接风。”
“扬州城是一定要进的,只是临行时太后召下官进宫,叮嘱见了长史大人,有几句密旨宣达。因此还是请大人上船来,待下官宣达完太后密旨,你我一同进城如何?”
“这……”
“下官知道,这几天柳州司马李敬业将路过扬州,朝廷下旨要大人密切关注。不瞒大人说,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不唯太后,就连武承嗣大人临行时也反复叮嘱,要下官速与大人见面,商议应变之策。”
看薛仲璋一脸的严肃,“录事”在一旁附和道:“事不宜迟,误了大事,太后追究下来,我家大人与您恐怕都承担不起。”
陈敬之沉默片刻,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芦苇荡,心里盘算着利弊,这是在自己的辖域,且埋伏了那么多将士,他薛仲璋又能怎样?便答道:“如此甚好!下官就上船拜见大人。”
陈敬之登上甲板,薛仲璋道一声“大人请”,便挽着他的胳膊进了楼舱。
这时,只见几位禁卫关了舱门,陈敬之惊疑之间问道:“大人这是为什么?”
薛仲璋脸上的笑容骤然退去,大声道:“陈敬之听旨!”
听了一声大喝,陈敬之糊里糊涂地跪倒在舱内道:“太后千岁千千岁!”
“查扬州长史陈敬之密谋反叛,特命肃政台御史薛仲璋前往拘拿。钦此。”薛仲璋念罢旨意又道,“你还不谢恩?”
“谢太后隆恩。”陈敬之俯下身子讷讷道,等他抬起头来,眼里就充满了惊恐,“大人弄错了吧!下官深受太后恩泽,忠于朝廷,严守一方百姓平安,焉何会谋反呢?”
“录事”拿出举报状在陈敬之面前晃了晃道:“此乃雍州人韦超之举报,还会有假么?”
“大人!下官冤枉啊!”
“你如有冤情,不妨随本官回神都面见太后,自可澄清。眼下还请大人委屈一下,先到狱中清闲几天。”薛仲璋说完转过身,对身后的禁卫道,“将陈敬之拿了!”
陈敬之一看周围的禁卫,自知已无法脱身,只好束手就擒。薛仲璋又来到甲板上高声对等待在岸上的扬州僚属们道:“本官系朝廷钦差薛仲璋,扬州长史陈敬之有谋叛之嫌,已被本官拘拿。太后旨意,由本官暂代扬州长史之职。”
扮作录事的魏思温朝芦苇荡里努了努嘴,薛仲璋会意,高声喊道:“芦苇荡中的人听着,本官乃朝廷钦差,你等若立即出来,本官将不予追究。”
埋伏在芦苇荡中的司马本就是按陈敬之叮嘱对付李敬业的,现在听说朝廷钦差到了,哪敢肆意抵抗,便出来迎接。薛仲璋在宿卫的护卫下,带着僚属们进了城。
当晚,几位司马在州府为薛仲璋安排饮宴,薛仲璋巧与周旋,编造了他与武承嗣如何往来,如何常常被太后召进宫中问政的情况。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告诉他们,当朝宰相裴炎就是他的舅父。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不变色心不跳,司马们自是消除了满腹的疑窦,都表示愿意在薛仲璋的麾下尽力,为朝廷建功立业。
夜阑人静之时,几位司马喝得烂醉如泥,薛仲璋要宿卫将他们一一锁了关入牢狱,随后又要魏思温布置好岗哨。掩了居室的大门,薛仲璋笑着说道:“先生这录事扮得滴水不漏啊!”
魏思温也恭维道:“大人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才是下官最为佩服的。”
“徐大人不日即到,先生速与李宗臣接洽,安排分发兵器事宜。”
魏思温应道:“大人请放心,此事下官做起来得心应手,何况还有杜大人的信札在此。”
第三天,李敬业带着徐敬猷、杜求仁、唐之奇、骆宾王等人到了扬州。薛仲璋带着魏思温、李宗臣迎到州府。李敬业特地让魏思温、杜求仁传扬州僚属到府中议事。
待大家坐定,李敬业目光炯炯地环顾了周围僚属,声音洪亮地说道:“今日请各位来是要宣布一件危及朝廷的大事,众位知道,高州乃蛮夷之地,朝廷历来以羁縻之策对之,然则,高州酋长冯之猷不思皇恩,图谋反叛,本官奉太后密旨发兵讨之。今欲在扬州募兵,即行告知。李宗臣何在?”
“卑职在!”
“你速速打开府库,集囚徒、工匠于兵营,发放盔甲、兵器,由徐敬猷抓紧操练,不日即赴高州剿贼。”
接着,李敬业又对唐之奇、杜求仁道:“两位即日前往扬州郊县,协同县令招募丁壮,以备急需。”
安排完这一切,李敬业又当场宣布扬州长史陈敬之密谋反叛,钦差薛仲璋已将其缉拿入狱,奉旨处斩。
陈敬之这几天在狱中反复思虑,从薛仲璋的举止中发现了诸多漏洞。昨夜,当他把这一切都梳理清楚时,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真正反叛的不是别人,正是薛仲璋。可是他明白得晚了,前来押解的士卒给他们嘴中塞了棉絮,他们是有口莫辩。
陈敬之被强压跪倒在地,当薛仲璋宣布他的罪行时,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嘴中发出沉闷的“哼哼”声。他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随着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咕噜噜地滚到地上。
薛仲璋接过刽子手捧上来的人头,厉声道:“本官奉太后旨意,对密谋反叛的扬州长史处以极刑。英国公奉旨招募丁壮,不日将赴高州讨逆。州县官员敢逆太后旨意者,斩无赦!”
恰在这时,李宗臣提着一颗人头来到州府。李敬业问道:“兵器可分发了?”
“卑职前往府库调动兵器,录事参军孙处行拒不提供钥匙,被卑职一刀斩于库内,现今兵器已发囚徒、工匠。”李宗臣回道。
在场僚属们看到血淋淋的人头,知道倘若犹豫不决,必是同样下场,便纷纷表示愿随英国公讨逆。
“本官奉太后密旨,你等只可尽招募之责,切不可肆意张扬,泄密者斩。”李敬业扫视一下面前的僚属们,又提醒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敬猷、唐之奇按李敬业的安排,一方面招募青壮入伍,一方面加紧操练。不到十天,竟募得十万之众。
这一天,军师魏思温来见李敬业,建议道:“大人矫旨募兵,若延宕太久,必被有心者看出破绽,因此举事之期不可延宕。出师之名,亦需昭彰,不知骆记室写得如何了?”
于是,李敬业便命人传来骆宾王。他一进府厅,大家就闻到了一股酒气。李敬业面露不悦,道:“大敌当前,举事在即,先生还有闲情饮酒?”
骆宾王眼睛通红,憨憨笑道:“扬州黄酒,绵长醇厚,初饮无事,然多饮易醉。不过,依在下酒量,岂是几杯就可以醉的?”
凡在酒中自言未醉者,大抵已醉得很深了,魏思温忙上前拉了拉骆宾王的衣袖道:“先生醉了!”
“在下何曾醉过,大人有话请讲。”骆宾王迷离着双眼。
魏思温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问道:“徐将军之意,是想问大人的檄文起草得怎么样了?”
“什么檄文?”骆宾王打了一个嗝,喷出满嘴的酒气。
李敬业看着生气,狠拍了一下案头大声道:“人道文人无行,果然如此,十天前本官命先生起草《讨武曌檄》,现大战在即,先生倒将之置之脑后了。”
骆宾王“哦”了一声说道:“大人如此一说,在下记起来了。笔墨伺候。”
“先生醉得如此糊涂,焉能舞文弄墨?”
“在下若是食言,愿意当面领罪。”骆宾王拍了拍胸脯,从侍女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毛笔,唰唰地写下“讨武曌檄”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