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么?皇上大病初愈,尚在康复之中,臣有些担心……”见武曌没有打断的意思,任雅相继续说,“其三,为君者,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今天下大定,戎羌臣服,猛将如雨,谋士如云,何须陛下亲征,使能臣干将畏首畏尾?”
听了任雅相的陈奏,武曌频频点头:“爱卿之言,也是本宫之意。本宫当不遗余力,力劝陛下为社稷改弦更张。”
三月下旬,朝廷的出征计划一直围绕着两条线展开。一条是朝廷上下紧锣密鼓,为进击高丽调兵遣将。边关将士严阵以待,只等皇上亲率大军到来;任雅相、萧嗣业等在朝任官之人抓紧移交署中事务,只等皇上召唤,即渡海出征。另一条则是武曌不止一次面劝李治放弃亲征。因此,关于皇上御驾亲征的消息虚虚实实,一直悬在空中。
将士们着急,武曌更是心急。
可李治被一曲《一戎大定乐》燃起的战争欲火却烈焰熊熊,似乎忘记了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的痛苦,那颗勃勃雄心将武曌的劝告拒之门外:“贞观十九年,先帝以多病之躯还亲率大军征讨高丽,朕才不过三十四岁,为何就不能出征?”
“陛下且听臣妾一句好不好?”武曌尽量柔声柔气,不愿在夫妻之间造成任何不快,“此一时彼一时矣。陛下病恙初愈,彼国海深风寒,若是旧疾复发,臣妾罪莫大焉。”
“皇后是担心朕不善用兵么?”李治固执地为自己寻找着理由,“朕乃太宗之后,在先帝身边耳濡目染,对兵法也知晓八九。高丽弹丸之地,朕唾手可得。”
闻听皇上口出大话,武曌脸上就有些不高兴了,干脆直截了当道:“臣妾只是不愿意见陛下拿战阵做儿戏,贻误了江山社稷。”
李治的脸霎时变得通红,微怒道:“皇后是瞧不起朕么?朕巡狩许州,皇后布阵谋战,大兴兵戈,为何朕刚提出亲征,皇后就寻种种理由阻拦呢?朕就不明白了,这大唐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呢?”
“陛下!”武曌骤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话语里也带了明显的愠怒,“陛下若这样说,也请恕臣妾不恭。请陛下自问,与太宗皇帝相比,谋断若何?请陛下自问,社稷与陛下荣辱进退,孰轻孰重?请陛下又自问,此去究竟有几成胜算?陛下讳疾忌医,社稷之大不幸也,请您三思而后行。”
“你!”李治本来想说一句“放肆”,但还是没有说出口。这是自武曌回宫以来,他俩之间第一次发生如此激烈的口角。当李治回头去看时,才发现武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哼!都是朕平日宠惯,才致她如此目无尊上……”他颓然地望着大殿上空,久久无言,留下沉重的叹息。
而武曌更是一肚子的火。一回到洛城殿,她就劈头盖脸地将张尚宫、许尚衣等人痛骂了一顿。太监、宫娥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一任皇后发泄,不敢说一个字。他们已经摸透了她的性格,在这个时候辩解,无异于自寻死路。
过了一会儿,武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开始清理自己的思路,扪心自问道:难道你不爱一个雄视八荒的帝王么?难道你没有发现他身上流着太宗的血液么?唉!刚才的确是有些冲动了。男人最忌讳什么?就是将他与其他人比较——即便是他引以为荣的父皇。
在张尚宫奉上热茶的时候,她脸上的阴云渐渐消退,吹了一口浮在杯面上的茶叶,淡淡地说道:“你等退下吧,本宫想一人静一静。”
杯子里的茶水泛起微微的涟漪,武曌的思绪回到了刚才的争论上来,她自觉那三问真是太伤皇上的自尊了。
他何曾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过话呢?没有!爱是细雨微风拂过心苑的谐和,是流云柔水缠绕情感的抚慰,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包容。这一切李治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中的,让她一想起来就如醉如痴。可今天……
不!她没有错。她需要的是如何让皇上接受现实。你爱她,就该想着如何让他读懂自己那颗晶莹的心。
她想起刚刚进宫时,常常听到有关长孙皇后的传闻。据说,有一次,侍中魏徵当着朝臣的面指责太宗皇帝,让他当场下不来台。太宗曾暗发狠言,要杀了这田舍翁。后来回到后宫,太宗和长孙皇后说起此事,长孙皇后听后退下,一会换了朝服出现在他面前,太宗很诧异,长孙皇后却说,主明则臣直,魏徵之直,乃见皇上知人之智啊!
“贤哉!莫如长孙之襟度也。”武曌决计不再争论,她要向皇上上书,诉说她的担忧、苦衷和真爱。她相信,一俟从感性回归理性,皇上一定能触摸到她刚烈背后的那一方柔软。
武曌听了思绪,放下茶杯,朝外面喊道:“来人,笔墨伺候!”
窗外,三月的雨淅淅沥沥地唱着清幽的春歌,武曌的心也被浸润得湿漉漉的,她铺开洁白的绢帛,毫端饱蘸浓墨,仿佛第一次与李治激情一样,将满腹的心事呼啦啦地倾在诉说的溪流——
孟子曰:“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夫高丽之与我朝,乃宗主藩国之设,臣之事君尊卑。故出命以讨罪,天子之事也;执命以伐逆,将军之职也。况高丽者,弹丸小国,焉用御征?远者昔苻坚不自将以犯晋,则不大溃以启鲜卑之速叛;窦建德不自将以救洛,则不被擒而两败以俱亡;近者岂不闻炀帝三征高丽,将损兵折;先帝雄兵渡海,坐困东瀛倭夷。何也?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然陛下居于北辰,将必口言而嗫嚅,足进而趑趄,此岂非用兵之大忌乎?一言若差,铸成危局,悔之晚矣,臣妾请陛下明察。
臣妾之爱陛下,甚于自身,不忍陛下远师劳顿,露宿惨风,旧疾初愈,又添新忧。陛下必不忍臣妾看朱成碧,泪雨沾襟,悠悠情殇,人何以堪?……
午后,李荣发现案头多了一封上表,封签上印着皇后之玺。他想这必是重要信件,等李治一坐定,他立刻呈上,恭请圣览。李治看了看印玺,知道又是为了出征之事,遂放在一边,去批阅其他的奏章。
李荣见状,小心地上前道:“皇后上表,必是大事,陛下还是先看看吧!”
“好!朕且听你一回。”李治先还是想了想,最后还是拆开上表。他脸色先还比较平静,看着看着就动容了,读到最后,他竟然情不自禁地出了声。
且不说武曌所论入情入理,言之有物,单是这柔肠百结的话语,就让他一时心魄摇荡,心波难平,他不禁赞道:“贤哉!皇后矣!”
李治合上书表,动容地对李荣道:“传朕口谕,朕罢亲征,征讨三军悉由兵部节制,诸将务必戮力同心,彰我大唐国威。”说完,他就起身向外走去。
李荣急忙跟了上来:“陛下这是……”
“朕去看看皇后。”
“好嘞!奴才这就差人去传话。”
等李治来到洛城殿时,武曌已早早地到司马道上迎接。她远远地看见皇上,就率宫娥和尚宫们跪迎了:“臣妾恭迎圣驾。”
李治急忙一步上前拉起武曌道:“皇后这是干什么,快快平身!”
武曌挽起李治的胳膊,一边朝殿内走,一边回头对李荣等人道:“你等先在殿外候着,本宫有话要单独向陛下陈奏。”
掩上殿门,两人都放下了在宫人面前的矜持,武曌忘情地扑到李治的怀里,一任他的胡须在脸颊蹭出痒痒的、麻麻的感觉;而李治却伏下身子,贪婪地嗅着武曌身上的淡香。
阴云散去是丽日。武曌抬起头,望着李治道:“请陛下宽恕臣妾的任性。”
李治也捧着武曌的脸道:“皇后的上表朕看过了,皇后说得对,朕若御驾亲征,将军们当无所适从,不敢阵前决断,这岂不误了大事?”
“陛下圣明。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陛下欲在东线开战,不能不顾及西线突厥的虎视眈眈。”
“皇后所虑,亦朕之所忧矣。”李治看来也很担忧。
武曌向李治身边靠了靠道:“臣妾今日思谋,又与许敬宗、李义府和任雅相几位爱卿合议,想我朝倘能使吐火罗、嚈哒、波斯等十六个藩属国所置的八个都督府、七十六个州、一百一十个县和一百二十六个军府,都统一于安西都护府治下,那样西域诸国就在我朝掌握之内,则陛下无后顾之忧矣。”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设州置县,悉由皇后以朕名义处置。”李治听后,欣然应道。
六月中,唐朝征讨大军分别在浿江、辽东、洛阳举行了出征仪式。在这样的场合,武曌自然是以皇后身份,而李治的一举一动都让将士们感到了朝廷的神威。
洛阳城外搭起了阅兵台,由三百多名军乐者组成的乐队分列在高台两侧,演奏着《一戎大定乐》。府兵组成了威严而又严整的方阵,旌旗猎猎,旌麾北向。年轻的司马、别驾们身着银色的、赤色的甲胄,骑着战马列在队伍之前。
午时三刻,李治在皇后、许敬宗和李义府等人的陪同下登上检阅台。他俯视着台下的军阵,向伺候在一旁的李荣点了点头。李荣便高声道——
高丽不尊朝制,藐视发令,南侵百济,西犯新罗,倚强凌弱,涂炭生灵。朕欲发兵讨之,昭告天下州郡,以高丽为戒,无犯朝廷……
之后,许敬宗代表皇上向任雅相授旗。
奉诏出征,对卒伍出身的任雅相来说不是第一次。显庆二年,他就曾随右屯卫将军苏定方讨伐过西突厥沙钵罗可汗。可不知为什么,这次出征他的心绪很乱,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次进军方略皆出于武后之手,真应了褚遂良生前所谓的“牝鸡之晨,唯家之索”的民谚。似乎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盘绕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挥去。
从许敬宗手中接过绣了“唐”字的大旗,任雅相递给身边的掌旗司马。刚一转身,他就看见武曌满脸自信的模样,虽然他从内心钦佩武曌的用兵才能,但又不得不承认“牝鸡司晨”确是一种危险的征兆。
当长号吹出沉闷的号子时,任雅相勒紧马头,向皇上告辞。随后他拨转马头,朝东北方向驰去……
大军出征后不久,就接到了来自边关的战报,说苏定方破高丽军于浿江,连战皆捷,把高丽国都平壤团团围定。
一封封来自前线的捷报,催促王朝的脚步走进了龙朔二年(公元662年)的春天。尽管风中依然有料峭的寒意,然毕竟是阳气蒸腾的季节,等到二月惊蛰一过,那涌动的春潮就从渭河升起,将关中平原铺出一片新绿。
当初因为皇上有病、由武曌代理朝政的格局,渐渐地演变为君臣习以为常的秩序,大臣们一般都是在洛城殿向皇后奏事,凡属于可以即刻处置的,就由武曌当场定夺;凡属于应该由朝会或集议来确定的,则由武曌面奏李治,由李治出面主持。当然,所有的诏书、敕命、令、制等都以皇上的名义发出。
这一天,武曌在批阅奏章时却常常停下笔来,思绪沿着奏章的文字呈现出空前的活跃。
那是一份已被李治批阅过的奏章,是度支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卢承庆离京赴任润州刺史前写给朝廷的。他在奏章中述说了自己因调度不周而导致讨伐高丽的大军粮草不济,因此必须负责,此外他还不无痛心地说道——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苟臣唯利君利国而为忠,并无荣辱进退之私忧。
臣闻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臣又闻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相高下,视肥,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虞师之事也。“三省六部”、“五花判事”,历之弥久,陈陈相因,职而不通。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臣愿陛下明察……
他这不是批评朝廷职责不清么?而且矛头直指的是贞观以来的“五花判事”之制。
看到文末,李治在上面批了一段话——
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三省六部”、“五花判事”者,先帝草创,历之两朝,官循其规,民安其制。所谓言改者,乱国之议……
武曌的笔停住了,她的思绪被卢承庆的奏章搅得波澜顿兴。她站起来在殿内踱着步子,一字一句地推敲卢承庆的话语,觉得他提出了一个被大家忽视,或者说渐次忘记的问题。固然“三省”之设,宰辅集议,利于集群之智;“五花判事”,皆执其奏,戒除阿从,鲜有败事。然久而自弛,亦所难免,中书门下,各执己见,岂不误了大事?职责不清,难免推诿延误。
就说卢承庆吧,如果度支与少府职责清楚,就不会影响前方的粮草转输了。然人们只追人之失,而不思制之过,此一错再错之源啊!
她进一步想,以前长孙无忌等人不正是借“五花判事”之制在废立皇后一事挟持皇上么?若非皇上坚持不退,若非李在关键时刻一言九鼎,哪里还会有她今天坐在朝堂上代皇上批阅奏章的机会呢?她转过身来到案头,提笔准备在卢承庆的奏章上留下自己的墨痕,却在举手的那一刻犹豫了。
事关朝制,她不可不慎重。她明白得首先在李治那通过了,才能拿到朝会上庭议。可由谁来说服皇上呢?许敬宗不行,他虽为心腹,然家风不良,皇上早有耳闻;那李义府更不行,他入朝以来贪贿成性,几度犯事,倘非自己庇护,他早就入大理寺狱了。
武曌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再去找司空李。只有他出来说话,才可能平息因改制引起的任何风波。她觉得从并州回来这么久了,应该邀他来东都看看,看看皇上恩准的龙门造像工程进展情况,看看东都可以与西都媲美的山水,顺便还可以把二儿子李贤也带来。
李贤已经七岁了,从长安来的臣下们说到潞王,都夸他聪颖非常;他的乳娘也曾说潞王相貌俊秀,颇似皇后。每次回到长安,李贤都会来问安,举止庄重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和太子李弘相比,他就不那么恋母,皇上与她移驾洛阳时,一次也没有听说他要跟随的话,甚至在大臣们送行时,都不知道他躲在哪个角落了。
武曌也是个女人,既有着对李治炽热的爱,又有怜子的深情。她开始担心这样生分下去,一旦李贤长大成人,母子间会发生什么。她看得出来,在自己的两个儿子中,李治似乎更加宠爱贤儿,近来他也一直念叨,说许久没有见贤儿了。
武曌这样想着,开口就传了张尚宫……
三月底,洛阳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日子,李奉诏护送李贤来到洛阳。他只说自己此行就是为了护送潞王,却闭口不提劝解李治改制之事。
事实上,自从接到武曌发自洛阳的密信后,李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了,他感到自己再次遭遇了尴尬。如果说当初在废立皇后时他选择了站在武曌一边,是因为那的确是皇上家事,可这一次,武曌则把一个十分棘手的难题甩给了他。显然,皇后邀他来就是为了说服皇上。可对于他来说,做这事简直是如履薄冰。他对武曌的心思揣得很透,她是要借改制来笼络人心,开启一个虽然她没有坐在朝堂上,却胜似临朝决事的格局。
但李作为跟随太宗打江山,又被当朝皇上分外尊崇的老臣,他深知改“三省六部”和“百官”非同小可,牵涉到贞观之风的传承,弄不好,他就会成为离经叛道的贰臣逆贼,下场可能比长孙无忌还要悲惨。
这一切,李治并不知道,他因为见到了可爱的李贤而再一次感到了李的以永终誉。
到达洛阳后的第二天,李治在瑶光殿设宴为李接风。在座的除了他和武曌,还有中书令许敬宗。席间,许敬宗向李说道:“老将军外击突厥,屡建战功;内辅陛下,殚精竭虑,出将入相,功在朝阁;在下奉皇上口谕,特向老将军敬酒。”
之后,李颤巍巍地来到李治和武曌面前敬酒,说出的话就带了黯然神伤:“知微臣者,谓微臣奉上忠,事亲孝,历三朝未尝有过;不知臣者,谓臣明哲保身,模棱两可。然臣无他,唯以唐室兴衰为挂也。”
李治知道,在废立皇后这件事情上,李是为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所不齿的。但李治心里明白,李没有从他这获得一息私利:“朕明白爱卿,知爱卿忠心,朕就饮了这杯。”
君臣落座后,李治又道:“司空护送潞王有功,朕要重重赏赐。”
李正要推辞,却被武曌拦住:“司空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李只有顺势回道:“那臣就谢皇上隆恩。”
一个时辰后,武曌看李治有些累,就对李荣和许敬宗道:“二位先陪陛下回贞观殿,本宫还要向司空大人询问贤儿在长安的情况。”言毕,一干人便分头走了。
到了洛城殿,武曌先下了车驾,来到李的车前叮嘱太监和宫娥道:“老将军年事已高,你们一定要小心才是。”等到太监们扶李下车后,她又亲自搀着李进殿。
李就不免有些诚惶诚恐,连道:“皇后如此,真是折杀老臣了。”
武曌吩咐宫娥上了上好的武当云雾茶,说是醒酒。其实她也知道李久在边关,几杯酒岂能醉了?喝茶不过是说话的引子罢了。
武曌热情地询问着路上的情况,特别还问到关中的春耕可已开始。李都一一做了回答。
“听说大人有一虎孙叫李敬业,在太仆寺做少卿。”武曌不经意地将话题转移。
“谢皇后惦念。敬业年轻,不谙世事,平日里倒是喜欢结交一些文人雅士。”李应道。
“本宫听说有一位叫骆宾王的年轻人很富才情,敬业与他交往甚多。”
李摇了摇头:“这个……微臣倒没有细问,皇后要见他问一问么?”
“本宫只是随便问问。敬业年轻有为,又喜好结交文士,将来定是前程无量。本宫要在皇上面前举荐!”
李急忙站起来谢道:“敬业年轻,尚需历练一番才会大有出息,谢皇后惦记。”接着,他就把话题转到密信上来了,“皇后书中所言改制之事,臣不甚了了,还请您明示。”
武曌示意宫娥给李续茶,接着身子向前挪了挪,显出几分亲切:“‘三省六部’、‘五花判事’之制设置久矣,本宫欲谏言皇上顺时而改,大人以为可行否?”
李作了一揖道:“微臣想知道皇后是作如何想。”
于是,武曌将多日来所思前后讲述了一遍,然后,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李表情。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李举起手中的杯子,看着橙黄色的茶汁,心随着袅袅的热气上下翻涌。经历过废立皇后风波,他不是没有看到“三省”权势太重的诟病。但他知道现今在三省任职的,都是皇后的心腹。不要看他们对皇后恭顺非常,可真要削他们手中的权力,未必不会抵制。李呷一口茶,很委婉地将自己的思绪呈现在武曌面前:“皇后所虑,亦臣之所忧。《易》曰:损益盈虚,与时偕行。故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积久成习,不思因革,国之患也。”
听了这些,武曌很是感慨李虽为武将,却通于人文,因而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很专注地听着。
李见皇后没有打断,便接着道:“然则,此事当循序渐进,未可一曝十寒。”
“本宫愿闻其详。”
“依臣之见,不妨先从更名开始,而职任如故。”李说出了他的想法。
听到这个后,武曌的眉头不经意间皱了一下:“此岂非名异而实故,与本宫所思相去甚远矣!”
李似乎早已料到武曌会如此说,便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杯子道:“臣还有下意呢!自古有‘循名责实’之说,夫《春秋》一卷而注者百家,此乃以议训更其名矣。”
武曌立即明白了李的意思——这职任如故是说给皇上听的,以议训改名,也就是根据新的名称对职责做出诠释,才是问题的要害。
她的眉宇间顿时闪烁着熠熠光彩,觉得李不唯精明,而且是个城府很深的老头,看来褚遂良等人言他“狡黠”之评不虚。但她还是暗地将兴奋藏在了眼睛背后,而出口的话亲切中带了谦恭:“不瞒老将军说,本宫所虑乃陛下因陈旧制,怕乱求稳而已,老将军一席话让本宫眼开一域。如此,还要烦劳老将军向陛下呈明改名之便。”
“这……”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答应了,“微臣遵旨,明日就去拜见皇上。”
“如此便多谢老将军了。”武曌连忙起身。
送走李,武曌在案头边坐了下来,想到再过几天改制之议一旦上了朝会,臣下将会有怎样的心境?许敬宗和李义府又将会怎样想?他们会不会因为“三省”权力变小而心存疑虑呢?
这时,张尚宫进来,轻轻禀告道:“娘娘,时间不早了,该用膳了。”
武曌没有回应,仍然沉浸在李的话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