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君臣同乐,四海共庆,千古未闻,高兴最好。如何饮食,悉遵各族习惯,手抓、手撕,放量豪饮,均可自便,切勿拘谨!”
“谢太后!”全场顿时气氛更加热烈。
于是一些藩臣撕着鸡腿大嚼,端着酒杯直灌,在身后待命的太监则连忙以酒罐为各人酒壶添酒。
接着表演的是在传统《马舞》基础上改编的《将士祝寿舞》。十二名徒手武士分两行出来,分别表演骑马、舞刀、翻滚等动作,然后到距太后、皇帝二十步远处单腿跪下,跳起后鱼贯而出。
这时人们只见皇帝起立,满面笑容,全场立即都安静下来。正在撕鸡切肉斟酒抓饭者也都赶紧住手,嘴里塞满饭肉者三口并作一口赶快咽下。只听皇帝大声说:
“今日盛宴乃为庆贺太后华诞,故余兴也应与平日不同。在座者会歌献歌,会舞献舞,各言其志!”
大家一听无不感到意外,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西域各族藩使分外兴奋,原来今日不光可以大大享受一番大魏太后与皇上的盛宴,还可以在二圣面前一显歌舞身手!鲜卑官员就赶紧冥思苦想,回忆多年未唱之曲,未跳之舞。最为难的是汉族大臣,面面相觑,唯恐丢脸。大家很快又变得鸦雀无声。只听皇帝接着说道:
“朕儿时,祖母太后亲自教育,手撰《皇诰》十八篇,并撰《劝诫歌》三百余章,编成曲子,教朕与皇室其他子弟学唱。词精曲美,朕等年幼者无不爱唱,深受教诲。今日朕等重唱此曲,以谢太后多年来拳拳教导之恩。”
嚯!大魏皇帝要亲自歌唱,且唱的是当年太后亲自作词谱曲之《劝诫歌》!真乃千古未闻,千载难逢,全场大惊大喜。但大家又立刻安静下来。只听皇帝说:
“任城王澄,请和之!”
任城王拓跋澄应道:“臣遵旨!”马上离座出列。
皇帝又说:
“齐郡王简,朕命你依旧担任首读,领唱!”
拓跋简笑着应道:“臣遵旨!”也出列站好。
接着皇帝又点了几位宗室。然后对张佑道:“给皇叔、皇弟斟满酒。”自己随即走到草坪中间,站在九人中央,面向太后站好。他对大家小声说了几句,大家低声道“遵旨”,他就朝拓跋简低声道:
“皇叔,开始!”
拓跋简应“遵旨”后小声起调:“小儿须牢记!”大家就大声唱道:
小儿须牢记,做人贵仁义。
孝敬老双亲,爱悌兄与弟。
刻苦读诗书,诚实永不欺。
为君爱黎民,为臣忠社稷。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勤读书,苦学习,时光莫荒废!
刚唱了一句,皇帝两手就拉住拓跋澄与拓跋简,给了一个眼色,他们就都拉起手来,边唱边两脚分别踢踏,一会儿左移,一会儿右挪。拉着的手则随着双句结尾上扬。最后一句尚未唱完,张佑给皇帝端过酒杯,拓跋澄等则边唱边从别的太监端来的盘中拿起自己的酒杯,正好曲子终了。拓跋宏高举酒杯,回身环顾全场示意,全场使臣、百官个个举起酒杯。只听皇帝大声说:
“敬祝太后万寿无疆!”
全场起立齐声高呼:“敬祝太后万寿无疆!”
说罢全都一饮而尽。
太后也高兴地举杯满饮一口。
冯雁没有想到,孙子今天竟以带头唱《劝诫歌》来为自己祝寿,而且唱的是第一章《做人贵仁义》,此乃做人之根本,为小儿学习之首要。这实在非同寻常,真乃厚礼之厚,无价之礼!她不禁想起几年前差一点将他冻死和废掉之事,深感痛悔,不禁又深深自责,流下热泪。刚刚归座的拓跋宏一见大惊道:
“祖母太后何故流泪?”
有些使臣和大臣也注意到太后落泪,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哦,哦,无甚。”冯雁拉着他的双手微笑道,“祖母见你不忘儿时所学,深感欣慰,喜极而泣也。”说着将他拥在怀中,祖孙两人都哭泣起来。全场见此,都明白是太后深为感动之故,不但都放了心,而且也深感大魏有太后亲自教育幼帝和年幼皇子,怪不得如此兴旺发达。不一会儿冯雁轻轻推开他,笑说:
“来,喝酒!”拓跋宏转身举杯,示意全场同饮,一时欢乐气氛又热烈起来。
这时拓跋丕站了起来,全场顿时一片惊叹之声。因为藩国使臣多未见过这位大魏尚书令,他身材本来就特别高大魁梧,大家都坐着,他一站立,格外显眼。拓跋丕向太后、皇帝垂首致礼恩准后走到中央,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冯雁、皇帝和群臣都知道拓跋丕说话嗓音浑厚,但从未听过他唱歌。更没想到竟唱得如此高亢动听,令人仿佛置身于绵亘千里阴山之下的辽阔敕勒草原。拓跋丕边唱边踢踏着,风度翩翩。冯雁也曾在心中暗恋过这个男子汉中的佼佼者,只是后来感到他有些保守,不像李弈、申文秀那样文采斐然,才华洋溢,终于没有将对他的感情发展下去。拓跋丕也始终不知太后曾经对自己动过心。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歌是著名的敕勒民歌,气魄宏大,曲调优美,流传极广,不但鲜卑人、敕勒人多爱唱,有些久居恒代一带的汉人也会。因而唱第二遍时,拓跋丕一挥手,全场数十人一齐和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冯雁说:“赐酒!”并举起酒杯,向全场示意。
一个太监立即斟满一杯酒,恭敬地送上。拓跋丕躬身道:“臣丕叩谢太后、皇上恩典。”
君臣全场同饮。
这时座位挨着的疏勒、鄯善、于阗、焉耆四国使臣小声商量了一下,起身道:“臣等为太后华诞献上一曲,以助雅兴。”
四人走到中央边舞边唱:
天山——雄鹰——飞长安,草原——骏马——奔长安。
四海同心,心向——天子!
愿天下苍生——皆长安,岁岁长安,岁岁长安!
他们四人时而横排张开双臂似雄鹰飞翔,时而竖排双手抖动似策马飞奔,歌声豪放粗犷,嘹亮动听。这是汉代以来就流行于西域各地的民歌,因此在唱第二遍时,从“四海同心”起西域各国使臣起立于座合着节拍齐唱,气氛极为热烈。
别人表演时高闾感慨地对坐在他两侧的李冲、高佑(即高禧,因避咸阳王名讳“禧”而改)等说:“北方各族能歌善舞,占尽风光,吾汉族诚不如也。”
李冲道:“虽然不如,今日之千古盛典也不可无所表示,我等岂可无能至此!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
三人一商量,于是等别人演完便自告奋勇走到中央,向太后、皇上行礼后唱了一首曹操《短歌行》中的末解: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声雄浑、苍凉,气魄宏大。且将太后比作周公,称颂太后辅佐了三位皇帝,壮大了大魏伟业;太后千方百计延揽人才,志在统一天下,实在再恰当不过,赢得全场一片喝彩。有些大臣内心更加钦佩,因为《短歌行》共有八解,若全唱则太长,且“人生几何?何以解忧”等句此时不宜。取其末解,实在高明,三人不愧为大魏文人中之佼佼者。
高闾等还在唱时,一个大胡子使臣和另一个留着山羊胡使臣就在座位上小声商量,然后赶紧使劲将自己沾满油腻的手在袍子上面擦干净。待高闾等人唱完太后赐酒后,他俩赶紧站起身来右手抚心躬身行礼道:
“普岚国使臣沙拉丁(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叩见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臣等二十余年前曾各奉敝国国王之命,来至平城献上无敌太乙宝剑(汗血马白雪黑箭)……”
冯雁一听他们说起这些,高兴地说:“哦,那是故人!平身!”
沙拉丁说:“臣的儿子马罗沙拉丁就曾在平城太学学习四年,现在普岚国任副丞相。此次微臣奉敝国国王之命再次来平城为太后恭祝华诞,还带着十二岁的孙子黑力沙拉丁来平城学习。”
“哦?可曾来此?”拓跋宏高兴地问道。
“就在宫外。”
冯雁说:“宣他进来!”
阿迈达说:“臣的儿子哈立德阿迈达五年前在平城太学学习后曾蒙太上皇恩赐,于殿中精甲侍卫皇上,现任敝国都尉。臣也带着十一岁的孙子阿力来平城留学,也在宫外。”
冯雁知道“都尉”即魏之太尉,主管全国军队,高兴地笑说:“快,一起宣入,我与皇帝要见见两位少年使者!”
在座藩国使臣无不羡慕他们二人,有些还直后悔自己呆木:自己也有儿子曾在平城太学学习,如今也在本国为官,或有儿孙现在太学,咋就没想到也把孩子带来呢。早就听说太后特爱孩子,说不定也会召见恩赐呢!
这时黑力与阿力已被太监带入,二人按魏礼跪拜恭祝太后与皇上万岁后起立。沙拉丁与阿迈达说:“让黑力和阿力和我们一起唱一支歌吧!”
冯雁一听大喜,皇帝当即恩准。于是祖孙四人唱了一支当地民歌:
阿布都拉快快来,美丽的姑娘想念你。
月儿升起的时候,姑娘在河边等着你。
骑着你的马儿,带着你的三弦琴,
我们歌唱到天明!
此歌有的使臣也会,一边和歌一边入内同舞,气氛更加热烈。唱毕,太后命人赐酒,还赏赐黑力和阿力笔墨书籍,嘱其用功读书,命二人与其祖同座,祖孙大喜过望,再次叩谢。
这时只见太后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拓跋宏也立即起立,全场顿时也全都站了起来。太后大声说道:
“今日万国使臣朝觐大魏天子,并与我及文武百官同乐,实乃列朝列代未有之盛事也。我也献曲一首,以添雅兴!”
全场一听太后要亲自唱曲,真乃亘古未闻!无不喜笑颜开,一时议论纷纷。只见太后款款走到案前。即席高唱《鸿鹄歌》:
鸿鹄高翔兮,茫茫北海。
长天放歌兮,苍苍南溟。
河、济、淮、江,皆吾家兮!
泰、华、恒、嵩,皆吾家兮!
河、济、淮、江,皆吾家兮!
泰、华、恒、嵩,皆吾家兮!
此曲人们从未听过,显然为太后自度。前四句较慢,后面各句则节奏明快,只觉得豪迈、高昂、苍凉,浩浩然有君王之气。曲调好听,歌词好记。太后嗓音高亢、嘹亮,音域宽阔,唱得抑扬顿挫,煞是好听!太后边唱身子和双手轻轻舞动,更显得雍容高贵。看见皇帝随着曲子击节拍掌,大家也都随击起来。太后唱第二遍时,大家就记住了主旋律。先是皇帝和歌并向大家一挥手,于是从“河济淮江”起全体乐而和歌。这时太后向皇帝一招手,拓跋宏快步入场,边唱边舞,太后又向拓跋澄、拓跋简等一招手,这些皇叔、皇弟全都入场,齐舞齐唱,场面更加热烈欢快,不在话下。
五归宿之地
大宴之后,藩臣与大臣们陆续返回平城。冯雁觉得十分劳累,打算在灵泉池多住几日。正好抱嶷进谏,只恐平城尚有叛匪余逆,最好待清查完毕确保安全之后太后与皇帝再回西宫。拓跋宏说,太后此次受到惊吓,又过度劳累,宜在此安静之处休养一时。只是朝廷大事众多,不可长期无主,不妨自己先回。好在此地离平城不远,快马两个时辰就可抵达。朝中之事,每日都会派人向太后禀报,重要奏折均会呈请太后亲阅。待确保平城安全无虞之后再来接太后回朝。冯雁一想,也好。自己如今已渐入老境,来日无多,应该让年少的皇帝学习独立处置朝政,以便一旦自己不能视事甚至撒手西归时,大魏社稷可保稳定,何况还有不到两年皇帝就要亲政了。但是夜深人静她辗转反侧之时,发现自己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第一次答应和皇帝分开,其实还有希望和文秀单独相处的念头在内,不过当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罢了。
皇帝与百官回平城后,灵泉池变得十分安静,冯雁每日除午歇后在汤泉中泡半个时辰外,每日上午下午必定两次去申文秀那里探视长坐。眼见着他伤口愈合,红肿渐消,体力恢复很快,面色红润,起坐自如,走路也越来越轻便,心中感到莫大的快乐。后来便带他在附近山谷中散步。
一日早膳后冯雁只在院外散步不久便回来,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去探视文秀,却说:
“望云,置枰!宣申大人。”
“是!”望云心头一震,响亮地答道,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自从李弈被害后,十年来太后再不与人弈棋。要么独自在室内凝视墙上棋枰,甚至喃喃自语,要么亲自取下棋枰置于案上,一人慢慢对弈。太后心中之苦只有望云最清楚。因为望云也曾多年渴望过男人的爱,尤其是对李弈这样出色的男子。她有时深夜不禁低声哭泣,难以自制。李弈之才华、姿容、德操、脾性,无不出类拔萃。文臣武将中无人能及。若非太后自己爱上了李弈,望云就会请求太后将自己赐予李弈为妻,哪怕为妾也好。也只有太后才配得上李弈这样的男子。宫禁森严,望云此情不敢有丝毫流露。再说一般的男子也不入她眼目。太后对自己恩重如山,李弈被害之后,太后顿时苍老了许多。尤其是明珠走后,望云更感到应该守候在太后身边,于是彻底断了嫁人之念。望云多次发现,直至深夜,太后依旧转辗反侧,难以入眠。她知道是因为什么。多年来望云闲时除了读书就是念经,努力排除心中的苦闷。她在太后身边见过各色男子,但都没有像李弈那样与他们多次接近,也不如李弈那么近乎完美——即使看着他都是一大享受。她明白自己今生愿意托付一切的男人只会出现在梦中了。
申文秀在指导皇帝学棋时,赶上太后来视察皇帝与皇叔、皇弟读书,见太后亲自为他们指点棋艺,讲评棋理,知道太后精于棋事。但是真正交手还是首次。下了十余着后,申文秀就看出太后功力深厚,五六十着之后竟然有不敌之感,拱手说:
“太后高明,微臣认输。”
冯雁微笑说:“布局方完,何至于此!从今你我弈棋,彼此不必拘束,方才有趣。若依旧等级森严,则索然寡味矣。棋友无尊卑,友棋忘胜负。如此,方可物我两忘,超然物外。”
“臣遵命。”
两人下棋极慢。太后问及江南风物。申文秀生长在吴郡,做过武康令、钱塘令,到过钱塘江、剡溪、瓯江各地。冯雁最喜欢问他江南风物,听他讲述山水之美。
申文秀一见宫女端上饭菜来,连忙起身告退,有些抱歉地说:“微臣多嘴了,这盘棋又未下完,未能使太后尽兴,多有得罪。”
“申爱卿就在此便饭吧。”冯雁站起身来以手朝食案一指,“弈棋唯求尽兴而已,何必非下个水落石出!凡事遂意快心即可,随心所欲不如随遇而安。有时事虽不尽而意尽,岂不更有余味?”
申文秀没想到太后居然如此豁达,深得佛道之精髓,与自己脾性甚合,竟有男子气度,实在难得。
自此以后冯雁每日两次与申文秀弈棋,有时是在灵泉池外山中或溪畔的亭中对弈,而且必留他在宫中午膳与晚膳,这是连当年李弈都不曾有过的礼遇。冯雁有时很想将文秀留于宫中,但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让他晚膳后立即离去。她和文秀谈话、弈棋,身边总有好几个宫女、太监在场。望云曾想命人离开,被她制止。她不想让任何人议论。
有一次望云见申文秀离去后冯雁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暗淡的天空,神不守舍,就劝她:
“太后何不将申大人留下?留下又有何妨!”
冯雁沉默不语。其实此事她已经想过多次,也不知下过几次决心,而且此间远离京师,皇帝根本不可能闯宫,外人则更不会得知。但是每次到了最后,总是太后冯雁制止住了民女冯雁的荒唐之念。
冯雁心中非常痛苦,她非常需要男人的爱,有时极其渴望难忍。但她不敢让申文秀留宿。她深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行事,两人就会不顾一切。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怀孕。当初与李弈行事时,一开始她总是事毕之后反复冲洗。后来李弈自配了一种汤药,让她每次月事干净后之次日起连服七日,则一月之中可保无虞。她曾问过李弈此药配方,他说共有十七味。她只记得其中有金银花、当归、黄芪、熟地,其余都忘了,何况不知分量。李弈一走,此方也就带入阴间。她不敢再冒险。她明白,现在除了许多拥护自己的大臣外,反对者谁都奈何自己不得。但自己一旦怀孕,则拥护者也难以为自己说话。自己失去的将不仅是太后宝座,还有多年来改革法度的一切成果与来日更加宏大的计划,冯家也将因失去荫庇而处于易受攻击的危险境地。只有牺牲自己了!
有时候在深夜,她望着那盏火苗闪动的长明灯不禁自言自语:“我虽然贵为太后,究竟有何乐趣可言?尽管自己身居大魏千万臣民之上,无人匹敌,生杀予夺,决于俄顷。但自己想爱一个男人竟仍然不可得!”
她无神地轻轻摇头说:“申大人不能成为李大人第二。”
望云坚决地说:“现在还有谁再敢造次!”望云曾发现太后深夜低声哭泣,她知道太后之痛之深。
“社稷为重吧。谁让我为女子呢!”
有一次冯雁在与申文秀弈棋时谈及他十余年来始终孑然一身,劝他在平城再次成家。
申文秀有些吃惊,忙说:“微臣无意于此。”
其实早在将他任命为帝师时他就看出太后对自己的好感已远远超出一般君臣,且日益加深。他深感太后气质高贵,品性善良,性情温和,才干卓绝,学识富赡,是他此生所从未见过的奇女子,真可谓天造地设,举世无双。他也深深遗憾,太后若是一位寻常寡居女子,自己哪怕入赘也心甘情愿!如今毕竟君臣,如同天壤,自己不敢存半点非分之想,以免招来杀身之祸。但最近和太后朝夕相处,竟日长谈,海阔天空,却极少涉及政事,他有时竟会有片刻忘记此乃权倾天下杀伐决断威重令行的大魏太后,而仿佛是一位寻常妇人,难得之红颜知己。虽然他很快就醒悟过来,却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堕入情渊,有时如若太后宣诏稍晚一会儿,竟有失魂落魄之感。他已越来越羡慕李弈,佩服李弈,理解他之所以会遭此劫难。觉得李弈能够得到太后这样的女人之爱,也可算是不虚此生了。他也曾想过,如果太后真正有意,那么自己就做李弈第二,死也值得!但是在和太后一起时他仍然不敢有任何出格之处,何况太后没有任何过于亲昵的言语举动。
“申爱卿正当年富力强之时,还是有个家室为好。”冯雁面带笑容,眼神中却流露出几丝哀怨。
申文秀不敢看冯雁的眼睛,唯恐自己把握不住,泄漏天机。他望着脚下的潺潺溪流道:
“臣来自江南,见过无边太湖,浩淼大江,平城小河与西苑池塘,臣已不能动心。”说完以后他又有些后悔,因为此话若是认真挑剔起来,有贬低大魏之嫌。不过他想,太后并非那些心胸狭隘女子,且如今两人说话已十分投机,当不会误会。果然冯雁说:
“平城也多有从南方掳来与籍没之女子,其中不乏年轻美貌者。文秀若有意,不妨娶在身边。宫中美女,任君挑选。”冯雁确实想过此事,她希望自己所爱之男子能够得到应得而自己又能给之物事。
申文秀听了非常感动,他能够理解冯雁的心情。他眼望天空,慢慢说道:“臣多谢太后,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臣自幼居太湖之侧,烟波浩淼,三万六千顷。故池塘、水泊已不足使臣动心矣。”冯雁转身走开了几步,她是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只听申文秀说:
“天下美女无数,但知音难觅。人生得一知音足矣,文秀知足;别无他求。”
两人沿着小溪默默走着,再不说话。
冯雁虽然住在离平城近百里的灵泉池,但皇帝每日总会派一位亲信太监或大臣来此请安,禀报今日朝议主要内容,并将各地主要奏折摘要甚至原件以及拟旨要点呈报太后。从五品下以上重要官员任免与重大决策,分别经尚书、秘书、中书三省票拟,朝议通过,皇帝批准,最后报请太后决断。抱嶷也隔日派候官来向太后面禀要事:因此冯雁对京师内外情形一清二楚,知道孙子让任城王澄、高闾、李冲等人草拟的众多改革法度已经大体就绪。虽然有些鲜卑贵族依旧反对,但是孙子态度坚决,一个多月来多次在朝堂上批驳各种反对言论,她心中感到莫大安慰。自己虽然不在朝堂,大权依旧亲掌。但与自己在朝堂之上坐着,孙子所能得到的历练却大不一样,现在他必须首先做出决断或说出“旨意”。孙子已多次请她早日返回京师,她却想让他多独立支撑一些时候,自己也再享受享受与文秀单独相处之乐。结果皇帝亲自到灵泉池接太后来了。
拓跋宏与太后沿着溪涧缓缓而行,他言及正在乎城、近畿各州郡刚刚开始进行的重新登记户籍遇到很大阻力,生气地说:“初步清查,几乎所有大小官吏均有隐瞒。户籍不清,则赋税、徭役负担不均,国库不盈。其他几项改革反对者也皆振振有词,难以顺利进行。儿臣以为非雷厉不能风行,请祖母太后降令,强制推行,违律者严惩不贷!”
“唔!”冯雁连连摇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他说,“欲速则不达。皇帝可还记得我鲜卑文皇帝沙漠汗之死乎?”
拓跋宏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申文秀说:“师傅曾对儿臣详细讲过,祖宗血之教训,儿臣不敢稍忘。”
文皇帝就是被后世追认为鲜卑拓跋部始祖神元皇帝力微之长子沙漠汗。曹魏末年,拓跋力微派他入魏作“质子”,以示修好。魏帝待以上宾之礼,为诸国宾之冠。晋时力微又派他来洛阳“聘问”,前后在洛阳居住达八年之久,深得汉文化真谛。后来力微年迈,诏令其归。晋武帝备厚礼派人相送。力微派各部落酋长至代郡迎接他回来继任大酋长之位。此时之沙漠汗言谈举止均已汉化,言必曰“依汉制如何如何”。一日酒酣,驿馆天空传来鸟鸣,沙漠汗取出弹弓,说:“我为汝曹取之。”说罢,援弹飞丸,飞鸟应弦而落。当时鲜卑无弹弓,故酋长们无不大惊。他们怕他日后将大力推行汉制,损害自己对部落的绝对统治与无限特权,于是秘密派人回去向力微进谗,说沙漠汗“已得晋人异法怪术,能空弓而落飞鸟,此乃乱国祸民之兆”。而沙漠汗留在父亲身边的弟弟们颇得力微欢心。力微表示,既然各部大人“不可容之,便当除之”。于是酋长们于半路将沙漠汗杀害。力微后来追悔莫及,他死后鲜卑拓跋部纷争不息,三十多年后才重新统一。文皇帝是太祖道武帝建立魏朝后追谥之号。
冯雁望着他心情沉重地说:
“文帝因深受汉文化熏染,欲求变革,融合戎华,壮大鲜卑大魏,使各族贵庶各得其所,利国利民,何错之有?结果竟死于非命。可见改革陋习之不易,此教训万不可忘记!”她指着脚下的湍急溪流和满涧大小石块说道,“戎华混一,天下统一,乃大势所趋。犹如此溪虽曲折百转,终究要流入汾水,汇于黄河,直奔大海。只是有时需绕过巨石,转过山崖耳!”
“祖母太后所见英明,儿臣谨记。”拓跋宏看了看身后的申文秀,尊敬地说,“不知师傅对此有何高见。”
申文秀上前半步,微微垂首说:“太后所言臣十分拥护。臣以为,改革法度关键在于皇家。太后、皇上态度坚决则事情稳操胜券,至少已成一半。然则反对者亦以宗室为首。臣以为,太后与皇上若能将多数宗室成员说服,则大事必成矣。”他见太后与皇帝均点头称是,又补充道,“臣以为,大魏改革法度之事经多年逐渐推行,反复朝议,百官心中已然多少有些准备。如今宜大张旗鼓,摆出必须迅速彻底变革之架势。尤其是高闾主张迁都之事,素来为群臣所忌,十之八九皆不赞成。此事尚需有人不时提起,而太后与陛下则力阻之。在实行改度时先推行个别易者,使反对者觉得不便反对一切,反有反对成功之感。如此议十行三,先小后大,先易后难,逐渐推行,数年之中,即可收大改之效。”
“嗯!”拓跋宏首先满意地笑了,“此法甚好,甚好也!”
冯雁也高兴地说:“此所谓‘兵不厌诈’是也。只是申爱卿以为从何处入手为好?”
“臣以为清理户籍动摇宗主督户之制,对鲜汉权贵损害最大,易招众怒,宜提出而缓行。且户籍清理之后虽对合理负担赋税、户调有用,却无土地分与无地之民,也难以真正增加朝廷收入。故宜以重新丈量田亩入手,此举对众多权贵触动最小。另外颁行俸禄,多数官员皆有好处,且可涌现大批清廉官吏,为日后改革扫清道路,亦可先行。明年再清查户籍,则有吏办事,有田可均矣。”
冯雁和拓跋宏都笑容满面连声说“好”。
几日后冯雁就在拓跋宏的亲自陪同下起驾返回京师。
行了半日,已经完全走出峡谷,来至一处开阔地,大队人马停下歇息,太后和皇帝也都下车来舒展舒展筋骨。冯雁沿着满是卵石水浅清冽的河边漫步,眺望不远的一处山峦。只见林木葱蔚,烟云缭绕。因问:“这是何地?以前不曾注意,倒是个绝佳去处。”
不一会儿有个太监回来禀报说:“回禀太后,小人打听过了,此地名叫鸿鹄山。”
“哦!鸿鹄山?”冯雁听了心中不觉一动,又仔细看了看那山,“可有何讲究?”
“土人曰,因山上有池,每年春秋都有大群鸿鹄路过此地歇脚而得名。其池则名天池。”
“鸿鹄歇脚?歇——脚……天池……”冯雁轻声自语,走来走去,反复念叨,似有所思。
申文秀感慨地说:“想不到这北国之地,竟颇有江南一般风光!其与三灵峡谷相比,又是一番气象。我来到平城多年,还不曾见过这般景色。难得啊!”
拓跋宏道:“果然好风景!朕于此地筑一别业赐予吾师,师傅闲时来此吟诗、作画、弈棋、会友,如何?”
申文秀立即躬身道:“臣叩谢陛下恩赐。只是此地绝好风水,有王者之气,微臣位卑德薄,无福消受也!”
冯雁惊奇地回头道:“哦!申爱卿亦识风水乎?”
“臣略知一二而已。”
拓跋宏道:“请道其详。”
申文秀上前指着那山说:
“太后、皇帝陛下请看:此地山环云霞,平原环抱,清流潺潺,林木葱茏。山张双臂则天下得,原野开阔则四海定。山矗立利千年帝业,坡舒缓便万人朝拜。清奏升平之乐,林茂具武士之威。实有帝王之气,乃神仙之地也。且山顶有天池,乃神鸟歇息之地,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消受哉!”
拓跋宏听了连连点头。冯雁则沉吟不语,只是边看边慢慢踱着。
她看了又看,自言自语道:“歇脚……从前世来,到来世去,人生岂不也是一次歇脚吗?今日偶尔在此歇了歇脚,却发现了这个绝佳的歇脚之处。缘乎?命乎?”
拓跋宏和申文秀都听出太后话带机锋,然有不祥之音,正不知如何接茬劝慰,只听太后说道:“吾百岁后,神其安此!”
拓跋宏吃了一惊,忙说:“太后百年之后,不回盛乐金陵与列祖列宗及祖父高宗文成皇帝团聚乎?”
冯雁沉吟了一会儿,沉重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我生时多受他人忌妒、谋害,又因革故鼎新,得罪宗室人士颇多,树敌甚众。故愿百年之后不再受其侵扰,以图安宁。此地清静优美,愿在此歇脚。且此处地近平城,离长安、洛阳不远,我神安于此,可为列祖列宗守护帝业,助皇儿分忧,帮皇儿成就‘定天下’之伟业。”
拓跋宏虽然感到遗憾与不解,但是祖母说得确实十分在理,深为其高亮胸怀感动,不禁深深点头。
申文秀也大感意外,觉得太后此举太不寻常。历代帝王虽然陵寝并不定于一地,但后妃之陵通常均以与皇帝于一处为荣。他怀疑或有别的缘故。他想,太后果然是奇女子,连择陵都令常人难以理解。
冯雁确实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事实上自李弈被害之后,将来归宿于何处之事就不时萦绕于冯雁心头。后来这十多年朝廷变故迭起,虽然自己每次均以胜利告终,但是将来不再归葬盛乐金陵的念头却愈益坚定。如今自己年已四旬,身体已不如当年,感到来日无多,应抓紧安排后事。“以图安宁”确实是冯雁的真实想法,不过主要不是因为树敌过多。她深爱丈夫拓跋濬,这是她这辈子爱的第一个男子,也是爱得最彻底、最放心、最长远和最不感到内疚的唯一男子。她为丈夫铲除权奸,保住江山,辅佐幼帝长大成人,克服种种艰难。如今又顺利地将社稷移交到他孙子手中,进行着历史性变革。大魏建立已近百年,从未像现在这么强大,富有活力。她深知自己也许看不到统一天下之日,但她想,那一天或将不远。她冯雁对得起列祖列宗,也无愧于丈夫。丈夫若泉下有知,应不至于责怪她后来的一些事情。丈夫有十几位夫人,她们分走了他对自己至少一半的爱,而这些女人中故去的也都埋在金陵。她们在阴间也还会如在阳间一样夺去她那一半。因此她绝不能归葬金陵。鸿鹄山,天池,帝王之气,歇脚……这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神佛专门为我冯雁安排的归宿之地!盛乐金陵王气太盛,为臣的李弈之灵恐怕难以承受,不敢前往与自己相会。自己在此安息之后,丈夫之灵如若思念自己,依然可随时来此和自己重续前缘。她热烈地爱过李弈,至今依然丝毫不减,其智慧、善良与温情均无人可比。冯雁觉得特别对不起李弈,若非自己勉强他之故,李弈起码可以安享天年,哪里至于招来杀身之祸,而且祸及五族!李弈在天之灵一定不会让她孤零零地在此独对明月,单沐清风,一定会飘然而来,和她一起听泉赏雪,月下对弈。还有申文秀,这也是她对不起的男人。李弈起码还与她有过数年肌肤之亲,而她与文秀连略略亲热之语亦无。两人从无任何表白,只是心中暗恋而已。她能够感觉出来,文秀之所以不再另娶,实乃深爱自己之故。冯雁决心只要天假以年,一定要让自己也让文秀如愿以偿。她提醒自己,如若果真了此夙愿,必须早些为文秀安排好后路,以免自己走后别人拿他泄愤,使他成为李弈第二。此刻她闪过一念……她知道这有些残酷,却最安全。将来不论谁先行一步,在阴间就不会再受到种种干涉。她想过,在自己此生爱过的三个男人中,如若她生前未能与文秀尽享欢乐,那么到了阴间她要首先补偿文秀的情债,其次是李弈,最后才是丈夫,好在他有许多夫人,在金陵不会感到寂寞。李弈想必也会原谅自己对文秀的感情,默认这种接纳。文秀早知道自己与李弈之事,他必不会在意。唉,皇帝可以有众多夫人,寡居的皇后、太后,为什么就不能有两个……男子呢!身为女子,多么不幸!连皇后、太后都如此受拘束,甚至不如民女!
拓跋宏见太后心事重重,沉默不语,担心地问道:“祖母太后,为何心中不快?”
“哦,无有不快。”冯雁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笑道,“我决定归宿于此,皇帝以为如何?”
拓跋宏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觉得祖母方才说得有理,就道:
“儿臣遵命。”他回头道:
“传王遇!”
“是。传王遇!”
不一会儿将作大匠王遇赶到。皇上对王遇说:“依此山陵地势,为太后陛下筑陵。即日筹备,择吉日开工。”
“臣遵旨。”
王遇正准备退下。在清溪旁徘徊的冯雁说:
“慢!”
王遇赶快止步:“微臣在。”
冯雁指着说:
“此山更名为方山,取天圆地方之义。陵名曰‘永固’,以保我大魏江山永固也。在此建一座行宫,就叫……慈恩宫吧。”
“臣遵旨。”
六永固之恋
女后的卤簿沿着中央御道一路向北缓缓而行,快到转入六合宫的横路时,走在太后肩舆旁的望云问道:“太后,可是还去六合宫?”
“回宫。”冯雁面无表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望云愣了愣,忙对前面引路太监说,“回慈安宫!”
自大皇子诞生一个月来,太后散朝后三天两头去六合宫探望,近几日几乎每日必去。还不时去看看只差半个月的二皇子。最初太后还比较高兴,但近来从六合宫出来后总是闷闷不乐。今日不去,望云顿生不祥之感。
回宫以后,冯雁在窗前伫立久久无语。望云端过一杯热茶,放在案上,退至门边。望云在太后身边已逾二十年,深知太后心思。不过毕竟有主仆之别,太后不说,她就不便问。
这几年为皇帝纳妃之事一直使冯雁不时烦心。早在太和二年(478)拓跋宏十二岁时就不断有大臣奏请为皇帝纳妃,以便早日生育皇子,以利继承大统。她总是说,皇帝目前尚幼,不宜早婚,应多读些书才是,改时再议。过了一年又有大臣进谏,皇帝大婚,事关社稷江山千秋万代之事,不宜再拖。况且先帝高宗与太上皇显祖皆年十二便纳妃,皇帝如今已然十三,应从速纳妃生育皇子才是。正好当时拓跋宏偶感风寒,冯雁又说,皇帝体弱,早婚伤身,再过些时不妨。结果皇帝痊愈后大臣们又纷纷上疏或面奏,恳请太后尽快为皇帝纳妃。冯雁又以皇帝龙体初愈为由,想再拖一些时候。不想宜都王拓跋目辰出班怒容满面地质问道:“大魏皇帝十二纳妃,列祖列宗皆然。皇上如今年已十四,若于祖宗,早已有四五位夫人。太后一再不允为皇上纳妃,莫非有私乎?”
这话简直像一把刀子,直戳冯雁心窝,她当时就沉下脸来。太后虽然杀伐决断,不过通常喜形于色而怒则不形于色。现在当堂怒而变色,群臣都吃惊不小,有些人面面相觑,担心拓跋目辰招祸。有些人则为目辰敢于直言而暗自高兴。冯雁深知拓跋目辰为人沉稳,轻易不会发火,尤其是不会冒犯帝后。今日竟然胆大妄为,在朝堂之上对自己如此无礼,颇不寻常。看来不但是他怒气蓄积已久之一旦爆发,也代表了一些朝臣的共同情绪。皇帝年已十四,纳妃确实不可再拖,否则反会影响大局。想到这里,冯雁终于压下火气,只是冷冷地说:“宜都王此言差矣,我何私之有!无非是为了皇帝龙体康泰,社稷大安而已。既然诸位大臣均认为皇上应早日纳妃,那就着长秋卿白整物色名门女子吧。”
“太后英明!”群臣高呼,无不喜形于色。
冯雁心里明白,拓跋目辰公开顶撞自己,根子在于他和一些大臣对自己临朝称制推行改革心怀不满。因为这些改革计划多出自汉族大臣之手,自己也是汉人,而这些改革却或多或少总要触犯鲜卑贵族的特权。拓跋目辰的无礼使她十分不快,而且也许意味着一场新的较量刚刚开始。她决心要寻个空隙给这匹犟驴套上笼头。不过冯雁心里不得不承认拓跋目辰所言事实就是如此。冯雁迟迟不给拓跋宏纳妃,确实有难言之隐。
事实上给皇帝纳妃之事冯雁想得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也更远。皇帝一旦纳妃,自然便会生育。若是生女倒也罢了,长公主无非嫁得更高贵风光一些。若是生了皇子,则皇长子依例应立为太子,日后继位为帝。而册封之女早则自然生皇子立为储君之机会就大。她早就对大魏子贵母死之旧俗深恶痛绝,当初若非栗箐一心与自己为敌,欲将李弈置于死地,此俗早已废除。冯雁之所以对拓跋宏纳妃久拖不决,是想将此千载难逢之良机留予冯家女。若是冯家女儿得以首先册封为妃,生下一男便为皇长子,则冯雁在立储时便顺理成章地废除陋习故事。以自己如今的威望废除太祖立下的规矩,大臣当不会反对。母以子贵,自然就会封后。储君日后登基为帝,其生母则为太后,则冯家安全与荣华自不待言。
魏制,皇帝十二即可纳妃,而女子必须十四方可入选。盖因女十四方来月事,得以受孕。遗憾的是当时冯熙未嫁之女都还太小。冯熙之妻博陵长公主早已去世,早年所生之女已出嫁多年。出身微贱而受到冯熙宠幸的妾常氏成为夫人。常氏生儿冯诞,两个女儿冯蕙、冯芸,分别为十一与十岁。冯熙之妾刘氏有子冯修,有女冯兰,也是十岁。冯雁一拖再拖,本想还拖一年,皇帝十五,冯蕙就十四了,可先纳之。再过一年,将冯芸、冯兰也送入宫中,并陆续纳几个其他女孩,以免显得净是冯家女独占后宫,易招物议。哪里想到大臣们连年上疏,尤其是被拓跋目辰当堂质问,冯雁理屈词穷,只好让长秋卿白整挑选了几位名门少女,冯雁亲审,为孙子册封了林氏和高氏两位椒房。次年冯蕙终于熬到十四,冯雁赶紧让她进宫为椒房。由于林氏与高氏久不怀孕,又有大臣上奏请求太后为皇帝再添夫人,于是只好又陆续纳了袁、罗两位中式。但是冯蕙进宫一年也未育。好在再次年冯芸年届十四,也被选为椒房。为了不要显得冯家女过多,同时冯雁又为孙子选了个郑中式。几个月后冯雁又将冯兰选为中式,同时又为孙子选了独孤、慕容两位中式。说来也怪,皇帝的十位夫人要么不生,要生呢,只生公主。冯家三女尤不争气。对于皇帝纳妃之事冯雁深谋远虑,早在拓跋宏孩提时,只要有机会,诸如庆典、寿诞、年节等,冯雁就宣冯家三女入宫,与小皇帝同乐,因此彼此都很熟悉。故而册封后都很得宠,尤其是冯蕙,但肚子也一样毫无动静。有一次冯雁听说冯蕙这个月的月事过了几日,连忙将她宣来询问,问她上次与皇帝何日同房,终了时里头感觉是热是冷,是出来一股还是冰冷一滴一滴。冯蕙害羞地说:皇帝已多日不来;好不容易来了,末了,只觉得里头一滴一滴,冰凉冰凉。冯雁一听,不禁叹了口气,难怪,原来如此!当年丈夫病重时冯雁读遍能找到的几乎所有医书,知道丈夫体弱与房事不节有重要关系,因此格外注意这些症状与治疗。自己是过来人,她明白房事过频则精冷滑而稀薄,难以坐胎。她有些后悔连续三年将冯家三女送入宫中,这样就必须再多选其他女子为夫人才得以免遭群臣议论。孙子正是如狼似虎年纪,要与十位如花似玉同样不知深浅的夫人周旋,如何受得了。她当初与丈夫这等年纪时哪懂这些,有时一日数战,恨不能整日不分开。自己倒不觉很累,只是丈夫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样子使她终于悟到,房事过频,无异自戕!唉,当初真不如在仅有林氏高氏与冯蕙时再等上一两年,让芸儿、兰儿都迟些进去,说不定蕙儿就能怀上皇子。于是她让抱嶷传口谕:皇帝须隔三日方可召一位夫人临幸。又让多食甲鱼。此两招果然见效,不久冯蕙腹部日隆。冯雁好生喜欢,不知在神佛跟前烧了多少香,许了多少愿。但是最后等来的还是女儿!她虽天性喜欢孩子,毕竟只有生男方有继承大统之福。冯芸虽然也颇得宠,肚子却终无消息,冯兰则不幸得时疫病故。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冯芸与林贵人、高贵人几乎同时怀孕,冯雁喜出望外,求神拜佛,但愿冯芸先产皇子。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冯芸先产,但结果也是产下一女!而几日后林贵人与高贵人则先后生了皇子,时在太和七年(483)闰四月。满朝文武、宫廷内外一片喜气洋洋。因为皇帝年已十七方得皇子,实乃格外大喜。当年太祖道武帝登国元年十六岁登基,好不容易直到登国七年(392)二十二岁时才盼得一子,因不正常,时人均称之为“晚有子”,甚至还载入史册(《魏书·太宗纪》)呢。
一连得了两位皇子,冯雁喜忧参半。她立即颁太后令,进林贵人为右昭仪。她本来打算,若是冯家女生皇子,则马上就立为太子,同时颁太后令废除故事,不再赐死其母,并立其为后。但冯家女无能至此,三女竟然未得一男!令她大失所望。而对林氏究竟如何处置,更是让她伤透脑筋。林氏自然不能立后,反正皇子方在襁褓,此事倒还好办,臣工也不会催逼。问题是林氏是否照旧依故事赐死!
对此冯雁心中十分矛盾,有时极其痛苦。子贵母死之大魏故事非但不合情理,且过于残酷,早在常太后还在世时她就想,有朝一日自己定要废除。甚至因栗箐怀孕未能随行去泰山封禅,她都想过,若栗氏生子,两年后立为太子时就颁太后令废此不仁陋习。若非施飞多事,栗氏狠毒,不但可以少死数十人,此习也早已不存。林氏毕竟是百里挑一拔出来的佼佼者,不但容貌秀美,而且气质高贵,沉稳娴雅,知书识礼,不可多得。将其赐死,实在于心不忍。但林氏之子乃皇长子,非最特殊情形,依例应立为储君。林氏若得生,必将理所当然地立其为后。如今皇帝虽然十分孝顺听话,但是林氏一旦立后,皇帝一旦亲政,他日林氏对自己究竟会如何,则难说得很。当初自己将栗箐赐予弘,也是看中她气质、为人、学识、能力均出类拔萃。哪里想到她一旦生了皇子之后竟然为了争权而处心积虑地与自己为敌,全然不顾帝后母子之情和皇室脸面。结果不但导致李弈五族尽灭,而且祸及弘儿禅位直至暴薨,朝廷几年不得太平,伤及大魏元气。大魏变法改度虽说多年来一直略有进展,但是重大政策改革还是在自己再次临朝称制之后才开始,且即将大动。皇后若是掣肘,必将事倍功半,说不定还会挑唆皇帝夺己之权,成为栗箐第二,又引发朝廷长期动荡。再说,冯家女无论能否再生皇子也就断无皇后之份。而欲将皇后宝座留于冯家,则林氏就不能不死,而且不能久等。若是冯蕙、冯芸姐妹日后生了皇子,虽然可借口皇长子及高贵人所生之二皇子有何缺点,立冯家女所生之子为太子,并立其为后而废该故事;但若林氏仍在,则一些朝臣就可能会反对立冯家女所生皇子为太子,或者以大魏皇后历来皆非太子生母故事,反对立冯家女为后,甚至帮皇长子母子夺回储君之位,或在冯氏女之子登基后夺回帝位。总之,林氏若在,隐患极大。故而若欲保冯家女皇后之位,预留冯家女所生皇子帝位,则林氏只有一死!一个多月来冯雁已经权衡再三,虽然明知此事残酷,悖于常理而合乎旧制,于情则更是大不合。但是,情、利不可两全!至于理呢,理随权移,自古皆然。太后为天下至尊,太后之言,无不在理,何况此乃太祖定下之理,祖宗家法,岂可擅改!
“传抱嶷!”
抱嶷很快就来到。他一看脸色铁青的太后,吓了一跳。好久没见太后如此可怕的脸色了。
冯雁依然眼望天空,冷冷地说:
“着即拟令:皇长子之母林氏依大魏故事赐死。”
望云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依例应于皇子立为太子时方赐死其母,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做声。她深知太后在重大问题上素来深思熟虑,一旦决定,很难改变,何况此事已思虑多时。抱嶷看了望云一眼,他俩私下曾悄悄议论过,希望太后能废此制。见望云不语,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太后,恕老臣多嘴,皇长子尚未立储,是否……”
此事易招物议,也正是冯雁久久未能下决心的原因之一,不过她已经顾不得这些。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淡淡地说:“皇长子依例将立为太子,只不过乃早晚之事。你去办吧!”
“是。”抱嶷低声应道,却站着未动。见太后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好缓缓后退,终于彻底无望,转身而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高喊:“皇上驾到!”接着面色惨白的皇帝拓跋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见冯雁就跪下,几乎哭出声来,说:
“祖母太后,儿臣恳请祖母太后不行此大魏故事,免林氏一死!”说罢就磕头不起。
皇帝亲自求情,虽系冯雁意料中事,不过她仍然有些尴尬,强作镇静地说:“平身吧。”
拓跋宏心里顿时一松,疑惑地站起身来。但一见太后表情呆板,又不禁恐慌起来。果然太后说:“自太祖立大魏故事至今,已历五代,尚无不行之先例。我思虑再三,不敢妄改。”
拓跋宏一听滴下泪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哽咽着说:“儿臣恳请祖母太后让林氏见到皇子立为储君之日再行故事。”
冯雁不忍看见孙子哀求的样子,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而改变主意,功败垂成。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活着等死,日夜痛苦,其罪何堪!不如早去,早些解脱。你也可少受些罪。”
望着祖母的背影,拓跋宏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声“儿臣遵旨”,就步履沉重地走了。
不多久,抱嶷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启禀太后,林昭仪已薨了。”
冯雁什么话也没说,依旧铁板着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抱嶷退出后,冯雁坐在榻上紧闭双眼,不一会儿独自垂起泪来。望云见状也不禁热泪盈眶。她深知太后心理,说:
“太后,何不设案焚香,祝告神佛?想必神佛定会理解太后苦衷。”
冯雁慢慢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半日才轻声地说:
“也罢,就在此摆设香案。”
不一会儿,香案就在窗前设好。冯雁对望云说:
“你们都走开吧,我一人待一会儿。”
望云和冷梅、寒梅及其他太监统统退出后殿,屋里只有冯雁一人。
冯雁拈香双手举过头顶,站着,低头,闭眼,喃喃自语,轻轻祝祷。不一会儿,又泪流满面。
林氏之事,见诸《魏书·皇后传》:“后容色美丽,得幸于高祖(孝文帝拓跋宏),生皇子恂。以恂将为储贰,太和七年后依旧制薨。高祖仁恕,不欲袭前事,而禀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谥曰贞皇后,葬金陵。”林氏比别的被赐死的太子之母更加不幸的是,别人是在生育皇子后一年多,看见儿子立为太子后才被赐死,而林氏几乎是生了皇长子就被迫命归黄泉。而且在死后多年又因儿子恂之故被“有司奏追废后为庶人”。此乃太后冯雁薨后八年之事。
平城、代郡、晋阳一带自去秋以来就少雨雪,难以播种。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见,已经几乎到了野无青草的地步。各地纷纷上表告急,一些大臣认为,必须采取断然措施方可度过危机,否则必将激起民变。冯雁对拓跋宏说:“索性趁此天赐良机,救灾与改度并举。如何?”
拓跋宏立即明白太后之意,于是就由高闾、李冲、申文秀起草了二十条法令,交由朝议。此二十条令之大意,事先已经得到太后与皇帝首肯,所谓朝议,虽说是走个形式,也有“统一思想”之意。
张佑逐条宣读草案。每读一条,议论一番,若无异议,即算通过。若有分歧,暂时搁置,或由太后、皇帝决断。
魏朝宫廷开支庞大,虽然自高宗文成帝以来已经多次减支,但为供应宫中所用及朝廷赏赐之绸帛,除各地交纳外,宫中尚有专门织造、裁剪之宫女千余人。因此首条即为减少宫中开支,“罢宫中绫罗杂用之工”,将上千宫女由家长领回,有些工作由太监充任。次条为减少事务,合并工作,三年内不再增加太监。三条为轻犯释放,重犯发边垦荒等。四条则为将内库金银、绸帛、衣服等拿出大部,分赐臣工、士庶、将士。凡此种种条款,几乎皆无异议,或干脆点头称是。尤其是内库财帛赏赐一项,更是引得一片“英明”、“圣明”之声。
但对于要求一切有奴之家凡无力养活者一律放人求生,“凡有饿死者,追究宗主之责”,且准许其就地落籍,不再归来,底下就窃窃私议,不赞成者甚众。冯翊公、尚书右仆射穆泰明确表示反对:
“臣以为,家奴乃列祖列宗于每次战后赏赐之‘生口’,与本主已同一体。若准其不归,则各宗主收入将大大减少。故让其外出求食可,而不归则不可也。”
拓跋宏道:“大魏列祖列宗皆行仁义,故诸秦、诸燕、诸凉及汉、赵等皆亡而大魏独存。若其于外地垦荒存活,为国交纳调庸,有利于大魏增加岁入,臣工增加俸禄,无损于宗主,何乐而不为?”
念到实行任期俸禄制,经考绩合格三年任期满后可连任升迁,“颁行俸禄之后,赃满一匹者死”的规定时,一些人不禁面面相觑。
冯雁见来京述职的淮南王、徐州刺史拓跋他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明显是对一些政策不满,就说:“淮南王,爱卿意下如何?”
拓跋他没想到太后点他,一时语塞。其实他对放奴可以不归等都坚决反对,更不必说颁行俸禄。因为他据守两淮,时与南军冲突。每有战事,多有劫掠,他自己自然多得赏赐。现在处置如此严厉,自己岂不第一个就要受戮!但是他知道不便在朝堂之上过于反对,就说:
“臣恳请依旧断禄。”
申文秀奉命解释道:“过去无论政绩如何,任期均为六年,又无俸禄制度,全凭官吏自律,故官吏每每大肆搜刮。若不班禄,则贪者肆其奸情,清者不能自保,故臣等以为非严刑峻法不足以煞腐败之风,小贪下狱,大贪斩首!”
薛虎子立即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臣以为惩贪确有必要,但此条实在过于严厉,有失宽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贪赃枉法,虽应严惩,不过应有区别。宜视其贪贿数目,或罚钱帛,或鞭笞髡墨,或徙边苦役,或斩首示众。”
冯雁与拓跋宏相视一笑,说:“虎子此议甚好!昔者,已故陇西王源贺老将军就曾上奏,认为人贵莫过于命,大魏律令过于严厉,动辄诛杀,不利于国。凡事皆应轻重有别,刑律尤然。”她对坐于一侧记录朝议的申文秀、高闾、李冲等人说,“此条宜改。就照薛将军所言增补之。”
薛虎子一听咧开大嘴直乐。他哪里想到,冯雁与拓跋宏纳申文秀计,命高闾等有些条款故意定得松些,有些则紧些,以便大臣们反对后“纳谏”。
当念到“废除宗主督护制,改立党、里、邻三长制。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五里为一党,设党长。党长由邻里举荐,县令任免”,前雍州刺史、宜都王、司徒拓跋目辰大声反对:
“宗主督护之制,魏晋以来皆然。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若立三长,岂不动摇我大魏根基!此事万不可行!”
穆泰为三代名将显爵,赏赐督户无数。他出班道:“宗主督护之制乃先帝定制,不可擅改。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宗主督护乃使由之而不使知之,符合圣人之道。且汉人远多于鲜卑,其知之则不能使之,是故断不可改也。”
两位元老带头反对,一时议论纷纷。因为几乎所有大臣都有大量家奴,只是多少不等而已。
冯雁笑道:“圣人之所以圣,即因从不因循旧制而锐意革新。否则我等岂不依旧茹毛饮血,刻木纪契乎?”魏朝对于上朝官服没有严格规定品级之别,她见穆泰穿了一身新衣,就说,“爱卿今日之锦袍何其华美,此锦买于何处,他日我也做一身。”
穆泰急忙说:“此即太后上月赏赐予老臣之锦,今日特意穿来谢恩。”
太后笑道:“哦,原来即萧齐进贡之锦。此锦产于江南,非我鲜卑或北地土产,亦非出自平城宫中。列位大臣试想,除却自家身体为鲜卑人外,家中、身上尚有几多鲜卑之物?若皇帝降诏命尔等不许住在屋内而回到帐篷,试问可好?”
群臣不禁哑然失笑。有人小声议论道:“太后突然问起穆泰衣服来,我就明白定有所指,果不其然!”那人连忙对他摆手,只听太后又说:
“若非列代先帝学习汉家制度,我鲜卑族拓跋部岂不依旧游牧于草原大漠之间,逐水草而居。无文字,无城镇,略遇旱灾、雪灾,人、畜多被冻饿而死,或到其他地区抢掠,如今之蠕蠕然。”冯雁看见不少大臣微微点头,就接着道,“晋亡以来,匈奴、鲜卑、羯、氏、羌各族群雄乱起,建国何止二十,即便是鲜卑族也非我大魏一国,为何列国皆亡而我大魏独存?为何列国均有统一天下之心而无其力,而我大魏早已统一北方?此无他,皆赖列代先帝改革之力也。大魏乃鲜卑皇帝,大臣多为鲜卑,民若知之,则定然更能使之,而大魏国力必能大大增强。诸王与各位大臣切记:改革则大魏存而列位存,守旧则大魏亡而列位亡也!旧时宗主督户制多隐冒,五十、三十家为一户。利于户主,亏于朝廷,苦于贫户。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常分,包荫之户町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不可!”冯雁见大家对此已不做声,微笑着看了看皇帝。
拓跋宏接着说:“太后所言高瞻远瞩。建立三长制便于朝廷直接管理,且可合理负担赋税徭役征兵,故势在必行。”大家一听脸上都变得更加暗淡起来。“只是废除宗主督护制事关无数臣工利益,如何既有利于朝廷,又不使臣工多有损失,或根据各户人家多寡予以补偿,或如今某些宗主督护廉洁能干之吏出任三长,均可再议得稳妥些方才实行。”
“嗯,皇帝此言很是。”冯雁对申文秀等说,“应本着利国、利主、利民之三利,务必不使各宗主因不再督护而吃亏。”
大家一听顿时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不少人喜笑颜开,齐呼:
“太后、皇上圣明!”
他们哪里想到,这都是冯雁与拓跋宏早就商量好了的。宗主督护制确实非更改不可,但是伤筋动骨太大,若不稳妥,极易生变。经与申文秀等人多次议论,必须三利方能实行,于是才定出此以大改始而三利终的原则。
拓跋宏对张佑道:“接着念。”
当念及“为便于统一天下计,拟迁都长安、洛阳或邺城”时,整个朝堂顿时几乎一片反对之声。
“太后,皇上,迁都之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有的大臣竟大哭起来:“平城乃祖宗宗庙所在,迁不得呀!”
高闾说:“欲统一天下,必先靠近天下。局处平城一隅,远离河、淮、大江,不知天下之大,如何君临天下?平城及周围数郡人口百余万,粮食供应十九仰赖山东、河南、淮北。虽有长城屏障,仍然易受蠕蠕威胁。不如迁都,则江南易取,天下可定。迁都,乃早晚之事,晚迁不如早迁!”
拓跋目辰怒气冲冲地说:“祖宗坟茔在此,万万不可迁徙!”
高闾看着他说:“大魏鲜卑拓跋氏原来在赤山一带,后来迁移至阴山南北,燕山内外,又迁移至长城以内,大河之侧。事实证明,每南迁一次,大魏帝业就更加兴旺发达。当年若非太祖道武帝力排众议,将京城从盛乐迁至平城,岂能住上如今这等广厦华居?”
拓跋目辰本来就认为太后、皇上一心改革法度是被这几个汉族大臣蛊惑所致,现在被他顶撞得更是火冒三丈,不禁讥讽道:“迁都事大,仅皇室上下就何止万人!这可不比驴子拉车!”
此言一出,朝堂中顿时发出一片窃窃笑声与低声议论或惊讶之声。因为高闾乃中书监,不但为朝廷重臣,而且自高宗时起就极为太后、太上皇与皇上信任。
冯雁正色道:“宜都王,朝堂之上,议论国家大事,不得无礼!”
拓跋目辰只是略一拱手,满不在乎地说:“臣本无心,口音难改,请太后、皇上恕罪,高大人原谅。”
高闾一开始确实感到愤怒不堪,但是太后已经当堂予以斥责,倒使他冷静下来。他说:“不妨。下官年轻时本来就叫‘高驴’,驴子的‘驴’,确实当过车夫。当年就是拉着板车进平城送粮食,认识了已故崔浩崔大人,是崔大人将‘驴’改为‘闾’。臣以为,人拉车或驴拉车皆无妨,只是务必睁眼看路,切不可如驴蒙眼,只知围着磨盘团团转也。”
拓跋目辰明知被高闾当堂挖苦,由于已被太后训斥,不敢再过于放肆,只好呼呼生气而已。
冯雁看了拓跋宏一眼,于是皇帝道:“帝都应居全国之中,方能驾驭天下。我大魏世居塞外大漠草原,逐水草而居,本无一城,唯帐篷于百而已。初,惠皇帝始建都于东木根山,昭成皇帝再迁都盛乐,太祖道武皇帝又迁都平城。都城屡次南迁,我大魏疆土便不断向中原扩大,直达淮、江。各级臣工所居房屋也愈益宽敞舒适,财产愈丰。平城偏于北国,远离中原,不便指挥全国,确有迁都中原之必要。且平城地寒,长年风沙,冬季漫长。加以连年大旱,近畿所产粮食远不足京师之需,每年长途运输粮食、用品,早已为朝廷沉重负担。而洛阳、长安居天下中心,周、秦以来莫不以此为都。我大魏欲功追两汉,成就统一天下之不世伟业,非迁都不可!”一些在平城广有庄园、豪宅的大臣一听皇帝此言,看来迁都已成定局,正要出班坚决反对,想说长安、洛阳自东汉末年以来早已残破不堪,哪有平城宫殿众多,城市繁华。只听皇帝接着说道:“只是目前民力维艰,百事待举。迁都事大,急切间不可骤行,尚需从长计议。”说罢他看了看太后。冯雁看到群臣表情已经松弛下来,不少人还面露笑容。于是说:
“皇帝所言很是周到。从大魏长远计,从‘定天下’伟业计,自然非迁都不可;且从列位大臣及子孙后代福祉计,也以迁都为宜。洛阳、长安如今虽然残破,不及平城,然若加多年建设,必能恢复两汉辉煌,远胜于平城。列位试想,若大魏国力充裕,君臣居于长安、洛阳,岂不远远强似平城?只是迁都之事事关宗庙、社稷安全稳定与数十万人生计,故而务必以稳妥为上,尽管议论它几年再说!”
大家一听光是议论就可以几年,而且还是“再说”,早着呢。人人无不笑容灿烂,齐声高呼:“太后、皇上圣明!”
此事后来又经几次朝议,反复斟酌诸多条款,将前几年已经逐步推行之律融入,补充众多实施细则,照顾各方利益,再经高闾、李冲、申文秀等多次字斟句酌,共计十八条,以太后懿旨与皇帝诏颁行天下,这便是史书上著名的“太后十八条令”。
此时拓跋宏已年满十八,太后宣布“还政于帝”。拓跋宏至孝,不但时常亲至慈安宫请安,且政事一一禀报太后,请示决断。故拓跋宏死后谥号为“孝文”,“孝”即指此,“文”指大力推行汉化改革,文采斐然。冯雁也接受当年还政于儿子显文帝拓跋弘放手过快过大后患无穷的教训,再不敢彻底放手。不但暗中密切关注,而且经常在拓跋宏“恳请太后教导”时,顺水推舟。有时索性继续临朝听政,只不过越来越多地让孙子先拿主意和拍板定案罢了。好在魏朝群臣几十年来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位当年的冯贵人后来的冯皇后偶尔临朝听政,尤其是再后来几年的冯太后正式临朝称制,还有近几年来太皇太后的再次临朝称制。太后的仁义、宽容、睿智、魄力、远见,大魏无人能及,以至于太后这次宣布“还政于帝”,绝大多数大臣都觉得过于突然,颇想挽留。反正何时还政,本来就无定规。只因太后态度坚决,有的大臣也怕得罪皇帝,只得高呼“太后圣明”。群臣有时会于心中将皇帝与太后比较,觉得皇上毕竟尚在年少,历练不足,有些事情不易抓住要害,有些决断则似乎过激,有失稳妥,易生事端,以至于有的大臣有时竟会提出“此事是否请太后示下”。这种不敬之言若于太武帝时就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拓跋宏非但不怒,反称“爱卿所言很是”。太后有时来朝,群臣不但毫无反感,反倒格外兴奋。何况皇帝本人就特别恭敬。有时朝议不决,争执不下,皇帝就说:“此事暂议至此,待朕少时禀报太后裁决。”有时事情紧急,双方意见分歧,僵持不下,皇帝还会对张佑或螽塍说:“速去有请太后!”甚至皇帝干脆亲自去慈安宫请。有时次日要议大事,前一日皇帝会亲赴慈安宫事先禀报,并请太后次日临朝。太后依旧像往日那样静听各方意见,从不轻易批驳。虽说话不多,但句句中肯,因而几乎人人折服。在群臣心目中,太后在与不在,其实都差不多,她都依然是大魏真正的太上皇,大魏的灵魂!
不过冯雁毕竟不必每日上朝,比从前清闲得多。如此时去时不去,虽然几乎都是皇帝派人或亲自来请,偶尔也突然驾临,反使群臣更觉太后既充分信任皇帝,任其历练,又对群臣寄予厚望,并继续牢牢执掌大权,大家心中觉得踏实。冯雁有时去平城寺庙烧香,有时去武州石窟礼佛。但是今日她却不去这些地方,而是去方山。
冯雁最近几个月来心情十分烦躁,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有时竟坐立不安,梦出盗汗。原以为是自己还政于帝后心有不舍之故,想想并不是。因为此事已思虑多时,对孙儿也已反复考察,何况实际大权丝毫未减。直到接连三月月事不准,且越来越少,最近两月竟然停经,自己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烦躁却更甚于前。
思前想后,她决定轻车简从去方山,只带了望云、珍珠、绿珠及笑梅、冷梅、寒梅等十数人,还有金紫光禄大夫申文秀。不过抱嶷不敢大意,悄悄命拓跋契在方山周围布置了一千殿中精甲。好在方山还有一些太监,可随时听候调遣。
永固陵经过几年修建,已经粗具规模。一条宽二十五尺近二里长的甬道中间已经铺就了宽七尺的石板,直通山上陵寝。石人石马亦已就位,其中一匹双足腾起振鬛长鸣者即为白雪黑箭。这匹汗血马的遗骸也已于前不久从灵泉池移来此处,原墓改作鞍辔冢。当初王遇听太后口谕说在此所建的行宫名为慈恩宫,就揣度太后必定是对居住多年的慈安宫情有独钟。于是在对方山规度之后,奏请太后明示。太后果系此意,且传谕,命王遇进慈安宫实地勘察测量,“尽量一模一样”。王遇曾提出略作改进,如慈安宫因数十年来一直有个小型后花园,而方山四周多林木,慈恩宫是否可以取消。另外,慈恩宫应有御厨房,故应将西跨院扩大。太后不准,只说“一切照慈安宫建造”。王遇哪里想到,太后之所以坚持一切不变,是因为她与李弈在慈安宫度过许多快乐时光。她愿百年之后与李弈在此旧地重欢,不让他有丝毫陌生之感。这个心思只有望云、珍珠、绿珠、抱嶷几人心中猜到。至于冯雁另有长远打算,连望云等也不知,只是到几年后才恍然大悟。如今这所完全仿慈安宫格局的慈恩宫也已建得,就在陵前半里多处,也是一所三进屋舍,东西均有跨院,连里面所种树木花草品种数量都一样。只因人少,环境更加清幽。
冯雁一行直到地宫门口,只见依旧杂物堆砌,地宫内部之道尚未修完,里面一片漆黑,就没有进去。其实地宫也已全部建成,拓跋宏对王遇专门交代,留下门口这段最后再说。如若太后视察,就借口工程未了,阻太后于门外。若是日后太后问起,为何这段路总未修完,就说,请教过风水大师,地宫门前之路生前不可修毕,否则有损阳寿。
冯雁一行回到慈恩宫时,午膳已得。这些年来申文秀受太后留膳已经多次,有时还饮些酒。但不知怎的,他今日总觉得太后神情有些异样,有时莫名其妙地脸红含羞,有时则似乎格外兴奋话多。冯雁午膳自然只有申文秀一人陪伴,她今日开怀畅饮,还每每对他劝酒。文秀则尽量留有余地,以免失态。有时只饮半杯,被冯雁一把拿过代饮,娇嗔地说:“你再不尽兴而饮,罚你三杯!”冯雁终于醉意渐浓,眼神中已经满是渴望。申文秀心头乱跳,也是难以自制。不一会儿,冯雁命望云撤去酒肴。望云端上茶水后退出,带上房门。冯雁深情地望着申文秀站了起来,不禁身子一晃,文秀立即上前扶住,冯雁便倒在他的怀中。
自从李弈死后,冯雁已经十多年没有享受男女之欢,而申文秀自历城之役被俘至今独处已近二十年。烈焰干柴,地火喷发,山陵崩裂,江河溃决,汹涌猛烈自不待言。
久旱虽逢暴雨,却非一日可解。自此以后,冯雁于慈安宫中不时单独召见申文秀,命其禀报今日早朝情形。有时去西苑、灵泉、武州、方山也必定带他随行,虽然随行人员众多,但总有单独相处机会。二人每日必见,只不过时间不长,以免外人猜疑。冯雁惊讶自己竟然如此饥渴难填,似乎要将十余年之积欠,一朝统统索还,以至于申文秀起初对冯雁之主动激烈颇感吃惊。申文秀也为自己虽然年届半百,雄风依旧不减当年而深感欣慰,竟能每日必战而力不竭。他庆幸自己二十年来一直孑然一身,不曾梦想却终于得到此普天下最佳女子,能够全力以赴伺候一人而不必分心分力。不久,群臣都发现太后近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姿容似较前更年轻丰腴,心情更佳。都说,此乃不再整日为政务操劳之故也。或曰,此乃御医院新进(或云西域某国新贡)之补药神奇之力也。
申文秀虽然也十分谨慎,但与李弈相比,更加随便一些。相好之后,只要没有外人,两人相处从不称她“太后”,自己也不称“臣”,而是你你我我,冯雁与他觉得更加亲近。但冯雁始终不忘李弈之祸,牢记李弈“三不”之戒,事先置枰摆棋,事毕整衣整榻。然后两人才搂着继续亲热闲话。申文秀道:
“我来自莫干山下,太湖之滨,经大江、淮水、历城,身经百战,被俘受辱,也算得上吃尽千辛万苦。不意最后竟会落脚平城,与你相会,想必此乃前世姻缘。神佛让我历经磨难,就是为了来平城与你聚合,以续前世未了之缘。你信否?”
“嗯!”冯雁颇有同感,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她想,若李弈在世,她绝不会与文秀相爱。文秀虽然也是人杰,但若在二人中只能取一,冯雁仍然会选择李弈。神佛让李弈离去,莫非就是因为自己与文秀前缘未了?李弈一生皆于北方,却身材中等,容貌秀美,性格沉静,凛凛男子气中有阴柔之美。而文秀生长于南国,却身材高大,形容壮伟,较为外向,也许与他曾长期为地方主官乃至封疆大吏多次征战有关,故有儒将之风。
“你我相见很早,可惜相知太晚!”冯雁虽如此说,其实心中也明白早也不能,何况不敢。她侧过身子感叹地说:“不知你我还有几年尘缘!”
躺在她身边的申文秀眼望屋顶道:“此事何必多想,多想伤身,还是随遇而安吧。”
冯雁自然不会沉溺酒色,依旧密切关注朝政。
一日应拓跋宏之请,冯雁在皇信堂听取几位重臣禀报近期朝议之事。
拓跋简先到,进门以后就要行跪拜大礼,拓跋宏忙说:
“此为内室,皇叔免礼。赐座!”
拓跋简坐下后见皇帝一直站着,连忙又站了起来。
“皇叔在此,朕不敢坐。”
“皇上不坐,臣岂敢坐!”
冯雁道:“此系内堂家人小叙,都是自家骨肉,申大人乃帝师,也为尔等师傅,不必多礼。”于是都落座。
任城王、太尉拓跋澄一贯坚决支持各种改革措施,他说:
“臣以为更改法度除法度本身外,尚需制定与严格法律,以法行革。凡不按朝廷新法行事者,应分别轻重予以惩罚。轻者罢官,重者下狱、徙边,直至斩首!”
“好一个‘以法行革’!”冯雁对此说大为赞赏,他高兴得对在场的申文秀道,“如何?我对任城王所言不虚吧?”
任城王澄是文成帝弟任城王云之子,献文帝堂弟,孝文帝堂叔,其实只比拓跋宏大一岁。其父薨后袭爵。他少而好学,以孝闻名。这几年在太后授意下,拓跋宏多次命他以征北大将军、征西大将军的身份都督诸州军事,反击柔然入侵和平定氐羌叛乱。有些大臣觉得他年方二十,难以服众。有的老将则不大服气。太后以周瑜、赵云等少年名将为例,要拓跋澄尊敬老将,要老将服从少帅。同时又让皇帝任命一些三四十岁的老将做其副手,精选幕僚,确保成功。她曾对申文秀道:“此儿少而好学,文武兼备,见识过人。且风神秀雅,当为宗室领袖。是行使之,必称我意。卿但记之,我不妄谈人物也。”
拓跋宏道:“儿臣方创改朝制,当与任城共万世之功。”
拓跋澄连忙谢恩。
“丕,”冯雁说道,“今后各部曹亦应制订本部曹更改法度行事细则,报请皇帝审核。”
“臣遵令。”
冯雁微笑着看了看拓跋简说:
“简,你近日如何?”
见拓跋简怪不好意思之状,拓跋宏更加明白太后所问为何,笑道:
“简皇叔虽依旧好酒,不过倒是不误公事。”
“儿臣惭愧,请太后见谅。”拓跋简垂首嗫嚅道。
冯雁笑说:“简半为匈奴,天性嗜酒,不足为怪。若非常氏所禁,只怕就会误事耳。简服常氏,此亦一物降一物也!”
众皆大笑。拓跋简自己也乐了。
齐郡王、武卫将军拓跋简之妻常氏乃燕郡公常喜之女。有一年冯雁在西苑宴请众王公大臣内眷,除与贵族联络感情外,也是借机考察各家之女,以便为年轻皇子、皇叔挑选夫人。冯雁发现常喜此女落落大方,颇有头脑,不久便降太后令赐简为妻。常氏果然能干,不但家事井井有条,而且软硬兼施,节断简酒。简嗜酒如命,因常氏乃太后所赐,不敢对她发威,只得盗窃解馋,甚至求乞婢侍,常氏终不能禁。
申文秀道:“齐郡王幼时任首读,已显出能力不凡。没想到长大以后酒量如此惊人。臣曾见过齐郡王与人斗酒,对手皆臣工中海量者,无不败北,俯首称臣。”
“申大人此言臣可作证。”拓跋丕放下茶杯道,“臣亦颇有些酒量,宜都王目辰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曾败于臣之手下。然臣与齐郡王对饮,实乃小巫见大巫也!”
拓跋宏笑道:“师傅与尚书令皆不知简皇叔海量自有秘诀!故方能百战不殆,天下无敌。”
“哦!”冯雁不禁笑道,“居然还有秘诀?说来听听。”
拓跋简为难地说:“儿臣不堪,不才,实难启齿。请太后饶恕。”
“还是朕替皇叔说了吧。”拓跋宏看了看拓跋简笑道,“人每以‘石酒不乱’示酒量无敌,然与简皇叔赛酒,无不先醉。人问其诀窍,皇叔秘而不宣。朕甚奇之,固问之,皇叔只得实告:‘无他,多撒尿耳!’”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拓跋宏继续道:
“皇叔还求朕:臣恳求皇上为臣保密,否则他日臣难以克敌制胜矣。”
在座者无不大笑不止。冯雁感慨地说:
“此正简之为简也!”
拓跋宏道:“有人道,‘齐郡王每日醉时比醒时多。’”
冯雁大不以为然地说道:“简之醉强于有些醒者也。若醒而奸,诚不如醉而实也。”
拓跋简从小就给冯雁留下诚实可靠的印象,长得又格外讨人喜欢,长大以后也比较开明。冯雁觉得他可以像拓跋澄那样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这时酒肉端了上来,拓跋简道:“好香。太后果然有稀世好酒!”
冯雁道:“此乃南齐萧皇帝日前遣使所赠会稽名酒,曰鉴湖春。当年越王勾践出兵伐吴,百姓献酒数坛,勾践将酒倒于河中,与三军共饮誓师,即此酒也。”
拓跋简小口慢饮,冯雁笑道:“今日常氏不在,简只管开怀痛饮,醉了就像儿时与皇帝抵足共眠可也。”
“惭愧!”拓跋简不好意思地说,“儿时贪杯,忘记君臣之礼,太后见笑了。”
冯雁看他还是小口吃肉,就夹给他一个鸡腿。他要起立谢恩,冯雁将他摁住。问他:“你现在每日醒时多还是醉时多呀?”
“太后笑话。儿臣现在自然是醒时多也。”
“那如今每日喝几顿酒?”
“自太后教导之后,儿臣已减少,每日仅三顿酒而已。”
冯雁和拓跋宏等都大为惊讶。皇帝道:
“减少了每日还三顿酒!那以前每日几顿呀?”
“以前每日一顿。”
冯雁不解地问道:“从一顿至三顿乃增,怎说减少?”
拓跋简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笑说:
“说来惭愧,请太后、皇上切莫见笑。一顿即退朝回家后喝到天黑睡觉为止也。”
说罢众人不禁大笑。
此时酒已半酣,冯雁说:“简乃社稷干城,朝廷栋梁。酒可饮而不可滥饮,可偶醉而不可常醉,更不可不择时不择地而醉也。”
拓跋简抱拳颔首道:“太后教诲,儿臣谨记。”
拓跋宏说:“斗酒伤身,每斗易醉,极易误事,不斗也罢。”
“臣遵旨。”
冯雁接着说:“如今皇帝大力推行变法改度,时有新政,朝臣颇有不解者。岂不知,民富始可国强,各级臣工亦可于富强中安心为官,增加俸禄,生活富裕,得三大利而仅一小失耳。”
拓跋简沉吟了一下,说:“只是对有人而言,恐非小失而乃大失。而有人则视小失为大失,拔一毛而利天下亦不为也。”
拓跋宏一听,感慨地说:“皇叔所言很是。有些人身为大臣甚至皇室宗亲,竟然也不以社稷为念,损一毛而斤斤计较!”他看了看任城王澄,“皇叔所言‘以法行革’甚是,今后对一贯阻挠改度者,定要绳之以法!”
变法改度的主要阻力来自宗室。尚书令拓跋丕对有些改革深表支持,而有些则不以为然,认为操之过急,易生动乱。但他深知太后与皇帝对此坚定不移,不但不便公开反对,连别人反对时也不轻易附和。而拓跋目辰则几乎反对一切新政。有一次退朝后出太和殿下台阶时对拓跋丕道:“皇上亲政几年以来,变革之心,甚于太后。长此以往,大魏岂不成为汉家天下?”拓跋丕见周围有人,没有搭理。拓跋目辰拉住他,以目示之。拓跋丕只见申文秀走下台阶后径自向太和殿后面走去。拓跋目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说:“此李弈第二也,惜无显祖诛之矣!”拓跋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汝再胡言,小心首级搬家!”说罢匆匆离开他走了。
拓跋丕知道在目辰身边有一批人,他听了太后、皇帝方才所言,真有些为这些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