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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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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们依次传过去,不一会儿,李冲玄便偕狄仁杰来到御驾面前,他俩双双跪下道:“臣李冲玄(狄仁杰)恭迎陛下、皇后。”

“平身。”李治道了一声,就和武曌一起打量起面前的这两个人。这位都督府长史虽是官居五品,却有些猥琐;倒是身边这位年方三十的狄仁杰,眉宇间透出儒雅之气,加之生得的器宇轩昂,武曌便先暗自喜欢上了。只是她没有料到,多少年后,就是这位狄仁杰成了她安邦定国的重臣。

武曌望了望前方的道路,虽说平坦,但并不像沿途别处州郡那样大肆整修过,不过是清除了道边的杂草和砾石而已。她顿生诧异,正待问话。狄仁杰就主动来到圣驾面前道:“启奏陛下,李大人曾有意征发吏民数万新筑御道,被微臣劝阻,臣以为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须新筑御道,此必不合圣意。”

“哦!”武曌沉吟了一声,忽然想起了行前的一件事。

原来朝廷曾知会并州都督府长史李冲玄,要他举荐一名熟悉当地民情风俗的官员担任知顿使,负责御驾在并州期间的食宿和道路。李冲玄立即想到都督府法曹参军狄仁杰是并州人,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了然于胸。加之其善读经史,口齿伶俐,便报给朝廷。

武曌平日听惯了许敬宗、李义府的阿谀之词,现在见狄仁杰如此坦荡,且绝无奉承悦上之意,暗惊此人明于圣意,胜过那个褚遂良。抚今追昔,她也很惋惜,其实她很看重褚遂良在同州的那段政绩,若非他一意孤行反对自己,也不至于那样的结局。

这时候,就听见李治说话了:“爱卿此言甚合朕意,真丈夫矣!”

武曌的脸上也溢出了由衷的笑意,皇上这话也正表达了她此刻的心境,她也很适时地强调了自己的欣喜:“难得爱卿如此体察君民之情,那我们进城吧!”

于是,李冲玄与狄仁杰骑马在前面引导,御驾随后,从跪在道旁的并州官员旁经过。

伴随着车驾的节奏,武曌的目光贪婪地抚摸着故乡的山水,自那年护送父亲的灵柩回并州后,这是她再次踏上生她养她的故土。当她低头去扫视道旁接驾的官员时,发现了武元庆和武元爽的身影,他们头贴着地,不敢看恢宏的皇家队伍。她的心头霎时生出无言的厌恶: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武曌决然地转过脸去,不愿看到他们的嘴脸,她觉得武氏家族出了这两个趋炎附势之徒,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在心里暗暗决计,一旦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偿还当年欠下的情债。可她没有想到,刚刚住下,他俩就到行宫来拜见了。

当张尚宫将他们求见的话传进来时,她的脸上除了冰冷,看不到一息热气,她连头也没有抬就说道:“陛下一会儿就过来了,让他们从哪来就回哪去,本宫不怪罪也就罢了。”说罢,她拿起一本《汉书》就读了起来。

过了好长时间,武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尚宫问道:“他们走了么?”

张尚宫禀报道:“他们还在宫门外跪着呢。”

武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两个无赖,让他们进来吧!”

闻听宣召,武元庆与武元爽急不可耐地跪在了武曌面前:“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此处何来皇后娘娘?只有你等虐待的奴婢!”

闻言,武元庆立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头贴着地面连道:“微臣有罪……”

武曌冷冷扫视了一眼跪在脚下的两个男人问道:“说说!你们何罪之有?”

武元爽忙道:“启奏皇后娘娘,微臣此次专程从长安来到并州,就是为了弥补当年冷落继母之过,恳请娘娘念在武氏血脉的情分上,饶恕微臣当年的无知。”

武曌放下手中的书卷,话语就带着十分的尖刻:“情分?你等无义之徒,也侈谈情分?本宫且问你,父亲在荆州任上溘然长逝,你们面对我孤儿寡母,想过情分么?慈母携我姐妹三人回到并州,欲为亡父守孝,你等却百般刁难,那时候,你们想过情分么?本宫落难,栖身感业寺,你们想过情分么?没有!可是你们更没有想到的是,本宫会有今天吧!”

这一番话说得武元庆、武元爽冷汗直冒,浑身战栗,心想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从长安赶到这里,他们悄悄地打量武曌的神色,真担心惹恼了她,把性命丢在这故乡的荒野。

“你等以为能有今日,是你们才智过人么?非也,皇皇大唐能士如云,若非皇上恩典,追谥父亲为荣国公,你们焉能有今日?”武曌来到武元庆和武元爽面前,指着他们的脊梁继续道,“若论你等当年所为,本宫恨不得处以绞刑,姑念你们亦为武氏血缘,本宫就不予追究了。本宫不愿再看到你们,你们走吧!”言罢,武曌转过身子,径自进了内室。

张尚宫看了一眼武元庆和武元爽道:“二位大人,请吧!”

武元爽抬头看了看张尚宫小声道:“不是说陛下待会儿要来么?下官还想拜见……”

张尚宫不禁笑道:“大人还想见陛下?没听懂娘娘的意思么?”

有武曌在中间,武元庆和武元爽情知是不可能见到皇上了,两人提起袍裾,悻悻地出了行宫……

连日来,李治与武曌在许敬宗、李义府和李冲玄陪同下,游览了并州域内的名胜。走在晋祠松柏掩映的殿宇间,李治油然想起了大唐与并州的渊源。武王灭商之后分封诸侯,把次子叔虞封于唐。叔虞死后,其子夑继位,因为境内有晋水,故改唐国为晋国。而他的祖父高祖皇帝七岁就袭封唐国公,隋末战乱中从此处起兵,成就了一统大业。这使得李治对脚下的这方土地怀着深深的情意。

太常卿代表皇上向叔虞神位献“少牢”,乐师们高奏雅乐,宗正寺卿李博乂以皇上的名义高吟祭词。庄严、肃穆的感觉笼罩祠内的每个角落,也久久地盘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武曌的心绪却被另一个女人的故事深深地浸染了。史书中武王之妻、叔虞之母邑姜,在她的意念中复活了。她光彩照人的形象,她与武王周围的大臣并列而成为“治内”之臣,连孔子都不得不惊叹其“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而邑姜的父亲就是周朝的重臣姜尚。抚今追昔,邑姜的命运身世与自己何其相似。据说,邑姜被后世尊为圣母,难道大唐不需要一位光耀朝野的圣母么?

李治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武曌的微妙变化,当她默默地站在他身旁的时候,他已经把这种形式当成了习惯。

也许是因为曾有过感业寺的向佛岁月,武曌每到一处,都对寺院表示了分外的关注。回到并州没几天,她就谏言李治去看坐落在天龙山的佛洞。于是他们传话给狄仁杰,选了当地的法师做向导,追寻佛光而来。

狄仁杰是个细心人,他特地安排轿舆送皇上与皇后登上峰顶,倾听龙王洞泉水叮咚,潺潺流向山下。在山顶,他们环顾四周,群山起伏,松柏葱郁。武曌禁不住感喟道:“好一个洞天福地!”

李义府忙跟着道:“娘娘慧眼,臣亦观其佛缘氤氲。”

狄仁杰引领着皇上与皇后一干人等来到第八个洞窟,指着佛像道:“陛下、娘娘请看,此乃东魏造像,手法朴实、简洁,与洛阳龙门造像颇为类似。”

武曌顿时目光灼灼,禁不住“哦”了一声道:“狄爱卿果然目光犀利,观事入木三分。但本宫以为佛像之造,当随时移。大唐造像,当以丰腴为征。”说着,她转身向身旁的李治建议道,“皇上何不让鸿胪寺在此造像,成一方佛事,岂非美事?”

李治点了点头:“朕之佛缘,结于感业寺,自然要弘扬佛法。一俟回到洛阳,朕就命鸿胪寺去办。”

闻听此言,武曌心头一热,顿时有了春风扑面的感觉。世上多情男儿,莫过于皇上也!

的确,武曌能想到的,皇上都想到了。从天龙山回来。李治就道:“明日朕与皇后同去为荣国公扫墓。荣国公戎马一生,廉俭忠勤,抚循老弱,赈其匮乏、宽力役之事,急农桑之业,奸吏豪右,畏威怀惠,功在社稷。朕为他扫墓,也是在广张道义。”

“陛下!”武曌还能说什么呢?她依偎在李治怀里,感受着夫君浓浓的爱意。灯光下,李治的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多了些许的血丝,尤其是两鬓间已潜入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她的心忽然就一阵绞痛。

“陛下!政事伤人啊!看看,您都有白头发了。”武曌从李治怀中爬起来,慢慢地拔了一根,捧在掌心,随之眼泪就下来了,“陛下!臣妾希望您永远年轻。”

李治并不在意,笑了笑道:“人生而有长,长而有老,运命使然,何必有杞人之忧。”

“不!臣妾不能看着陛下就这样消瘦下去。”武曌轻轻地将白头发藏进首饰盒内,拥着李治的脖颈说,“臣妾有一不敬之请,不知当讲否?”

见李治没有阻拦的意思,武曌继续道:“往后若是不要紧的奏章,就由臣妾批阅;些许小事,也由臣妾处置。陛下但思社稷大计,不知可否?”

“哦!”李治在发出感叹的同时,心里怦然动了一下。自古及今,从汉朝吕太后到隋朝的独孤皇后;从当朝的长孙皇后到王皇后,没有一个女人当着皇上的面提出这样的请求。李治望着武曌迷离的丹凤眼,他很迷茫,说不清这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对自己的真爱,有多少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权欲。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最终还是李治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祭祀荣国公,至于代阅奏章之事,容朕回东都后再议。”

不用说,祭祀武士矱的典礼是宏大庄严的,一切都依照礼仪进行。李治在闻听武元庆和武元爽也从长安赶来了,便口谕他们陪祀。

自有并州建制以来,历朝由皇上、皇后祭祀者,武士矱是第一人,自然惊动了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墓前一下子拥来了数万人。有人说,老将军生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身后会有如此的礼遇;有人说,还不是因为生了个当皇后的女儿……

很快两个多月过去,眼看着三月将尽,无论是李治还是武曌,都觉得离开东都时间不短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太子监国,他们也从内心感到不放心。这一天,李治传来许敬宗、李义府和李冲玄到行宫议事,言皇后有意在并州朝堂宴请故旧邻里,要狄仁杰拟定名单,由宗正寺筹办。

从行宫出来,许敬宗向李义府讨教道:“此次宴请花费,大人有何见教?”

李义府立即明白了许敬宗的意思:“大人是不是想说,本次宴请费用悉由并州支出,内侍省和少府的钱就可以省下来了?”

“然也!在下的意思是账面上这笔费用仍从内侍省出,而实际上则由州府出,如此……”许敬宗的眸子转了转,“眼下并州都督空缺,诸事皆决于长史李冲玄,其人以取悦陛下为能,当不会细究。”

李义府诡秘地眨着小眼睛道:“此事大人与下官不必出面,就让那个狄仁杰去说。”

“狄仁杰……”许敬宗顿了顿道,“此人精明过人,恐难以对付。”

李义府就笑道:“大人不明白宦海深深的道理么?现今他一个小小的七品法曹,焉知内侍省的曲折。就说这是皇上的旨意,他还好说什么?”

许敬宗还是有些担心:“若是事情败露,我等要犯欺君之罪的。”

李义府觉得许敬宗有些过于谨慎:“他敢去问陛下么?他不想做官了?何况武元爽乃少府少监,眼下就在并州,他唯恐得罪了皇后。他来做证,还怕狄仁杰不信?”

经李义府如此分析,许敬宗的心稍许定了些。他知道,无论是他还是李义府,都嗜好女色,光靠朝廷的俸禄哪里应付得了女人无休止的开销?不趁机拿些,一天都甭想过下去。

当日午后,许敬宗传了狄仁杰。

接到中书令的传唤,狄仁杰料到皇上要回东都了。这两个月的知顿使他当得很累,从出行车辆的安排到一路观看的名胜,从祭祀的礼器置办到名胜的选择,他都要一一过问。那个李冲玄只知道每日不离皇上和皇后左右。

狄仁杰深感,皇家一餐饭,百姓度年粮,他从心底盼望着皇上早日踏上归途,好让百姓们安安静静地从事农桑。因此,一进驿馆,经过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就直接问道:“大人传下官前来,莫非是皇上要回东都了?”

许敬宗很吃惊狄仁杰的见微知著,可他却没有直接表达皇上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把皇后要宴请故旧邻里的消息告诉了他:“皇上口谕,皇后回归故里,万民欢悦。既是在并州地面,大人又是钦命的知顿使,此事就由大人去办。”

狄仁杰应道:“为朝廷效命,乃下官职责所在,当竭力尽忠,不辞其劳,只是这开销……”

许敬宗显然已备好了说辞,待狄仁杰话音一落,他就接上了话茬:“此事还是请并州长史李大人定夺吧!并州乃陛下首职之地,又是皇后故里,为朝廷尽力,也是应有之义。”

狄仁杰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听不出中书令的弦外之音呢?他整了整衣冠,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待他抬起头来,脸色就肃然了,然出口的话却是从容不迫的:“我朝于武德年间颁布租庸调以来,每丁年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年为朝廷服力役二十日。此所谓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百姓对朝廷之奉献,皆在其中。此高祖厚生养民之策,岂可制外又增负担?朝廷有制,公室开销,一应由内侍省和少府支出。陛下圣明,必不至有伤民之举,必是有人取悦于上而责之于下,向大人出此下策。”

许敬宗听后,脸色就有些不自然,微愠道:“难道知顿使要抗旨么?”

狄仁杰慨然道:“我朝向来以诚治国,以信立国,此贞观、永徽之政之所以得民心也,下官绝不相信此意出于陛下之口。”

“你!”许敬宗表情已从不高兴转为恼怒,“你年纪轻轻,如此放肆,难道不为前程考虑吗?”

“仁杰以身许国,非图一己之利,乃为社稷谋,为百姓思。大人若是为难,下官将面见陛下,陈明情委。”狄仁杰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许敬宗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斥责道:“小小七品法曹,竟然如此桀骜,陛下万邦至尊,岂是你随意可以见得了的?此事你不必再管,传并州长史李冲玄来见!”

狄仁杰毫不相让:“大人不必费心,下官既是朝廷钦命的知顿使,自然全权管理陛下起居事宜,纵然李大人前来,也是无济于事。下官告辞!”

“请便!”许敬宗手指着狄仁杰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说狄仁杰出了驿馆,就直奔李治与武曌的行宫,要面见皇上。可禁卫并不认识他,既不通禀,也不说话。狄仁杰见状便要往里闯,却被禁卫阻拦。正争执之间,李荣从宫中出来了,他看见两人正在争吵,忙上前道:“你们为何在此喧哗?这不是知顿使大人么?”

禁卫解释道:“他要硬闯行宫,属下阻拦不住,因而争吵。”

“知顿使大人来此,必是与陛下、皇后明日宴会有关。”李荣呵斥了一番禁卫,转脸对狄仁杰道,“请狄大人少待,咱家这就进去禀奏陛下。”

李荣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道:“陛下口谕,宣知顿使狄仁杰觐见。”

于是,狄仁杰随李荣进到殿内,恰好看见武曌也在这里,他却并无望而却步的胆怯,上前跪倒道:“臣知顿使狄仁杰参见陛下、娘娘。”

李治道一声平身,待狄仁杰站起后,又问道:“狄爱卿有事么?”

狄仁杰遂将在驿馆与许敬宗所谈一一奏来。李治听完,看了看武曌道:“爱卿所奏,朕听明白了,你且退下,有事朕会让有司通知你的。”

看着狄仁杰离开的背影,李治问武曌道:“皇后如何看待此事?”

回宫十数年,武曌对许敬宗的性格摸得很透,知道是他们又打着皇上的旗号对地方颐指气使。她虽私下里多次训诫,然他们秉性难改,偏又遇见了软硬不吃的狄仁杰,这不是败坏朝廷名声么?可她心里也清楚,许敬宗是她的心腹,也不能因事废人,于是宛转其词道:“这个许敬宗说来也是老臣,为何如此不会办事。行前陛下有旨,并州之行用度悉由内侍省与少府开销,何须为难地方,更何况并州乃臣妾故里,更不能用地方钱财宴请亲戚故旧,传将出去,会冷了百姓的心。”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李治很欣慰武曌与自己心意相通,转脸对李荣道,“传朕旨意,明日朕与皇后在行宫宴请故旧邻里,所有用度悉由内侍省开销,不得擅自滋事扰民。”

此时,武曌的脸上溢出由衷的笑意。明日,她将同皇上一起出现在乡里的宴会上,她要用汾河水酿的汾酒,感谢这方给予了她今天一切的土地……

四年血雨腥风,一任房州刺史,当年的废太子、现今的梁王李忠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成长为十七岁青春少年。

巴山孤寂,楚水凄凉,因“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而得名的房州,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座囚笼。他每天看着房州城外望不尽的崇山峻岭,一种天涯孤鸿的悲凉之感挥之不去。

那一场围绕废立皇后而掀起的风波,残酷无情地摧毁了他头上大唐太子的光环。而那年元宵节,当着父皇面背诵夫子理政格言的李忠第一次品尝了宫廷的血腥。现在,已逐渐进入青春年华的他回顾自己以让出太子之位而试图保住王皇后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

王皇后最终还是被废了,一个妖媚的女人鸠占鹊巢,让他的父皇陷入痴迷。他很快被降为梁王,接着又从都督贬为房州刺史。

他记得,离开京城前曾想再看一眼父皇,但皇上没有答应这个可怜的请求,甚至连一句“训诫”的话都没有给他。外放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定是那个可恨的武媚剥夺了他们父子相别的机会。

初尝世态炎凉,击碎了在凌烟阁读书时于志宁为他注入的鸿鹄远志。年仅十三岁的他忽然感到人生很虚幻,很无奈。从那以后,他将自己放逐于房州的山水之间,像一个农家子弟一样聊度人生,不再抱回长安的奢望。

但不久就传来消息,说已被废黜的王皇后与萧淑妃被砍去了手脚而亡,而被发配到掖庭做苦力的生母也不明不白地投井身亡。那一天,他没有流泪,只是从此夜夜都在梦中看到王皇后残缺不全的肢体,惊醒后,他对着窗外黑魆魆的夜色悲呼:“父皇!这是为什么?”

从此,他精神恍惚,每次外出都觉得有一个身影在身后跟着。他担心有人企图暗杀自己,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显庆四年的一天,房州长史从外地回来,匆匆来找他,说曾经鼎力扶持他为太子的长孙无忌谋反,被发配到黔州自缢身亡,褚遂良的两个儿子在流放爱州的途中,双双被刺身亡。

李忠顿时感到阴谋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颤抖的身子蜷缩在府厅一角,捂着双耳道:“本王不要听!本王不要听!”

长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本王要死了!本王要死了!”

这一夜,府役们被李忠高一声,低一声的号啕扯乱了心,无法入眠。东方刚刚破晓,李忠对外面喊道:“来人!”

府令应声进来,却不见梁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楚服,涂脂抹粉的女子。

“你看一下,本王如此装扮如何?”府令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梁王殿下。

“殿下!您这是……”

李忠眼里挤出依稀的怪笑:“掩人耳目呀!如此装扮外出,刺客还能辨出本王么?”

“殿下!”府令捂着脸背过身去,“天哪!亲王被逼改换女装,这是什么世道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显庆五年三月的一天,李忠刚刚换好行装,准备带几名卫士外出踏青,却见府令出现在门口。

“有事么?”李忠问道。

府令神色有些慌张,禀报道:“殿下,朝廷的使者到了,现正由长史大人陪同向刺史府来了。”

“哦?”李忠很惊诧,四年了,没有人想起他。他不禁为自己身上的女装感到尴尬,“快!替本王换装!”

“不必了吧!”从门外传来一声讽刺的笑声。李忠抬头看去,见来人手里捧着铅封好的圣旨,他就知道一切已来不及了。

长史介绍道:“殿下,使者乃御史中丞袁公瑜大人。”

话音刚落,袁公瑜立即变得一本正经,高声道:“梁王李忠接旨!”

“臣接旨。”李忠连忙跪倒在地。

袁公瑜宣读诏书的声音高昂而又放肆——

制曰:查梁王李忠,不思报效朝廷,不谋农桑养殖,不恤黎民甘苦,私衣妇人服,又数自占吉凶,惑乱人心,诋毁皇后,着即废为庶人,徙黔州,囚成乾故宅。钦此!

宣完诏书,袁公瑜的声音拉得更长:“李忠谢恩!”

见没有回音,众人定神看去,见李忠已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袁公瑜暗自窃笑,怎么堂堂皇上之子,会如此骨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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