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飞凤得意扶摇上/b
b司空献计改百官/b
袁公瑜回到东都的第二天,即到武成殿向李治复旨。
行前,他曾到洛城殿去讨皇后的口风。武曌放下手中的经卷,沉思片刻后道:“事情不言而喻。荀子曾说过,男子女服,乃是乱世象征,恐非社稷之福。”然后,她的丹凤眼一转,莞尔一笑,“不过,爱卿不难明白,此陛下父子之间的纠葛,本宫不便多说,你从房州回来,径直禀奏皇上即可。”
袁公瑜立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既要置李忠于绝境,又要不留痕迹。
走完司马道,就到了武成殿前,恰遇李荣从殿中出来,忙上前施礼:“陛下可在殿中?”
“陛下正与崔义玄大人说话呢,袁大人且在塾门等候片刻。”李荣回道。
“哦!崔大人是向陛下辞行来了。”袁公瑜进了塾门,心想此公先任刺史,年高回到京城,却不料又被外放。他的心便觉得沉沉的,说不清是怎么一种味道。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场长达几年的废立皇后风波过后,该擢拔的都擢拔了,唯有他仍然在中书舍人位子上徘徊。但他知道,上了这船就毫无后退的余地,生死都得往前走。
他刚刚呷了一口茶,就见崔义玄从殿中出来了,同病相怜,袁公瑜急忙上前问候道:“老大人也进宫来了。”
崔义玄急忙回礼:“老夫是向陛下辞行的。”
“大人这就要启程去蒲州了?”
崔义玄点了点头:“圣旨已经颁布,老夫就不便在京多留了。”
“大人向皇后娘娘辞别了么?哦!您肯定去过了,大人是一定要去的。”
崔义玄读懂了袁公瑜话里的两层含义。一层是皇后有没有挽留的意思;另一层就是窥探他有没有对前些日子省、部官员的调整心存芥蒂,为自己没有得到重用而结怨在心。他并不想就此多说什么,他了解袁公瑜的为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出卖。
其实,从回到长安时起,崔义玄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尴尬中,当他发现长孙无忌并不像许敬宗等所说的那样心怀叵测后,他就对自己的行为开始了检讨。他固然感激当初许敬宗说动皇后在皇上面前谏言将他调回了京城,可如果是以陷害他人的方式,他的内心便很难安静下来。因此,换个角度去想,自己没被擢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崔义玄以年龄为由回答了袁公瑜的问题,袁公瑜有些不信,笑道:“老大人此去蒲州亦是暂住,很快就会回京的。”
崔义玄摇了摇头:“老夫已将家小迁往蒲州,不打算回来了。”说完,他向袁公瑜作别,登上了回去的车驾。
袁公瑜很纳闷,崔大人怎么可能对外放蒲州心安理得呢?未及细究,就听见李荣宣他进殿的尖细喊声。
袁公瑜深知皇上急于知道李忠的消息,便将梁王的恐惧情绪污蔑成了“腹诽”,还将他“衣女服”说成是对皇上唯皇后之命是从的讽刺。此外,他还把在外听到的关于梁王“卜吉凶以求自安”的消息颠倒为“厌胜”之术。终于,在陈奏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听到了李治的一声怒吼:“罢了!”
袁公瑜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李治的“龙吟”:“身为人主之子,行祝诅‘厌胜’之术,与弑君何异?如此逆子,乃圣朝不幸!”
骂完,李治突然觉得头脑眩晕,看什么都很模糊,他揉了揉眼睑惊异道:“朕这是怎么了?”
李荣吓坏了,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袁爱卿且先退下,朕想静一静。”
袁公瑜战战兢兢地退出了武成殿,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陈奏是福是祸。
过了好一会儿,李治才问道:“袁爱卿走了么?”
“走了。陛下,您龙体要紧,可千万不要动气。”李荣应着,提出要传太医前来诊治。
“朕不妨事,只是很伤心。”李治不能接受袁公瑜所奏之事,更不能容忍来自亲骨肉的诅咒。在袁公瑜陈述的过程中,他几次动了杀机,临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想起最后一次看到王皇后时,曾承诺善待太子,又想到了两仪殿前李忠为皇后而哭辞太子的情景。心想就是这样一个忠厚的皇子,如何会……
这时,李荣又低声上前禀奏道:“陛下,吏部尚书李义府求见。”
李治不说话,扬了扬手,李荣便明白是应允了,他来到殿门口喊道:“陛下有旨,宣吏部尚书李义府觐见。”
李义府一进殿就觉出皇上的神色不大对头,他又不便细问,只得小心翼翼地跪倒在地道:“臣李义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平身!爱卿有何事就说吧,朕听着呢!”
李义府声音顿了顿道:“陛下,有人弹劾度支尚书卢承庆因用人不当,致使征讨高丽的大军粮草转输不济。”
“什么?你说什么?”李治睁大了眼睛,听李义府复述了一遍后,顿时整个人垮了,“朕这是怎么了?子叛臣离,亲反人散。”
想这卢承庆说来也是贞观老臣,褚遂良在朝时曾屡有打压,是朕在汝州温泉遇到他,问明原委后重新起用的,孰料他竟犯下用人失察、渎职之罪。他有负于朕啊!李治忽然觉得整个大殿都在摇晃,仿佛那巨大的房梁就要直向他压来。他头疼得厉害,大叫一声“疼死朕了”,便昏厥了过去。
李义府见状,一步上前抱住李治呼唤:“陛下!陛下……”见没有回应,他立即转脸向李荣道,“请公公速传太医进宫,并禀奏皇后娘娘知道……”
回洛阳几个月了,可武曌的心却静不下来,回想起在并州的日子,她每日都浸渍在皇上博大的爱河中。
她不能忘记那宏大的宴会场面,文水的“三老”来了,曾是父亲儿时的玩伴,如今已成耄耋老人的故旧来了,曾与母亲在艰难时世中朝夕相处的邻居来了。男人们被安排在行宫的外堂,女人们则坐在内殿。酒是家乡的汾酒,菜是闻名遐迩的晋菜,话是温暖的并州乡音。
乡亲们为故乡出了一位皇后而感到无限荣光,纷纷向皇上和她敬酒,每一句话都热腾腾的。他们也没有忘记向她远在长安的母亲送上祝福。
皇上也偏爱她的故里,当场传旨并州妇人年八十以上者皆授郡君,这也是大唐开国以来所没有过的。
更令武曌兴奋的是此次并州之行让她认识了狄仁杰,这个比她小八岁的法曹无论是气度、睿智还是干练都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样的人才长期埋没在州郡岂不可惜?她已决计要向李治谏言,擢拔这样的年轻人到京都,到朝廷。她需要许敬宗、李义府这样的心腹,同样也需要狄仁杰这样的才俊。
正当她在遐想时,李荣急匆匆地进来禀奏道:“娘娘不好了!皇上昏倒在武成殿了!”
“为何不速传太医令诊脉?”武曌闻言大惊,怒斥李荣。
“太医令已经到了,陛下要奴才请皇后前去见驾。”
武曌不再说什么,急忙乘轿舆来到武成殿。许敬宗、李义府、李博乂等人已经先到,正在候着。大家看见皇后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武曌一进内室,就坐在李治病榻前道:“陛下!臣妾到了。”
李治起身去拉武曌的手,却感到天旋地转,看东西很模糊:“皇后在哪里?朕何以看不见呢?”
武曌大惊,忙来到外面厉声问太医令:“陛下病笃,你等却束手无策,就不怕本宫降罪么?”
太医令“扑通”一声就跪倒了,解释道:“娘娘请息怒,陛下乃急火攻心,以致视听模糊,臣已邀集太医坊会诊,改了处方,不久定会康复的。”
武曌鼻翼间“哼”了一声:“贻误了诊治意味着什么,想你也不难明白。”
这时李荣出来悄声对武曌道:“娘娘,陛下有话要对您说。”
武曌又进了内室,看着李治痛苦的样子,她的眼泪就不由得流个不停。她抚摸着李治的发髻,哽咽着说道:“陛下,臣妾……”
李治叹了一气道:“太医们尽心尽责,你不要难为他们。皇后你近前来,朕有话对你说。”
待武曌向御榻边挪了挪,李治便问道:“皇后,你还记得在并州时曾言代朕批阅奏章之事吗……”
“陛下!”武曌截住了李治的话头,“此事当下还是不说吧,陛下龙体要紧。”
“不!”李治欠了欠身子道,“你看朕风晕目眩,目不能视,往后百司奏事,朕怎么处置得了?”
“陛下!臣妾……”
“你不要推辞,朕知你生性明敏,处事皆能称职,乃上天赐你于朕矣。”李治说着,就对许敬宗道,“传朕旨意,自今日起,百司奏事,悉由皇后决之。”
“陛下!”武曌久久地看着李治,没有再说下去。她百感交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表达自己的心绪。她不知道朝野将会怎样看待皇上的这道诏书,但她却永远记住了这个日子——显庆五年十月十三日……
次日清晨卯时,文武百官早早地聚在武成殿门口等待着隔日一次的朝会,可眼看辰时三刻已过,仍然不见李荣的传唤,不少人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往常这时候,朝会都快散了,今天怎么了?”
“不会是皇上龙体欠安吧?”
“你胡说什么?昨日还看到李大人到武成殿奏事呢!”
还让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许敬宗、李义府、任雅相三位宰相也没露面。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时,终于看见三人与李荣一同出现在大殿前。李荣高声宣布道——
陛下口谕:朕苦于风眩头重,目不能视,自即日起,朝会暂罢,百司奏事,暂由皇后决之。百官臣僚往洛城殿奏事。
一听这个消息,众位大臣面面相觑,上官仪更是暗暗吃惊,皇上将朝廷大事悉委皇后处置,这是要干什么?回到东宫,他的心很纷乱,在向太子李弘讲书时,他半天不知所云。可事已至此,他知道已无回转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武曌便开始坐在洛城殿里听百司奏事。她是兢兢业业的,每一道奏章都看得很仔细,并且总是以皇上的名义提出处置的办法。她为自己规定了每天批阅的奏章份数,完成不了是绝不休息的。
你要爱一个男人,你就得分享他的欢愉,分担他的忧愁。每当一位臣下带着她留下朱笔墨痕的文书离开洛城殿时,她总是这样想。
做完这一切,她又匆忙踏着暮色赶往贞观殿探视李治,看着宫娥们熬好汤药,她亲自尝了凉热后又端到榻前,伺候李治服用。然后,她就坐在榻前将一天的朝事一件件地说与李治听。说到前方捷报时,她最大的快慰就是分享李治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最喜欢看的就是李治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
“臣妾今日处置了一件邦交大事,陛下可愿听吗?”
见李治点了点头,武曌继续说道:“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遣使者押解百济战俘到京,其中有百济王义慈。苏将军横扫敌国,功在大唐,然依臣妾看来,百济与我朝隔海相望。杀人盈城,非战之胜,服人心者,胜之胜也。故臣妾斗胆,将义慈以下皆释,还以陛下的名义下诏,依据我朝‘羁縻’之策,在百济设立了五个都督府、三十七个州。陛下,臣妾此举不知当否?”
“岂止当乎?此皇后彰我大唐神威,明朕之德惠也。百济百姓闻之,当南面而拜之。”李治缓了一口气说道,“朕不仅要开释百济战俘,且还要借此大赦天下!”
“陛下圣明,崇义虑远。臣妾明日就要中书令颁诏,大赦天下。”
“有皇后在,朕无忧矣!”李治屏退左右,忘情地与武曌拥抱在了一起。
自李治生病以来,两人已有多日没在一起感受肌肤之亲了。无论是武曌还是李治,都有了一种炽热的欲望,他们把一切政事置于一旁,而专心地共赴巫山……
后半夜,盈后复亏的月牙悬挂在西天,聆听着王朝地位最高的两位男女的绵绵情话。
武曌搂着李治的脖子道:“陛下,臣妾有一谏言,不知当讲否?”
“皇后有话尽管讲。”
“臣妾闻听许州气候湿润、山林鞠茂、颍河贯境,欲请陛下往彼处巡幸,以利康复龙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有皇后打理国政,朕正好出东都散散心。”李治沉吟须臾,便答应了。
几天以后,宗正卿李博乂便陪同李治东行许州。
摆脱烦琐的政务,李治全身心地投入山水的怀抱,他四处游猎、巡视,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当他十二月十九日回到东都后,武曌不仅把朝政打理得有条不紊,而且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这又让李治感到了震撼。
原来在李治出巡的日子里,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任雅相来到洛城殿,武曌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摆到了他面前:“本宫近来观我朝与藩国交往,何以东北之高丽、西北之突厥、西南之吐蕃、吐谷浑等屡犯朝廷,禁而不绝?”
“微臣身在兵部,近来也一直在思虑个中原因。”任雅相立即从皇后的丹凤眼中捕捉到了威严。
“爱卿不妨讲来本宫听听!”
“微臣以为,我朝所行‘羁縻’之策,威抚并用,固然效用甚大。然则藩国君主,多为唯利之徒,反复无常。故而屡剿屡畔,禁而不绝。”
武曌频频点头:“倘若我朝集中兵力,聚而剿之,使其永无还手之力,后则常驻军于彼国,岂非久安之计?”
这一番话听似非常平静,然而任雅相却从中感受到帝王气度,忙道:“皇后明示,令臣顿开茅塞,诚不以数倍于敌之军力讨之,不足以显圣朝之威!”
“那依爱卿看来,先取哪家为上呢?”
“百济既灭,则高丽可图矣。且高丽素来不尊朝制,倘出兵征剿,不仅事半功倍,且可杀一儆百,震恐西域各国。”任雅相似乎早有对策。
“爱卿所言,正合本宫之意,爱卿不妨拟一个出将名单送本宫阅看。”
武曌的果断又使任雅相吃了一惊。回到公署,他未敢怠慢,当日拟就出击高丽的将军名单,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了洛城殿。武曌又一一询问了每位将军的资历,当她从名单中看到“契苾何力”这个名字时,便讷讷自语道:“此人本宫在先帝时就听说过。”
任雅相介绍道:“皇后好记性,契苾何力将军本铁勒族契苾部人,出身铁勒可汗世家,后率部归唐,在征讨西域和高句丽战事中屡建战功。先帝驾崩后,他欲以身殉葬,为陛下所劝阻。其人忠肝义胆,烈烈其骨,朝野无不叹服。”
“好!就以契苾何力为江道行军大总管,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将军刘伯英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和刚刚离任不久的蒲州刺史程名振为镂方道总管,将军分道出击高丽!倘兵力不够,那朝廷开春将募大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马进军平壤、镂方行营;以鸿胪寺卿萧嗣业为扶余道行军总管,率回纥等诸部至平壤。”
“天!此乃永徽以来未有之大军云集。”任雅相不敢抬头,只暗暗地打量武曌,猜不透皇后的用兵方略是从哪里得来的。
皇后精稔的调度,大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概,此岂是庸常女子所能为乎?那一天,任雅相是怀着钦敬的心情离开的。他很惭愧,为将多年,他何曾有过如此宏大的谋略呢?
李治一回来就得知了这个方略,他顿时呆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相依多年,他竟然对此知之渺渺。皇后的气度深深地感染了他,使他冷却已久的热血重新沸腾起来。他不但决定于来春改元,而且萌发了要亲征高丽的冲动:“大业振兴即在眼前,传朕旨意,来年改元龙朔,朕要亲征高丽,再续贞观华章!”
三月的一天,李治与群臣及外夷使者在洛城门饮宴时,特意安排了《一戎大定乐》,这是亲屯营排练的出征舞,他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了欲御驾亲征的决心和意志。
不仅如此,李治还对武曌的方略做了调整,以任雅相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以契苾何力为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与萧嗣业及诸胡并总计三十五军,水陆并进,欲一举剿灭高丽。
碍于皇上的颜面,武曌对兵力部署的改变没有提出异议,可皇上跃跃欲试的雄心却让她添了心事。她先后征询了许敬宗、李义府的意见,由于他们对于用兵方略不甚了了,于是她又传召了任雅相。
“依爱卿之见,皇上御驾亲征胜算几何?”
“这……”任雅相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御驾亲征,非同小可,爱卿当以社稷为重,万不可屈从上意,误了大事。”武曌鼓励道。
“胜算大概不上三成……”任雅相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爱卿可否陈情得详细些?”武曌没有理会他的犹豫,又直接问道。
任雅相见此,便鼓起了勇气道:“陛下非太宗皇帝,上马取天下,下马治天下,久历战阵,知兵善谋,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陛下就不同了,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又深得先帝宠爱,即便知晓些兵法,多为纸上之论。此不可一也!”
“那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