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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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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武后锦衣归故里/b

b梁王黯然囚黔州/b

再相爱的夫妻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对长安的情感,李治与武曌是大相径庭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着慈母和严父的温馨,尤其是自东都西还后,他的这种眷恋益发浓了。每日早朝后,他就喜欢一个人待在两仪殿,看着那些旧物追忆似水年华。

那是贞观十年,他温柔、贤惠、仁孝俭素的母后溘然长逝了。当时已经封为晋王的他只有八岁,而妹妹晋阳公主只有三岁。父皇每思他们幼年丧母,暗自垂泪。在母后葬进昭陵第二年的清明节前,他因为思母心切,竟不顾乳母的阻拦,拉着妹妹跑到两仪殿哭着向父皇要娘。正在批阅奏章的太宗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丢下手中的朱笔,一边拢着李治的肩膀,一边抱着晋阳公主,悲不自胜,他当时流着泪道:“明日朕就带你们去看母亲。”

第二天,太宗前往昭陵吊唁长孙皇后,没有带太子李承乾,也没有带魏王李泰,就带了他和晋阳公主。站在伏虎一样嵯峨的陵塚前,太宗悲极而泣道:“皇后!你别朕而去,治儿初晓人事,兕儿年幼娇弱,朕不忍他们遭失爱之苦,故亲养于膝下。”太宗还特别嘱咐乳母,什么时候晋王和公主想娘了,不待恩准,即可到两仪殿觐见。

他就是从那时起发现父皇包举宇内的胸间始终保留着对母后深沉的爱,而且也有着一副怜子的柔肠。

然而,这些早年的忧伤,非但没有淡化他对长安的情感,反而使他将之视作与母后的相依。所以,尽管他为了武曌而移驾洛阳,甚至不顾韩瑗等人的劝阻而将之定为东都,但他依旧深深地眷恋着长安。

他有时候会懵懂地问身边的李荣:“朕是不是不应该定洛阳为东都?”

李荣明白,皇上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后,他更清楚其间包蕴了许多无奈。可如此敏感的问题,要他怎么回答呢?毕竟武皇后不是王皇后,他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道:“我朝自开国以来第一次有两都之设,此乃陛下深谋远虑之举,朝野皆以为善。”

“你们哪!除了唯唯诺诺,有几个能懂得朕的心啊!”李治摇了摇头,便不再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来,又低下头想心事去了。

武曌就不一样了,长安,带给她太多的积怨,太多的情殇,太多的恐惧。从八月中秋回到清宁宫,那中断了许久的噩梦再度于深夜走进她的帷帐。现在,每夜缠绕着他的不仅仅是王皇后与萧淑妃,还有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等人,他们每人手中持着一条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几于气绝。她常常在梦中惊醒,直到天明也不敢再合一眼。她一天都不想在长安再待下去,为太子加过元服后,她就向李治谏言,要回洛阳。

李治捧着武曌日渐消瘦的脸庞,望着她因为失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目,揩拭她莹莹如珠的泪水,心就软了。你爱一个女人,你就得分担她的痛苦——李治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答应她十一月初就起驾回东都。

武曌很感动,她也明白长孙无忌这个案子给李治的创伤很重,她希望李治能换一个环境,尽快地走出痛苦。

这天,她得到李治的恩准,来向母亲荣国夫人杨氏辞行。其实,这也不过是一种程序。到了显庆四年,只要武曌提出的请求,李治没有不答应的。

荣国夫人的府邸在离宫城不远的翊善坊,气魄比已故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府要阔绰多了。不唯门楼高大奇伟,就是来往的官员从门前经过,也得下马住轿,悄然而去,生怕惊扰了皇家外戚。

清宁宫的太监前几天就知会了荣国夫人,整个府上就为皇后的到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甚至连丫鬟们如何行拜见的礼仪,如何回答皇后的问话,如何进退都一一训练了一遍。

荣国夫人同时也知会了武曌的姐姐、韩国夫人武顺带着一儿一女前来迎接皇后。武氏姐妹三人,一人早殇,剩下的两位出脱得蛾眉玉颜,宛若露花。

那是在武曌刚刚册封为皇后不久的一天,武顺偕丈夫、越王府法曹贺兰越石进宫探望妹妹,恰好李治正与武曌在温室殿说话。当武顺夫妇双双拜倒在皇上面前的时候,李治不禁为她的美艳而吃惊。没过几天,皇上的诏书下来了,武顺被册封为韩国夫人,凭借“门藉”,她就可以自由地出入宫禁了。

杨氏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姐妹在一起聚聚。

大约是辰时三刻,皇后的銮驾就停留在了荣国府前。车驾刚停稳,一位小太监就赶快上前趴在地上。武曌在张尚宫的搀扶下,踩着小太监的脊梁下了车辇,母亲杨氏便率领府内上下跪地迎接。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荣国夫人和韩国夫人几乎同时喊道,后面的府役、丫鬟们也都跟着。

武曌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人群,道了一声“平身”,众人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大家分站在府门两边,看着皇后搀扶着母亲进了府院。到这时候,她才以女儿的身份向母亲行了参拜礼。在母亲仓皇中扶起她时,她看到母亲的鬓边又增添了不少的白发,但她仍然能感受得到,随着境遇的好转,母亲的脸色却是红润多了。

这是武曌最欣慰的。要说母亲也是弘农杨氏的后人,四十岁时嫁到武家做了续弦,那时候,先房相里氏生的几个儿子年纪尚小,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们成人,其间相继又生下她们姊妹三人,又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何曾有过一天的安宁呢?若非母亲一辈子笃信佛祖,但求清静,恐怕早就……

一想起贞观五年,在荆州都督任上的父亲武士彟去世后,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武元庆、武元爽仗着是原配夫人的儿子,处处为难身为继室的母亲,她就恨不得杀了他们。

贞观十一年,太宗选了十四岁的武媚进宫,母亲哭成了泪人儿。在荆州的阳关道旁,伴随着州府官吏相送的隆重场面,母女们洒泪相别。武媚望着府门前的母亲,留下一句话:“娘!女儿一定要让你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此后,杨氏曾经回到文水故乡,却不承想遭到武元庆兄弟的挤对,只好又回到长安。而这时候,武媚已经进了感业寺。探望女儿回来,杨氏禁不住失声痛哭,不知偌大京都,何处是乡关?最后是许敬宗收留了她。

随着武曌的二次入宫,不但杨氏的境遇得到了根本改变,就连她的大女儿也被封为韩国夫人。现在母女坐在厅堂里说话,杨氏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感激之情。许敬宗也没有白付出,她从武曌那里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韩国夫人不失时机地唤出儿子贺兰敏之与女儿贺兰蕊儿参见姨娘。两个外甥,一个生得玉树临风,一个生得楚楚婉丽,武曌平日里就喜欢有加。

贺兰敏之天生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不一会儿就溜去后花园找那些丫鬟去了。倒是蕊儿一直陪着母亲坐着。

武曌问道:“蕊儿今年该是——”

“十五岁了。”韩国夫人闻言道。

“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武曌道了一声。

可蕊儿却在一旁说道:“姨娘,皇上威严么?”

武曌一听这话就咯咯地笑了:“你小小年纪如何这样说话?赶明日带你进宫见见不就知道了?”

韩国夫人连忙批评女儿:“这孩子,不知整天在想些什么?”

此时,荣国夫人抚摸着皇后的掌心,一种血缘的亲情传递在她们的心间:“皇上近来可好?”

“长孙无忌的案子让他身心俱伤,他没有想到元舅会谋反。女儿正想着让他换个环境,再回到洛阳去,今日就是来向母亲辞行的。”武曌还告诉母亲,皇上对武氏很关照,他已经接受了许敬宗等人的谏言,将氏族志改为《姓氏录》,以使升降去取,时称允当,礼部郎中孔志约等已将武氏家族升为一等。

杨氏感慨道:“此皇上隆恩,亦是许大人之情。”

韩国夫人也插话道:“此皆赖妹妹在皇上左右。”

武曌笑着应道:“是皇上隆恩不假,可要不是有女儿在皇上身边,今生恐怕您都要居于人下了。”

杨氏点了点头,以为武曌说得在理,就不由得想起丈夫前妻的两个儿子来:“依为娘看来,皇后返回东都后,当抽个机会回并州老家看看。”

武曌一听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她是要借此做给自己两个兄长看。武曌被册封为皇后,李治又追封武士矱为太尉、荣国公。他们借着父亲的福荫一个做了宗正少卿,参与诸王和外戚事务的署理;一个做了少府少监,整天钻在朝廷府库里。朝野以为皆因皇后之故,可武曌心里清楚,此乃皇上对武氏一族的看重,若是从她论起来,是绝不会让他们进京为官的。

“女儿也正有这个意思。此次归乡,女儿要大宴亲戚故旧,让他们想想当年是怎样对待我们母女的。”

闻言,杨氏的眉眼中就溢出了笑意:“最好请皇上北巡文水,一路圣德广播,万民山呼。”

武曌就在心里感佩,母亲虽然年过七旬,仍然如此机敏,难怪生下的女儿一个个精明非常。她是要借皇上为自己张目呢!

母女正说得高兴,丫鬟前来禀报,说后厨的酒菜已经备好,请大家入席用膳。

武曌笑道:“女儿每日在宫中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倒是常常想起家乡的老陈醋、刀削面,甚是可口。”

杨氏道:“家中正是为皇后备了这些文水的菜肴。”言毕,母女相偕着向后堂去了。

这顿饭吃了整整两个时辰,吃得武曌乡情悠悠,亲情绵绵,尤其是喝了些杏花村后,说起话来就口吐莲花,余香不散了。

出得厅来,抬头看看,日色西斜,武曌遂向母亲告辞回宫。杨氏也不阻拦,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女儿现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武曌离开荣国府后并没有直接回清宁宫,而是去了甘露殿,那是李治休憩读书之处,曾留下他们幽会缠绵的温馨。她想,李治一定在那里。

自八月回到长安后,无论是她还是李治,都忙于选配三省六部的班底,很少享受那种没有纷扰而又宁静的叙话和两情之间的浪漫了。她又是个情欲旺盛的女子,没有男人的情感滋润,她就觉得过得没有意思。

此刻,武曌已下了銮驾,她把所有的太监和宫娥都打发回了清宁宫,只留下詹事和张尚宫同行。看见甘露殿朱色的殿门,她被杏花村燃烧的情欲冲得浑身燥热,两颊绯红,额头香汗蒸腾。她回身对张尚宫和詹事道:“你等在殿外伺候,本宫去见皇上。”

李荣看见皇后来了,忙上前施礼拜见。武曌问道:“皇上可在?”

“正和太子殿下说话呢!”李荣回道。

刹那间,她涌出心坝的情潮消退了,欲望之火也迅速熄灭了:“太子为何这时来了?”

“奴才也不清楚,只是见太子脸色有些不高兴。”李荣说着,就要进去通禀。

武曌拦住他道:“不必了,本宫自己去看看。”说着,她就径直进了甘露殿。

当着太子的面,武曌先行礼道:“陛下,臣妾回来了。”

“嗯。”李治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武曌就在一边坐了下来。

李弘看见母亲,孩子天性顿时复苏,就要扑向武曌的怀中,却被她严厉的目光拦住了:“你身为太子,怎可这样随意,宫廷的礼仪都忘记了么?”

李弘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不情愿地退回到原地,依照礼节向母后参拜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入了座。

不知为什么,李弘自懂事时起,就觉得母亲虽然美丽,却不亲近,脸上总有他说不清的冰冷。正胡思乱想间,武曌却在一旁问话了:“你不在凌烟阁读书,为何来见父皇?”

见状,李治替李弘做了回答:“朕不日即移驾东都,欲留太子监国,不承想他说父子分居两地,他日夜思念朕和皇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欲随朕与皇后前往东都。”

李弘也怯怯地看了看武曌说道:“儿臣……”

还没等他开口,武曌的脸色霎时变了:“你如此儿女情长,焉何担得国政?甘罗十二岁便出使赵国,舌战赵国君臣,传为千古佳话,你也该如他一样学会担当。你父皇令你监国,正是要授你御国理政之术,你当悉心体味才是。”说着话,她挥了挥手,叫李弘退下!

但李弘并不打算走,却将目光转向了李治:“儿臣此次随父皇、母后东行,非唯续亲缘之爱,更有他虑。方才儿臣已向父皇陈奏过,请父皇明察。”

武曌很诧异,转脸问李治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小孩子的话陛下也相信?”

李治沉思了片刻道:“太子闻听皇后将回并州故里,以为此正察知民情之机,朕也觉得为君者当晓百姓疾苦,方能知民贵君轻之理,而爱惜民力,节俭从政,此乃贞观、永徽之风也。”

可武曌还是不依:“陛下如此骄纵,他将来怎么担当大任?”

“弘儿所言不无道理,皇后不事娇惯,亦是为母之良苦用心,朕甚知之。这一回就允了他吧,总让他待在宫中,亦非良策。”李治的目光此刻变得十分柔和,对李弘来说,这目光散发着父亲的慈祥;而就武曌而言,则暗含了不尽的深爱。

武曌便也被这曾让她倾倒的眼神融化了!唉!国家大政与亲情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她一时也有些梳理不清了,转过脸对儿子道:“就且遂你一次愿,还不谢过父皇。”

李弘便高兴地笑了,纳头拜道:“谢父皇、母后,儿臣这就回凌烟阁准备去。”

看着李弘退出甘露殿,武曌的眉头皱了皱道:“唉!臣妾怎么觉得他倒不如贤儿聪颖豁达,遇事有主见呢?”

李治很不以为然:“都还是孩子,贤儿不过四岁,封为潞王,领岐州刺史,不过是徒有虚名。”

武曌不再争论这些,在长安的日子不长了,她得珍惜这段时光:“陛下!臣妾今夜就不回清宁宫了!”

李治看了看摊开在案几上的书道:“朕本来还要将皇后转来的许敬宗撰修的《国史》稿子看看呢!”

武曌的脸上流淌着悠悠的春情,闪烁着一双丹凤眼道:“臣妾与皇上在一起时,那些鬼魅就不敢来了。”随后,她缓缓地走到李治面前,帮李治理了理衣襟,那所有的爱都在这极不起眼的细节中了。

李治最不能抗拒的就是这双眼睛,他的心火迅速地被点燃了,呼吸也显得粗了,在武曌顺势躺进他怀抱的那一刻,他有力地抱起了她,朝内室走去。

武曌毫不掩饰她对男人的强烈欲望,她放肆的叫声让这个冬日的傍晚炫出与季节极不协调的躁动。

十一月初,李治与武曌带着太子返回洛阳,他重新恢复了每日在武成殿批阅奏章的生活。

这一天,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任雅相送上奏章,陈奏西域的思结都曼率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叛,已击破了安西四镇之一的于阗,边陲告急。

登基十几年来,李治在处理起军务来倒是应付裕如的,他当即诏令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为安抚大使,前往征讨。

第二天早朝后,任雅相又来禀奏,说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等与高丽将温沙门战于横山,一举大捷。

李治放下奏章说:“这个薛将军朕知道。永徽五年,朕避暑于万年宫,夜逢大雨,山水直冲宣武门,宿卫将士惧而走散,是他临危不惧,救朕与昭仪于危难之中,未料他驰骋疆场亦累累告捷。传朕旨意,遣兵部侍郎为使者前往高丽劳军,重重赏赐。”

任雅相告辞出去后,忽然就对皇上有了一种新的认识,虽然在处理武氏与长孙无忌的纠葛中皇上显得优柔寡断,可今天他调兵遣将,挥洒自如,颇具先帝遗风。

显庆五年的春节李治和武曌是在洛阳度过的,边关传来的消息让他们这个节过得很愉快:左骁卫大将军苏定方率军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兵临思结国马头川城下,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曼自知难以挽回危局,遂开门投降。现在使者正押解都曼赶来洛阳。

李治看罢奏章,大喜过望:“苏爱卿治军有方,战之必胜,乃我朝之栋梁,惜乎朕只在朝堂上见过几面。等他有一天入朝,朕一定要与他做竟夜之谈。”

在过了上元节的第一次朝会上,任雅相即向李治禀奏,说朝廷的使者已押解都曼到了洛阳。李治听后十分振奋,问丹墀内的众官道:“诸位爱卿,如何处置都曼,大家不妨奏来朕听。”

大理寺卿辛茂闻言随即出列道:“依律论之,思结国为属国,乃大唐臣下,臣请陛下将之交与大理寺审理,依法判罪。”

他的谏言立刻得到了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李义府赞同,他素知武曌心事,像如此关乎国威的生杀她绝不含糊,因此,辛茂的话音刚落,他就接道:“臣以为辛大人所虑甚是。此斫枝以震叶矣,西域各国闻之,必震恐惊悚。”

许敬宗也以为杀之能以儆效尤。其他朝臣见武曌的几位心腹皆言必杀,以为这是她暗授机宜,一时之间喊杀之声弥漫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李治看了看群臣,禁不住感叹朝野现今如褚遂良等敢言直谏之士太少了。正喟叹间,只见任雅相站出来道:“使者在押都曼回京之际,还带来了苏将军的亲笔书信,将军在信中言说当初是他承诺都曼若是投降,当奏明朝廷免其一死。”

李治接过苏定方的书信,觉得他所言甚和先帝“爱之如一”的国策,随之提高了说话的声音:“众位爱卿现今还以为必杀都曼方能安定西域么?”

大家一时摸不清李治话里的意思,便都保持了沉默。眼见得李治的脸色沉了下来,都讲令侍讲上官仪就说话了:“大唐岂可言而无信,杀都曼容易,损我朝形象事大,苏将军深明大义,请陛下圣察。”

“上官爱卿所奏正合朕意。对遐迩藩国,动之以威,抚之以礼,方能使其心服。”说着,李治又转脸对许敬宗道,“传朕旨意,免都曼死罪,令其归国报效朝廷。”

众臣这才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朝会上所发生的一切很快通过许敬宗和李义府之口传到武曌那里。武曌听了后道:“陛下如此处置西域国君,乃长治久安之策。你等目光短浅,当深解圣意才对。”

出得洛城殿,许敬宗还在回味着这番话,他对李义府道:“皇后真有些捉摸不透,刚乎?柔乎?”

李义府精明的小眼睛挤出一丝笑意:“我等愚钝,还是悉心揣摩上意吧。刀刃上的日子会不会过,就看能不能摸清皇后的心思了。”

其实,无论是许敬宗还是李义府,都无法读得懂武曌的内心世界。她从这消息中获得的并不仅仅是皇上在睦邻邦交中的智慧,更让她感到欣喜的是,皇上已经走出了长孙无忌“谋反”案的阴影,开始振作起来,她深爱的男人又重新坐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了。

但她希望李治能进一步明白,陪伴在他周围的,不在于是李义府还是褚遂良,是长孙无忌还是许敬宗,要紧的是大唐江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算什么?说好些,是朝廷的工具;说不好的,与走狗鹰犬无异。驾驭好他们,是做皇上的英明所在。

武曌觉得,这是提出回并州省亲的最好时机,而且他一定会答应的。果不其然,二月,李治与武曌离开洛阳,北上巡视。

尽管李弘要求跟随父皇和母后同往,但李治反复考虑,还是将他留在了洛阳。在武成殿里,李治对李弘道:“朕原也有带你北上的打算,然朝事纷纭,国不可一日无主,你留下监国,群臣才能遇事心定。”

李弘虽然一时还无法理解父皇的深意,但当他看到母后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后,自知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

离开洛阳时,李弘与留守的省、部大臣们到城外送行。他眼巴巴地望着李治道:“儿臣愿父皇、母后一路顺利,儿臣在东都盼望父皇、母后早回。”

武曌闻言就有些不高兴了:“你迟早要握国玺,为何如此贪恋父母之爱呢?”

在这个时候,李治并不想过多指责儿子:“朕此去并州,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即回,你当勤于政事,不可懈怠。”

李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随后,李治又对上官仪道:“太子读书之事,朕就托付你了。”

“微臣遵旨。”上官仪应道。

皇上出巡的队伍于二月半到达并州。在城外五里的柳林铺迎接的除了并州长史李冲玄,知顿使狄仁杰,文水、祁县县令外,还有武曌的两个兄长:宗正少卿武元庆和少府卿武元爽。

李治之所以对北行并州十分热心,并不仅仅因为这里是武曌的故乡,更因为是他做晋王时曾领过并州都督一职。虽说只是个头衔,可从此却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结。

当宿卫传来前面就是并州城外的柳林铺时,李治说了一句“速报皇后得知”,就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的丛丛柳林了。尽管午间的风还透出料峭的寒意,可他还是从浓密的柳树枝头捕捉到了星星点点的鹅黄。他的内心顿时涌动着滚滚春潮,恍惚之间,他登基已经十一年了。想想先帝当年这样的年龄已是功业赫赫,他不禁生出无言的愧意。

车驾停在柳林铺村口的阳关道上,李荣高声传道:“陛下口谕,并州都督府长史李冲玄、知顿使狄仁杰前来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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