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乡人也不说话,只将从怀中掏出的诉状高高举过头顶,脸憋得通红,说出了几个字:“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韦思谦接过诉状,大略看了一遍,便收起放在身后的案头,对跪在下面的乡民说道:“讼词本官已经看过了,你先且退下,待本官核实举证后,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乡人刚刚退出,袁公瑜亦起身告辞,韦思谦本就不耐其烦,故而也不挽留,吩咐司宪中丞送客。袁公瑜刚走,他就在心里叫苦不迭:“许大人!你如何能骄纵公子,此为相之大忌也!”
从司宪署出来,袁公瑜就到了许敬宗府上,坐在右相的客厅里,他按捺不住心头的亢奋,喜形于色道:“天赐良机啊!大人,天赐良机啊!”
许敬宗脸上就有些不高兴了:“你在朝为官已有多年,何时才能改掉这轻浮的毛病呢?是何事让你如此按捺不住啊?”
袁公瑜立时变得谨慎多了:“启禀大人,前几日许圉师之子游猎郊外,踩踏田家稼禾,遭到田家斥责,又以鸣镝射杀,现被人告到司宪大夫韦思谦那里了!”
“哦!竟有这回事?”许敬宗心头掠过一阵暗喜。许圉师,你不是自诩两袖清风、家门风正么?当年任黄门侍郎时,你不是嘲笑老夫教子不严么?焉何你也有今天。但这些思绪一旦转到脸上,立时水波不兴,临而不惊,“许自然乃奉辇直长,秩虽低,亦是朝廷命官。他为宰相之子,若无证据,万不可妄言。”
袁公瑜身子往前挪了挪道:“下官前日连夜访得田家,取来其射人之鸣镝,上刻有许自然的名号。此可谓铁证,岂能抵赖了之?”
许敬宗这才点点头道:“身为宰相之子,不循法度,视百姓性命若草芥,此危害社稷矣。”
“是可忍,孰不可忍。”袁公瑜意气昂昂。
许敬宗看了看袁公瑜,觉得他虽然庸俗不堪,且浅薄浮躁,但关键时还是有些用处。听了事发经过,他对如何借机向许圉师发难已有了完备的思虑,他打算一会儿就前往洛城殿将案情禀奏给皇后,待获得明示后再启奏皇上;接着就要利用隔日朝会的机会,在朝臣中广为散布,让许圉师没有在皇上面前辩解的机会。
“作为西台舍人,举报臣罪有功,本官当奏明陛下,定有重赏,不过……”许敬宗对正在等待明示的袁公瑜说道,还故意拉长了说话的尾音,“据本官所知,韦思谦向来办案谨严,非有确证,绝不轻易为治,因此你当心中有数。”
“多谢大人明示,下官明白了。”袁公瑜退出厅堂,脸上便挂上了得意的奸笑,似乎右相府邸长长的回廊在他面前铺开了金色的通达之道,一路上遍布美人与金银,“许自然,休怪本官多事,实在是因为本官在舍人位上寂寞太久了。”
袁公瑜一离开,许敬宗就差人前往司列太常伯(吏部尚书)、同东西台门下三品的李义府署中,相约一同前往洛城殿拜见武曌。这不仅因为他与李义府平日里在朝堂多相呼应,彼此深知,更因为李义府主持“选举”,决定着官员的升降臧否,有其在身边,他心中会踏实些。
现在,两位朝廷大臣相遇在洛城殿司马道口的冀阙下了。相互寒暄之后,两人先后走上司马道。李义府道:“不知皇后将对此案如何看?”
许敬宗笑了笑道:“皇后如何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等如何禀奏。”
李义府心中暗笑,你许大人扳倒褚遂良,又扳倒了长孙无忌,论起无中生有,搜罗证据,比起我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其实在接到许敬宗的相约后,李义府就明白自己的机遇到了。对改制之后任许圉师为左相,李义府至今仍耿耿于怀。许圉师究竟对朝廷有何功劳呢?他不就是修了一部实录而受到皇上的青睐么?从其走进左相官署的那一天起,李义府就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他没有想到,许自然竟为自己创造了扳倒他父亲的机会。
李义府油然生出一种“正义感”,作为主持“选举”的宰辅,他绝不允许官员无视律令、恣意妄为,撼动社稷根基,他凛然激昂地对许敬宗道:“下官决计向陛下上疏,弹劾许相失责之罪。”
许敬宗又补充道:“不止这些。上次褚遂良‘谋反’一案中,那个韦思谦拒不举证,这回看他又该如何?”
“真是一箭双雕。”李义府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走到洛城殿外,登上一层层阶陛,就听见从殿内传来婴儿的笑声,他们才顿悟到小皇子殿下已经四个月了。
这时,张尚宫从里面走了出来,许敬宗和李义府急忙上前道:“烦请尚宫通秉一下,就说许敬宗、李义府求见。”
“二位大人少待。”
张尚宫转身进了殿,对正全神贯注逗小儿子玩的武曌道:“娘娘,许大人与李大人求见。”
“哦!宣他们进来。”武曌将旭轮递到乳娘手中,示意他们从偏门出去,然后拿起一本《春秋》,正襟危坐地等待两位大臣朝见。
当听到下面传来“微臣参见皇后娘娘”的声音时,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道:“平身!赐座!不知两位爱卿此时进殿,有何要事陈奏?”
李义府看了看许敬宗道:“还是许大人说吧!”
于是,许敬宗便把许自然田猎伤人之事详细叙述了一遍。他的陈奏刚刚落音,就看见武曌的脸色很难看了。他们知道,皇后一定是怒火中烧了,依她的性格,绝不会放过许圉师放纵儿子的行为的。
“糊涂!许圉师真是糊涂!奉辇直长系朝廷命官,生杀予夺当由大理寺判决,他身为宰辅焉何不循律法?不奏明陛下?岂非欺君罔上之罪乎?”
许敬宗和李义府相互看了看,都惊异于皇后的一针见血,他们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一起奉承道:“皇后圣明!微臣明白了。”
得知皇后的态度,两人欲起身告辞,却被武曌拦住了:“本宫还有话说。”
两人不知道皇后又有何事,心中不免忐忑不安,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惊惧。武曌见了就笑道:“卿等何须紧张,本宫有如此凶煞么?本宫是看二位爱卿奔走于朝廷内外,心有不忍,本想抚慰一番,不想吓着你们了。”其实,她心里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顿了一下,武曌又道:“本宫记得许大人有一子,早年曾流于岭外,不知近来可有消息?”
“臣感念皇后牵系。犬子流放岭南八年多,显庆三年,臣奏请皇上,乞犬子归京,然岭南蛮荒之地,犬子身心俱遭摧残,回京不久即病卒了。”许敬宗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那时本宫尚未听百司奏事,故而不甚了解。爱卿严整家风,殊为可贵。然表乞流放,大可不必。”武曌说着,挥了挥手,“时过境迁,爱卿还是珍重为好。你可以退下了,本宫有话尚需与李爱卿单独说。”
闻听此言,许敬宗很知趣地出了洛城殿回署中去了。
武曌看了看李义府问道:“许相事发,爱卿做何感想?”
李义府眉毛颤动了一下说道:“臣有三痛。一痛许自然身为仕宦子弟,不思修为,不重官德,危害百姓,忤逆圣意;二痛许相身为宰辅,纵子犯罪,恐日后朝野难服;三痛臣作为选官,用人失察,竟致许自然这样的纨绔之徒入官,请皇后治臣失察之罪。”
武曌很满意李义府的回答,道:“本宫留你,正是要告诉你,许相事发,陛下必严惩不贷,许敬宗改任左相已是必然。右相空缺,爱卿素来中直干练,善解上意,本宫有意在陛下面前再荐爱卿,还望你好自为之。”
李义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连道:“皇后待臣恩同再造,臣没齿不忘。”
但接下来武曌说话的语气就重了:“不过近来朝野对爱卿颇有微词,本宫就接到不少举报,言爱卿专以卖官为事。其间虽不乏捕风捉影,然爱卿不可不警觉。本宫爱才,向来是德才兼备,有才无德,与佞臣无异。倘爱卿触犯律法,本宫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李义府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他立即跪倒在武曌面前道:“皇后之言金声玉振,微臣当谨记在心,不敢疏忽。”
走出洛城殿,李义府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掐了掐胳膊,发现一切如常时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方才,他在皇后眼里看到的,不仅仅有女人的柔媚,更有大理寺的刑具、刽子手的屠刀。这些,既在武曌的眸子后面藏着,也在他的头上悬着……这种情绪一直伴随他回归府邸,都没有转换过来。
晚膳以后,李义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思忖许久,觉得许圉师获罪,无论如何对自己来说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尽管在朝制上,同东西台门下三品享有宰相的权力,参与大政的集议,可毕竟不是宰相,最终主持大计者依旧是左右相。他一向很鄙夷许圉师,因为其完全是靠资历才熬成了左相。除了一部实录,他甚至找不出一件可以为朝野瞩目的业绩。在眼下这个当口,李义府觉得自己要小心翼翼,不能像许圉师因为一件小事而翻船。儿子、女婿都在长安,自己鞭长莫及,他必须向他们讲明情势。
李义府铺开绢帛,笔却在手头凝滞了,写什么能让他们克制欲望,清静其心呢?过去多年来,他们的一切作为有哪些没经过自己的默许呢?言之凿凿,岂非以墨涂面,弄巧成拙。踯躅半日,他终于在信笺上留下几句含义模糊不清的话——
东都秋雨迷离,长安秋色日深,你等需谨慎所为,万不可……
他在心底期望儿女们聪明些,能够读懂他文字背后的意思。
终年积雪覆盖的天山横亘在庭州南缘,形成了一道高耸入天的屏障,护卫着这方距京都迢迢千里的土地。
庭州有过辉煌的岁月,曾是西域王国的王庭。然而,连年战乱,使这里一直备受摧残,直到大唐在这里设置州郡,其地已铅华不再,萧条荒废,成为贼众出没之所。
一转眼,来济到这里任刺史已三年了。
长安秋一缕,轮台万里霜。清晨起来,他走出帐外,举目四眺,满地银霜,将茫茫戈壁涂成银色,壮观而又苍凉。今秋少雪,空气中弥漫着干涩的冷意。来济抹了一把两颊,冰凉冰凉的,始知长安只在遥远的思念中了。
显庆五年(公元659年),他到海隅台州还不到两年,朝廷的敕命便来了,将他从东南沿海的台州改任到西北的庭州。圣旨说得很明白,终生不得回京,就此断送了他的回朝念想。
路上跋涉了七八个月,等他踏上这方遥远的土地时,已是大雪纷飞的初冬了。在台州时,他感受到的是见云即是雨;而在这里,云就是雪的母亲。只要灰云覆顶,用不了多久就是大雪满弓刀。那一天,他在马上望着天山,有一种天柱嶻嶭,候鸟绝迹的冰冷。
人,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又很刚强,来济拥着坚硬的马鬃流泪了,他知道自己今生将把残年衰骨抛在这里。这对曾任过太子宾客、詹事,又做过中书令,可谓权倾朝野的他,该是多么残酷。
也许是因为在李弘身边的缘故,尽管被牵扯进长孙无忌的“谋反”案,但他侥幸逃脱被诛三族的命运。当初离开京城时,他就把家小转回了江都故里。从此,他将一人在遥远的边城聊度余年。
他曾有过万念俱灰的消沉,将庭州统统交与长史署理,他则每日纵酒独醉,酩酊不醒。他自诩惬意、潇洒、自在,常常在深醉时拔剑起舞,潸然泪下。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不是他来济的品格。他可以麻醉自己的肉体,但是麻醉不了那颗报效朝廷的心。
有一天,他带着微醉的酒意驱马来到域内的轮台县。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块石碑。岁月的风雨已把它剥蚀得面目全非,然而,拂去沙尘,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李广利。对于此人,他并不生疏,任太子宾客时,他曾向李弘讲授过司马迁的《太史公书》,熟悉当年贰师将军西征大宛,灭掉轮台的故事。
李广利算什么?他在汉武一朝,是将军们嘲笑讽喻的对象。他尚且能够横刀仗剑,剿灭轮台,那我来济一朝宰辅,岂能沉没于酒中?我要重新振作起来,一改庭州荒凉破败的旧貌。
显庆五年冬,来济遍访当地三老,钩沉陈年轶事;踏遍茫茫戈壁,寻找湮没的辉煌。在显庆五年除夕夜宴边城将士的集会上,他把重修庭州城池的蓝图呈现在大家面前。
如今两年过去,蓝图已初成现实。它虽然与台州相比,不仅单调得只有一条街,而且几乎看不到一座像样的亭阁楼宇。然而,它作为大唐西域的边城,迎风飘扬的“唐”字大旗却十分耀眼。
让他最为欣慰的是,这里不论是穹庐还是屋舍,门皆东向,以表向慕皇风,心系长安之意。
庭州的城墙也很有特点,全部采用戈壁沙石砌成。虽然少了城砖的严整雄浑,却足以捍卫城中百姓的安定。来济还利用戈壁石的不规则,在城墙上设置了诸多参差的箭孔,让来犯之敌无以应对。它已经受了几次小规模进攻的考验,据说西突厥将军阿史那苾力曾不止一次地猜度,不知是大唐哪位将军驻守庭州,何以昔日荒凉之地就固若金汤了。
长安的消息很杳渺,闲暇之余,来济只能靠回忆温习那些曾经让他感动的细节。关于长孙无忌、褚遂良、皇上和皇后,凡是接触过的事情,他都不放过。当初皇上废王皇后,一时遭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礼抗,便转而要将武媚封为宸妃,时为中书令的他和韩瑗以“古无宸妃”为由出面阻止。可武媚立为皇后后,非但没有问罪于他,反而上表称他忠公,请皇上加以赏慰。
现在,他能够说服自己的唯一理由是,武媚试图像对待许敬宗、李义府那样将自己拉到她的名下,可他却让她失望了。在被免去侍中的那一刻,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孰料竟然还能在刺史任上盘桓数年,他常常在夜色中向天而立,感谢上苍有眼。
“启禀大人,西州来书了。”一位录事参军站在他的身后。
“哦!是裴大人的书札。”来济将满腹心事搁下,回到帐内。他拆开书札,果然是裴行俭潇洒飘逸的笔迹。
裴行俭仍然以当年的语气与他讲话,遣词用语表现出十分的尊敬。他在信中言道,朝廷现今主要是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执事,皇后说动皇上改了百官名称,上官仪已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门下三品。上官仪曾多次在皇上面前为他与来济说情,都因为武后从中阻拦而失败。近来西州都督唐休璟殒薨,帐下无人,朝廷命他以长史身份代行都督职守。
裴行俭还告诉他,朝廷已以洛阳为东都,开有唐以来两都之先河。三省六部一分为二,一半在洛阳,一半在长安。
来济很久不闻朝廷的消息了,偶尔有长安文书,也是由都督府转送的。他真有一种被抛在天边的悲凉。
但现在他已不在其位,朝廷的风风雨雨与他没有关系,他更关心的是庭州的父老。
天山北麓的秋天与冬天无异,十月、十一月也是突厥人血液最骚动的日子。尽管显庆二年,朝廷派遣两路大军剿灭了西突厥,然盘踞在天山以北的残余势力阿史那苾力部仍然时不时寇边犯境,杀掠百姓。庭州新筑之城,因近年来边贸宏昌而备受突厥人垂涎。他必须早谋武备,以防突厥人偷袭。放下书信,他便要录事参军请长史、司马到帐中议事。
因庭州属于中、下州,故而来济官秩从四品,长史从五品上,司马从五品下。尽管如此,来济却不心生怨言,他将个人荣辱抛在一边,一心一意地为国戍边。
说到士卒情势,长史一脸的惆怅:“大人知道庭州两万将士,多由肃州、瓜州、沙州征募。他们思乡心切,加之久不见朝廷抚恤,更无长安使者劳军,已积怨甚多。倘若突厥来犯,下官真担心……”
司马接着道:“征募的士卒风霜经年,多已老衰,大人到任后,于当地征集丁男入伍,虽暂解兵源短缺之急,然庭州地广人稀,此策难以为继。故而……”
“两位的难处本官深有体味,然阿史那苾力磨刀霍霍,大战在所难免,吾等只有戮力同心,才能御敌驱寇,保境安民,此为官为将之天命矣!”说完,来济招呼两位幕僚来到庭州地图前,手指沿着天山以北缓缓移动,“诸位请看,庭州东南至伊州九百七十里,东至西州五百里,西至碎叶两千两百二十里,北至坚昆牙帐约四千里。除西州裴大人可借援兵外,其他只能是望梅止渴而已。故而,依本官看来,眼下只能靠我两万将士守城。”
两人幕僚点了点头:“大人言之有理。”
“西州长史裴大人乃本官同僚,现代行都督之职,请长史速派一名干练使者前往通报突厥军情,两地联防,形成策应之势。”说完,来济转脸对司马道,“请将军立即召集各部将领,本官要军前训诫!”
“好!末将这就去传唤。”
大约一刻之后,庭州城内外屯军将官齐集刺史府前的校场。来济一身银色盔甲,配一把龙泉宝剑,在司马的陪同下出现在军阵之前。
环顾阅兵台下,年龄参差不齐的士卒组成的军阵让他心酸,但他更清楚,只有自己振作起来才能安定军心,共御强敌。来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诸位!本官移职庭州,承蒙诸位鼎力同心,才有今日之形势。我军血沃劲草,骨埋戈壁,使庭州固若天山,突厥屡犯而不能克。此亦是陛下圣德之沐,大唐军威使然,诸位之功必彪炳青史,名垂千古。”
话锋一转,来济声音变得幽悲哽咽:“然本官深知,自我朝屯兵庭州以来,士卒多者有历三代之久,如今孙辈已成少年;亦有孤身在军,老而无所者。庭州远离京都,孤悬一隅,使者罕至。然上苍有知,吾等忠唐之心可鉴。眼下阿史那苾力部正伺机来犯,本官虽已过知命之岁,然必当身先士卒,以身许国,与诸位甘苦共尝,艰危同担,虽九死而无悔。”
说到最后,来济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高高举起在手上道:“众位将士,人人皆为本官军正,若见本官遇敌退却,人人皆可诛之。”言罢,他将箭拦腰折断,扔在地上。
他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每一个将士,他们都知道来济曾是官居二品的中书令,现在被贬为从四品,在场有哪一位能比他更委屈呢?他已年过五旬,尚心雄万夫,志在千里,他们作为大唐臣民,护卫家园,也就是护卫自己。一位校尉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振臂高呼道:“剿灭突厥,保我疆土。”
跟着校尉的呼喊,在他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声浪——“剿灭突厥,保我疆土……”
来济此时心头的滋味难以言表。他深感惭愧,依他现时的处境,根本无法排解他们的乡愁,也无法给他们带来什么,可他们却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他。来济按捺不住心头的百感交集,在舌尖上回旋的只有一句话:“来济谢过诸位了……”
当晚,来济和长史、司马一起到城墙上巡察了一遍,当他看到部属们瑟缩着身子在冷风中值守,他的心一阵阵绞痛。他觉得应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远在江都的夫人,也许在她收到这封信时,自己早已不在人世了。但他要让儿子们知道,他是为大唐社稷而死的。
回到刺史府,他铺开绢帛,手有些发抖,便放在嘴边哈了哈,才赋笔属文:“吾久当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当以身报国……”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写完,司马就冲进来了叫道:“启禀大人,突厥人夜袭庭州了!”
他草草地折叠封签,交给随司马同来的录事参军,说了一句“速递江都”,就奔出去了。
庭州城外已是火光冲天,来济登上城楼远远望去,突厥骑兵已与城外的唐兵厮杀在一起。突厥人把骑射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在唐军阵中横冲直撞,战刀所指,一片人头落地。
来济发怒了,厉声问身边的司马道:“我军的骑军呢?我军的骑军呢?”
“刚才探马来报,我军骑军在城外遭遇了数倍的强敌围攻,无法驰援步军。”司马应道。
闻言,来济转身就向城下走去,还随口吩咐道:“你和长史大人誓死坚守,等裴大人的援军到来。”
“大人!您……”
“本官率卫士营骑兵出城迎敌,解救步军。”
“不可!大人万万不可!就是迎敌,也该末将前往。大人一介文官,若有意外,末将……”司马一把拦住来济。
来济挥剑,割开司马拽在手中的战袍道:“你敢不从命?”
司马一愣,呆在了那里。
来济头也不回,踩镫上马,对紧跟在身后的卫队大喊:“随我来!”
一阵迅捷的黑影掠过,秋风卷着马蹄声向夜色中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