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朝事纷纭思佳丽/b
b仲秋月柔归唐宫/b
永徽二年(公元651年)的元宵佳节在皓月日渐丰满的时光中终于到来了。
虽然自入冬以来就没有下过一滴雨,可当一年一度的佳节日益临近时,从大内官邸到闾里街坊,都暂且把灾情放在一边,一心一意忙于节庆了。
李治因为武媚就快还俗,心境显得轻松而又明朗。近来,他对王皇后有了新的看法,她不但提出召武媚回宫,而且还很热情地请求留她在身边……这使得两人一度冷却的情感渐渐升温,到元宵节前就近于和谐了。
李治显然对元宵佳节也十分上心,正月初五,他就传许敬宗过问宫内节庆的安排,他要求在太极宫里搭建“玉龙飞转”的灯轮、飞彩叠翠的灯塔和繁光远缀的灯楼。
“上元佳夜,朕要偕皇后登楼赏月观灯,与民同乐。”
他也没有忘记叮嘱许敬宗,让崇玄署知会明镜法师,在上元日点灯敬佛,除早课外,尼姑们放假三天。善于揣摩上意的许敬宗就想起了《尚书》中那句“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暗忖这不是佛光普天,而是大家都沾了武媚的光。
不管怎样,只要皇上高兴,他的心思就不会白费。至于长孙无忌这些人,爱说什么就随他去。
于是他会同工部尚书,抽调了少府寺最好的工匠,把宫观连属的太极宫装扮得灯天彩地。不仅如此,皇后和嫔妃们居住的后宫也是灯花绽开,银树玉立。
在这期间,许敬宗还专门去了一趟感业寺,察看灯节的筹备情况。此行之后,他更是十分感慨武才人在皇上心中的位置。
自去年皇上来过感业寺后,武媚就独居一室了。走过那座刻意搭建的“鲤鱼跃龙门”灯景,许敬宗不由自主地唏嘘了一声。唉!明镜法师算是把武才人的心摸透了,不久,这鲤鱼恐怕要成龙成凤呢!
明镜法师对着室内轻轻地问道:“明空在么?朝廷来人了。”
武媚闻声从室内出来,笑盈盈道:“师父来了,快快请进!”
许敬宗见了忙上前参拜道:“下官卫尉卿许敬宗拜见武才人!”
武媚莞尔一笑道:“谢许大人前来探望。”
明镜法师见两人并不陌生,便随口道:“许大人来此,必是皇上有旨,贫尼就不打扰了。”
趁武媚送明镜的当儿,许敬宗环顾了一下室内的摆设,梳妆台、黄花梨木榻床、红木书案、文房四宝、经卷诗书样样俱全,与宫中一般无二。特别是墙角的一盆兰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对面花阁上的水仙相映成趣,映出主人明快的心境。不用说,这一切肯定是皇上命人置办的。
许敬宗觉得这武才人一旦回宫,很快就会如日中天,美倾三宫的。等她回来时,他又是一番惊异。天哪!不到一年,她当初那被剃度的头发重新瀑布一样地垂在肩头,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饱满的红唇像樱桃般的滋润。
他怕武媚看出自己的失态,急忙把目光移往别处道:“下官奉皇上口谕,特来拜见才人。”
武媚见状心里觉得好笑:“朝野谁不知道你许敬宗是个色鬼,那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吗?”就在这一刻她打定主意,要将他紧紧握在手里。
“妾身感念皇恩,请许大人转达妾身对皇上的问候。”
“才人有什么要下官效力的,下官当竭尽全力。”
武媚没有对许敬宗的许诺做出回应,她知道许敬宗已读懂了自己的目光。
回到京城,许敬宗特意向皇上回奏了明镜法师对武媚的百般呵护,李治自然十分高兴,就差崇玄署令送去了赏赐。
正月十五,暮色刚刚降临,长安就沸腾起来了。天上明月繁星,地上满城彩灯,将天地融为一体,若此刻登上灯楼,浑然不知何处是凌霄,何处是尘世。从春名门到金光门,从明德门到宣武门,一家家店铺或宅第门前,人们手中都握着长长的“爆竿”,那声响仿佛春雷滚过长空。
除了建筑物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外,每人手上都举着一盏灯,于是长安沉浸在一片灯海之中,蔚为壮观。东西两市精彩纷呈的百戏一直喧闹到凌晨卯时,不夜之城又迎来了新的黎明。
大约在申时一刻,李治与王皇后、萧淑妃登上太极宫承天门,他们从这里远望,整个宫观都尽入眼底。
李治在中间位置就座,不过李荣很快便发现今天这两个女人有针锋相对的意思。王皇后牵着刚刚过继不久的陈王李忠,而萧淑妃身旁站着的是雍王李素节。
同为皇子,李忠更多地承继了父亲的温良宽厚,他看见李素节,急忙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要一起玩耍,李素节也十分高兴,两人乐滋滋的。
这情景让王皇后心里极不舒服,在心底埋怨儿子缺少帝王的刚健,阴沉着脸喊道:“今日良宵佳节,你不陪着父皇看灯,哪里有皇子的样子,还不快过来?”
孰料话音刚落,萧淑妃就不依了,脸颊涨红,蛾眉战栗,批评儿子的话就带了别的意味:“你如何就不长记性,出来时本宫是怎么叮嘱的?要你为父皇背诵《西都赋》的,怎么跑到那边去了?”她一把将儿子拉到身边,脸上就挂满了冰霜。
看着两个女人又闹别扭,李治心里也是老大的不快,他瞪了一眼王皇后和萧淑妃道:“看灯就看灯,你们何其多事?朕记得为太子时,先帝就曾谆谆教诲,要朕善待诸王。他们兄弟平日见面不多,借这个节庆说说话有什么错?”
两个女人便不再言语,将心思集中到陪皇上观灯上来。
这李素节虽然只有六岁,却博闻强识,看到满眼花灯绽放,爆竹轰鸣,一时少年意气,《西都赋》就呼啦啦地出口了——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壁以饰珰。发五色之渥彩,光焰朗以景彰……
那不失童稚的可爱,却又带书卷的气度,引来李治欣喜的目光,他抚摸着李素节的脑袋,一高兴就对李荣道:“此子可教也!传朕口谕,赏雍王钱五千。”
李素节闻言纳头便拜:“儿臣谢过父皇!”
王皇后侧目看去,萧淑妃眉眼间分明带着几分得意的神采,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指着陈王道:“皇儿,你拿什么敬父皇呢?”
李忠吭哧了几声道:“儿臣近来正在读《论语》,有些心得。”
李治回眸看了一眼道:“哦?说来朕听听。”
“子曰:‘为政以德,譬若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儿臣以为德政与仁政,乃立国之基。”李忠娓娓道来。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也吩咐李荣给予赏赐。尽管萧淑妃多次在耳边吹风,希望能立李素节为太子,但现在看来,李忠于政事更熟知一些,而前些日子,长孙无忌、于志宁也相继陈奏,希望能早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没有立即回复,他还需要听听其他臣下的谏言,毕竟这是关乎国脉的大事。
但他心中已有一个打算,作为对王皇后谏言武媚回宫的褒奖,元宵节后,他要擢拔柳奭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长孙无忌等人一起参与朝廷大事。
哦!那个黄门侍郎宇文节也应在擢拔之列,他虽年迈体衰,但性格秉直,有了他,立储的障碍会小一些……
元宵节后的朝会上,这两项任命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就通过了。只是李治发现,三省辅首都年事高迈,这对于他来说多少有些遗憾。
狂欢总是短暂的,而烦恼却接踵而来。
朝会一结束,户部尚书高履行就进了两仪殿,他一脸的愁容。李治见了笑了笑道:“何事让爱卿愁眉苦脸的?”
因为高履行娶了东阳公主,曾被册封为驸马都尉,又加上东阳公主在太宗女儿中排行第九,故两人说起话来并不像其他臣下那样拘谨。
“去年秋季,关辅之地颇弊蝗螟。天下诸州,或遭水旱,百姓之间,致有罄乏。去冬至今春,又是数月无雨,臣不胜惶恐,夙夜不安,特来禀奏陛下!”高履行说出了他的担忧之事。
李治闻言沉默了许久,他不明白上苍究竟是何意。贞观时期,连年风调雨顺,府库充盈。怎么自己刚刚即位就灾情不断,莫非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么?他抬头看了看高履行道:“那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呢?”
高履行从容道:“年节一过,百姓面临的就是春荒。臣所忧虑者,乃百姓无粮而自乱。”
李治忙摆手截住了他的话道:“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天下诸州,或遭水旱,此因朕之不德之果,兆庶何辜?朕自当矜物罪己,载深忧惕。这样吧,凡开春粮廪已空者则事资赈给。其遭虫水处有贫乏者,得以正、义仓赈贷。雍、同二州,各遣郎中一人充使存问,务尽哀矜之旨,符朕乃眷之心。”
看着皇上处置起关乎安百姓、固社稷的事情来果断清明,特别是严于责己,果有太宗遗风,高履行就生出几分感动,忙道:“陛下圣明!如此天下百姓可安心了。”
李治又接着道:“赈济借贷,终非长策,爱卿可知会中书侍郎柳奭,拟诏颁布天下,令州县凿渠饮水,掘井汲泉,兴利除弊,大倡农桑。”
“皇上之意,正乃臣之所思,臣这就去拜见柳大人。”高履行走出殿门,却看见宗正寺卿李博乂正在塾门坐着,两人寒暄了一番,话音刚落,李荣就在殿门口尖声叫道:“皇上有旨!李博乂觐见!”
听见李博乂叩见的声音,李治抬了抬眼皮道:“平身!年节刚过,爱卿急着见朕,所为何事啊!”
听皇上这口气,李博乂倒有些嗫嚅了。
李治见了就有些不高兴了,道:“爱卿有话就说,在这儿支支吾吾,有何难言之隐么?”
李博乂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圣明!臣有一棘手之事无解决之法,奏请陛下圣裁。”
他所奏之事还真是轻重不得,事主偏是李治长辈滕王李元婴。他是高祖第二十二个儿子,自小娇宠,纨绔成性。先帝曾将之封为滕王,孰料他在封地内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以致民怨沸腾,去年,李治将其贬为苏州刺史。他非但不思改过,反而变本加厉。竟然不顾太宗皇帝正在丧期,畋游无节,数夜大开城门,叨扰百姓。今年正月初一,他又别出心裁,登上王宫楼门,要属下弹射街上行人,击中者有赏。御史台将此事奏给宗正寺,李博乂知道了之后就显得十分为难。
“如此颓废,与晋灵公何异?”不等李博乂奏完,李治已是怒不可遏,掷下手中批阅奏章的朱笔道,“亲王如此,社稷安可固乎?真该将之……”
李博乂眼瞅着皇上,等待着下文。他也对这个滕王厌恶之至,如果皇上真下了决心,他也绝不会手软。他知道长孙无忌、于志宁这些老臣都是这样的想法。
然而发过脾气之后,李治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发出的却是一阵悠长的叹息。何况,荆王李元景等也都是蔑视朝制,目无法度的长辈,难道都要诛杀么?那样难免会发生一次“七国之乱”。
他直起身,望着阶下的李博乂,变了说话的语气:“爱卿所奏,乃朕之心忧。亲王如此,何以教化百姓?然则,先帝方去,国殇未竟,朕怎可妄开杀戒?朕当亲自修书一封,对其多所责备,促其醒悟。”说完,李治便下笔叙道——
王地在宗枝,寄深磐石,幼闻《诗》《礼》,夙承义训。实冀孜孜无怠,渐以成德,岂谓不遵轨辙,逾越典章。且城池作固,以备不虞,关钥闭开,须有常准。
鸠合散乐,并集府僚,严关夜开,非复一度。遏密之悲,尚缠比屋,王以此情事,何遽纷纭?又巡省百姓,本观风问俗,遂乃驱率老幼,借狗求置,志从禽之娱,忽黎元之重。
时方农要,屡出畋游,以弹弹人,将为笑乐。取适之方,亦应多绪,何必此事,方得为娱?晋灵虐主,未可取则。赵孝文趋走小人,张四又倡优贱隶,王亲与博戏,极为轻脱,一府官僚,何所瞻望?凝寒方甚,以雪埋人,虐物既深,何以为乐?家人奴仆,侮弄官人,至于此事,弥不可长。朕以王骨肉至亲,不能致王于法,令与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人之有过,贵在能改,国有宪章,私恩难再。兴言及此,惭叹盈怀。
写罢,李治又吩咐李荣封了签,盖上了玉玺,这才郑重交到李博乂手中。
带着皇上的书信出宫,李博乂的心境很复杂。皇上在处置宗室的事情上优柔寡断,这让他感到担心,这样下去,以后那些“元”字辈的王爷们就越发目无朝廷了。
可还没有等李博乂走上司马道,又被李荣传了回去。李治并没有改弦更张,收回书信的意思,而是想了一个新的主意——
“朕反复思虑,与其挞伐,勿如分化。传朕旨意,赐诸王帛各五百匹,唯不赏滕王李元婴、蒋王李恽,并在敕命中加上一句——滕叔、蒋兄能自给自足,不须赐物,给麻两车以为钱贯。”
李博乂领旨后转身出了两仪殿,就忍不住笑了:“呵呵!陛下还真有意思,竟有如此理政的。”
内政不宁,边疆也就不稳。这不,兵部尚书崔敦礼的奏章呈上来了。他在奏折中说,曾在西突厥内乱中投靠大唐,被封为瑶池都督、沙钵罗叶护的阿史那贺鲁听说太宗驾崩,竟自立为沙钵罗可汗,还夺取了西州、庭州等地,意图与天朝对抗!
李治看了之后大怒,狠狠地击打着御案道:“反了!反了!如此背信弃义之徒,不诛不足以安边陲。崔爱卿何在?传朕旨意,命庭州刺史骆弘义发兵征讨!”
李荣忙跑到殿门外宣崔敦礼觐见。可还没等李治说出发兵讨伐之意,崔敦礼就呈上了骆弘义的奏报,提供了一个“上兵伐谋”的计策——阿史那贺鲁虽自立为可汗,可他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的部落西边,乙毗射匮汗国正虎视眈眈,陛下若能遣使说之,则我朝不动刀兵,亦可安边。
李治放下奏报问道:“崔爱卿以为此策如何?”
“臣以为眼下国丧未竟,唯安定可安人心。故骆大人之言,不失为定边上策。”
“好!那就依此策而行事。”
崔敦礼得了旨意而拱了拱手,但并未离去,而是近前道:“陛下,突厥人生性强悍,多疑善变,不知法度,少守信义,仅仅安抚尚不能使其臣服。据臣所知,阿史那贺鲁长子现在长安担任宿卫,陛下何不授其官职,让其随朝廷使者同往瑶池说服其父?”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朕也觉得现在不是兴兵之际。崔爱卿以为何人能担当此任呢?”
“通事舍人桥宝明能言善辩,又精通突厥之语,必能胜任!”
“好!此事就依爱卿。传朕旨意,敕桥宝明为朝廷之使,即日前往瑶池宣慰!”
等批阅完这天的最后一道奏章,已是夕阳西垂了,李治第一次感到了疲倦。他闭目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李荣近前问道:“陛下,不知您晚膳在哪里进?”
“就在两仪殿。”
“那今晚由哪位嫔妃侍寝?”李荣又问道。
李治沉思了片刻道:“还是让萧妃进宫吧,朕也有事要对她说……”
大约酉时三刻,早早沐浴后的萧淑妃被太监们用锦被包了送到甘露殿,一路上她的心都是湿漉漉的,思绪伴着轿舆的闪动而飘荡。
被帝王宠幸,她不是第一次。皇上年轻,她也年轻,他们都需要激情和浪漫。当李治在宫娥们伺候下上了皇榻时,就把白天的烦恼都抛在了一边,全身心地付与这玫瑰色的夜晚。
粉色的帷帐,粉色的锦被,萧淑妃粉色的胸衣,都让他的情欲像礼花一样绽放。他们时而交颈呢喃,时而相互摩挲。皇榻像一汪湛蓝的海,浮着他们漫无边际地遨游。
比起其他女人放荡的疯狂,李治觉得萧淑妃浅浅的笑,微微的喘,带着猫儿叫春时的轻轻呻吟似乎让他更加曼妙和惬意。身子一步步深入,情感也一层层浓重。随着姿态的变换,萧淑妃也将崭新的感觉带给李治。
眼前是茫茫的大海,大海的中心是芬芳四溢的湖心岛,他们牵着手飞向湖心岛,一任情与欲放纵和驰骋……
高潮过去后,两人渐趋于平静,相对而卧时,萧淑妃看似很不经意,却把思谋了许久的想法提到了李治面前。
“皇上!”她柔柔地呼唤着。
李治摩挲着她卷曲的头发道:“爱妃有何话说么?”
“皇上亲政已经年余,还没有考虑立储之事么?”
李治没有立刻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且不说立储向来为朝野所瞩目,仅仅是后宫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现在想来,元宵节那天王皇后与萧淑妃各自带了陈王和雍王,显然不是无意间的触机,女人们在这些事上往往感性而又聪明。李治的手离开了萧淑妃的发际,脸上变得严肃了:“立储事关国脉,岂可草率行事?这是要廷议的!”
“臣妾知道,可朝臣们还不是看皇上的眼色行事,您心里总有个数吧?”
闻言,李治的脸色渐渐变得不悦了:“自古立储以嫡,无嫡立长。眼下忠儿已由皇后收养,就是议立也……”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怕萧淑妃脸上过不去。可萧淑妃却不管这些,她关心的就是儿子在皇上心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