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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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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许左相事发田猎/b

b来刺史身殉疆场/b

龙朔二年六月十五日的太阳刚刚跃上嵩山顶的时候,便从洛城殿中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李治的第八个儿子、武曌的第四个儿子呱呱坠地了。

阵痛是从昨夜亥时开始的,当时李治正在武成殿中翻阅武曌此前批阅的奏章,李荣将张尚宫传来的消息禀奏后,他就再也无心品读那些充满智慧的文字了。他把这些文字引发的思绪抛在一边,就要前往洛城殿。李荣见此上前劝道:“太医令早已带了几名‘宫直’在‘产阁’照顾,陛下在殿中等待消息即是。”

“皇后为朝事殚精竭虑,替朕分忧。当此之际,朕岂可置之不顾。速备轿舆,勿复多言。”李治不容置疑地说道。

武曌毕竟三十八岁了,加之先前为太子放纵不羁而致“流产”先兆,因服了保胎药剂,阵痛虽早,可婴儿却迟迟不能降生。皇上的到来,让太医令和“宫直”们的心悬在了空中,生怕有个闪失,招来杀身之祸。太医令叮嘱“宫直”们要小心谨慎,不可有一息疏忽。

李治深知太医们心中的紧张,以抚慰的语气道:“朕觉得在这里坐着距皇后近些,你等不必胆怯,依医理处置即可。”

众人一听,心稍有宽解,但气氛依旧紧张。

李治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产阁”,到黎明时终于扛不住,沉沉地入了梦乡。在梦中他看到从嵩山顶上升起的太阳,巨大如轮,金光万丈,将洛城殿上空的云彩照耀得五彩缤纷。霞光中,几名仙子捧着一个男婴袅袅婷婷地下界,直向自己的胸怀扑来。他伸开双臂正要拥抱,却被婴儿的啼哭唤醒了,忙问身边的太医令道:“皇后怎么样了?皇儿怎么样了?”

未及太医回答,张尚宫欣喜地上前禀奏道:“陛下!是个皇子。”

李治又问:“朕可否进去看看?”

太医令道:“皇后、皇子平安,陛下可近前亲近。”

李治进了“产阁”,“宫直”们正用温水绢巾为武曌擦拭汗水。刚刚降生的婴儿哭过之后,已酣然入睡了。李治从“宫直”手中接过绢巾,轻轻地拂过武曌的额头,她苍白的脸上就溢出了开心的笑意:“谢陛下。陛下双目布满血丝,臣妾甚是不安。”

李治将绢巾交给“宫直”道:“你等且先退下,朕有话与皇后说。”

待左右退出后,李治低下头,忘情地吻着武曌的额头:“皇后受苦了!”

武曌抚摸着李治的脸颊,话里就多了疼爱:“皇儿眉眼可像陛下呢!”

李治应道:“朕希望他多些皇后的刚烈,将来好撑起大唐国鼎。”

武曌笑了笑道:“还是先请陛下为皇儿起个名字吧!”

李治站起来在“产阁”里踱了一圈,又瞅了瞅熟睡的婴儿,将梦中所见说与武曌听,之后便道:“皇子出生,应了朕的梦境,皇儿就起名旭轮吧!”

武曌也欣然同意:“陛下!此名乃兆我大唐如旭日临海,蒸蒸日上。”

李治俯下身子,抱起婴儿就要亲,却被武曌拦住道:“陛下的美髯虽好,可旭轮细皮嫩肉,何以受得了呢?”

李治闻言哈哈大笑,惊醒了怀中的婴儿,啼哭声惊动了值守的“宫直”:“殿下一定是饿了,微臣这就抱他喂乳去。”

即使躺在产床上,武曌还是记挂着改制之事。李治告诉她诏书尚未发出,武曌便道:“此事久拖无益,还望陛下当机立断,将诏书发出去。”

“此事朕已了然于胸,皇后不必担心,只是这三台宰辅,朕尚要斟酌。”李治又道。

“不知陛下欲选哪位爱卿?”

“朕意,左相可委与许圉师,右相么,眼下只能是许敬宗兼之,待有合适人选之后再行调配。”

“那李义府呢?”

皇后提起李义府,原在李治预料之中,在他们刚刚说起改制之时,他就想好了说辞:“李爱卿主持选举,政绩颇佳,现已是同东西台门下三品。朕意等许敬宗转为太子少师后,他再来做右相。”

闻言,武曌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所虑甚周,让他等等无妨。”

见皇后心情不错,李治趁机就提出了两个人,一个是上官仪,一个是裴行俭。武曌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官仪多年来在中书省代陛下拟诏,用功甚勤。臣妾看过他拟的《黜梁王忠为庶人诏》,行文简约,言辞犀利;尽管李义府曾报他与长孙无忌“谋反”案有染,然依臣妾观之,此人练达通畅,才思过人,尚可为我所用。不如就任他为西台少常伯、同东西台门下三品,仍兼太子少傅如何?”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许圉师虽为左相,然则处事寡断柔和,若以上官仪补之,则三台相谐,贤者同力,朕也少操诸多心。”李治脸上露出不经意的惬意。

“至于裴行俭么……”武曌有些犹豫。

“裴行俭早年曾随褚遂良非议皇后,朕贬之出京,以儆效尤。他到任后克己自省,知错而改,协助都督唐休璟戍边保境,功业卓著。现西州都督唐休璟病故,任位空虚,朕恐为突厥所图。故欲任他为西州都督,久驻边城,无须回朝。”李治解释道。

武曌的脸色就释然了,忙道:“臣妾替陛下听百司奏事,岂是心胸狭窄之人。量才荐官,选贤任能,非唯陛下治国之要,亦臣妾治所秉持也。裴行俭改过自新,然尚需历练,臣妾之意,让其代行都督之职,以观品效,再起用不迟。”

“如此甚好!朕明日朝会上就让上官仪拟诏。”

李治虽一夜未眠,可皇子的诞生,就任吏与皇后交谈的融洽使他精神焕发,忘记了疲倦。一回到武成殿,他就召见了上官仪,安排了对三台宰相和裴行俭的任命。

上官仪走在司马道上的脚步轻快而又迅捷,对自己的任命在皇后那没有任何障碍他并没有感到意外,这些年的韬光养晦足以消除皇后对他的疑虑,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皇上信守他们之间的秘密,给皇上重新独尊以时间和机遇;令他感到意外的倒是皇后对裴行俭看法的转变,他忽然对以往关于皇后的旧见产生了瞬间动摇——难道是自己的感觉错了?不!他现在已经顾不得对这些进行深究了,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远在万里之外的裴行俭。

“上官大人!上官大人!”有人在后面叫,他回身一看,原来是新任左相许圉师。

上官仪停住脚步,等许圉师一赶上来,他第一句话就是:“恭喜大人荣任左相。”

“唉!老夫倒有些忐忑不安了。”

“哦?”上官听出许圉师话里有话,有些意外,“大人这是……”

许圉师长叹一声:“上官大人何等聪明之人,难道还看不出端倪么?与许敬宗一起共事,老夫能轻松么?”

这话说得有理,不唯许敬宗,许圉师一任宰相,立即就会成为李义府等人诋毁的目标。他们专以陷害诬告他人为能事,倘稍有不慎,即会陷入圈套:“大人所忧,亦在下之虑也。我等当好自为之,绝不为奸佞提供口实。”

“老夫自律,并非做给人看,乃为正纲纪、清政风。只是……”许圉师顿了顿道,“老夫素仰大人,故而也无须隐瞒。老夫有一犬子,名曰自然,现在宫中任奉辇直长,自幼骄纵,目无尊长,老夫担心……”

闻听此言,上官仪的脸色就严肃了,道:“现今百姓最痛恨者,即官宦子弟仗势欺凌,还望大人严加约束子嗣,万不可滋事生非。”

看看司马道就要走完了,上官仪与许圉师相揖话别,登上各自的车驾,心里都沉甸甸的。

许圉师担心的事,在他履任两个月后就发生了。

十月的一天,他从署中回到府邸,刚刚脱下朝服,府令就来到前厅禀报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许圉师本来在朝堂上就因与许敬宗政见不和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府令慌慌张张的,眉毛就拧了起来:“你何时才能稳重些?老夫看着就心烦。说!何事不好了?”

“少爷今日出城游猎,踩踏了郊外田主的稼禾。田主甚为恼怒,出言不逊,激怒了少爷,竟然以鸣镝射之……”府令报道。

不等府令说完,许圉师就急忙问道:“可曾伤着了田主?”

“幸未射伤。”

许圉师“哦”了一声,一股怒气直向着眼角逼来:“蠢材!官已做到了七品,还如此让人不省心,会有多大出息?传他到前厅回话。”

不一会儿,许自然来到前厅,一进门,就招来了许圉师一记耳光,脸上顿时起了五道血印,随即又听到父亲严厉的责骂:“蠢材!偌大年纪还不知深浅,还不跪下?”

许自然极不情愿地跪倒在地,手捂着脸道:“父亲在朝中遭遇不快,就回到府中拿孩儿撒气。孩儿虽不才,也是七品朝廷命官,传将出去,让孩儿如何做人?”

“哼!”许圉师冷笑两声,“你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说,今日又如何滋事闯祸了?”

“孩儿以为多大的事,不就是踩了田主几株稼禾么?值得父亲如此雷霆之怒?”

“蠢材!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你踩踏百姓稼禾,本就有罪。进而以鸣镝射之,倘是伤及人命,就是他人不言,为父也会绑你上殿面君,自请领罪。”

许自然很不以为然:“父亲未免小题大做,危言耸听。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姓李不姓许,只要您到朝野打探一番,那些王爷、公主有几个替祖宗基业忧虑的?滕王站在宫墙上弹射百姓,陛下不过训诫而已。别人都不珍惜,您倒看重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三台宰相之一,您问问,许敬宗大人都干了些什么?”

许圉师被儿子奚落,愈加恼怒,他手颤抖着指向儿子,脸色憋得铁青,口中却是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朝外面喊道:“来人!”

府令进来了,许圉师喊道:“将这个不肖之子拉下去,杖一百!”

府令大惊,“唰”地就跪倒了:“老爷,一百杖少爷如何受得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还没有等许圉师回话,许夫人就被丫鬟搀扶着从后室来到前厅,人还没到,哭声就先回旋在梁柱之间了。及至来到面前,许夫人竟泣不成声了:“然儿纵有千错,过在老身和夫君。训诫申斥,殊不为过,若论动刑,就先从老身始。”

许圉师见夫人竟然背了荆条,一跺脚,大呼一声道:“糊涂!老夫若不严惩逆子,别人就要问罪了。”

许夫人拉着贴身丫鬟跪下道:“别人问罪,且让他来问老身吧!”

“朝政反复,人心叵测,夫人知道什么?”

“老身就知道虎毒尚不食子,夫君毒于虎矣!”

夫人的固执让许圉师更加恼怒,他大喝一声:“快扶夫人退下!没有听见老夫的话么?拉下去……”说完,他面墙而立,给了夫人一个背影。

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儿子的惨叫,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许圉师的心上,他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着。打到八十杖时,儿子的声音渐渐小了,许圉师的心就一阵阵蜷缩。这时候,府令过来禀报道:“老爷,少爷昏厥过去了,气息很弱,再打恐怕……”

闻言,许圉师回转身来,浊泪两行,喉头哽咽着道:“老夫如此,也是为他长些记性。你们把他抬到后室好生调养。”

府令欲领命退下时,许圉师又补上了一句:“备好银两,明日老夫亲自上门向田家道歉。”

第二天晨曦初露之际,许圉师着了常服,戴了纶巾,扮作商贾模样出城奔乡间去了。

按照儿子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位田家,那田家的妻子却说昨夜洛阳来人,将田主接走了。

“敢问大嫂,接走田主的人是何等模样?”府令问道。

“天黑灯暗,妾身也没有看清楚。来人只是说替夫君打赢官司。”

许圉师心头一沉,觉得大事不好,转身对田主妻子说道:“犬子少教,老夫在此替他道歉了。留下些许银两,聊补损毁。老夫先行告辞,改日闲暇再来拜访。”说完,他拨转马头,回去了。

府令抽了坐骑一鞭,追上了许圉师,二马并行,许圉师满腹狐疑地问道:“会是谁如此迅捷地接走田家呢?”

府令喘了一口气道:“必是奸佞之徒,欲图借机滋事。”

许圉师点了点头,情知此事绝非教子不善那么简单,断然不可瞒皇上,他已决计在明日早朝时先于别有用心者向李治请罪。

“唉!老夫这宰相当的……”看看洛阳城渐渐近了,许圉师千般滋味无以言说,留在城外的只有久久的叹息。

……

褚遂良去了,司宪大夫(御史中丞)韦思谦的心却始终没有明快的一天。说起来那是永徽初年的事了,他一纸弹劾,致使皇上将褚遂良贬为同州刺史。当时,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履行了一个谏官应尽的职责。几年以后,当褚遂良不顾个人安危,与长孙无忌等人一起力阻立武曌为后,当那场风波夤演成两件“谋反”案而导致近千人头落地时,当王皇后与萧淑妃惨死在武曌的“刀宰”之下时,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发现在以往的日子里对褚遂良了解得太少了,他为自己在褚遂良掌握“选举”任上没有得到重用而徒生怨恨感到惭愧。

往事如烟,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等一个个喋血长安,而他却始终没有能够入武曌的眼。他现在依旧记得,袁公瑜带着许敬宗的手谕来找他,要他为褚遂良“谋反”举证时的情景。

袁公瑜眼睛滴溜溜地转,寻找着韦思谦的软肋:“当初若不是褚遂良挤压,大人何止于今日仍然在御史中丞的任上徘徊呢?”

“人臣苟利国家,知无不为,岂恤于私。在下弹劾褚大人,乃在为公,绝无以怨报德之行,今亦无落井下石之为。”韦思谦是这样回答的。他对自己这十多年固步不前并不后悔,他凭着一位谏官的良知,目不窥园,恪尽职守。

近来有人举报,说司列太常伯、同东西台门下三品的李义府凭恃皇后之宠,为所欲为,卖官鬻爵,又贪污抚恤驻朝鲜军之费用,他正不动声色地暗中调查。他现在处事谨慎多了,他知道自己触动的是皇后的臂膀,在没有铁证以前,他绝不声张。

今天不上朝,他整个上午都在署中整理文书。午后休息片刻后,他又投入到对举报者所言事实真伪的甄别中。李义府再不得人心,毕竟是陛下钦命的宰辅之一,退一步说,即便不在相位,他也应该秉以公心,务必做到罚当其罪。

这时,在公署门口值守的府役进来禀报,说西台舍人(中书舍人)袁公瑜求见。

“哦!又是他。就说本官正在处理公务,改日当登门求教。”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赶忙将有关李义府的文书藏了起来。

果然,府役没能挡住袁公瑜,他一进司宪公署就尖着嗓子,不无讥讽地说道:“听说大人忙于公务,难道下官会有私务叨扰大人吗?”

韦思谦忙起身相迎,口中说道:“不知大人有何赐教?在下洗耳恭听。”

袁公瑜入座后,呷了一口茶道:“下官遇到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案子,特来向大人通秉一声。”

“哦?是什么事呢?”

“有一家大人的公子,论起来也是朝廷命官,他游猎于野,踩踏百姓稼禾,非但不道歉,反而欲箭伤田主。此等祸国殃民之徒,该不该办?”袁公瑜眼里透出几分神秘。

韦思谦问道:“不知是哪家大人的公子,竟然如此大胆?难道他不知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吗?”

“还会有哪家大人?”袁公瑜仰起头来说道,“下官若是说出来,就怕大人就要知难而退了。”

“身为谏官,弹劾不法,本在职内。大人不说出姓名,怎知在下就不敢弹劾呢?”

“好!下官钦服大人的胆识。”袁公瑜放下手中的茶杯,击节称快,然后就把许自然涉猎伤民一事的述说一遍,最后以不无挑衅的语气道,“如此败类,大人说该不该依律问罪呢?”

韦思谦应道:“未见百姓诉讼,单凭大人一言举报,在下亦无从问案啊!”

袁公瑜笑了笑道:“这个大人不用担心,下官已将人带来了。”说完,他走到厅前招了招手,但见院内蹲在大树下的一位乡人瑟瑟缩缩地过来了,一进署门便先行跪倒了,头贴着地,半日不敢抬头。

袁公瑜大声道:“上面坐着的乃当朝司宪大夫韦思谦大人,你有何冤枉,尽可道来,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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