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七》/b
文明太后以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咸阳王禧,将立之……(群臣)固谏,乃止。
b《魏书·卷十三》/b
太后曾与高祖幸灵泉池,燕群臣及藩国使人、诸方渠帅,各令为其方舞,高祖率群臣上寿,太后欣然作歌,帝亦和歌。遂命群臣各言其志,于是和歌者九十人。
一责打皇帝
冯雁从热气腾腾的里屋出来,走到寒冷的院中,方才感到发涨的头脑顿时清爽许多,郁积于胸的憋闷一时也减轻不少,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那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她又沉思起来。入冬以来,不见一星雨雪,明年开春只怕又有大旱。望云赶紧拿了一件豹皮竖领红锦滚边大氅出来,轻轻披在她身上。看着一言不发的太后,望云说:“这天乌黑的,若是能够下场大雪才好哩!”
听了望云之言,冯雁不禁又望了望天空;往年这种干冷无风但云层厚暗的日子,有时真会降雪,还真的挺大。她想了想对望云道:
“摆设香案,求雪!”接着她又补充道,“备毡!”
相隔十年再次临朝称制以来,冯雁一直觉得比自己第一次临朝时劳累得多。当年由于一举诛杀乙浑逆党,朝廷内外人心大快,议政、行事一顺百顺。自己和皇帝弘儿亲密无间,他很快就能独立执掌朝政。虽然后来因李弈之事帝后之间时有不快,甚至发生禅位风波,好在终于顺利平息,朝政有弘儿独力支撑,自己只需暗中监管即可。但是这些年来笼罩于朝廷的阴影时聚时散,始终未能彻底消失,近年反而更加浓重。自从前年代为监国到如今临朝称制,自己几乎一直事必躬亲,劳神费力,有时步履维艰。原以为刚刚平定敕勒反叛,可以太平几年,哪想到这年竟特别不顺。先是四月月食,举国惊恐。接着是五、六月间只差一步发生兵变,被迫平城戒严,弄得百官、黎民惶惶不安。不几日太上皇暴薨,而且明显死于鸩毒,非公开说明不能释疑。尽管自己彻夜未眠,考虑过各种宣布方案,最终还是决定将弘儿如何颁太上皇令,其令内容,自己如何责备太上皇,令其悔过,一一宣告。只是由于不完全相信此事系安国一人所为,没将弘儿承认接太上皇令者是谁说出,也没说他若再不交代还有谁参与谋逆,就将废他为永安王。但是后来朝廷内外仍然谣言四起,纷纷传言是太后命人下毒所致。她有口难辩,也不想辩解,否则只怕会越辩越黑。由于太上皇薨,改元延兴六年为承明元年,本想图个吉利。谁知又逢大旱,平城近畿一带粮食严重歉收,有的地方几乎绝收。一些鲜卑大将主张对外用兵,正好可以将饥民充作兵员,抢掠自保,自己也可多有赏赐。但冯雁考虑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否决此议。纳李冲、高闾之谏,决定任民出关逃荒,自谋生路,且可任意开荒自救。因此不少鲜卑大臣家的农奴有所减少,招致不满。由于牛役甚剧,许多耕牛死亡,冯雁降皇帝诏:“敕在所督课田农,有牛者加勤于常岁,无牛者倍庸于余年。一夫制治田四十亩,中男二十亩。无令人有余力,地有余利。”此举虽非重新编定户籍,计口授田,而且无牛者多为贫户,力庸加倍,但毕竟贵族豪富之家牛多奴众,且需查对田数、丁数,不利于隐瞒。故一些鲜卑贵族多有微词。于是她决定翌年再改元为太和元年(477)。
但“太和”一开始就不“和”。
在由于胡莫寒等人因简选殿中精甲不公引发敕勒群起反叛并被柔然利用之后,冯雁深感内政不修,易生外患。而且大魏确实积弊丛生,再不进行重大改革,莫说是统一天下,就是现在的疆域甚至社稷都将不保。她有时庆幸近些年来南朝刘宋宫廷一直动乱不止,无力北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自己亲掌大权,终于可以放手进行更改法度。何况自己已年近四十,有时顿生时不我待之感,再不抓紧变法改度,就有愧于先帝重托和举国臣民期望。
寒梅、冷梅将香案呈南北向设好,点上香烛,铺上深黄垫毯和深黄宫锦绣凤圆垫,冯雁面向西方跪下。望云从香案上拿起黑毡,轻轻打开,慢慢罩住冯雁头部,四角直垂至肩。冯雁低头,双手张开,掌心向上,徐徐抬起,高抬过顶,再翻转手心,慢慢放下,俯身磕头。如此再三。然后她跪着挺直身子,在黑毡中向赤山大神祈祷:
“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拓跋濬之妻冯雁再拜赤山大神:冯雁无德无知,寡能乏力,朝政多有缺失,致招灾祸。恳求大神念及大魏如今乃由孤儿寡母支撑,百事待举。如有惩罚,降于冯雁一身,万毋殃及黎民。恳求大神赐雪消灾。冯雁顿首再拜。”说罢又叩拜了一次。
但是香案撤了一个时辰,还没将雪求下来,抱嶷却带来了候官密报,说他方才得知:昨日皇帝在亲赴太原王府向出为定州刺史近日即将赴任的皇叔拓跋长乐祝贺二十三岁寿诞时,顿丘王李钟葵和南郡王李惠等人向皇帝进了谗言。说太后现在只听高闾、李冲等一些大臣的话,一心要更改祖宗成法,现在又多了一个申文秀。还说,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
冯雁一听当即气呼呼地打断他道:
“可是说太上皇死于我所下之鸩毒?”
“此话倒是未说。”抱嶷知道现在太后最恨别人如此认为,因而不敢全说,怕给一些为人不坏却同情太上皇而怀疑太后的附和者带来灭顶之灾。他若非在太后身边数十年,亲眼看着太上皇自幼长大登基,亲历种种事件,太后责备太上皇时又在场耳闻目睹,他也会怀疑乃太后所为。但抱嶷不敢完全隐瞒,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但其怀疑之意不言自明。”
“长乐有何言论?”冯雁冷冷地问道。
“太原王只是劝酒,未置可否。”
长乐也是抱嶷看着长大、封王的。长乐自幼聪明好学,能力魄力均不在皇帝之下,但深有城府。李弈被害后抱嶷一直怀疑长乐与这些年来的一系列事件有关,很可能就是主要策划者。长乐仇恨李弈,必欲除之,抱嶷能够理解。但他若真是一直反对太后甚至发展到逼宫谋逆,那就是危害社稷,天理不容了。候官在太原王府中根本无法插足。抱嶷已经派人密切监视他的主要亲随,但几个月来尚无进展。这次的密报是顿丘王李钟葵身边的一个亲随提供的。
冯雁冷笑道:“哼!长乐年纪不大,却老谋深算,心怀鬼胎,两面装神,一贯在众人前含而不露。其‘未置可否’实则表明其心中所想为‘可’,而绝非为‘否’!”她这回将其调出京师,也是为了免得他在平城威胁自己,而在定州已经安插了候官。只要他有所活动,就能迅速暴露。她又问道:“皇帝怎样说?”
“太原王不让其他大臣的随从在场,该候官不曾听见。”
“哼!若无亏心,何必藏掖!”冯雁冷冷地说。
长乐知道太后怀疑自己,而且肯定受到监视,因此格外小心。他与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友善,故他的一些主意均由目辰出面。目辰是当年带剑闯宫粉碎乙浑另立阴谋拥立拓跋弘为帝的拓跋郁之弟。闯宫当日,他也在场,故有大功于朝廷而彻底得罪乙浑。拓跋郁被害之后目辰逃亡在外,直到乙浑一伙伏诛后才回到平城,从此一直受到太后、太上皇和今帝的待敬。他和其兄一样,也是只知忠于拓跋家帝业,余皆不顾。只不过其兄性子火爆,而他则深沉不露,故而长乐视他为密友。一日拓跋目辰因病没有上朝,拓跋宏念其当年有拥立父皇之功,又是长辈,亲自去府第探视。目辰支开左右,跪地哭谏,一口咬定太上皇死于鸩毒定系太后所为。“太上皇为父皇高宗文成皇帝雪耻报仇,诛杀李弈,故一直为太后不容,被迫放弃皇位,直至被害而薨。皇上若再不采取断然措施,夺回大权,早晚必为太后所废。皇上要报杀父之仇啊!”但拓跋宏不相信如此贤明的祖母会这般狠毒。太上皇自幼由太后带大,亲如己出。后来虽有禅位风波,太后仍然让其任太上皇,并领兵出征,怎会下此毒手?若云他人谋杀,又查无实据。至于说太上皇因愧对祖宗、太后而服毒自尽,拓跋宏觉得似乎父皇又不至于此。既然太后责备,并无其他责罚,认错不就是了?但是有些话他不便对臣工说,说也未必有用。于是道:“爱卿切勿胡乱猜疑,太后决不会做此等事。”
抱嶷道:“皇上与宜都王在内室说话,内容候官不知。”
本来对皇帝就不大放心的冯雁一想,皇帝宏两次秘密会见宗室与重臣,回来都只说是去贺寿、探视,连有人反对“变法改度”之议都不禀报,其中必有隐瞒之处,而且肯定又与“谋害”太上皇、阴谋夺太后权有关。皇帝去长乐那里祝寿和探视目辰,都是自行其是,说不定事先有约。一念及此,不禁大怒,立即带领太监、宫女、卫士十余人来至拓跋宏居住的六合宫。
与板殿相比,六合宫虽然没有那么宽敞,由于建得较晚,比较精致。六合取天、地、东、南、西、北和合之意,种了不少花草,环境清幽。皇帝当然可以住在新建的太和殿。但是皇帝通常还有另外一个宫殿,既能召集近臣垂询政务,又能安静休息与读书。
拓跋宏听见太监飞报“太后驾到”,连皮衣都来不及穿上,慌忙快步外出迎接。眼看太后一脸怒气,其中一个太监手捧裹以红绸长逾四尺的大竹板子,他吓得躬身拱手道:
“儿臣叩见祖母太后。不知太后驾临,儿臣有失远迎,请太后恕罪。”冯雁根本不予理睬,径直入内,在正堂榻上居中坐下。太监、宫女侍立两侧,门外由太后的卫士守卫。
拓跋宏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屏息凝神垂首侍立于侧。
“皇帝!”冯雁冷冷地说。
“儿臣在。”拓跋宏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怎么不问问我来此作甚?”
拓跋宏战战兢兢地说:“孩儿见祖母太后怒容满面,不敢相问。”
“哼,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敢!”
冯雁见拓跋宏不语,不禁大怒道:
“你还不从实招来!”
拓跋宏立即跪下:“孩儿不知所犯何罪,请祖母太后明示。”
“企图谋害太后,你还无罪?”
拓跋宏睁着惊恐的眼睛连忙叩首:“祖母太后误会,孩儿绝无此意!”
“你还嘴硬!说,密谋害朕者,都有何人?”
拓跋宏默然,过了一会儿,说:“无人欲害太后。”
“不是说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吗?不是怀疑我用鸩毒谋害太上皇吗?”
拓跋宏低头沉默不语。
“来人!家法伺候!”
手捧红绸裹着的大板子的太监出列。
“给我重打二十大板!”
太监们面面相觑。只见太后满脸杀气,吓得一一出列。
一个太监在长凳上铺好厚毡,另一个来到皇帝身旁,跪着的拓跋宏已经起立自己过去趴下,一个太监将垫枕塞在皇帝头下。
“还不快动手!”冯雁怒喝道。
魏朝刑罚严厉,责打朝臣、太监、宫女之事,时有发生。这责打很有讲究。打者离被打者的远近,板子落下去的平、斜,用力于板的前或中,着力于臀部的一半或两半,疼痛与受伤颇不一样。如今挨打者乃当今天子,何况宫廷内外无不认为皇帝虽小,却是个仁义之君。尤其是年岁大些的太监、宫女都感到小皇帝颇具恭宗景穆皇帝、高宗文成皇帝和显祖献文皇帝遗风。执事太监怎舍得痛打!那太监装模作样很用力地打了几下,冯雁怒道:“给我重打!再有轻打者,推出斩首!”
于是那太监只好打得较重。拓跋宏咬紧牙关,皱紧眉头,默然忍受。
打完以后,拓跋宏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中间说:“儿臣叩谢太后训诫之恩!”然后低头站在一旁。
冯雁道:“你说,当时密谋还有何人?”
拓跋宏委屈地说:“确实并无密谋,也无人想要谋害太后。”
冯雁更加怒不可遏,喝道:“你以为不招、我就不知乎?有李钟葵,还有李惠,是否?”
拓跋宏仍是低头不语。冯雁对张佑道:
“拟太后懿旨:顿丘王李钟葵、南郡王李惠阴谋谋害太后,罪在不赦,着即将李钟葵、李惠赐死。”
张佑将太后口谕立即记在纸上,回慈安宫正式拟旨用印。冯雁依然十分恼怒,看了看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的拓跋宏,厉声说:
“立即将皇帝囚禁于六合宫,不招不得进食。”她见拓跋宏低头不语,既不哭,也不求饶,气得她恶狠狠地说,“撤去火盆,剥去绵袍,不招不得穿!”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回到慈安宫,望云给太后解下大氅,端来热茶。望云说:“太后切勿动怒,以免伤身。皇帝毕竟年幼……”
冯雁余怒未消,板着脸说:“此儿心重,虽幼,却聪明过人。且性格坚韧,有甚于故太上皇儿时。如此重打,竟不求饶!且无一声呼叫。他日一旦亲政,我岂有活路!”
望云一听此言,明白太后已经不只是痛恨欲夺取其权力者,而且对皇帝也改变了态度,现在再劝无益,只好慢慢再说。
“命抱嶷加紧调查长乐之事!”冯雁对望云道。
“是!”
方才太后离开六合宫时,抱嶷说他来监督执行太后口谕。待太后一行走后,他立即命人急传太医,同时让人速将拓跋宏的裤子脱下,但是已经被血粘住,疼得他不禁流泪。不一会儿太医赶到。尽管打板子的太监很有经验,多数板子都不是很重,但是细皮嫩肉的小皇帝还是被打得皮开肉绽,太医立即亲自给他敷上金创药膏。
第二日上午抱嶷悄悄去六合宫探视,只见拓跋宏身着单衣,冷得脸色发青,双手交叉抱着两肩,冻得瑟瑟发抖,蜷伏于榻角。抱嶷顿时热泪盈眶,走上前去请安。只见拓跋宏张开干得起皱的嘴低声道:“抱公公。”说罢就抽泣起来,一会儿说,“我……想喝水!”
抱嶷哽咽地说:
“皇上莫哭,皇上爱护龙体为要。臣这就去办。”说罢就对陪同入内的太监劳峙说:“赶快烧汤,越快越好!”又对另一个太监庾淳道,“还不赶快解下你的绵袍将皇上裹上!”
然后他走到院外偏屋,里面盆火熊熊,温暖如春。一问负责看管的劳峙和庾淳,方知皇帝就这样单衣冷屋俯卧于榻已经整整一日一夜,不仅无饭,连水也不曾给一口!抱嶷一听板着脸大怒道:
“愚蠢夯货!何其呆傻!太后只说不招不得进食,没说连水也不给!太后只说撤去火盆,剥去绵袍,没说丝毫不让保暖!皇上若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岂能活命!”
二人吓得哆嗦连声:“小人有罪,请抱公公恕罪!”
不一会儿水就烧开,倒入碗中。抱嶷从衣襟中拿出一包红糖,抖了一些下去,从庾淳手中接过小勺轻轻搅匀。将余下的交给他俩:“天黑前让皇上再喝几回。”然后就将糖水亲自端去给拓跋宏,看他喝下。
出来时抱嶷将他俩叫到偏屋,教训说:
“皇上终究是皇上!太后终究是太后。如今太后正在气头之上,可皇上毕竟乃太后之孙,骨肉之情,胜似一切,太后早晚会原谅皇上!届时皇上若有一些闪失,你俩岂能辞其咎!”
“小人遵命!小人糊涂!”他俩都深知抱嶷是太后最信任的太监,也最了解太后的禀性,吓得浑身发抖。
抱嶷小声道:“现在皇上有难,你俩若能悄悄为皇上减灾解难,想想,他日皇上岂能亏待于你俩?嗯?白日你们将一件绵袍裹于皇上之身。万一有人来,就赶紧脱去自己穿上。晚上你俩抱着皇上睡,必须让皇上盖着被子,千万不可让皇上冻着!”他狡黠地用小眼睛盯着他俩,说,“学乖些,凡事多动动脑子!”
“多谢抱公公教导!”他俩连声道谢。他们心想,自己何尝不想为皇帝排解此难,只是不敢哪。
“你们到外面暖和去吧,给我一杯热水,我陪皇上说说话。”待那两人走后,抱嶷进来走到拓跋宏旁边,从衣襟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甜饼子,小声道,“皇上把它吃了,充充饥。”
拓跋宏一见抓过就塞于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吃了一半,才想起说:“多谢抱公公。”然后接过抱嶷手中的热水,咕嘟咕嘟喝下。
看着小皇帝如此饥渴难耐之状,抱嶷不禁热泪盈眶。虽然贵为皇上,也被折磨成这个样子,还出于太后之令。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哪!于是说:
“皇上,宇文浩、丽珠乃太原王颁太上皇密令及口谕后拒绝兴兵攻打西宫而被杀,京兆王子推与安乐王万寿也系太原王派人所杀,目的实乃灭口。此事臣已彻底查明,眼下尚不能尽言,皇上近日便会知晓。太上皇误信太原王、安城王挑唆之言,欲囚禁而并非谋害太后。但太原王、安城王未必无此歹毒之心。太后绝对不曾打算谋害太上皇,只是谆谆规诫其毋听佞臣之言,否则便废其为王,囚禁府中。此事臣与张佑、望云、铎轼、螽塍等当时均在场,最为清楚。外界传言太后谋害太上皇,其实冤枉。太后怀疑太原王已非一时,这次终于抓住罪证。故而皇上不必再保,明日就对太后认个错吧。皇上龙体乃万金之躯,关系大魏社稷将来,亿兆百姓福祉,皇上务必以大局为重!太后不是教导过皇上,有时要学学淮阴侯韩信委曲求全以图来日实现远大抱负吗?”
拓跋宏流着泪说:“多谢抱公公指点!朕全都明白了。”
看见小皇帝说话比方才有了些气力,抱嶷反而流下泪来。他拭去眼泪,稳定一下情绪,接着说:
“老臣伺候太后已逾三十年,深知太后轻易不行杀戮。太后无他,一心为大魏社稷长治久安而已,故而多年来奸臣逆贼无不视太后为最大障碍。太后仁义待人,却屡遭暗算。太后乃大魏柱石,反对太后,必定动摇大魏社稷。皇上须知,对政敌过于仁慈,则必危及自身。太后处死二人,也是出于无奈,也是其咎由自取。反正李钟葵、李惠也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他俩确实有错,即使受诛处置过重,也只能留待他日平反昭雪。”
拓跋宏感动地说:“多谢抱公公提醒,朕照办就是。”
二密旨大白
太和殿内,群臣正在等着太后与皇帝到来。
太和殿在西宫主要宫殿中建成最晚,因而最为高大轩敞。光线明亮,通风良好,梁柱间隔较宽。昨日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乎一日一夜,整个平城陷入一尺深的雪中,变成一片银白世界。大家心中的烦闷一时消散了不少。都听说是太后前日独自蒙毡求雪,赤山大神恩赐之故。但是来到太和殿后大家又焦躁不安起来,而且越来越重。
昨日上朝,只见太后一人,群臣倒也不感特别。因为皇帝年幼,有时虽也来听政,多数时候上午是读书。但是散朝后听说,太后前日亲赴六合宫责打皇帝,命其交代日前与李钟葵、李惠所言,后来令皇帝单衣闭室,不招不得食;并且降太后懿旨赐死了两位企图谋害太后的王爷。处置如此严厉,为太后以往所从未有。今日上朝,等了半个时辰,皇帝和太后均未驾临。后来张佑进来说,奉太后口谕,大臣们在各处歇息,但不得出太和殿,以便随时朝议。大家面面相觑,惶惶不安,又不敢公开议论,只是三两知己聚在一起小声猜测。由于大家都知道候官无孔不入,谁都不敢非议太后,尤其是涉及太上皇暴薨之事,无不三缄其口。
一直等到辰正时分太后才出来,脸色冷峻。
令群臣更加感到不安的是,太后落座以后,半日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在朝堂转来转去,看得拓跋长乐等人背脊发冷。过了一会儿才说:
“朝议吧。”
一些大臣禀报了几件事后,拓跋长乐见没有什么异常,就出班道:
“启禀太后,儿臣奉旨赴定州履新,拟于明日启程,请太后示下。”
长乐自受封建昌王以来先是担任主管晋中一带州郡的中都大官,将李弈逐出宫后接任他的都曹尚书,皇兄任太上皇后又晋升其为侍中,总之一直在皇兄身边。这回是第一次放作外任。冯雁就是想要让他离开京师,以便从他留于王府中人里打开缺口。没想到此日提前来到。
冯雁平静地说:“太原王此次远行,都安排好了吗?”
包括长乐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听出太后那“安排”二字似乎特别重,而那“好”字则格外长,有些耐人寻味,心中都感到不安。
“儿臣赴任为执行皇命,家眷暂时留京,故无甚特别安排。”长乐本想说“有劳太后惦念,儿臣已安排好了”,但觉出太后之言有些不怀好意,马上改口。
“带了几名随员?”
听了此话,长乐倒略微松了口气:“回禀太后,儿臣只带了本府长史、主簿等随从十余人。好在定州官吏齐全,到任后再禀报朝廷略作调整。”
“可带着淮贳?”
拓跋长乐大吃一惊,太后怎会知道此人?不过他竭力使自己马上镇静下来,赶紧说:“淮贳随行。”他一边回答一边想,淮贳请假回家两日了,散朝后要立即派人……此时只听太后又问:
“樊箕可一同随行?”
一闻此言,拓跋长乐几乎两眼发黑:太后怎会知道樊箕?!莫不是樊箕出事了?可樊箕早就……他来不及细想,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显出任何慌张,连忙答道:“樊箕因病辞职回家多时,已非本府中人。”
只见太后显出十分奇怪的样子:“哦?樊箕因病辞职回家?不是因病吧,是因伤吧?”
长乐惊恐万状,瞠目结舌:太后怎会知道樊箕受伤?樊箕果真出事了?若是樊箕落入太后手中,那可就全完了!
群臣都不知太后所问那两人究系何人,而太原王却这等紧张,里面定有特别缘故。正在疑惑,冯雁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此次远行,都安排好了吗?”群臣都听出来了,太后此问与方才语速较慢略带讥讽之味不同,语速快而含有警告之意。
长乐明白,越说越说不清,唯有硬顶,先套出太后所知材料再对付之一法。于是诚惶诚恐地说:“臣不知太后之意,请太后明示。”
“哼,‘明示’!好吧。”冯雁冷笑道,“你远行在即,难道没有什么重要话语要对我、对各位大臣交代清楚吗?你总要远行个明明白白吧?”
群臣听出来了,太后四次提及太原王“远行”,最后一次此二字又慢又重,似有不祥之音。长乐拭着头上的冷汗强作镇静说:
“臣无有。”
冯雁冷笑道:“好一个‘无有’!那我只好替你说了。”说罢她对朝臣们说,“宇文浩、丽珠夫妇为救大魏社稷,一门良贱二十余口惨遭杀害,几个月来凶手一直逍遥法外。今日我为各位揭开谜底!”
朝堂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人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太后才又冷冷地说:“太原王!”
“臣在。”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长乐一听太后的口气,明白今日大限已到,定然是淮贳或樊箕出事了!
“宇文浩、丽珠一家究竟如何惨死?”
“臣不知。”拓跋长乐低着头,微闭着眼睛,硬着头皮答道。
“带人!”
张佑随即对着门口大声道:“带人!”
殿外一个太监又大声对大院中喊道:“带人!”
群臣都侧过身来,目光转向殿外。
不一会儿,只见四个侍卫押着一个手被反绑着的男子走上殿外台阶,进入殿堂,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拓跋长乐一看来者是此人,不禁眼前一黑,摇晃了一下,瘫倒在地。两个侍卫立即将他架起扶住。然后他又跪下。
原来是这样:
抱嶷接到禀报,前不久监视太原王府活动的候官孜熙发现该府一个侍卫淮贳在外酒醉,踉踉跄跄回府途中昏睡于寒风凛冽的地上,就将他扶入自己家中。待他醒后,孜熙谎称自己乃原安城王万安国的亲随:“为安城王办过几件要紧之事。曾于安城王府中见过淮兄。安城王被赐死之后,弟一直逃亡在外。见最近风声小些了,这才回家。”淮贳深谢孜熙救命之恩,睁大着醉眼对他看了又看,大着舌头费力地说:“安城王府中人,在下多数认识,怎未见过兄台尊颜?想必是安城王心腹之人。我告诉你,安城王与太原王情同手足,两人无话不谈,最受太上皇器重。不过两人禀性迥异。太原王心狠手毒,做事每每……”他凑到孜熙耳边小声说,“杀人灭口!兄台还是赶快逃离平城为好,否则不被候官抓捕,也会死于太原王之手!”见孜熙似乎不信,他得意地说:“在下就曾几次奉命执行灭口之事,太原王真下得去手!宇文浩一家被杀那日,太原王手下有几位侍卫被杀,有些受伤。太原王下令将重伤者秘密处死。其中樊箕被丽珠砍断胳膊,后奉命离开平城,逃亡在外。太原王命我去其家乡追杀,务必灭口。樊箕与我乃生死之交,我岂能做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孜熙道:“你未能完成王命,如何交代?”不料这个醉鬼淮贳竟瞪大了眼睛说:“兄台知道樊箕是如何受伤的吗?当时我与丽珠斗杀,已经不支,眼看就要被杀。是樊箕救了我一命,结果他被断臂。人若不能知恩图报,尚可原谅。若恩将仇报,与猪狗何异!我在外面多转了几日,回来对太原王道,樊箕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容后慢慢寻找。”孜熙笑着说:“樊箕定然是被你藏过!藏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去处。”淮贳高兴地说:“兄台果然慧眼,果真乃小弟所为。樊箕没在别处,就躲在平城乡间小弟家,所谓‘灯下黑’者是也。”抱嶷因将樊箕秘密抓捕。樊箕当初听淮贳说拓跋长乐竟派人来杀他灭口,就怒不可遏,只因惹不起太原王,只得隐名埋姓但求苟活而已。因此一旦被捕,不但立即将杀害宇文浩、丽珠一家过程和盘供出,而且将另外几件命案也都供了出来,于是真相大白。
在拓跋长乐与群臣进入西宫等待上朝的几乎两个时辰中,抱嶷奉太后懿旨带了一百殿中精甲到太原王府中将十几个侍卫统统抓来,立即审讯。这些人多数或多或少地参与过长乐的历次谋逆活动,一见樊箕、淮贳这两个主要人物均已招认,知道连太原王也不保,就争先恐后地全都招了。
带进来的就是断臂樊箕!
长乐一见事已如此,只得招认奉太上皇令调兵未果,杀害宇文浩、丽珠一家之事。
冯雁怒喝道:
“难道太上皇命你调兵攻打西宫尽杀殿中精甲了吗?你还不交代如何矫太上皇口谕!你想想,如何对得起太上皇在天之灵!”
长乐心想,反正皇兄和安国已死,死无对证,也只好对不起他们了,尽量保住自己或者自己少受些活罪要紧。就说:“罪臣该死,罪臣确实不曾矫太上皇令。”
“不曾矫令!那前乐浪王万寿究竟是如何被你杀人灭口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不,不,不,此事臣实不知!与臣无涉。”长乐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及此事,慌不择言。
“你又‘实不知’!那么你再说说,京兆王子推是如何被你下令谋杀!难道还要我将所有证人提来与你对质不成?”
“此事与臣无关,定系他人所为!”长乐慌张地说。他本想将责任推到安国身上,又觉不忍,临时改了口。
“来人哪!将那人带上!”
被四个侍卫押上来的就是醉鬼淮贳。拓跋长乐一看是他,顿时全都明白了,整个事情准是从他那里坏的事!原来他就是挖地道和给万寿备马者,也是半道刺杀万寿和参与毒死子推之事的三个人之一。
长乐心想,皇兄自小就一直受到太后特别喜爱,即使出现李弈事件后太后都对他网开一面。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少受活罪,少累及家人。于是后悔莫及地哭道:
“启禀太后,罪臣愿招!此事全由罪臣而起,不怪太上皇。太上皇确实一贯叮嘱罪臣不许伤及太后。经罪臣一再请求,才讨得密旨、密令。然皆因罪臣权欲熏心,矫皇上口谕与矫太上皇口谕。所有罪行皆与太上皇无关,罪臣罪该万死!”接着便将几次谋逆之事一一招供。
长乐这一招果然有效。冯雁念他不再推卸责任,既还了弘儿清白,也洗刷了长期以来自己蒙受的许多冤屈。于是降旨废拓跋长乐为庶人,赐死,将其他人交由廷尉处置。然后道:
“外界传说故太上皇乃死于我之手。我怎会做此不仁不义之事?万安国、拓跋长乐持太上皇密令,欲调豹跃军及虎责军、龙腾军围攻西宫。太上皇屡次被奸贼利用,又先后误颁密旨、密令,依魏律即使废为庶人甚至赐死也不为过。但我不忍,因为我与太上皇生母元皇后李贵人情同姐妹,自太上皇诞生起我就视同己出。我并受元皇后临终重托,对太上皇自幼亲自教育,情同骨肉。但是太上皇屡听奸佞之言,纵容小人加害于我。我曾警告太上皇,他若再听小人之言,我将废他为永安王,囚禁于府中。此事抱嶷、张佑、望云、铎轼、螽塍等皆在场可证。但是太上皇不听我劝告,自绝于社稷。”说时她哽咽起来,稍停片刻,她又说。“事实俱在,天人共鉴!”
群臣齐齐高呼:“太后圣明!”
冯雁从这不很整齐的声音中听出,有些大臣虽然明白拓跋长乐等的谋逆大罪,却仍然未必相信太上皇不是死于自己之手,那也只好随它去了,只要自己心中无愧就是。
“拓跋长乐祸害朝政已非一时,今日受诛,罪有应得。然而此事与皇帝有关。”
群臣一听不禁面面相觑,怪不得太后责打皇帝,原来是与三位王爷之死有关,那小皇帝可就麻烦大了!果然,只听太后说:
“皇帝日前去太原王府,与拓跋长乐、李钟葵、李惠等密谈,回来不曾禀报于我,故可判定也欲谋害我,今三人虽诛,皇帝亦已责打,禁于冷宫。皇帝欲弑太后,罪在大逆,本应赐死。念皇帝年幼,受佞臣唆使,故拟从轻发落,废为庶人。拟立咸阳王僖为帝,各位爱卿以为如何?”
尽管群臣方才已经想到有此可能,一旦听说,依旧万分震惊。大家声音杂乱地喊道:
“太后,废帝之事,万万不可!”
“太后,废帝事大,务请三思!”
究竟是否废帝,冯雁确实经过三思。因为姑母临终嘱咐过,此乃下下之策,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行。但是冯雁深感以往过于轻信别人,一味善良,故而屡遭危险。她想,自己毕竟非皇帝嫡亲祖母,且外界传说其父太上皇拓跋弘死于自己之手,他必定怀有深仇大恨,此儿聪明过人,将来自己一旦还政于帝,他不但会破坏自己的改革计划,还会为父报仇!不如趁此机会废帝另立。她想,如若当初拓跋弘决定禅位于太子自任山西王时,她顺水推舟,临朝称制,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如今她将永远被人怀疑是她毒死了拓跋弘!回顾二十多年来的风风雨雨,她深感忽视权力之重要实乃自己最大之失误!别人都在争夺权力,自己却屡屡主动让出。弘儿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大,亲如骨肉,而且人品极佳,自己以为必定可靠。女人最重要的是孩子,而男人最重要的是妻子。结果弘儿听信栗箐之言,终于母子反目,酿成大祸,绵延至今。故而这次非坚决废帝不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尚书令拓跋丕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可曾招认?”
“皇上不语。”
“皇上既然不语。定有隐衷。老臣愚见,皇上年纪虽幼,却聪慧过人,绝非大逆之君。”
南部尚书穆泰道:“本朝虽有弑帝、诛王之例,尚无废帝之事。皇上有错,太后尽可教训,万万不可出此下下之策。”
秘书令李冲直截了当地说:“太后方才说皇上与拓跋长乐等人密谈,欲加害于太后,不知可有证据?”
冯雁被他问得有些不大高兴,道:“拓跋长乐等人谋逆证据确凿,皇上回来不曾禀报于我,当为同谋。”
中书监高闾立即接过话茬儿道:“李大人所言臣亦有同感。太后方才只说皇上去了太原王府等处,回来不曾禀报,但并无皇上参与谋逆之直接证据。依臣愚见,皇上非但并无谋逆行为,恐怕还会有劝阻之言。废帝事关社稷千秋大业,古今罕见,易生事端,万望太后慎之又慎。”
冯雁被大家驳得哑口无言,虽然心中不快,却有点感到此事考虑欠周。毕竟废帝要比赐死几个大臣严重不知多少。他见申文秀一直不语,就问道:
“申爱卿有何高见?”
申文秀出班恳切地说道:
“微臣以为,废帝乃历朝历代大忌中之大忌,非万不得已而不为。废帝每每引起皇室内部争斗,甚至自相残杀,祸及社稷。类似之事史不绝书,南朝刘氏殷鉴犹新。大魏之所以立国近百年而不衰,且日益强盛,皇室团结、朝廷稳定实乃根本原因,与刘宋内乱不止适成鲜明之对照。数年前微臣乃太后为皇上及诸皇子亲选之侍讲,后定为咸阳王禧之师,竟日伴读,深知皇上及咸阳王之为人。王虽聪颖、忠厚,然律己、好学、远见等皆不及皇上。况更年幼,恐难御国。微臣于云母堂为幼帝及诸位皇叔、皇弟侍讲时,深感皇上对太后极为敬重,慈孝宽仁,绝不会行反对太后之事。且太后一心实现‘一统天下,华戎混一’之伟业,依臣观察,皇上虽幼,却最为理解,且曾亲自为诸皇叔、皇弟讲解。他日助太后实现伟愿者,必皇上也。皇上虽有不是,毕竟年幼,尚欠历练,太后可以严加管教,乃至责罚,万不可出此下下之策。微臣望太后陛下三思!”
申文秀几乎每讲一句,总有许多朝臣点头,会心对视。他话音刚落,群臣齐声道:“万望太后三思!”
冯雁点他发言本意是要他说些咸阳王禧的好话,诸如天资聪颖,能力过人,年龄与皇帝相近,深孚众望,足可御国等。没想到却招来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说理充分。不禁深为感动,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申卿乃咸阳王禧之师,若咸阳王称帝,申卿必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然不以私利言皇帝之废立,诚忠臣也。废立之事,容我再定。”
群臣知道太后所谓“再定”,实际上就是已经决定不论废立之事了。皇上、太后皆系金口,岂能在废立之类大事上被朝臣轻易否决,总要找个台阶才是啊。于是齐声高呼:“太后圣明!”
三文秀中箭
散朝后冯雁立即去六合宫看望拓跋宏。
听见门口高喊“太后驾到”,正在屋里的劳峙马上将盖在拓跋宏身上的锦袍揭去,自己穿在身上。昏睡中的拓跋宏冷得一哆嗦,不禁身子蜷缩得更紧。冯雁快步走进屋子,直感寒气逼人。只见拓跋宏缩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双肩捂住胸前,脸朝里刺猬似的侧卧在榻的一角,一动不动。大概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形销骨立的拓跋宏转过身来,睁开了模糊的眼睛。一见是太后来到,慌忙从榻上下来行礼。
“儿臣叩见祖母太后!”他一边说一边连忙摇摇晃晃地跪下,尚未说完就歪斜晕倒在地。
冯雁立即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望云和劳峙赶快过来将他搀住。冯雁见他衣衫单薄,忙解下自己的豹皮大氅给他披上,一面焦躁地大声说:
“还不赶快生火!”
望云道:“是!”说罢赶紧到门边对笑梅交代了几句。
拓跋宏还要下跪请安,冯雁不让,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榻上。但是拓跋宏刚刚坐下便疼痛得站起身来,用手摸着屁股。冯雁这才想起他被毒打受伤不能坐,便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自己不禁流下泪来。拓跋宏见祖母流泪,哭道:
“儿臣无德、无能,既不能使祖母太后对国事放心,又不能尽儿孙之孝,一切皆系儿臣之罪也,儿臣愧对列祖列宗。万望祖母太后善自珍摄凤体,则大魏社稷幸甚。”说罢身子一歪,晕倒在她怀里。
冯雁急忙喊道:“快拿糖水来!”她指挥着劳峙、庾淳将拓跋宏抬到榻上俯卧,将大氅严严盖在他身上。
这时冷梅、寒梅已经从里屋抱来两床绵被和皇帝的锦衣裤,大家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外面披上那件豹皮大氅。从其他屋子先后移来两个冒着熊熊火苗的炭盆,屋里顿时变得温暖起来。
笑梅立即拿来热的糖水,另有一只空碗,每次倒出一些递上,以便凉得快些。劳峙与庾淳扶起拓跋宏,将他搀到一张条凳坐下,这样只要用伤得较轻的大腿坐稳即可。二人从两边将他搀住。冯雁亲自喂他将糖水咕嘟咕嘟喝下,然后又接过望云递来的不凉不烫的糖水,继续喂他。
冷梅又拿来一件银色狐皮大氅,披在太后身上。冯雁说:
“立即熬粥!”又补充说,“大米粥!”随即又说,“熬粥太慢,立即煮些面糊,加些肉糜和盐,不可过多!要快!”
望云说:“是!均已命人熬上,片刻可得。”她又对外面说,“米粥快得时,加三个鸡子,打碎搅匀,再加点子盐!”望云知道,皇帝平时最爱喝这种鸡子咸米粥。
冯雁看着瘦弱不堪的拓跋宏,忍不住哭道:“宏儿,祖母对不起你!”冯雁深深悔恨自责,自己如今权倾天下,生杀予夺,怎么竟变得如此多疑、残忍?自己可以无情地处置一个成人,但是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年方十一的孩子?自己哪里还像个女人?看着拓跋宏贪婪地喝着面糊的样子,她眼泪直流,愧悔不已。
望云又给他浅浅地盛半碗,以便凉得快些。同时另有两个半碗凉着。拓跋宏狼吞虎咽地喝着,只三两口半碗就喝光,马上又端来半碗。望云看他吃得满头大汗,拿出汗巾要给他擦,冯雁伸手接过,亲自轻轻地给他擦去。
“皇帝可恨我?”冯雁问道。
拓跋宏立即放下手中之碗,规规矩矩地说:“儿臣不恨。儿臣明白祖母太后为了大魏社稷安危,千秋大业,也为了教育儿臣。儿臣感激不尽。”
冯雁一听又止不住流下热泪,哽咽地说:“宏儿,你为何不求饶恕?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着又递过一碗。
但拓跋宏规规矩矩地端着碗道:“儿臣有过,应当受罚。”
冯雁听了难过地闭上眼睛,泪珠滚落。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宏儿快吃!”看他吃了一会儿,又问,“我当时命人打你,你为何不语?”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擦嘴。
“皇帝无德无能,方有大臣之过。孩儿愿一人受罚。大臣对皇帝进谏,纵然有错,亦为皇帝计。若皇帝将责任推于臣下,恐将来无人进谏矣。”
这时米粥已得,望云端了一碗稠糊糊的粥过来。冯雁接过,亲自一勺一勺地喂他。不一会儿又递过一碗粥来。冯雁终于还是觉得应该向孙儿解释一下如此严惩他的原因:
“宏儿,祖母为何对你如此严厉?就是因为你不说长乐他们挑唆之事。你若当时说了,本不至于此。”
“儿臣也曾斥责他们对太后猜疑不敬之言和反对改革之论。不过儿臣不知他们究竟有些什么活动,未能严加申斥,并禀报祖母太后,此乃儿臣之罪,儿臣理应受罚。”
吃完两碗粥以后,望云问道:“还有吗?”
外面答道:“还有!”
冯雁说:“皇帝三朝未食,肠胃疲弱,一次不可吃得过多。待一会儿再吃不妨。”她搂着拓跋宏说,“我为何要对你如此严厉?并非为我自己,更非为了冯氏。若为自己,早在太上皇受人挑唆误颁密旨、密令,几次欲加害于我时就可废他而另立他人为帝,于情、于理皆合。我为何始终不废太上皇?还不是为了拓跋氏大魏千秋大业,为了社稷安定!”
“儿臣感谢祖母太后恩典。”
望云见拓跋宏脖子里都是汗珠,接过寒梅递过的一块干净汗巾,把手伸进拓跋宏的前胸后背,都擦了擦。说:“皇上出了好多汗!”
冯雁难过地说:“出大汗就好,待会儿再多尿几回,把这三日受的寒气统统逼出来就不会得病了。”一说起这三日,她不禁又热泪盈眶,哽咽起来。
“祖母太后切莫伤心。都是儿臣的不是,儿臣以后一定听话,不让祖母太后为儿臣烦心。”
寒梅一次次从太监手中接过热巾,帮皇帝洗了脸。冯雁看着拓跋宏惨白的面色泛出一点红色,有了些神采,终于放心了一些。她叹气道:“此事皆因奸佞小人引起。皇帝身边最忌阿谀奉承、奸猾谋私之徒,而又偏多奸佞势利小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晋朝灭亡以来北方先后出现多少国家,尽皆短命,南朝也不例外。何哉?一则因皇室多贪图享乐之人,而无进取革新之士;帝、后身边每多阿谀奉承之徒,而少直言善谋之吏。二则,皇室内讧不断,乃至自相残杀。近三十年前世祖就打到过广陵,我与你的祖父高宗就到过大江江堤之上,为何至今仍在河淮之间徘徊?盖因这些年来宫廷事变不息,内政未修。方才申文秀所言极是,如今大魏之所以强于南朝,即靠皇室齐心;日前周训已经故去,我将申文秀与你为师,可好?”
“儿臣叩谢祖母太后安排!”
于是冯雁进申文秀为右光禄大夫,做孝文帝首席侍讲。
她作此决定的直接原因固然是被申文秀在废立之事上一片真诚无私所感动,但是晚上躺在榻上,望着那似明似暗的烛灯,她忽然发现自己实际上早就有些喜欢申文秀了,而且越来越甚,愿意见到他,喜欢听见他说话。自李弈死后,好几年她几乎完全沉浸于对他的无尽思念之中,任何别的男人都不能使她动心,因为他们的才、貌,尤其是性情与自己的契合,都无法与李弈相比。她与李弈简直就是一个人,她甚至说:“我俩前身也许就是一母所生的孪生兄妹,否则怎会如此相像!”但是李弈去世毕竟已经七年,渐渐地,她自己也不知怎么的,有时见到人品高洁、才学出众、容貌壮伟的文臣武将,又暗生爱慕之心。有时单独召见垂询,其实就是为了和这个男人单独在一起说说话,心中略有慰藉。她自己也不明白,其实望云最理解她的心思,无论政见或是谋略,望云都颇有见地。可她是个女人,而冯雁更愿意和男人说话。她有时候想,大概女人天生就愿意和男人接近!不过她牢记李弈血的教训,再不敢造次,甚至不敢对有的男子接触过多,以免自己感情陷入过深,不能自拔。她不时提醒自己:你终究是大魏太后,不是寻常女子!为了朝廷安稳,你必须牺牲自己!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自己仅此一事不如意而已,应该知足。但……此事与他事又绝不相同,尤其是闲暇之时,倍感寂寥,夜深人静时简直难以忍受,只能靠回忆往事一解饥渴。申文秀与众不同。文秀自成为小皇帝和皇子侍讲后,与她多有接触,后来不时还参加议政,他的为人、才学、性情都给她留下了极其良好的印象。李弈去世以后,还没有一个男人让她如此动心。尤其是这次废帝之议,令她深为感动。将他调任帝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经常见到他。能够经常见到自己喜欢的男人,也该知足了。
今年乃太后四十华诞之年。拓跋宏早就颁诏要举国为太后祝寿,各藩国驻平城官吏与商贩也无不欣喜,纷纷表示要为太后祝寿。冯雁道:“虽然连续数年丰收,也无战乱,但是百姓贫者依然极多,万不可因我之寿诞耗费公帑,尤其不应靡费奢侈。须丰时惦着歉时,平时备着战时。”于是趁这大喜之年,将由高允监修,高闾总办,十余名臣工历时两年修订之《大魏律令》颁行天下。新律与旧律最大区别即在于律简刑宽,不像旧律动辄斩首、门诛、族灭。同时大赦天下,将轻犯统统释放,“以赴耕耘之业”。重者凡可不杀者皆戍边开荒。又颁户籍之制五条,清查各地人口,以便公平徭役赋税。冯雁还降皇帝诏,严令各地不得以太后祝寿为名举行任何活动,不得增加百姓负担,以利休养生息。平城一切照旧,不得张灯结彩。冯雁决定带着皇帝一同先去盛乐金陵祭祀祖宗,再去牛川小歇数日,然后从那里返回平城,途中在灵泉池设寿宴款待藩国使臣和各方渠帅。
灵泉池是平城西边近百里山谷之中的一个盆地。那里有一眼温泉,长年汩汩流着热水,散发着一股特别气味,原名“汤泉”。在此沐浴可以疗疾。前面有一片长宽各数百步的开阔草地,四周群山环绕,环境清幽。一条小河从山前流过,水清石亮。因汤泉之故,终年不涸,冬季不冻。有一年太武帝从盛乐金陵祭祀回京,经三灵峡谷幸此,深感风景优美,灵气氤氲,遂亲笔题名为“灵泉池”。经过几十年陆续修建,行宫已颇具规模,虽不及平城宏大,却相当精致。汤泉之水引入众多房屋,各有汤池,以便皇帝、后妃、大臣及各色人等沐浴。灵泉池之西顺小河而上约三十里处有三灵峡,全长二十余里,峡谷两边山峰林立,以由西向东的上灵峰、中灵峰、下灵峰最为高耸险峻,峡谷因以得名。有一年冯雁去盛乐金陵祭祀,回来时抱嶷建议走近道,说既可省时,又可观景,岂不两便?冯雁那年走过一趟,果然是人间仙境。所以这次回来就当是旧地重游。
大队人马前后各有三百骑兵开路与殿后,中间则是太后、皇帝与卤簿、宗子羽林及女兵约二百人。只见两边渐渐由丘陵变成山峦,河道越来越窄,远远已经可见高山,人谓再往前便要进入峡谷,远处那高接云天的就是上灵峰。小河北边净是山崖或密密杂树,山南则是一条弯曲道路。由于太后、皇帝要由此前往灵泉池,故张佑、王遇已于前些时调集三千军民,费时两月,将这五十余里山道平整了一番。
走不多久,转过山弯,前面群山之中果然突兀一座高峰,形如刀劈斧削,直薄云端。山道与河道顿时变得十分狭窄,两边高山最窄处不过只有三五十步,而行路山道最狭时仅可并行三马。冯雁与皇帝出平城和在盛乐金陵祭祀以及巡幸牛川时坐的是两辆由十五匹白马拉的游观辇,或是三匹马拉的轻辇。由于回程道路狭窄,游观辇由大道返回平城。为了看景更加方便清晰,进入峡谷之前冯雁便改成骑马。这马就是每次巡幸各地时必随行的汗血马白雪黑箭。此马从西域来时是一匹不足三岁的儿马,如今已年近三十,在马中已属高龄。虽然这些年来西域各国先后又贡献过几匹年轻的汗血马,但是冯雁觉得似乎都不及白雪黑箭那么通灵性。说来也怪,此马平时养尊处优,毕竟年事已高,有些显得老态,可是只要冯雁一骑,它立刻英姿风发,丝毫不减当年。冯雁与申文秀并辔缓缓而行。山下河道水浅,净是乱石,大者如桌,中者如斗。靠着山的大道宽处可十余步,最窄处仅数步而已。
申文秀自进峡谷以来一直在慢慢欣赏着两边景色。这里确实是平城、代郡,更不用说盛乐、牛川一带难得一见的绝佳美景。主要是谷中水多,山上树多,颇有点江南风光。尤其是如今正值秋初,前些日子下过几场大雨,峡谷中水流湍急,十分迷人。后来峡谷越来越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曾率一千将士在淮水上游一处峡谷中伏击并重创五千魏军之事。当时魏军在河南连胜了几仗,骄横不可一世,根本不把已然“溃不成军”的宋军放在眼里。结果钻进申文秀布下的口袋,几被全歼。申文秀因此战大胜而升任刺史。想起此事,他不禁轻轻笑了起来。
望着两面高耸的青山和脚下峡谷中的潺潺流水,冯雁看了看沉迷于优美景色中的申文秀道:“申爱卿为何发笑?”
申文秀一时有点慌张,因为当年他大胜魏军正是高宗文成帝之时。他连忙掩饰说:“臣见此美景,为平城一带所无,故而高兴。”
“你常说江南山水如何秀丽迷人,北方如何缺水,少些灵气。你看此地如何?”
申文秀方才正想,此间地势比当年淮水上游那个峡谷险峻得多,若在两边山上设下伏兵,后果不堪设想。他正准备提醒跟在后面的拓跋志与拓跋契,听太后又问,忙说:“真正好风景!臣来北国多年,到过齐鲁、燕冀、恒代不少地方,如此有山有水满眼皆绿之处,实不多见。堪称塞上江南,恒代第一,且与吴越山水另有一番气象。”
“哦?”冯雁转头问道,“有何不同?”
“江南多雨,数倍于代。且冬无严寒,夏多酷热,春秋最长。故无山不绿,有水长青。山多大树,地遍小草。到处溪河,终年湿润。故其丽为秀,多阴柔之美。虽亦有雄奇山水,然而仍不脱女儿秀气也。北国地寒少雨,冬季绵长,草木生长缓慢,故绿色不及江南多也。雨多集中于夏秋数日,来势凶猛,洪水过去,便剩下浅浅溪河。然则北地平原辽阔,山峦粗犷,民风强悍,无论人事,皆多大气。即以此地而言,斧劈高山,陡峭峡谷,乱石溪河,沙砾山道,无不洋溢着一股壮烈之气,故其丽为雄,乃阳刚之美。两者各有千秋,不可或缺,实难分高下也。”
冯雁回忆起当年陪同皇孙濬随太武帝南征的情景,深信申文秀所言。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平定江南,统一天下,不禁感慨地说:“鱼与熊掌有时不可得兼,有时未必不能得兼。申爱卿以为如何?”
申文秀明白太后“得兼”之意,说:“太后所言臣亦有同感。得兼与否,不可一概而论。依臣之见,一则各有所好,熊掌固然难得,然则鱼之美味难却,何况鱼亦有极名贵者,故而亦可舍熊掌而食鱼也。二则凡事不可勉力而为,可兼时则兼得之,不可兼时则取其最需而舍其次也。”
“言之有理。”冯雁感慨地说,“唉,世上之事,总有虽必欲得而不可得兼之时,而鱼与熊掌又皆不能舍,奈何!”
申文秀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的感慨,只得也“唉,正是”应付一声。这时大队人马刚拐过一个山弯,前面又有一座高峰,虽不似上灵峰那么陡峭,高度相仿,而苍翠雄浑则有过之,据说此乃中灵峰。山道变得较为宽阔平坦起来。申文秀忽然发现峡谷那边山坡上树林间似有人影晃动,定睛一看,竟然不止一人。他立即回头对拓跋志、拓跋契大声说:
“二位将军,那边山上可有大魏军队?小心,那边山间树后有人,而且似乎颇多!”拓跋志勒马一看,立即大声传令:
“赶快派些人过河上山查看!”
后面的数十骑兵正要下峡谷过河时,对面山上忽然有无数人大声呐喊起来,一时乱箭齐发,御林军顿时伤亡不少,秩序大乱。拓跋宏在后面大喊:“保护太后!”
当第一批箭飞来时,冯雁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即下令:“皇帝立即进车卧倒!志,你率一百人马务必保护皇帝赶快往前冲出峡谷!契,你指挥全军分段抗击!”
说罢冯雁策马向前飞奔。这时又一批箭仿佛是迎面飞来,只见汗血马狂嘶一声,双蹄高举,身子几乎直立起来,挡住无数来箭,随即便慢慢歪倒在地。幸亏冯雁勒紧缰绳,身子紧贴马背,与马一同倒下。
“太后!”申文秀与望云大叫着急忙跳下马来,赶紧将冯雁扶起。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心。望云道:
“太后快进车内!”
但为时已晚。
数以千计的叛军已经纷纷从峡谷那边山上往下冲了过来,很快就会将魏军截成几段。冯雁一面对珍珠、绿珠、冷梅、笑梅道:“以小组为依托,组自为战。望云,给我先帝剑!”一面说一面用手在颔下将绳头一抽,那件绛紫双风云海大披风就脱落于地,露出了窄袖短袄束腿便装。冯雁心想,幸亏自己本想走上山坡、下到溪河观景,故而里面穿的紧身窄袖窄裤管便服,现在行动与作战都方便。
事后方知,溪河北侧中灵峰与下灵峰之间有几个山洞,洞口不大,洞内却颇深阔。洞口为石头、草木、树林所掩,常人不知,叛军多藏于其中。
叛军显然是冲着太后与皇帝而来,尽管在过河与爬上这边岸上时被御林军射杀不少,但是仍然成群地呐喊着陆续冲了上来。由于御林军队伍长可数里,首尾不能照应,太后与皇帝御驾所在的中军两三百人立刻陷入了数倍于己的叛军围堵截杀之中。
就在围堵即将形成之时,冯雁大声命令赶来保卫自己的拓跋契说:
“契!你率御林军后卫保护中军左翼。文秀!你指挥御林军一部保卫中军右翼。珍珠!你与冷梅、笑梅率一部随我抵挡中军正面。绿珠!你与绛梅、寒梅率一部保卫中军后面。”这时只听东边通往下灵峰方向传来呐喊厮杀之声,冯雁知道拓跋志保护皇帝的那支军队也被围截,心中万分焦急。连忙回头说:
“抱嶷!你立即与拓跋河率二十名宗子羽林和三十名御林军务必冲出包围,接应拓跋志,保卫皇帝,不得有误!”
抱嶷一听要将最忠诚精锐的宗子羽林全部抽走,为难地说:“太后,太后这里……”
冯雁挥剑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抱嶷赶紧说:“臣遵旨!”拔脚就走。
这时一股四五十人的叛军边战边冲直奔这边而来,显然欲直取太后。冷梅等十余女兵立刻从正面后退,加入御林军护卫太后的行列,百十人混战成了一团。冯雁见一个叛军军官撇开所有御林军直逼自己而来(事后方知叛军头目出了重金悬赏,“杀太后者,赏黄金百两”),急忙提剑迎敌。
那人三十多岁年纪,满脸胡须,黄发碧眼,像是柔然。他力气极大,一刀劈下,冯雁用剑一隔,震得臂膊发麻。冯雁明白不能与他力斗,于是避实就虚,边战边退,似乎不敌。那人越发骄横,不断进逼。十几个回合之后,冯雁卖了一个破绽,那人抢步一刺,冯雁闪于一旁,迅即一剑劈下,那人慌忙举刀一隔,顿时断成两截。趁其惊魂未定,冯雁一剑刺中其腹,那人立时倒下。后来得知此人乃叛军一大头目,故而他一倒下,冯雁附近的叛军顿时有些慌乱,魏军趁机猛烈反击。这时冯雁一看中军右翼已被叛军封堵,申文秀、拓跋河等正在苦战。便说:
“冷梅,你等留下在此作战。笑梅,你们随我来!”说罢她带了十余女兵和御林军赶了过去。
正在右翼与叛军血战的百十将士见太后亲自挥剑并带人支援,顿时士气大振,申文秀大叫:“太后来啦!杀啊!”
大家齐声高呼:“杀啊!”
申文秀立刻跑到太后身边,与她背向而立,使她无后顾之忧。叛军久闻太后英名,虽有重赏高悬,毕竟太后在他们心中有如神明,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太后的传说,因而不禁有些恐慌。御林军尽管斗志昂扬,训练有素,毕竟叛军几乎多出三倍。所幸由于叛军藏于山洞全成了步军,御林军则多为骑兵,有些优势,故而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此刻紧紧逼杀冯雁的是一个二十多岁军官模样者,两人打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但冯雁渐感气力不支。幸好申文秀在后面劈倒敌手,立即转过身来护驾。那人顿时惊慌失措,被冯雁一剑刺中胳膊,申文秀补上一剑,刺入其胸。由于连续击杀了几个叛军军官,叛军士气大挫,骑在马上的拓跋河与抱嶷率军突出重围。
就在申文秀刚刚感到松了一口气时,忽然望见自己左前方十余步处一块大岩石上有一叛军头目样的人,正举着弓箭慢慢移动着身子在瞄准太后。他急忙大喝一声:“太后!”随即一个急转身扑向冯雁,正好挡住了她,自己后背却中了一箭。而冯雁听见他叫则立即转过身来,因此他抱着冯雁面对面地倒下,将她压在了身子底下。就在此时,笑梅发现冷箭射手,立刻抽箭张弓,一箭射去,正中其胸,那人从岩石上滚落下来,当场毙命。
冯雁对已将申文秀搀扶起来的望云等大声道:
“快请太医!快将申大人扶入车内!”
拓跋宏的轻辇紧贴着路边山崖停着,躺在里面的拓跋宏紧紧手握宝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恶战,特想下去厮杀,但是由于有太后口谕,他不敢下车。车旁八个骑在马上的殿中精甲奉命背靠御辇死守,所以只是在车旁拼杀,不敢稍稍离开。太监劳峙和庾淳手持朴刀,背靠御辇,一动不动。拓跋志手挥一把重剑来回劈杀,两眼不时看看御辇。这时他忽听敌军大乱,原来是拓跋河与抱嶷率数十人赶来救援,不禁大喜,高喊道:
“我军援兵来啦!杀呀!”
魏军士气顿时大振,而叛军则军心慌乱,有些人一时乱了刀法,立刻被魏军劈杀或刺倒,局面明显地开始有利于魏军。拓跋志劈倒一个叛军后策马来到御辇旁边,说:“启禀皇上,太后派抱嶷和拓跋河率五十人前来增援,皇上尽可放心!”他正要离开,拓跋宏道:
“志将军,朕看见宗子羽林全都赶来增援了,太后那里如何是好!朕命你立即将御辇旁的御林军调去六名,尽快将此间战斗结束,回援太后!”
拓跋志为难地说:“微臣不敢。太后若知,必将拿微臣问罪。”
拓跋宏一听也是。正无可奈何,忽然转念一想,道:
“有了!你速带这两个太监大声传朕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速去!”
“臣遵旨!”
拓跋志说罢就和劳峙、庾淳策马向前,三人一齐大声慢慢高喊:
“传——皇上——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如此连续高喊三次。
喊第一遍时,本来已无优势的叛军还有些犹豫,且战且退。喊第二遍时便有人跪下,但刀枪依旧握于手中,见身边魏军不向自己进攻,这才放下。喊第三遍时,叛军竟争先恐后地跪下,立即将刀枪放在地上。一些顽固者一看大势已去,夺路而逃,跳下峡谷,不是被魏军射杀,就是被活捉。
不一会儿投降的近百叛军均已被魏军用绳索将手缚住。拓跋宏从御辇中出来,对抱嶷道:“抱公公,朕这里已然安全,太后那边仍然危急。你即与拓跋河马上将带来之五十人赶回,并如同方才那样,传朕口谕,速去!”他见抱嶷有些犹豫,急得怒道,“你还不速去!”
抱嶷一看历来对自己尊敬亲切的皇帝竟然急了,不觉一抖。同时也感到皇帝这里毕竟还有拓跋志的近百骑兵护卫,可保无虞,忙道:“臣遵旨!”
其实皇帝与太后仅相隔二三里地,所以抱嶷与拓跋河率领的五十名马军一会儿就赶回太后身边。这里鏖战依然,突然呐喊着杀回一支援军,魏军顿时士气大振。拓跋河带人立即投入战斗,抱嶷则先向刚刚退出战斗的太后禀报皇帝脱险与口谕内容。冯雁满意地笑道:
“皇帝果然聪明过人!好,你速去宣皇帝口谕!”
抱嶷小眼睛眨了眨道:“启禀太后,若加上太后口谕,必定更能瓦解敌军。不知可否?”
冯雁一想,自己真是有些慌乱了,怎么竟然没有想到这个主意,高兴地说:“此议甚好!照此办理。”
于是抱嶷叫过几个从皇帝身边刚刚回来的御林军,七八个人齐声高呼:
“传——太后、皇上口谕:‘叛军——投降者——免死!继续顽抗者——灭族!’”
叛军本来就斗志已减,拓跋河带回的五十人又大大加强了魏军力量,叛军顿时军心动摇。一听口谕,纷纷跪下,将刀枪扔在地上。待第二遍喊完,除了几个跳下峡谷死于乱箭者外,统统投降。随即冯雁又派抱嶷与拓跋河带一百人赴殿后的左翼增援并宣口谕,那边立时也结束战斗。
冯雁立即赶到自己的轻辇前探视申文秀。只见他俯伏于车内,裸露着上身,御医已将其所中之箭拔出,敷上黑色金创膏药。申文秀见到太后,挣扎着要爬起来,冯雁轻轻摁住他的肩膀,亲切地说:
“申爱卿免礼!切莫乱动,养伤要紧。多谢爱卿救命之恩!”
太医令张九复之子御医张延年将申文秀的一件衣服盖在他身上。冯雁问道:“申大人之伤可有大碍?可是毒箭?”
张延年道:
“启禀太后,申大人之伤并无大碍,此乃寻常之箭,无毒。申大人好险哪,箭头若略偏左一分,则椎骨断矣。申大人命大福大!”
“好,‘命大福大’,借君吉言!”冯雁高兴地说。
“全托太后之福。”申文秀道。
拓跋宏的车队远远看见太后的轻辇过来,早早就在路边等候。拓跋宏上前:“儿臣叩见祖母太后!”并亲手将太后扶出御辇。冯雁高兴地抚摸着他的手说:
“皇儿大出息矣!力战不如智取,拼杀尚需攻心。皇帝口谕宣得英明及时,致使敌人军心瓦解,大大减少我军伤亡。实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宏道:“全凭祖母太后教导,儿臣托福!”
这时拓跋志过来禀报说,叛军全系乙肆虎所部,其中还有一些蠕蠕军人混杂其间。
“嚯,原来是他!”
“太后,皇上,全军是否仍去灵泉池?”拓跋志说得有些支吾,“臣担心乙肆虎在灵泉池仍有埋伏,恐会危及二圣安全。依臣愚见,不去为好。”说罢看着皇帝。方才他已说服拓跋宏,为免不测,按原路退出峡谷,改走来时的大道回平城。
“皇帝意下如何?”
“儿臣以为志将军所言有理,不如退出峡谷,走大道回京。路程虽然略远,但可调盛乐、牛川守军护卫,安全可靠。宴请藩国使臣之事不妨略微推迟,或改于平城,可再作计议。”
孙子想得十分周到,冯雁深感满意。她沉吟片刻,问道:“方才前面可有叛军逃脱?”
拓跋志答道:“无有,全部投降或生擒。”
“灵泉池一带有多少护卫兵马?除平城来路与此路外是否还有其他通道可达该地?”
“灵泉池附近有殿中精甲三千警卫,周围均系高山,除猎户与采药者外,山上无人。无有其他通道。”
冯雁走来走去,想了想说道:“此次皇帝与我在灵泉池大宴数十国藩臣藩使数百人,实乃千古罕见之盛事,不可失约。且已准备多时,改时改地均耗费巨大。乙肆虎谋逆,峡谷刺杀乃其孤注一掷。灵泉池即便还有阴谋,也绝不会如此规模,无非是下毒、暗杀之类鼠辈小技而已。只需小心,便可无虞。”她转身对拓跋宏说,“依我之见,还是不改为宜。”
拓跋宏说:“祖母太后所言英明,儿臣拥护。”想了想又说,“儿臣以为,宜封锁叛军失败消息,御驾突然抵达灵泉池,或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冯雁高兴地说:“皇帝所言甚是。志,照皇帝口谕执行!”
“臣遵旨!”
后来所有阵亡将士遗骸均运至灵泉池附近山坡安葬。汗血马白雪黑箭厚葬,降皇帝诏谥为“忠义智勇神骏侯汗血马白雪黑箭”,于墓前立狮、虎、骆驼、黑熊石像各一。冯雁每年都亲去祭祀,临终前托付望云,将汗血马遗骸移葬永固陵,灵泉池之墓改为“鞍辔冢”。故而有两座“神骏侯”墓。永固陵太后墓前的石马即仿白雪黑箭而塑。虽然西苑还有汗血马,以后仍有西域藩国贡献此马,但冯雁终生不再骑汗血马。
四帝后和歌
由于没有叛军逃往灵泉池方向,而且太后严令保密,因此太后与皇帝的御驾抵达灵泉池时,那里的官员对发生于数十里外的一场血战竟一无所知,完全是一派平和欢乐景象。抱嶷禀报说:“乙肆虎本应参加大宴藩国使臣之礼,据报称病请假未到。”
“哼,称病!只怕非身体之病,乃心中之病。”冯雁对身边的皇帝说,“着即革去乙肆虎怀朔镇大将之职,征诣京师待审。皇帝以为如何?”
拓跋宏说:“祖母太后圣裁,儿臣拥护。”
冯雁听完关于灵泉池安全及乙肆虎行踪的禀报后,即来看望申文秀。太医刚刚为他换完药,裸露的后背上大片红肿,他只能俯卧,不能仰卧,侧卧也疼痛难忍,倒是可以坐起,但是冯雁命他卧下。
“是否特别疼痛?”冯雁见他微微皱眉之状,担心地问道。
“还好,略感胀疼而已。”其实他确实疼得厉害,这还是御医给上了麻醉散了呢。
冯雁知他必定疼得难忍,不敢与他多说话,就出屋看了看。这是紧邻太后与皇帝行宫的一所小巧别院,虽然只有一个院子,建筑却格外精致。门前是一条流向灵泉河七八步宽的小山涧,水流清冽,其声如乐。此院背山面涧,林木葱郁,分外安静。冯雁看了十分满意。她又走入屋内,坐在申文秀榻旁,亲自用勺将刚刚熬好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他,然后接过望云递过的毛巾给他擦嘴。虽然申文秀一再表示“微臣不敢当”,但是冯雁喂药依旧。一会儿她抬头伸手向望云要毛巾,见望云正看着自己,不禁脸一红,忙接过就塞给申文秀。唉,自从丈夫拓跋濬死后,十多年来她还从未给一个男人喂药、擦嘴过呢。自己终究是太后啊!
临走时她交代说:“申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务必好生看顾。派几个得力之人在此,不得有丝毫差错!”
“是!”望云答道。
冯雁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此话多余,因为在来灵泉池的路上早就关照过不止一遍了。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灵泉池正殿外的大草坪上团团摆满了一前一后两圈矮几。每几长可三尺许,宽约一尺余,上置半尺长的食刀一把,箸一双,小勺、茶壶、酒杯、彩陶茶碗及大小瓷碗和盛满食醋与葱姜末子之碟各一。辰末时分,藩国使臣、皇叔皇弟和各州刺史、平城尹,以及魏朝几个身份特别之郡,如盛乐、云中、五原、晋阳等郡守,均已入座候驾,明珠坐于宗室身后,格外显眼。一些藩国使臣兴奋地拿起制作精美泛着青光的瓷碗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因为绝大多数人来平城之前均未见过瓷器,何况美丽如此,碗底还有“皇宫专用”四字。他们相互指指点点,敢情所有碗碟壶杯勺均有此四字,只不过多在底部不易注意而已。即便是那把食刀也不寻常,原来刀面上镂刻着精细的云龙花纹,并在靠近刀把处镌有“大魏皇宫专用”六个阴文隶字。连红漆之箸的上端都刻着此六字,并描以金粉,不禁叹为观止。除了极少数宗室外,即便是魏朝群臣也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皇家精美餐具,无不细细欣赏。只是大家有些奇怪,为何瓷器上少了“大魏”二字,纷纷向坐在身边的魏朝大臣打听,有的魏臣也不甚清楚。只听高闾等说道:
“此乃越瓷,天下第一,产于南朝会稽郡。因其色青,有淡淡花纹于其中,又名青花瓷,乃越瓷中之极品,原系专供刘宋皇宫使用。如今刘宋为萧齐所代,齐主萧道成为表与大魏亲善之意,登基伊始,便派遣大臣进贡了一批上好茶叶与各种方物。太后与皇上亦有赏赐回礼,以示修好。太后听申文秀大人之谏,提出愿以名马换取一些越瓷,以供皇宫专用。齐主十分知趣,即命越瓷官窑烧制了一批青花瓷进贡。故而其上只有‘皇宫专用’四字,而无‘大魏’二字。”
众人听了无不啧啧称奇。
正中太后与皇帝的长案两侧,摆着两张各长丈余的案子,陈列着各国国君遗赠进贡的礼物。
只听一声钟响,全场嗡嗡声顿时停了下来。二声钟响,人们均已端坐。三声钟响,全体起立,低眉垂手恭候。张佑高声喊道:
“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驾到!”
前面两侧各八人的长嘴喇叭高高抬起,在呜呜高平调中,身穿明黄红边宫锦滚龙云海大龙袍,头戴纯金嵌宝垂珠帝冕的皇帝,及身穿明黄宫锦紫边仰风云海霞帔,头戴金圈银枝嵌宝镶珠后冠的太后,款款出来。全体藩臣、官员跪下叩首山呼:
“太皇太后陛下万寿无疆!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与皇帝落座后,张佑喊道:
“藩国使臣觐见太后陛下、皇帝陛下!”
站着的藩国使臣一一离座,五人一行,依次排好。然后一个一个出列上前,或依鲜汉之仪行跪礼,或依其本族习俗行右手抚心垂首躬身礼、抱拳退一腿垂首礼,然后大声报名:
“臣某某国某官某人,谨代表敝国国王(国君、大汗)叩见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恭祝太后千秋华诞,万寿无疆!敝国国王(国君、大汗)命臣献上名驼二十头(或鎏金嵌宝珠玉王冠、后冠各一顶,名马十匹,香料五十斤等等,各国不一),请太后、皇帝笑纳。”站在礼案后面的太监们则捧起礼物过去请太后、皇上御览,并举起让全场观赏。如果是大件如骆驼、名马之类,则挑选其中之一在场边走过,其余均留于平城。张佑从使臣手中接过礼单双手捧于太后。太后稍看一眼,便递给皇帝。皇帝一看,说:“多谢贵国国君厚遗,请使臣回国后代太后与朕多谢贵国国君。”
于是使臣再次行礼,谢恩,归座。下一位使臣上前行礼如仪。
如此这般,鄯善、龟兹、疏勒、于阗、者舌、粟特、浮图沙、渴盘拖、悉居半、员阔、焉耆、破洛那、悦般、遮逸、高丽、蓰五、契啮、思厌于师、石那、普岚、波斯、阿袭、地豆于、库莫奚、吐谷浑、契丹、河龚、叠伏罗、悉万斤、宕昌、武兴、除平、曹利、彤曷、勿吉、居常等共计三十七国使臣先后朝觐、献礼,直到午初方毕。
这时在太后左侧后方的乐队奏起升平之乐,乐声中从正殿两边的侧门中出来两队太监,各有十余人。人人手中拿着酒壶或端着盛满大块肉的盘子,来至各国使臣与官吏面前,一一放好。他们刚刚离开桌前,从侧门中又出来两队太监,为每人端来油光澄亮的肥鸡一只,肉一大块,接着又送来青菜、豆芽、千丝、酸黄瓜拼盘一个和肉糜米饭、卷饼等。
人人皆有之后,张佑一声“斟酒!”
大家都提壶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满酒。
望云和庾淳则分别为太后与皇帝斟酒。
使臣与群臣看见皇帝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也都双手捧杯起立。只听皇帝面向大家说:
“今日乃大魏太皇太后千秋华诞大吉大福之日。”然后皇帝转过身来垂首对太后道,“儿臣率各国使臣及满朝文武百官,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全场使臣与百官齐声高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冯雁笑容满面,也起立高举酒杯,说:
“多谢皇帝,多谢各位远道贵客和各位大臣!同喜同贺,同福同享!”说罢,一饮而尽。皇帝和藩臣、百官也都干杯。
酒宴开始以后,乐声又起,从侧殿出来一队二十人的宫女,表演宫廷乐师专为寿诞编练的《万寿舞》。只见四位宫女抬着一篮鲜红硕大以金色丝线细细匝住的寿桃,在两队各八个宫女簇拥下,翩翩起舞,款款而来。或高或低,旋转、扭动、朝天、俯地,做出各种舞姿,最后全体跪下,将桃篮高高举起。此时全场藩臣、百官皆以为节目完毕,无不热烈喝彩击掌。谁知方才舞蹈的十余宫女并未退场,而是齐齐退至两边站立,同时从两侧幕后合着乐曲出来两队各十名穿着各族服饰手持各色礼物的男子,或持牛角,或捧狐尾,或举貂皮,或拿胡瓜,有实物,有模型。他们来至中间,做出优美的各种敬礼、献寿动作。二十人各个服饰不同,除鲜卑、汉家、敕勒和羌族外,还有许多只知是西域各国者,却不知何国。人们兴高采烈,纷纷议论,有些外藩使臣就向邻座介绍此乃本国服饰。最后,两边宫女再次入场,与男子一同起舞,以全体下跪双手高举礼物高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结束。全场欢声雷动,齐呼:“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冯雁发现使臣和百官虽然节目看得人人喜笑颜开,但吃得都比较拘谨,就对张佑小声说了几句。张佑立即大声道:
“太后口谕——”
全场统统放下刀箸酒杯,端坐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