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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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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观檄文武后惜才/b

b逼还政裴炎入狱/b

“讨武曌檄”四字一落纸,笔酣墨饱,仿佛一把利剑直指长空,将李敬业、魏思温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骆宾王这会儿已醒了大半,他转脸望着窗外的淡云秋水,心想该从何写起呢?有了!就从她的出身说起,如此,方见其非正宗道统也。他正了正头上的纶巾,又用手指捻了一下笔尖,笔走龙蛇,滔滔不绝,呈一发而不可收之势——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藜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好!”魏思温在一旁看了,就情不自禁地击节称赞,“先生以‘伪’字起首,又言其出身寒微,词锋犀利,世人昭之,必奋而讨伐武氏。”

闻言,骆宾王微微颔首。

李敬业原本武将,不大理会文墨士者,他为魏思温的惊愕而感染,急忙俯身看去,但见翰墨淋漓间,句句咄咄逼人,忽地看到“掩袖工谗”,便问骆宾王道:“先生这是何意?”

魏思温在旁听了,上前说道:“将军是要问这四字的意思么?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敬业“哦”了一声,转过脸来,魏思温撩了撩衣袖道:“论起这四字来,倒是有一段故事。曩昔魏襄王送给楚怀王一位美女,楚怀王对她非常宠爱。楚王的夫人郑袖知道楚怀王非常喜欢这个美女,就千方百计讨好这位美女。有一次她对这位美人说:‘大王非常喜欢你的美貌,可是不喜欢你的鼻子,你要想得到大王的长久宠爱,以后见君王时,最好把鼻子掩住。’这位美人听了后深信不疑,就按她说的去办。楚怀王对此大为不解,就去问郑袖原因何在。郑袖装出欲说不说的样子:‘我知道,但是不能说。’在楚怀王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说:‘这位美人是厌恶大王您身上的臭味。’楚怀王听后,非常生气,马上下令把这位美人的鼻子割掉。这里则借此暗指武氏曾偷偷窒息亲生女儿而嫁祸于王皇后,使皇后失宠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李敬业瞠目结舌,惊叹道:“一样的事情,为何在先生笔下便如此洋洋洒洒,以古喻今呢?先生一支笔,果能敌千军万马矣!”然而,当他读到“弑君鸩母”一句时却很不以为然,说杨氏殒薨,实属终老天年,先生却道是鸩毒,这又是何必呢?

骆宾王解释道:“将军不闻孔子删《春秋》,令乱臣贼子惧乎?不如此,怎激起民愤?此所谓褒贬之笔矣!”

“当务之急是号令州县响应,天下只需闻武氏罪行,何须计较真伪?”魏思温也在一边帮腔。

闻言,李敬业想想也是。

魏思温眼见得骆宾王心逐意而腾跃,文因情而湍急,章典掌故,信手拈来,就不禁十分佩服。就说这“霍子孟之不作”几句吧,叹唐室无霍光之中流砥柱,借刘章之亡而悲唐室之弱,龙漦溢出,化为玄鼋流入后宫,一宫女感而有孕,生褒姒,后幽王为其所惑,西周最终灭亡的故事指称武氏废杀太子李忠、李弘、李贤,致使唐室倾危。这种典故用在这里,实在是太贴切了,他正欲说话,却见薛仲璋从门外进来了,似乎有事情要禀报。

薛仲璋见李敬业摆了摆手,忙收住即将出口的话,顺着魏思温的手指,将目光投向纸上。

檄文文末这几句话既是对天下州县的号召,又暗含了“逆我者亡”的警告。真是回旋自如,揣摩透了大潮之际,朝臣们微妙而又复杂的心理。

在场的三人几乎同时喊出一声“好!”洪亮的声音绕梁而过,惊得屋檐下的雀儿扑棱棱地飞到了竹丛中。

“先生果然了得,后面这几句道出了本官起事的真意。自祖父起,徐家世受皇恩,岂敢有觊觎皇位之心,勤王举事,殊非得已。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李敬业尤为感叹。

魏思温倒是十分赞赏“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这一句,对庐陵王和当今皇上而言,此事不可不思;对朝臣来说,此事不可不闻;而对武氏,则不可不惧。

骆宾王将笔掷于案头,伸了伸胳膊,长嘘了一口气。众人都被这沉闷的呼吸凝滞了,心里沉甸甸的,室内气氛呈现出难耐的沉寂。

“先生之檄文,大气磅礴,义正词严。武氏闻之,将不胜畏惧,州县闻之,将呈烈火燎原之势。”还是李敬业打破了沉默,他把目光转向魏思温,“事不宜迟,请军师招扬州城中之缮写者,将先生所撰檄文抄录出来,向州县广为散发,唤醒天下人共诛武氏之激愤。”

薛仲璋到这时才有了说话的机会,言道:“檄文一旦贴出,必是百川沸腾。一旦朝廷大军南下,必有一场恶战。故扬州非我军久留之地,我等既是勤王讨逆,就该早作打算。”

“长史言之有理。”李敬业领着两位来到地图前,“我等已在扬州滞留二十余日,十万之众不可能隐蔽太久。本官正要传你前来,与军师一同商议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走。”

魏思温的手顺着地图上的标示慢慢北移,到洛阳时,眼睛就忽然地亮了:“将军请看,一条运河将洛阳与苏州、杭州、扬州串了起来。我军既是勤王讨逆,即宜率师鼓行而进,直指洛阳,则天下知公志在勤王,群起而响应!”

骆宾王也赞成道:“军师言之有理,只要攻下洛阳,则贼必亡。”

闻言,李敬业转脸问薛仲璋:“长史从洛阳来,以为如何呢?”

这半会儿,薛仲璋听着大家的话,思绪一直在迅速运转。在京多年,他对洛阳的城防比较清楚,那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尤其是成为神都以来,有司进一步整修、扩建,不仅在规模上超越了大业之时,而且城池也坚固了许多:

“依我军目前的情势看,虽有十万之众,然取洛阳显然乏力,倘若武氏召近畿军队自保,我军必寡不敌众。因此依在下之见,对洛阳宜缓图之。”

“大人未战而先灭自己威风,这究竟是何意?”魏思温惊异地问道。

薛仲璋似乎早已准备:“在下夜观星象,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为固,不如先取常、润,以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归!”

闻言,骆宾王转而又觉得薛长史说得有道理。

魏思温就笑道:“先生纸上谈兵犹可,若论排兵布阵,则暗之矣。若依薛大人之见暂居江南,则事迟也。一旦武氏回过神来,我等恐招架都难,遑论还手制胜?何况所谓霸业,则与我军举事之旨相悖,不可行之。兵法云,兵贵神速,我军只有一鼓作气,直取洛阳,才足以置武氏于死地。而我军之利,在匡复庐陵王,故而能得道多助,然一旦据江南而不北进,则必被人疑为自立谋反,武氏完全可以师出有名,大军浩浩南下矣!”

薛仲璋并不认同魏思温的见解:“先生之言,不免危言耸听,我军眼下势孤力单,须得寻求援兵,常州、润州远离朝廷,独立一隅,正乃我军可借之处。况且……”

“况且什么,长史不妨直说。”李敬业不喜欢吞吞吐吐。

“不知大人可知润州刺史是谁?”

经薛仲璋一提示,李敬业想起来了,润州刺史不就是他的堂叔父李思文么?祖父去世时,他正随裴行俭出击突厥阿史那部,未能回长安吊祭。后来,李敬业承袭了英国公之爵后,他们就很少来往了。此次被外放柳州,他本是要转道润州拜见的,孰料魏思温等人于此举事,他被推为首领。不管怎么说,他总归是李氏血脉,不看僧面,也该看看祖父的情分。而最为重要的是,这位平日很少谋面的叔父让他对占据江南成霸业充满了信心,考量迅速朝薛仲璋这方倾斜:“薛长史一言,让本官豁然开朗。明日本官就差人将《讨武曌檄》连同亲笔信送往润州,以求得叔父的襄助。”沿着这条思路,李敬业又说,“本官离京前,闻听薛长史的舅父、当朝宰相裴大人与妖后围绕废庐陵王一事屡生抵牾,足下若能修书一封,密传进京,说服其为内应,则我讨武大功则成矣。”

薛仲璋心里感到为难,他深知舅父的性格,他可以在朝廷犯颜直谏,可要他站出来与太后分道扬镳,是万万行不通的。但此时刚刚举事,他又不便驳李敬业的想法,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道:“好!在下明日就写信给舅父。”

魏思温感到很失望,他觉得李敬业目光过于短浅,怎么会把勤王匡复的大义之举变成独据一方呢?他本想再谏言其改弦更张,可当看到其决心已定,难以挽回时,他只有改换思路,极言攻城略地之重要。

说起打仗,大家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于是当场议定一方面散发《讨武曌檄》,造举义之大势,另一方面则率兵攻打楚州。

不几天,由骆宾王撰写的《讨武曌檄》迅速传遍江南和岭南。当大军进攻楚州时,几乎兵不血刃,楚州司马李崇福率所部山阳、盐城、安宜三县响应,唯有盱眙刘行举据城抵抗。李敬业大怒,派部将尉迟昭率众攻城。

尉迟昭要属下的旅帅乘战船到城下,搭起云梯,轮番进攻。刘行举凭城据守,将滚油倾倒在爬梯的军士身上,又辅之以火箭,这时已是光宅元年十月,秋风乍起,火借风势,风趁火威,攻城的士兵或浑身着火,或因云梯被烧断,进攻受挫。

尉迟昭见一连三天攻城无果,便发狠斩了几位旅帅。在几次进攻被打退后,他又欲斩伍长,却被偏将一把拦住了:“我军伤亡很大,将军如此滥杀,必致人心混乱。”

尉迟昭长叹一声道:“本将何愿意杀人,只是本将不杀他,上将就要杀本将,如之奈何?”

“依在下之见,与其劳而无功地攻城,莫如暂停刀兵,与军师商议良策再说。”

事已至此,尉迟昭只有命令属下暂时罢战,在盱眙城外扎营,安排好对策,自己飞马朝总营而来。

魏思温听了尉迟昭的陈述,亦觉得再战无益,忙到后帐唤醒刚刚睡下的李敬业道:“盱眙城地势险要,东、北濒临洪泽,我军伤亡太大,再攻也是徒劳。”

李敬业没有料到刚刚开战就受大挫,问魏思温道:“那依军师之见,我军将欲何为?”

魏思温正要说话,却听见门外响起长长的一声“报”,接着一位录事参军进帐来禀报道:“卑职奉命前往润州送信,孰料……”

“怎么了……”李敬业有些迫不及待。

“润州刺史非但不响应将军讨逆之请,还大骂我等乃叛国逆贼,还蛮横地要将卑职斩之刀下。多亏有人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为由,卑职才幸免一死,他还要卑职转告将军,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往洛阳,奏明太后知道。”

“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等录事参军一走,魏思温就急了,叹道:“盱眙受挫,润州不降,此非吉兆也。”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军师就说如何办吧!”

魏思温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一圈后道:“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州县之所以敢对抗我军,是因为润州刺史乃封疆大吏。他若不降,江南各州必群起而应之,到那时危局难挽,功亏一篑,我等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军师所言,甚合我意。传令下去,本官明日将亲率大军攻打润州。”李敬业道。

“大人不可操之过急,想那李思文拒绝我军所求,必然有所防备。不如我军暂且漠然置之,待他稍有松懈时出其不意攻之,则事半而功倍。等在下安排细作潜入润州,一旦有消息即可兴兵。”魏思温又出谋划策了一番。

“好!就依军师。”

是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天空留下一阵阵孤鸣,这声音令难以入眠的李敬业心中有种说不清的隐忧。他原以为一俟起兵,天下会竞相响应,不料连堂叔父都难以说服。他无法预测往后去战事将会怎样,他现在才真正体会到,祖父统兵打仗是何等不易。

他步出帐外,登上营门前的土丘,就可以听见洪泽湖的涛声。月光下,远山水墨画般地在湖岸布开浓浓淡淡的风景。南望长江,对岸就是润州城。要打润州,就得南渡,这究竟是事半功倍还是得不偿失,他开始怀疑当初起事的决策是否正确。

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身看去,见卫队队正王那相拿着斗篷披在他的肩头说道:“夜深风凉,请大人回帐吧!”

李敬业感激地点了点头。

耳边传来夜巡的口令和回答声,他听得出,那是薛仲璋的声音。

薛仲璋显然也看见了李敬业,急忙赶过来劝道:“夜深风大,大人还是回帐中歇息吧!”

李敬业嘘了一口气道:“盱眙攻伐不顺,润州据守不降,开局如此,本官焉能入睡?”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悲观。明日我军重整旗鼓,定能凯旋。”

“本官是在思虑,我等据扬州而成霸业,究竟胜算几何,是否谋之不周?”

薛仲璋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他之所以不赞同直击洛阳,乃因为以疲劳之师而对以逸待劳之旅,无异于以卵击石。加之所募士卒多系囚徒、工匠,与训练有素的京师禁卫难以抗衡。现在见李敬业一鼓之后而见衰微之势,不免有些担忧。他明白当初自己假巡察之命离开神都,除非颠覆武氏,否则就再无回去之可能:“依在下看来,我军之挫在润州顽抗,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渡江攻克润州。此役大胜,全局则活,江南州县惧我军之势,必然倒戈归顺。只要占得半壁江山,就不怕与武氏兴兵对峙。”

“长史所言,甚合我意。”李敬业说着话,就发现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朦胧了。他再举目远眺,江面上起了大雾,二十丈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便大喜道,“此天助我也!”他要薛仲璋传令丑时一刻吃饭,三刻出兵,直奔润州城下。

再说润州城中的李思文从细作口中得知李敬业已放弃南过长江,攻打润州的消息,一颗心倒放下了。他判定李敬业根本无法攻陷洛阳,就从心底为自己庆幸。这样,他一不担心自己因亲缘之故,被拖进谋反案;二则润州百姓也无兵爨之祸。

当夜,李思文约了司马刘延嗣饮酒。

“大人料事如神,拒敌有方。倘若当初听了李敬业的劝降,将来必是车裂碎骨之下场。”刘延嗣盛赞道。

李思文仰头饮下一杯酒,喉咙里滚出得意的笑声:“敬业虽系吾侄,然其心浮气躁,与乃祖天壤之别,本官岂能为巧言所惑,做出有负朝廷之举?”

“将军韬略在胸,令职下敬佩之至。”接着,刘延嗣又行令劝酒。

李思文倒也爽快,输了就喝。到子时,两人已是酩酊大醉了。李思文被卫士搀扶着回到后庭,躺在榻上呼呼入梦了。

梦中听见天空一阵猛雷,霎时电闪雷鸣,黑云翻滚。李思文大惊,口中喊道:“司马何在?”

当他被值守的司马从梦中唤醒后,睁着血红的眼睛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启禀大人,大事不好了,李敬业的大军攻进润州城了。”

“不是说北上洛阳了么?”李思文虽有此问,但他明白李敬业是用了声东击西之策,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他想披挂上马,却是酒意未去,浑身无力。好不容易穿上盔甲,被司马用力托上马,就被从外面进来的刘延嗣挡住了。

刘延嗣一脸的血,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叛军已占领润州,李敬业的部将尉迟昭率部冲进府来了!”

李思文的酒这才完全醒过来,他接过兵器,率领身边的卫士就朝外冲。迎面而来的就是尉迟昭,他上前就是一刀,尉迟昭忙伸开长枪架住,李思文的胳臂被振得发麻。四面一片喊杀之声,李思文的心先自乱了。双方战了十个回合,李思文被擒于马下,连同刘延嗣一同缚了。

“将逆贼好生看管,等大人过江了再审。”尉迟昭对身边的士兵道。

……

太平公主将冯小宝引进贞观殿时,他显得紧张而又拘束,脸上不经意露出些微的抽搐,甚至额头冒出了点点汗珠。这毕竟不是在千金公主身边,而是去见一个生杀予夺都在眉宇一闪间的太后,一个让大臣们一想起就不寒而栗的当今至尊。

太平公主暗地打量着身边这个曾与千金公主夜夜耳鬓厮磨的男人,为他的窘态而好笑。这世间果真是物物相克么?在千金公主面前何等潇洒放肆的冯小宝,还没有见到武曌就先怵了,太平公主于是宽慰道:“你不要过于忐忑,太后不是外界传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她很懂体贴人的。”

“嘿嘿!小人……”冯小宝愈益地不自在了,“小人并非忐忑,只是有些……”

“有些惧怕是不是?那本宫问你,在千金公主面前你怕不怕?”

“那不一样的。”

两人说这话就来到殿门前,太平公主问站在门外的张尚宫道:“母后在么?”

“太后娘娘批阅完奏章,正在榻上看书呢!”张尚宫说着,就进去禀奏了。

在这当儿,太平公主又一次叮嘱冯小宝,要他一定要随和些,不可过于拘束、紧张。而她也借这个机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前不久,当武三思把太医署关于补阳可以治疗失眠,而千金公主有意把冯小宝献给太后,并提出要她说服太后接受的时候,她的确有些为难。这样的话她怎好当着母亲的面说呢?可武三思说这是尽人间的大孝,“论心不论迹”,要紧的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她不得不承认武三思说得有理,而且,自那天她与上官婉儿就宫中男女不平等之事谈论后,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皇上不停地换身边的女人,为什么母亲就该受孀居的折磨呢?但事到临头,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得隐晦些,这样不唯太后心安理得,冯小宝也不那么尴尬了。

“太后有旨,宣公主进殿。”张尚宫出来宣道。

“遵旨!”太平公主看了一眼身边的冯小宝,催促道,“走呀!”

“公主,这……小人……”

太平公主俏皮地笑了笑,推了一把他。冯小宝一个趔趄便进了殿,公主也随之跟了进去。

“儿臣参见母后。”

“平身!”武曌放下书本,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

这一抬头仿佛一轮明月,银光灿灿地展现在冯小宝面前。他事前已知道太后与千金公主虽属两辈人,而实际年龄相仿。可眼前的武曌,哪像个年过六旬的老妪呢?她目光水润,如秋水潋滟,被一双弯眉衬托得神采奕奕;白雪一样的脸颊闪耀着迷人的光泽,细腻得如同锦缎,没有一丝皱纹;而那一头乌发云鬓高髻,雍容华贵,隆起的乳房在朝服下不安分地悠悠颤动,俨然一位品尝了情爱甘甜的少妇,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成熟的、无须掩饰的风韵。冯小宝惊呆了,忽然就觉得自己把青春消耗在千金公主身上是多么的不值。

有道是,男人要女人看。世间多情的女子对男人的感觉,甚至比男人对自己的感觉更为敏感。冯小宝在武曌迷离的双目中,看到了似曾相识,久别重逢的喜悦。武曌不用多想,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就断定这男人十分适合自己。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唇、他的宽阔胸肌,他的……她眯起的眼睛仿佛一面魔镜,眼前的男人被她剥掉了外装而赤裸裸地站在那里,让她回到了早年的岁月。

他们就这样相互默默地对视良久,直到太平公主悄悄提醒时,冯小宝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仓皇地收回目光,跪倒在武曌面前道:“小人冯小宝参见太后。”

“平身!”武曌的声音忽然有了嫩嫩的娇嘤,“张尚宫!赐座。”

无论是太平公主还是冯小宝,都窥探到了太后的不能自持。人同此心,当太平公主第一眼看到冯小宝时,就被带进无法自拔的迷幻,又怎么会对太后的心曲毫无所感呢?

但冯小宝也很明白,眼前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因此,尽管张尚宫置了座,他还是痴呆呆地站在那里。

“太医为母后所述之补阳术甚为有理,儿臣也把人带来了,请母后降旨。”太平公主恭请道。

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因此武曌并不感到唐突,也无须保持矜持,她柔柔地对张尚宫说道:“你伺候公主到别殿歇息,哀家有话要对他说。”

太平公主会意地笑了笑,跟随张尚宫出去了。

冯小宝有些惶恐,叫了一声:“公主……”

太平公主回看了一眼说道:“好好待着,一切听母后旨意。”

“你等也退下,没有哀家的传唤,不许进来。”武曌看了看伺候在身边的武钦道。这情景与当年在感业寺与皇上重逢时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时候伺候在身边的是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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