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眨了眨眼道:“真是如此么?皇后那……”
“就是皇后禀朕请求召你进宫的。”
“皇上!”
“媚!”
两人再度坠入情海……
一番云雨之后,武媚调皮地扯着李治的胡须道:“皇上,住持那里……”
“这你不用担心,朕自会向法师提出让你还俗的。”
当晚,李治与王皇后在寺院内歇息。
晚膳以后,李荣向明镜法师传达了皇上希望武媚还俗的意思。皇命如天,明镜自知无论如何是留不住了,遂找来武媚,望她往后多做些对寺院有益的事情,说到动情处,明镜法师流了泪,武媚也是柔肠百结,未言已泣。师徒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
第二天,李治与皇后返回京城。明镜法师率了寺中众尼送到山门外,武媚也在送行者之列。看着皇上的车辇渐行渐远,她的眼睛模糊了,心里呼唤道:“皇上,你早点接臣妾回京吧,这寺院臣妾一天也不愿意待了。”
第二天,明镜法师私下里召见了武媚,对她道:“自今日起,你就作为俗家弟子单独居住,待长发蓄起后,我自会禀奏皇上的。”
武媚又是泪水盈眶道:“弟子来到感业寺,多蒙法师教诲,心刚刚平静下来,还请法师奏明皇上,就让弟子陪伴法师吧!”
明镜法师分外感动,双手合十,闭目沉默良久才道:“皇命如天!我不可违背,你且下去吧!”
李治诏命武媚还俗的消息很快就在朝野传开。几位辅政大臣终于明白,皇上的感业寺之行,就是奔着武媚去的。
早晨的朝会气氛有些沉闷,皇上要武媚还俗,遭到褚遂良的反对。他认为武才人出宫乃先帝遗诏,现在要接她回宫,那置先帝于何地呢?
长孙无忌率先响应了褚遂良的奏议,道:“武才人乃先帝遗诏出宫人之一,纵然还俗,也该待朝政顺畅了之后再说。事出突兀,臣等莫衷一是。”
李治听了非常不高兴,申斥几位老臣道:“先帝托万里江山于二卿,是要你等谋军国大事,正朝廷纲纪,谋久安之策,孰料卿等对后宫之事耿耿于怀,此岂是辅政大臣之所谓乎?”
“皇上!臣等所奏,正为社稷安危。”
长孙无忌还要争辩,被李治喝住:“朕意已决,太尉无须再言。朕念太尉乃舅父,不予计较,还不退下!”
“皇上若要执意为之,请治臣等辜负先帝之罪。”
眼看两位大臣跪倒在地,李治气郁填膺,脸色苍白。正在这时,就听见阶下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皇上息怒!臣有本要奏。”
李治转脸去看,却是卫尉卿许敬宗,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道:“你说吧,看你还有何新词,都说出来吧!”
许敬宗并不着急,将手中的笏板举了举道:“臣以为,召不召才人回宫乃皇上家事,无须顾忌旁人说三道四。”
李治的眼顿时睁得老大,看着许敬宗道:“爱卿还有话说么?”
“臣以为武才人才识过人,乃后宫中之佼佼者。经年禅院固守青灯,岂非屈才?今陛下拂尘还珠,乃圣明之举。所谓其他云云,皆是托词。”
许敬宗的陈奏既符合李治的意思,而且获得了包括辅政大臣之一的李的赞同。李治当朝要中书省拟诏,责令感业寺好生安置武媚,一年后还俗。
退朝后,长孙无忌没回署中,在司马道上等着褚遂良。约一刻时间,褚遂良从太极殿出来了,看见长孙无忌在司马道上徘徊,隔着几步就打招呼道:“大人怎么还没有走?”
等褚遂良来到面前,长孙无忌便道:“这个许敬宗,他究竟想干什么?”
“下官刚才被皇上留住,就是说的这件事情。皇上说,这是皇后陈奏要武才人还俗的。”
“大人以为这是真的么?”
褚遂良道:“依下官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大人也知道,皇上宠爱萧淑妃,皇后这是要用武才人牵制皇上,使之不能偏爱!”
“糊涂!皇后真是糊涂,萧淑妃金玉其外,充其量就是希望多和皇上待在一起。可武才人就不一样了,我担心从此后宫将无宁日。”
“事已至此,我等只能尽力为之,避免这女人觊觎后宫。”褚遂良点头称是,“倘若武才人得势,莫说皇后,就是我等恐怕都难逃厄运。”
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幸言中了。从此以后,李治时不时地借节令之际去感业寺小住,而且每次都是偕皇后同往。太久的期盼,太久的分离,使他们彼此都有了一种焦渴。每一次都没有太多的语言,肢体的交织就是最美妙的篇章,武媚的万种风情,让李治的情感每次都能迅速进入高潮。
九月初,他们又一次见面。云雨之后,武媚道:“臣妾在宫中时就喜欢骑马狩猎,眼下正是秋高气爽时节,皇上择个日子,臣妾陪您外出狩猎如何?”
“朕也有此雅趣,待朕选好狩猎场,就一同前往。”李治痛快地答应了。
“何须选择狩猎场?终南山正是最佳场所。”
九月二十七日,在左武卫将军李猛率领的百骑陪同下,李治和武媚便朝终南山北麓驰去,孰料刚到万年县就遭遇了大雨,好在县令得知皇上出行遇雨,匆匆赶来接驾。适逢谏议大夫谷那律在那儿查访吏情,也一同赶来见驾。
两人将李治一干人等接到县衙,命人烧了热水,为他们沐浴。
武媚的浴汤是县令夫人亲试的水温,又撒了采摘的玫瑰。武媚进了浴盆,县令夫人看着几位丫鬟为她洗发、擦身,梳妆,待她出来时,真是通体芬芳,染香了整个厅堂。她红润粉嫩的脸颊煞是美艳,尤其经过几个月的调养,那被剃度的头发就乌油油地长了起来,益发增添了几分妩媚。县令夫人心驰神往,心里道:“皇上就是皇上,身边的女人一个个貌似天仙,哪是我等小家所能比拟的呢?”
洗漱完毕,县令适时地来到厅堂对李治道:“皇上驾临敝县,乃上苍赐福。臣在菊香楼略备了些酒菜,为皇上和娘娘接风洗尘。”
“如此甚好!”李治十分高兴。
武媚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数——这万年县令和夫人都是有眼色之人,将来必定有用。
“也请两位大人赏光。”县令转脸对李猛和谷那律道。
大家簇拥着李治来到“菊香楼”,店家早已将菜肴备好。酒过三巡,只见店小二端上来一盘菜肴,其丝细白如玉,汤汁也洁白如乳,旁边一朵雕刻牡丹,栩栩如生。李治夹一筷子入口,果然爽滑细嫩,忙对武媚道:“你也尝尝,此菜做得可谓色香味俱佳。”
武媚尝了也频频点头,问坐在一旁的县令道:“如此佳肴,本宫是第一次见到,不知叫何菜名?”
县令忙唤来店家询问,店家回道:“启禀皇上、娘娘,此菜名叫牡丹燕菜。是将萝卜丝漂去辣味,然后撒上太白粉入锅蒸成。”
武媚听罢,连道几个“妙”字。
这时店小二又端上来一盘菜,也是白红相间,不用说吃,仅是看看都是眼福。店家又忙着介绍道:“这道菜还未取名,是混合鲜奶、鲜虾加蛋白制成。鲜奶蛋白铺陈象征白雪,用鲜辣酱翻炒虎尾虾,装饰上头表意桃花。”
李治品尝之后,兴之所至,脱口而出道:“如此珍稀菜肴,无名岂不可惜?朕就赐名雪夜桃花吧!”
“皇上圣明!”谷那律和万年县令都住了筷子,“这道菜经皇上和娘娘赐名,臣等尝起来也觉得诗意盎然。”
“臣妾回到京城,就把这两道菜列进御膳,皇上想吃了,臣妾就去做。”武媚接着他们的话道。
李治高兴,看了一眼武媚,不无遗憾地说道:“你喜欢骑马狩猎,孰料天公不作美,早知如此,就该让尚衣备些油衣才是。”
谷那律身为谏官,此时却揣摩皇上的心思道:“皇上倘能以瓦为之,必不漏啊!”
李治闻言就笑了,他看了看窗外,正是雨雾蒙蒙,终南山若隐若现,于是对武媚说道:“今日这出畋就罢了吧!待日后另择良机!”
“皇上圣明!臣妾就依皇上,不过谏议大夫的陈奏倒让臣妾想起一件事。先帝驾崩年余,太极殿应留给朝臣瞻仰,再说皇上整天在那出入,总被怀远忆亲所扰,心也静不下来,依臣妾之见,不如搬进大明宫,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李治皱了皱眉头道:“朕早有此意,只是几位老臣总是吹毛求疵,借先帝压朕。”
“皇上乃九五至尊,岂能被几个臣下缚住手脚。如果皇上说话都不顶用,大唐还是大唐么?”武媚说罢,低下头饮酒,一时满座沉默,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她的话锋芒毕露,让在座的臣下一时蒙了,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谷那律在心里打鼓——这个武媚,绝非寻常的女人。
李治一回京就遇到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许敬宗和中书侍郎韦思谦联名弹劾褚遂良,其罪名是抑价购买中书省译语人之地,有藐视朝廷,以权谋私,以上凌下之嫌。
许敬宗素与褚遂良不和,这是朝野尽知的事,而韦思谦作为中书省仅次于中书令的要员,举报弹劾,足见其确有其事。奏章谏言将褚遂良发大理寺审理,这让李治有些为难。
褚遂良是太宗临终托付的辅政大臣之一,而且当年在立他为太子时功绩卓著,现在要自己亲手将他送往监狱,这……
可李治并不清楚,这个韦思谦早年以进士入官,多年无缘擢升。后来,太宗年间的吏部尚书高季辅在看了他的履历后道:“本官在吏部任职,职责是为朝廷选官,如此人才,岂能以小疵而弃大德?”遂举荐他做了监察御史。
太宗晚年,他又擢拔中书侍郎。然而他到任不久,就与褚遂良屡生龃龉。
褚遂良率直鲠亮,批评属下向来不讲情面,常常弄得韦思谦下不了台。积久成怨,当他得知皇上因武才人还俗一事贬斥他后,就觉得机会来了。恰在这时,署中译语人找到他,埋怨中书令凭恃位高爵显,在购买他的园地时压抑价格。韦思谦立即去了许敬宗府上,商量两人联名上书弹劾他。
许敬宗闻言之后喜形于色道:“韦大人!机会来了!”
韦思谦佯装懵懂:“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真是个老滑头!”许敬宗心里骂道,遂将褚遂良在朝堂上的情状一一详述,末了还道,“抑价易地,素为朝廷禁止,身为宰辅,以身试法。我等弹劾,亦是为了整顿纲纪,严肃律令。”
“那大人觉得胜算几何?”
“只要奏章递上去,朝野知道了这件事情,皇上就不能坐视不理。呵呵!至少他这个中书令是坐不稳了。”
果然,李治处在进退维谷之中。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在朝会上处理此案。遂在早朝后将长孙无忌、大理少卿张睿册、许敬宗、韦思谦召到两仪殿询问。
李治扬了扬手中的奏章道:“卫尉卿、中书侍郎弹劾中书令无视律令,以强凌弱,抑价估地,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张睿册道:“依臣之见,时易土地,只要双方自愿,应视为无罪。”
他的话很快获得长孙无忌的支持,他捋了捋胡须,脸上就分外严肃了:“微臣以为张大人所言甚是,褚遂良纵然有错,也不至于触犯律令,恳请皇上开恩。”
长孙无忌的话音刚落,就遭逢韦思谦的强烈反对:“太尉所奏是在助中书令逃罪尔!估价之设,备国家所需,臣下交易,岂能准估而定。此风渐长,我朝威令何在?今后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
长孙无忌闻言有些愠怒,不再理会韦思谦,面君而立道:“据臣所知,韦大人公办时常有错谬,中书令多所指责,故而挟嫌报复,请皇上明察。”
李治正欲说话,谁知许敬宗突然近前一步道:“长孙大人所言差矣!下官以为且不说韦大人以律行事,出于公心,纵然有报复之嫌,亦非诬告,褚大人抑价已成事实。请皇上明察!”
“臣主案情审理,以为褚大人罪不当罚。”张睿册又道。
韦思谦严词驳斥,绝无退却的意思:“大理寺掌管刑罚,竟欺下罔上,其罪当诛。”
两仪殿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李治,期待他作出判断。
李治觉得以眼下的情势,若不对褚遂良给予惩处,恐朝野难服,然诛之则亦难以让长孙无忌这帮老臣诚服。于是他走下龙案,在大臣间走了一圈,回到案头时,心里已有了主意。
“诸位爱卿,褚遂良无视律令,抑价估地,其罪不轻。然朕初即位而先杀老臣,先帝泉下有知,岂不悲乎?朕意,免去褚遂良中书令,迁同州刺史;张睿册罔视律令,迁循州刺史。韦思谦拟诏,送门下省签发吧。”
皇上的诏令送达给褚遂良时,他正在府上。
当初李荣把他看到的奏章内容暗送给褚遂良时,他就知道自己被政敌盯上了。他清楚这是政敌争斗的必然结局,但他还是很后悔,因为自己的不慎而导致外放。
送走宣诏的使者,他摈退丫鬟、府役,甚至连夫人也不许近身,一人在书房闷坐。他细细追溯,所有的风波都与他的性格有关。当初吏部擢拔韦思谦到中书省任侍郎时,他的确有些抵触情绪。他曾暗察过韦思谦的所作所为,虽无大过,却也瑕疵明显。因而平日里求全责备多了些,但这有什么错呢?当初魏徵就是这样要求他的。可他没有想到,韦思谦竟耿耿于怀。
至于许敬宗,虽说才华过人,然内心阴暗,少时正逢隋末乱世,其父许善心为隋朝大将宇文化及所害,他为了活命,反而舞蹈以庆之,孰料被时为内史舍人的封德彝所见,说与他人听。他怀恨在心,贞观元年,封德彝殒薨,许敬宗奉命撰写碑文,他以笔为刀,盛加罪恶,把一代名相涂抹得面目全非;他又贪财而好色,其妻裴氏有一婢女,生得花容月貌,许敬宗暗暗垂涎,裴氏刚刚去世,他就纳为继室。这样的人向来为褚遂良所不齿,朝堂上免不了言语冲撞,今日落在他手里,自己倒也坦然。
然而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己行为不够检点,以致授人以柄。
褚遂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将事情看透,就不再生气。他起身来到案头,铺纸泼墨,笔走龙蛇,不一刻便满纸烟云,气象万千——
平生岂能尽如人意回首但求无愧我心
刚放下笔,耳畔就传来一声高呼:“好字!好字!”
褚遂良一听就知道是长孙无忌来了,随口答道:“什么好字,不过是下官的心境表达罢了。”待转过身,他才发现还有一人——新任秘书少监上官仪。他年方四十,生得风流倜傥。
对这位秘书少监,褚遂良早有所闻,其为人耿介,文章锦绣。贞观元年,刚刚十九岁的他就以《对求贤策》《对用刑宽猛策》两篇文章深得太宗青睐。贞观六年,他随皇上行至武功庆善宫,宴会上,他献诗《过故宅》两首,一时语惊四座。
这两人结伴而来,显然是有慰藉和送行之意。
褚遂良的字名闻域内,平日里索字者相望于道。然而,他的行草却是不大示人的。今日泼墨,皆乃性情之为,长孙无忌捧在手上看了半日,唏嘘不止:“有言曰书者,心书也,大人平日多书楷书,多为修改诏书文稿,虽笔力雄健,却不难看出造作,今日字以情发,奔放如流,瀚逸神飞,此书艺之珍品矣!”
上官仪也赞道:“大人这字潇洒飘逸,可见其胸怀坦荡,为人磊落,岂是几个小人丑类所能玷污的?”
“游韶(上官仪的字)所言,老夫深有同感。大人此次外放,也是情非得已,不消三年五载,大人还是大唐栋梁之臣。此次中流触礁,也是事出有因,往后你也要甚微慎行才是。”长孙无忌劝道。
“好在同州距京都不远,到时下官可找个理由去拜望大人。”上官仪道。
两位的一番话说得褚遂良心里暖烘烘的,他忙吩咐下去准备酒菜,且做壮行之饮。
酒菜上齐后,褚遂良先举起手中的酒杯,满怀感慨道:“宦海沉浮,在下早将名利看淡了。只是皇上近来先召武才人回宫,是听信许敬宗等人之言。在下担心,往后去这朝中……”
长孙无忌闻言心里也沉沉的:“大人所忧者亦本官所虑。现在皇上对武才人恩宠有加,本官只怕那李淳风之卜筮真的应验。”
褚遂良端起酒杯,热血就涌上心头:“既然先帝将朝政托付我等,我等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上官仪刚过不惑,血气仍然方刚,一杯酒下肚印堂就红了,说出的话也是火辣辣的:“在两位大人面前,下官高山仰止,然亦有忠肝义胆,若是有一日大唐需下官赴死,下官亦绝无畏惧。”说完,他借了酒意高声吟诵: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
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
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长孙无忌听罢,合掌击节道:“大人之诗,吟雪言志,气清怀高,将来必是前程无量。”
酒阑席散之后,已是暮色沉沉,踏着夕阳洒下的绛紫色,走在安仁坊的街道上,长孙无忌的步履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