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十三》/b
自太后临朝专政,高祖雅性孝谨,不欲参决,事无巨细,一禀于太后。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项,多有不关高祖者。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
b《魏书·卷十三》/b
(太和)十四年(太后)崩于太和殿……(孝文帝)诏曰:“尊旨从俭……山陵之节,亦有成命,内则方丈,外裁掩坎。脱于孝子之心有所不尽者,室中可二丈,坟不得过三个余步。今以山陵万世所仰,复广为六十步。辜负遗旨,亦以痛绝。其幽房大小,棺椁质约,不设明器,至于素帐、漫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
一立储之恼
平城永宁寺外,御林军林立。往日香客络绎的寺内显得格外清静,只有一些太监、宫女伫立在甬道两旁。正殿传出大群和尚诵经和木鱼笃笃之声。了因大法师两眼微闭,双手合十,站在释迦牟尼宝座右侧。冯雁从望云手中接过一把金香,缓步上前,在佛祖座前香炉中引火点燃,回到正中跪垫前举目向佛祖凝视,热泪盈眶,双手高举金香过头,垂首礼拜,然后将金香插于香炉之中。再回到正中,在跪垫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此时已泪流满面。了因始终不清楚,自然也不便动问太后为何每年此日都来本寺做法事,只知道六年前今日之后三日第一次来,一连做了七日水陆道场,第二年起都是做一日超度。由于太后亲临,早几日便有宫中太监来此通知,事先作好各种安排。其他香客莫说进殿,连靠近本寺都不能。只有望云、抱嶷等知道,今日乃皇帝已故林昭仪五周年忌日,太后不仅来此超度亡魂,而且在慈安宫内还设香案祭奠。
赐死林氏成了冯雁心头一个永难平复的伤痛。随着大皇子渐渐长大,林氏不该赐死的理由就愈益充分,冯雁内心深处的痛感年剧一年。她恨不能使林氏复生,这样她不仅用不着永远背负着这沉重心灵之债,而且也不必为立储之事时时烦恼了。
为立太子之事,这几年冯雁陷入越来越深的苦恼之中。立储事关帝位继承,历来为皇家头等大事。故皇长子降世即意味着太子诞生,必定朝野欢庆,大赦天下。魏朝通常于皇长子两三岁即一至二周岁时方正式册立为太子。之所以要等上一两年,乃因婴儿体弱,易受疾病、邪祟侵扰,恐其夭折。而小皇子早夭与太子薨之影响极不一样。拓跋弘与拓跋宏均于出生后第三年过了一周岁半才正式立为储君,其时其母李贵人和栗贵人依故事赐死。而皇子恂之母林昭仪在儿子刚满月时就被赐死。林氏遭此不幸,冯雁虽不曾听说任何议论,但她深知朝野定有微词,只不过自己听不见而已。自己为此付出人格代价之大,如果真能换来冯家女来日生皇子立为储君倒也罢了,岂知皇天不允!不但太和七年(483)闰四月林氏生了大皇子,紧接着闰四月高贵人生了二皇子,接连给冯雁的冯氏女之子立储美梦两个沉重打击。而且次年与再次年后宫喜讯不断,皇帝一年数子:高贵人又生三皇子,袁贵人与郑中式也生了皇子,而罗中式则连生两子,唯独冯蕙、冯芸各产一女后便再无消息。至此冯雁美梦彻底破灭!她认命了,有时甚至暗想:“祸莫大于不知足”,诚哉斯言!冯家本为燕王,虽为一国之君,毕竟局促边隅,无力与大国抗衡。当时大魏太宗明元帝曾遣使招抚,有些大臣也曾劝谏接受:“与其灭国,不如降魏。既不失封疆之尊,且可保境安民,使百姓免受杀戮。”结果伯祖冯跋刚愎自用,非但不允,还扣留魏使,致使魏燕交恶,兵戎相见。后来冯家内乱,自相残杀,终至灭国。自家灭族之灾虽说乃宗爱所致,但若当初燕王伯祖早早归顺,则冯家势力巨大,谅其不敢。好不容易经过姑母和自己三十余年苦心经营,冯家终于又成为大魏显贵,除皇室外无人能及。“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确实应该知足,否则不定何时又将大祸临头。现在冯氏满门显赫,主要是有自己这株老树在,可以遮风避雨。若是老树一倒,鸟雀何处安身?
既然冯家女无子,本来立林氏所生皇长子也就罢了,冯雁却又屡屡难下决断。大皇子襁褓时特胖,乐时浑身肉动,尤为可爱,冯雁极喜欢。谁知此儿越大越不中意,几个月后她就发现他没有弘与宏儿时的聪明过人之相,也不大活泼。倒是比他只小半个月的二皇子一副聪明相,两眼又大又亮,一逗就有反应,笑起来尤惹人爱。俗谚:“三岁看老。”大皇子至三岁仍然胖于常人,十分怕热。这倒无妨,只是他懒动懒说懒想,且性格浮躁,和弘儿时聪明好动与宏儿时聪明文静迥异。相比而言,二皇子倒是颇有祖父与父亲遗风,秀美沉静,聪明伶俐。若从继承帝位有利社稷着眼,自然是二皇子出色而合适得多。但大皇子之母已按故事赐死,不立与理不合!冯雁深感内疚,觉得对不起林氏,即使为偿还心灵之债,也应兑现当初诺言,立其子为储君,何况他乃嫡长子。但为大魏社稷江山永继计,实应立二皇子。冯雁担心,倘若他年大皇子继位为帝,虽或不至于如导致八王之乱晋室东迁的晋惠帝那般愚笨呆痴,但若像蜀汉后主刘阿斗一般,也足以毁掉大魏江山。因此在立储之事上冯雁始终拿不定主意,甚至皇子们至今尚未赐名,只呼大皇子、二皇子、某皇子。直到太和十年(486)四月拓跋宏二十岁时,皇子已多达七人,冯雁这才降太后令为年已四岁的大皇子赐名为“恂”,字元道,意为小心谨慎,为诸弟及天下人表率。为二皇子赐名为“恪”,意为恪守祖训祖业。余者分别赐名为怀、愉、怿、悦、佻。
至恂、恪六岁时,太后命侍讲们教皇子弈棋,有时自己还亲自诱导。恪一开始就对黑白之子极感兴趣,往往伸出两只小手,满把抓起,然后置于枰上,直到将罐中之子统统抓出置于枰上为止。冯雁满意地说:“此儿有君临天下之志!日后必成大器。”而恂则不然,瞅着棋枰索然寡味,给他棋子,呆看不取。将棋子放入其手,竟掷之于地。太后不禁摇头,心中叹道:“了无人君之风!”后来恂在父皇严厉训斥与师傅耐心教导下,总算学会弈棋基本知识,但依旧毫无兴趣。与恪对弈,从无胜绩。有一次拓跋宏命恂、恪对弈,恂当即表示:“儿臣棋艺不如恪弟,必输无疑。”拓跋宏说:“尚未开战便言败,岂有不输之理!棋艺不及,刻苦钻研,必有长进。若斗志全无,则只能永远俯首称臣。如此,将来如何掌管社稷?”于是恂哭丧着脸只得勉强应战。三几十着之后,颓势毕现,虽尚有生路,却主动投子认输。气得拓跋宏亲自执板打他。正好冯雁来到,一看此景,急忙劝阻道:“孩儿年方七岁,尚幼,不可操之过急。宜徐徐诱导,使其乐而为之。学习之事非乐不能成,亦不易成也。”但拓跋恂除了游玩,是凡读书、写字、弈棋之类,全无兴趣。
拓跋宏早就看出太后心思,一再表示:“若太后认为恂不宜立为太子,不妨另择皇子,好在如今有好几个皇子可供选择。”
此举冯雁岂会不曾想过,且非一时。以太后之尊,皇帝之威,当不会有大阻力。但冯雁心中非常矛盾。就人品能力而言,恪比恂均有过之。拓跋宏也觉得恪比恂强得多。但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自古皆然。此制若坏,易生内乱。虽然以她与皇帝之力,当不至于导致大乱。每当此时,冯雁的心病就暗暗发作,深感愧对恂母林氏。林氏已为儿子立储付出生命代价,自己岂可食言!若恂不立为太子,则林氏之死绝无道理而自己则有大过!何况当初皇帝宏曾亲来求情免死或推迟实行,而自己未准。若无此求情一节,更改也还好说。如今自己真是骑虎难下。冯雁心中悔恨万分,深深自责,经常夜不能寐。当时至少应当让林氏活到立太子之时,而不应迅速将其赐死。有时冯雁甚至觉得,冯氏三女竟然皆无皇子,且一女早夭,实乃神佛对冯家尤其是对自己的严厉惩罚!因为自己从成为贵人起就对此陋习旧制深为不满,赐死栗箐实出无奈,情有可原。甚至皇帝宏儿亲自来为林氏求情,自己竟依然毫不动心,何其自私残忍之至!人母非但不能因子贵而福,反而即死;人子不能得其生母抚爱,却又不能得其所得,真是伤天害理,天地不容!冯雁每当如此自责之后,心头反倒好受一些。
虽然朝臣一再进谏为社稷长远计应早立储君,她总以“皇帝如今春秋鼎盛,无需急躁”为由,拖延过去。她想再培养考察几时,留待他日再定。她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两条规矩:一是非万不得已,皇长子应立为太子。二是皇长子若有大过,应坚决废其立储资格。
“待再察之。”她对拓跋宏说。
过往行人发现,冯熙的太师府今日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太师府平时自然也是车马簇簇,仆人成堆,不时有达官显贵出入,但是今日却于半个时辰之前就禁军林立,整条街的两端都有殿中精甲严密把守。莫道是住在此街的寻常住户,就是官员进出也都被仔细辨认盘查,闲杂人等不得自由出入。过了一会儿只见从西宫方向来了卤簿与卫士十余人,中间一辆华丽马车,一问方知坐的是冯贵人。人们正在议论,只见又来了一队二十余人车马,原来是冯昭仪。一门两妃,显赫无比,观者无不赞叹。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队锦袍骑兵开道,又是一队近百人的卤簿侍卫迤逦而来,不问便知是太后驾到。太师府大门洞开,方才被太师亲自迎接入内的冯贵人和冯昭仪一左一右站在太师冯熙身旁,身后左边站着冯熙长子驸马都尉南平王冯诞与皇帝之妹乐安长公主,右边站着冯熙次子北平王冯修之妻穆氏。原来今日是冯熙五十八岁华诞。不过不请外客,只是家人团聚而已。
冯熙,据《魏书·外戚传》:“年十二,好弓马,有勇干,氐羌皆归附之……好阴阳兵法。及长,游华阴河东二郡间。性泛爱,不拘小节,人无士庶,来则归之。”因他年轻时经历了灭族之难和数年出逃在外的流亡生活,所以为人处事一直小心谨慎。虽然他早就位极人臣,官居太师、骠骑大将军,多次都督中外诸军事,数领各大州刺史,集权力、荣耀于一身,但是他从不以皇后、太后之兄和权臣自居。一贯礼贤下士,广交各方贤良。常对儿女言:“发达念落魄,幽思鬼神知。凡事不可做绝,务必留有后路。”三十多年前冯熙来至平城以后,文成帝拓跋濬就为他敕建了这所府第。不久后他就在王袤、徐阿五等几个亲信的帮助下在卧室中修了一条秘密夹道,通向院子后巷的一所寻常小屋。此屋由冯熙出钱让徐阿五买下,平时不住人,只供最紧急时逃命之用。几十年来这条秘密夹道虽然从未用过,但冯熙心中始终存着戒心,不敢拿大。他总想,冯家当年贵为北燕国君,还不是照样一朝败落,招致灭国之灾!父亲也官至封疆大吏,一旦得罪朝中势力更大之人,还不是五族尽灭!妹妹虽然贵为皇后、太后,权倾天下,也曾多次挫败谋逆贼子,毕竟不是皇帝,可以将权力传于子孙。一旦妹妹失势或宾天,冯家人就全靠平时积德积交。他一直住在这里,始终没有因为升官而扩建府第。
冯雁深感四十五岁以后精力渐不如前,近年更不时有一种紧迫之感。她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必须在自己生前为孙子多打好一些基础。原来她颇有雄心,要亲自完成统一天下和混一戎华之伟业,但是这些年来她的主要精力都被迫用来对付那些反对自己者。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大魏疆域始终稳如磐石,百姓生活中总算少了些战乱。她明白,重大改革必须趁自己健在时展开,否则孙子一人恐难对付,只有自己才有能力粉碎那些冥顽不化且不死反叛之心者的反抗。而且她要让孙子在这些斗争中得到磨炼,以便一旦自己撒手人寰后他能有力地挑起大魏大梁。
冯家的儿女也使冯雁放心不下。她固然希望冯氏在魏朝一直地位显赫,但她更担心的是,冯家后人无论男女由于位高权重而不能自已,不但会危害社稷,也会给家族带来不幸。她曾对冯熙谈及此事,冯熙感慨地说:“我也怕你我数十年苦心经营之功毁于他们之手啊。”冯诞、冯修兄弟都姿质妍丽。冯诞颇有父风,忠厚勤勉而不喜张扬。诞与宏同岁,从小就为宏伴读,亲密无间。如今拓跋宏不但经常诏他垂询、留膳,同案而食,甚至留宿宫中,抵足共眠,外出则同舆而载。今年初已封冯诞为南平王。只是诞忠厚勤勉有余而才干魄力稍欠。修比宏小一岁,从小也与宏常在一处读书、游玩,虽无正经学问,心机、能力则有过于诞,而忠厚远不及:性喜游乐,无心正事:今年也封了北平王。方才进门时冯雁已经注意到冯修未到,落座后正要问个明白,冯熙说:
“穆氏道,修儿叫她先来,自己略迟片刻即到。我已派人去催促,请太后见谅。”
正在此时,冯修的两个仆人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了进来,跪下后气喘吁吁地禀报说:“启禀太后陛下,太师爷,大事不好了,北平王他、他被平城尹给抓走了!”
冯雁和冯熙听了大吃一惊,忙问这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颠三倒四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冯修来太师府时经过一道窄巷,与拓跋志的马队相遇。拓跋志争道打人,而且出言狂悖,他说:“你们冯家若非仗着太后,岂有今日?我就是要煞煞你们冯家的威风!”
冯雁一听,当时就沉下脸来,怒道:“志如今怎会如此放肆,真是岂有此理!”
倒是冯熙比她冷静,忙说:“太后息怒。志素来敬重太后,忠心耿耿,决不会如此无礼。修儿年轻气盛,平日不能管束自己,今日之事恐怕有些蹊跷,或者竟是修儿不是也未可知。”
被哥哥一提醒,冯雁顿时冷静下来。拓跋志在自己身边多年,从无不敬之言。他为人正直可靠,不畏权势,铁面无私,所以才让他以太子太保衔出任平城尹,以便推动阻力最大的京师地区改革。自己怎么连他也怀疑起来?唉,都是……于是说:
“也罢,明日再作理论。”
家宴就设在院子里。一株巍峨高大枝叶茂密的老银杏挡住了已经偏西的阳光,凉风习习,花香宜人。冯雁坐在正中首席,冯熙坐于正中偏席。冯雁左侧是冯蕙、冯芸姐妹,冯熙右侧是冯诞夫妇和穆氏。尽管今日是给冯熙做寿,大家自然还是先给太后敬酒,然后才举杯敬祝冯熙。正吃喝间,忽听一阵小鸟叫,只见枝头鸟窝中嗷嗷待哺的几只小鸟纷纷伸出头来,张嘴向天。顷刻间果然一只大鸟飞落于巢,枝头顿时安静下来。大鸟将口中之虫喂食之后,又高飞远去。冯雁望着老银杏上的鸟窝道:
“此树自此院敕建时起就已这般高大,至今恐已不下百年。此鸟窝自乃父居此不久即有,不觉已三十年余矣,亦不知已孵出几代小鸟。有此老树,尚可栖身,以避风雨。老树一倒,鸟窝不存,鸟其安归哉?”
冯熙一听,不禁深深点头叹息。冯诞、冯蕙、冯芸等也都听出姑母话中的不祥之音,心情沉重地默默不语。冯熙对儿女们说:
“吾冯家有今日,全仗太后数十年操劳支撑。尔等如今虽地位显赫,皆应自爱,万勿大意,切不可辜负太后圣眷之恩!”
“是,儿等谨遵太后、父王教诲!”
冯雁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说:“我与乃父如今皆已暮年,来日无多。尔等皆应仿效乃父,无论穷达,不忘慎独自检。凡事务必知足,不可贪婪,亦不可忘乎所以。否则不但危害社稷,也必定害己害家,甚至性命不保!”
“是,儿等谨遵太后教导!”
过了一会儿冯修带着一脸羞惭低头走了进来,走到正中跪下磕头,说:
“儿臣叩见太后,请太后圣安。儿臣恭祝父王华诞,祝父王长命百岁。并请太后、父王恕儿臣迟到之罪。”
冯熙怒道:“你明知今日太后亲自驾临,怎敢迟到?”
冯修进门时得知随从已经禀报,故而不敢隐瞒。抬起头来委屈地说:
“儿臣来时在一窄巷与平城尹马队相遇,不合与他争道,被他捉拿。儿臣误事,儿臣有罪,请太后、父王降罪!”说罢又连连磕头。
“胡说!”冯熙对儿子给自己惹了麻烦十分生气,何况太后在座,“我与平城尹交往多年,深知其为人,决不会因争道小事将你这个北平王捉拿。你定然有错,且定系大错!”
原来是拓跋志外出访友,只带了几个随从,在一窄巷路遇冯修的车队。冯修平时就自恃皇亲国戚,作威作福,昨夜与几个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此时尚未醒透,遂怒喝“为何停下”。仆人不识拓跋志,喝令让道。见他未动,竟然挥鞭就打。拓跋志喝道:“放肆!让道事小,本无不可。只是谁家豪仆竟敢如此无礼,应予教训!”冯修在车内喝道:“给我打!”拓跋志虽然没有看见车内何人,听方才大喝之声却知道是冯修。他知道太后命他亲任平城尹就是要煞煞权贵无法无天之威,不想今日撞上的竟是太后之侄。如果随手放过,日后怎能整饬他人!于是他在马上依旧板着脸。他的随从均系御林军出身,个个体格强壮,身手不凡,冯修的那些酒囊饭袋岂是对手。交手了三五个回合,就被打得鼻歪嘴斜,狼奔豕突。拓跋志下令抓了冯修,还有两个首恶,余者都抱头鼠窜而去。在押往平城衙门路上,冯修终于完全酒醒。他别的都不怕,只是今日太后姑母圣驾亲临,万一迟到甚至不到,那可就祸莫大焉。于是冯修赶紧对拓跋志赔不是,说自己因急忙赶往太师府祝寿,而且太后还要亲临,拓跋志这才放了他。
“此事皆因儿臣急于赶路,出言失礼,随从又不知深浅,动手争道,致使事情闹大。儿臣已对平城尹赔了不是。”
冯雁气恼地说:“准是你又逞强!今日为乃父华诞,且记下这顿打。”
冯修刚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只听太后道:“修!”他连忙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儿臣在!”见太后示意才又坐下。
“听说你纠集了一些世家子弟,组成一个什么‘松林七子’,以你为首。可有此事?”
冯修一听心中不禁慌张起来,再一看太后脸色有些严肃,顿时说话都不利索:“儿臣只是与几位好友戏言而已,并无首末之分。”
“哼!”冯雁看他样子,再一想今日与拓跋志争道之事,就知道此事确凿无疑。“昔者‘竹林七贤’,尽文采风流、高风亮节之士。尔等‘松林七子’,却净做些声色犬马之事,非但有辱斯文,而且只怕还会贻误家国。你乃皇亲国戚,更须多加检点才是!”
“是,儿臣遵令。”冯修羞红着脸低头应道。心想,以他为首的七个世家子弟——自然也都各有官职或爵位——早就经常在一起饮酒作乐,不过叫“松林七子”,却还是前不久在一片松林中痛饮后之事。太后怎么恁快就知道了?他斜了哥哥冯诞一眼,怀疑又是他在太后面前告的状。
这时正好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冯蕙说道:“树大招风,修哥确实应严于律己才是。如今太后与皇上正在大力推行更改法度,朝臣中颇有不谐之声。我等晚辈只可为太后、父王分忧,万不可添乱,以免为人所病,影响大魏千秋大计。”说罢她不经意地看了太后一眼,见她轻轻颔首,心中暗喜。
“是,谢昭仪教导,臣谨记在心。”冯修赶紧垂首答道。
冯蕙自幼就善于揣摩太后心理,含而不露。她早就看出,太后之所以迟迟不立太子是将机会留于自己和妹妹冯芸,但是姐妹两人各产一女后便再无动静。不过是否能够立为皇后倒也并非一定要生皇子,而且太后显然想在自己与妹妹之中选立一人。在皇帝健在的八位夫人中,自己进宫时间仅晚于皇子恪之母右昭仪高氏,而位次则在她之前,因为是左昭仪。冯蕙心中明白,争夺皇后宝座的主要对手不是高昭仪而是妹妹冯贵人芸。冯芸自幼就比她聪明,好学多思,性格娴静,颇得太后好感。所以有时冯蕙心中对太后也有不满,怀疑太后喜欢妹妹甚于自己,将来会立芸为后。她侧首看了看妹妹,以为她肯定也要批评冯修几句,结果冯芸竟未说话,只是在太后和自己批评冯修时点了点头而已。她见太后在自己说话后没有赞扬几句,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其实冯蕙的心思冯雁早就看出。立她为后之事冯雁自然不会没有想过,但冯雁深感冯蕙过于精明,精明到了常人难以觉察的地步。方才她对冯修的规劝,就是做给自己这位太后姑母看的,这一点她就不如冯芸实在。冯芸就明白,父亲和大哥尚未谴责,自己不便先说。但是冯雁感到立芸为后更加不宜。除了当初赐死林氏之因外,还会引发蕙儿不满。只好以后再说。
过了一会儿,冯雁语重心长地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此,则太子次轻,外戚又轻之。尔等务须以轻视己,以社稷为重,否则不仅将危及朝廷,也会毁了自己。”
冯诞兄弟与冯蕙、冯芸姐妹等齐声道:“是,臣等谨记。”
不过冯蕙比较会讨皇帝喜欢,在众夫人中得幸最多。后来拓跋宏劝冯雁“早日立后,以减轻太后操劳”,大臣中也有此议。起初冯雁没有在意,后来拓跋宏几次提起此事,冯雁就猜到定系冯蕙怂恿之故。她微笑道:
“此乃蕙儿自己想当皇后,故有此举。此儿心机过重,为人有欠宽厚,日后怕会生事。”
不久以后正好冯蕙得了一场大病,冯雁降太后令将冯蕙“免去封号,落发为尼,以冲灾祸”。冯蕙在皇帝陪同下来至慈安宫恳求太后恩准自己于宫中带发修行,太后不允,说:
“你杂念过甚,六根不净,还是削发出家为好。”
一年多以后太后冯雁去世。拓跋宏于太和十七年(494)为太后服丧三年满后,依拓跋丕等大臣所请,“六宫无主,请正内位”,立当时在新都洛阳的左昭仪冯芸为皇后。但是拓跋宏旧情难舍,又将已经病愈的冯蕙从平城接来,重新拜为左昭仪,恩爱超过以往。冯蕙觉得自己为姐,且早入宫,本来位高于妹,一直受到皇帝宠幸,只是因病离宫数年而已。而冯芸是妹,且晚入宫,倒成了皇后,心中极为不满。在各种场合冯蕙均不以妾礼对待这位皇后妹妹。冯芸虽然心中难过,但牢记太后生前嘱咐:“你系妹妹,理应尊敬、谦让乃姐。切勿争风吃醋,祸国殃己。”所以总是处处忍让。
太后去世后冯修屡屡惹事,冯诞见老父斥责、自己规督皆不见效,就索性禀告皇帝。拓跋宏正在服丧,严责冯修,直至降旨重打四十大板。冯修对兄长阴怀毒恨,遂勾结冯诞左右对其不满者,搜求毒药,欲投食害诞。结果被冯诞发现,拓跋宏亲自审问,冯修只得一一招认。冯诞以自己未尽兄长诲弟之责请罪,请求皇帝饶恕冯修性命。皇帝念冯熙年已老迈,接受冯诞之请,不将冯修依律处死,挞之百余,黜为平城百姓。事见《魏书·卷八十三外戚传》。冯雁去世五年后冯家屡报丧音,冯熙、冯诞父子先后去世,虽然备极哀荣,毕竟冯门大势已去。而冯蕙早已忘了太后当年的严厉警告:“你若一味争宠,不以国事与冯家为念,他日必遭灾祸!”冯蕙竟在皇帝面前大进谗言,于是拓跋宏废冯芸为庶人。冯芸出家瑶光寺为尼,六十一岁圆寂。而冯蕙由于种种恶行,拓跋宏病危时颁遗诏:“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皇帝薨后按遗诏被赐死,年未四旬。事见《魏书·卷十三皇后传》。至此,因冯雁进宫而中兴而显赫近五十年之冯家,终于彻底烟消云散,时人多感叹之。后人有言:冯家以女儿显贵而兴,亦以得罪人家女儿栗氏、林氏而衰。亦有人以为二者并无关系,纯系巧合。聊备一格,录以备考。
此皆后话,现在还回来交代当时。
二李弈第二
“申文秀乃李弈第二”的说法终于传到了冯雁的耳朵里。
从冯熙太师府归来的冯雁本想早些歇息,只见抱嶷进来似有话说,就命他报告。结果一听脸色骤变,一片灰白,顿时倦意全消,她阴沉着脸反剪着手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才问道:“宜都王还有何语?”
“无他。”抱嶷知道太后得知这个消息必定震动极大,但太后反应之烈仍然超过自己预料。他不敢报告拓跋目辰还曾说“惜无显祖诛其族矣”。那样不但目辰将死无葬身之地,而且当时在场的其他大臣也难脱干系。抱嶷知道申文秀绝不可成为李弈第二,否则不但朝廷将失去重臣,而且对太后将是致命打击。太后乃大魏柱石,保护申文秀即保护大魏也。
“还有何人发此悖谬之论?”冯雁冷冷问道,眼中射出一片寒光,抱嶷心头不禁一震。
“无有他人。”抱嶷不愿牵扯太多,以免伤及无辜,“只是太后宜为申大人早作安排。”
“可有拓跋志?”
“无有。”抱嶷吃惊地看着太后,不明白她怎么会怀疑起拓跋志来。停顿片刻补充说,“拓跋志素与拓跋目辰不睦,从无私人交往。”
“嗯。下去吧。”
抱嶷退出后,始终没有说话的望云只见冯雁双眉紧锁,脸色越来越暗,在屋里不停地踱着,就说:“太后,婢子愚见,应立即采取非常措施保护申大人要紧,余者皆在其次。”
冯雁听了不禁一惊,呆呆地望着她。因为方才自己只是一直在想如何将拓跋目辰除掉,而忽略了这个首要问题。她说:“请道其详。”
望云向前走了两步,说:“将申大人比作李大人者除宜都王外,难保无有他人,除掉其一难免仍会有其二、其三。故婢子以为,太后宜为申大人谋一一劳永逸之策,使奸佞之徒无机可乘。即使太后百年在先,彼等也将对申大人无可奈何。”
“嗯……此议甚是,甚是!”冯雁一听顿时豁然开朗,不禁深深点头。
次日早朝前,太后命抱嶷知会皇帝在太和后殿等他。她到之后,将昨夜所想与拓跋宏商量。拓跋宏一听就道:
“此法甚好,儿臣万分拥护!”
早朝开始刚奏议了两件急务,拓跋志就出班道:“启禀太后、皇上,臣有罪愿罚,请二圣降旨。”说罢就跪了下来。
“哦?”拓跋宏惊讶地说,“何罪之有?”
拓跋志仍然低着头说:“臣昨日与北平王冯修冯大人相遇于窄巷,因抢道发生争执。冯大人奴仆出言不逊,且先动手打人,臣的下人也动了手。臣就将冯大人带回平城府衙。臣实不知昨日为太师华诞,且太后亲临,致使冯大人迟到……”
拓跋宏发现太后有些吃惊的样子。冯雁对他小声说了几句,皇帝就说:“北平王!”
“臣在!”冯修一听赶紧低头出班跪下。
“究因何事斗殴?”
“此事全系微臣之错。”冯修昨日在父王府中挨训之后,已经明白事情不会就此完结。方才见拓跋志争先认错,知道自己只有将一切错误包揽才能得到太后与皇帝原谅。反正自己的奴仆昨日已经向太后告了恶状。“臣因急于赶往太师府迎接太后,不合与平城尹争道,且出言粗鲁,下令打人,有损皇家尊严,有失朝臣体统,请二圣降罪。”说罢磕头。
冯雁没想到拓跋志自己主动请罪,将责任统统揽下,没有一句责怪冯修的话,明白他其实是为了维护冯家尊严,心中颇为感动。对于冯修能够认错,毫不责怪对方,也很满意。这时她想起昨日听说的“要煞煞冯家的威风”,看来定系冯修奴仆捏造,就问道:
“志,争道斗殴乃北平王引起,你何罪之有?”
昨日回府以后,拓跋志就对自己出言狂悖深感后悔。太后若是问罪倒也罢了,主要是自己不该将冯修小人与太后扯于一道。何况太师冯熙一向为人忠厚,对自己曾有照拂。冯诞也与其弟不同。自己实在不该出此浑水之言。他将本已抬起的头又低下,难过地说:“臣不该对太后有不敬之言……”
“哦?何言?不妨说来听听。”冯雁惊讶地看了看拓跋志,看来也许是真的了。
拓跋志声音充满悔意地说:“臣一时动怒道:‘你们冯家若非仗着太后,岂有今日?我就是要煞煞你们冯家的威风!’臣有罪,请二圣降罪。”
“岂有此理!”拓跋宏怒斥声刚落,一个大臣出班道:
“拓跋志拘捕北平王实乃对太后大不敬,且公然挑拨对冯家怨恨,罪在不赦,应予严惩!”
冯雁注意到许多大臣都对这个家伙投以鄙视,但又不便说。于是她冷冷地问道:
“依卿之见,拓跋志该当何罪?”
那人道:“依律应当斩首。念其前有政声,鞭刑徙边苦役可也。”
薛虎子立即出班大声道:“太后,皇上!拓跋志出言狂悖,确有大罪。臣恳请二圣念其多年来对大魏忠心耿耿,功勋卓著,又能主动认罪,从轻发落,削爵贬官。”
拓跋丕也急忙出班道:“薛将军之言臣深以为是。拓跋志知罪请罪态度诚恳,请二圣从轻发落。”
许多大臣齐呼:“臣等恳请太后、皇上法外施恩,念其有功,主动认罪,从轻发落!”
谁都没有想到太后微笑道:“争道、殴打之事,纯系冯修平时行为有失检点引起。念其朝堂认错,从轻发落,罚俸三月。拓跋志拘捕冯修,并无差错,实乃敢于维护正义,惩治豪强。倒是将冯修放回,似乎依然不敢得罪某些权贵。至于说‘煞煞冯家威风’,话虽然说得有点伤人,有失大臣身份,不过敢于煞各种歪风邪气,应予提倡。功过相抵,免于追究!”
拓跋志感动得立即磕头大声道:“谢太后大恩!”
群臣高呼:“太后圣明!”
冯雁接着说:“圣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宗室、外戚因沾皇帝、后妃之光,已经享有众多特权。故务必宽以待人,严于律己,遵守法度,万不可有恃无恐,有损皇家体统。今后是凡宗室、外戚犯法,定要依律惩处,不得宽待!”
太后此言,深得人心,何况今日惩处者乃其侄北平王,褒扬者则为冒犯太后本人者,因此无不高呼:“臣等领旨!”
这时太后看了看皇帝,拓跋宏会意地点头,接着就说:
“大魏立国已逾百年,大臣中多有功勋卓著者。朕秉承太后意,拟对以下大臣降不死之诏!”
群臣一听顿时骚动起来。过去只在史书中见过“不死之诏”的记载,此乃大臣之无上光荣,由于每每载入史册,荣耀惠及后代。想不到大魏也将实行。而且听皇帝口气,享此殊荣者似乎不止一人,不知今日都将有谁。有的资深位崇老臣还在心中默祷能有自己。
只听皇帝看着手中一张纸道:
“拓跋丕!”
“臣在!”拓跋丕心中正想太后、皇上千万别忘了自己,没想到第一个就是,格外兴奋,大声应答,赶紧从座位上站起出班肃立。尚书令拓跋丕位居文臣之首多年,在宗室中辈分又高,源贺、高允等老臣去世后已属最为资深大臣之一,得此诏乃题中之义。
“拓跋澄!”
“臣在!”群臣深知任城王、太尉拓跋澄文武全才,屡建功勋,深得太后信任,乃皇上最器重的宗室重臣,得此诏理所当然。
“拓跋简!”
“臣在!”群臣皆知皇叔简自幼便深得太后器重与喜爱,乃皇上左膀右臂,屡次以钦差大臣身份巡检各地,督察更改法度之情,得诏乃意料中事。
“游明根!”
“臣在!”游明根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起来,一个太监赶快过去将他扶住,搀着他出班入列。游明根苦学成材,为魏朝君臣、士庶榜样,太后、皇帝极为敬重,得此诏毫不奇怪。
“抱嶷!”
“臣在!”抱嶷毫不知晓今日颁不死之诏与自己的密报有关,前面几位除了游明根都是宗室重臣,哪里想到自己也会有份,急忙从太后身边走下台阶入列站好。
群臣皆知抱嶷与张佑乃太后最信任的两个太监,追随左右已近四十年。张佑若非已故,一定也会得此殊荣。
“王遇!”
“臣在!”四十多年来平城许多重要建筑均出自年近七十的王遇规度,他本已升任吏部尚书,后来为了营建永固陵,皇帝又命其兼任将作大匠。一人身为两部尚书,古今未闻。
“高闾!”
“臣在!”
冯雁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专心致志地听着宣诏的群臣这时出现了一点难以察觉的骚动,有人互相以眼神对视,有人嘴角或鼻翼轻轻翕动,似有不满。但是绝大多数大臣心中都明白,高闾乃大魏“更改法度”的主要推动者之一,深得太后皇帝信任,必得此诏。
“申文秀!”
虽然他与太后关系特殊,毕竟皇帝不知,且自己既非皇亲国戚,又非资深重臣,毫无思想准备,反应略慢,显得有些慌张:“臣在!”
群臣明白,申文秀贵为帝师,又曾舍身救过太后性命,且系大魏变法改度重要设计者,功勋卓著,此诏岂会无他。
冯雁注意到拓跋目辰明显地对此不满,还小声地对身边一位大臣说了一句什么话。
拓跋宏接着说道:
“以上八位大臣在朝多年,对大魏贡献巨大,分别颁以不死之诏。”
“臣等谢恩!”
在群臣一片“太后、皇上圣明”的高呼声中,冯雁注意到有几个人表情冷漠,尤其是拓跋目辰眼睛睥睨着左前方的申文秀,一脸冷笑,嘴只是稍稍张开应付而已。冯雁心想,看来这是个必除之害!
数日后冯雁先去方山,申文秀则退朝后赶到行宫。
文秀刚刚进入第三进院,就发现太后站在正殿门口等着,一见自己就禁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文秀赶紧上前,冯雁面色潮红,拉着他的手就入内室。文秀发现今日太后格外激动,犹如几年前他们刚堕入情海时那样迫不及待,激情无限,而且特别主动。以至于事毕之后虽然畅酣淋漓,他却精疲力竭,闭着眼微微喘息。冯雁的手刚刚碰到他的脖子,他就有点厌烦地说:
“毋碰我!”
“哦,我又忘了。”冯雁笑着将手缩了回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申文秀才缓过劲来,睁眼一看,冯雁依然像每次那样微笑地看着他,说:“你再歇息一会儿。”
他轻轻搂住冯雁,她将头贴在他的肩膀。
两人只要一出第三进门以后就绝无任何亲昵行为,只不过是亲密君臣而已。因此即使身边太监、宫女,凡不能入内者也丝毫不知两人私情。
两人沿着通往陵墓的甬道缓步上山,两边各有五排建陵之初就栽下的各色树木,已然郁闭成林。站在陵前,四野开阔,眼前为之一亮。
“文秀为我选的果然好风水,何不与我同享?”
申文秀无限感叹道:“我哪里有这等福分!但愿来世我还能与你为伴,朝夕相处。不过切莫再像如今这样偷偷摸摸,而是名正言顺地做夫妻,白头偕老。”说罢看着她。
冯雁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因为她早在泰山顶上就与李弈相约,在上帝神佛面前多次恳求,来世与李弈为夫妻。
此话申文秀以前也曾说过,冯雁总说:“唉,谁知有无来世!”此刻他看了看四周,将目光又重新落在慈恩宫,说,“男子之寿多短于女子,我必走于你前。如今我已年届五五,大限之期恐已不远。果然如此,你将我埋在慈恩宫附近,日后也好永远与你为伴。若是我走在你之后,只怕连这点福分也难如愿矣。”
“切勿说此不吉之言。”尽管冯雁早就想过日后让文秀出家免祸,但是一旦听他此言,心情仍不免有些沉重,慢慢踱来踱去。久久方叹息道:“我虽贵为太后,权倾天下,却连寻常女子之自由亦不可得!”
她想着文秀所言,看着山下行宫,说道:“‘埋在慈恩宫附近’,不如埋在慈恩宫里面。”她见文秀不解的样子,“我若走在你前,病重时将慈恩宫改作寺庙,让你出家为僧,岂不便当?”
文秀抚掌笑道:“此法甚佳!永固陵,故人永顾必灵也。生虽不能长相同乐,死后总可永远厮守。”
冯雁看着他深情地微笑,她恨不能立即扑到他的怀中。她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望云,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便走了过去。望云发现太后过来,慌忙转身低头。冯雁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
“你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是我误了你的青春。如今你已近四十岁,再不嫁人,就将成老妪,不能享受为人妻人母之乐。趁我健在,我做主为你择一良婿,你也好有个归宿。你为女侍中,位同二品。再赐你宅第一座,让你此生无忧。”其实此话这些年来冯雁已经说过多次,望云都不愿离宫。
望云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谢太后陛下大恩。臣妾不愿出宫,只求永远伺候太后。太后百年之后,臣妾立即追随而去,仍然于太后身边随时听从召唤。”说罢流下泪来。
“你切莫胡思乱想!”冯雁双手抓着望云的肩膀,正色道,“曾记否,你答应过我之事?”
“望云不敢稍忘,太后只管放心。”望云小声道,“臣妾有一事相求太后恩准……”
“何事?”
“臣妾愿于太后百年之后,为太后终生守陵。”
“唉,你这又何苦!”
不过冯雁终于还是颁太后令在永固陵前为望云建一庵堂,皇帝亲笔题字“敕建文昌庵”。
后人多有传说,道是月明星稀之时会看见一男一女骑着汗血马在陵外慢慢赏月,身后拿着拂尘的那个女人就是望云。
三粉碎暗杀
冯雁为后三十年来柔然多次入侵,魏朝屡予重创。但是长则七八年,短则两三年,柔然必定又会大举进犯。尤其是太和九年(485)柔然一反通常于秋七月入侵掳掠的惯例,用逃亡的乙肆虎计,突然于十二月和十年春正月连续犯塞,想打魏朝一个措手不及。好在魏军常备不懈,北方各镇一边抗击一边飞报朝廷。冯雁让拓跋宏御驾亲征,大获全胜。柔然伏古敦可汗(魏言“恒王”)豆伦派其叔那盖亲自献上乙肆虎首级,并送来一个银盘,上置一支折断之箭,以示两国修好,永不再战。近三年来柔然每年都派人来平城进贡。但大魏细作探知豆伦生性残暴好杀,将两位力谏其“与(魏)国通和,勿侵中国”的大臣夷三族。故而冯雁和拓跋宏都不敢掉以轻心,依然一面继续修筑长城,一面训练精兵。果然,太和十四年(490)夏四月,柔然挑动多年臣服大魏的地豆于和库莫奚与其同时分别从西北与东北两面大举入侵。
拓跋宏本拟再次御驾亲征,但念及太后年初以来经常咳嗽,时有低热,他放心不下。于是决定自己坐镇京师,以免太后操劳,拟派两位皇叔任城王拓跋澄与齐郡王拓跋简分任东西两路主帅。但是太后要皇帝再次御驾亲征,并亲自指挥主力西路大军,直指柔然。她提议让晋北王、车骑大将军薛虎子为副帅。她知道薛虎子与柔然作战多年,深知其秉性、战术,有他襄助,胜券可操。东路则交给太尉拓跋澄。他虽年轻,却已多次独当一面,仍以东平王、卫将军拓跋契为副帅。她将拓跋简留在平城协助自己监国。因拓跋丕年老请求致仕,进其为太保,以拓跋志为尚书令。她想,宏、澄、简都才二十多岁,趁自己健在时多加历练,三十年内大魏江山可保无虞。
至少上万的大军前锋出发当日,皇帝无论是否御驾亲征,照例都要亲临北校场誓师、检阅。后发各部也要派少则三千多则全军受阅。就在前一日晚上,太后突然对皇帝说:“明日我就不去了,皇帝一人检阅吧。”其实冯雁早在决定由皇帝御驾亲征时就打定主意这次不再亲临校场,只是为了保密,除望云、抱嶷外,余皆不知。
拓跋宏一听不禁一愣。因为不但在他当皇帝近二十年来每次大军出征太后必定在场,就是父皇和祖父高宗文成帝时期是凡大军出征,据说太后也每次必到。太后一身戎装,威武高贵;左右前后数十员女将女兵,英姿飒爽,成为誓师大典著名一景。他着急地说:“太后怎能不去?!太后在三军将士心中有如神明。太后在场,必能大大鼓舞三军士气,大振军威。儿臣恳请太后圣驾亲临!”说罢就要下跪。
冯雁赶紧一把将他扶住,说:
“皇儿莫急,坐下说话。”她见拓跋宏急得脸色通红,十分感动,“此事我经过反复斟酌,决非一时之意。我年事已高,近年叹疾病缠身,开春以来尤感不适。最近我多次梦见你祖父向我招手,只恐大去之期已然不远。”她确实梦见过丈夫,但梦中相会更多的则是李弈。不但两人同游同乐,也曾梦见李弈自饮椒酒之状,使她吓得惊醒过来,为申文秀担心之念益增。
听着太后说话都有点气喘的样子,拓跋宏仍然坚持道:
“儿臣深知太后凤体违和,于心深为不安,故实不欲离开京师。今太后命儿臣亲率大军远征,儿臣领命。只是太后亲自检阅三军,一可为儿臣壮胆,二可为三军鼓气,三可震慑蠕蠕。太后可以坐着检阅,不用说话。只要全军官兵看见太后凤颜,就会异常振奋,士气倍增!”
冯雁见孙儿如此真诚,心中感到极大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官兵心目中的地位。有人吃了一辈子粮,也未必有机会亲眼见到龙颜凤颜呢。去确实有去的好处。她微笑说:“皇儿所言固然有理,然则皇帝乃金羽大鹏,应独力振翅飞翔。雁行万里,南翔北归,俱靠领头大雁心明眼亮。皇帝为大魏三军最高统帅,不但须有最高统帅之德、之能、之权,尚须有最高统帅之威!我若再去,实不利于树立大魏皇帝最高统帅之威也。”
拓跋宏听了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明白祖母前所未有地四次强调“最高统帅”,是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活在她的阴影中,在这个难得的机会里成为大魏真正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站起身来又要下跪,被冯雁拉住。冯雁抬起头来看着孙子器宇轩昂,一表人才,高兴地将他拥入怀中,不禁喜极而泣。
于是冯雁除了珍珠、绿珠等几个老将和后宫的几十个女兵,余者全让皇帝带走,作为贴身警卫。
冯雁虽然没有亲到校场,心却早已飞到那里。三十多年来皇帝校阅大军准备御驾亲征时自己还是第一次没有亲临现场。她仿佛又听见了校场上震耳欲聋的高喊声和锣鼓声。但不知怎么回事,她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倒不是怕孙子驾驭不了,而是仿佛今日要出什么事。这时忽然右眼皮一跳,她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不过随即就安慰自己,镇静下来。她心中有数,孙子已经相当成熟,不下于其父当年,在改革法度和尊重自己上则大有过之。无论出现何事,孙子定能妥善处理。再说,为了今日不去,自己也早就悄悄作了一些安排。
早就在北校场辕门外等得有些焦躁的宜都王拓跋目辰听说只是皇帝来而不见太后,不禁有些吃惊和失望。他对身后的一个军官看了一眼,那人便急匆匆走了。
以拓跋澄为首的文武大臣叩拜后,皇帝说:
“太后略感风寒,今日在宫中歇息。”
众人齐呼:“恭祝太后凤体早日康复!”
不过拓跋目辰很快就转忧为喜。太后近年来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今日如此重要的场合居然都不能亲临,为三十多年来所未有,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恐怕大限就在眼前。今日不到,倒也省却不少麻烦。人取之不如天取之,可以大大增强手下人的信心。唉,也难怪,连自己这样征战沙场多年几次出任封疆大吏的王都怕太后,何况他人!
拓跋宏在任城王澄、齐郡王简、尚书令拓跋志、晋北王薛虎子等文武大臣们的簇拥下登上校阅台。拓跋宏今日首次穿了一身太后下令专门制作的镀金锁子甲,头上那顶镀金金盔上昂首向天的龙则系纯金制成。这套完全汉式的皇帝军装比大魏以往皇帝所穿更加英武漂亮。他站在阳光下十分显目,宛若天神。总校阅任城王拓跋澄将红色令旗一举,全场顿时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魏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郡王简总管今日警卫。他命笑梅为皇帝贴身侍卫。笑梅将冷梅与三十名女兵留于台后,命寒梅带三十名女兵拱卫台前,自己带了墨菊等十名女兵随着皇帝上台,立于皇帝身后。殿中精甲退至女兵外侧,皇帝身边两侧只有笑梅等人及十名宗子羽林。
这时拓跋澄又将令旗一挥,只见台下正前方两侧各十把长嘴喇叭高高斜举,呜呜声起,吹高平调,高昂、悲凉而悠远。喇叭声歇,校场中央二十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挥舞着尺余长的鼓棰,将二十面半人多高半人宽的羯鼓敲得如电闪雷鸣,黄河汹涌,令人热血沸腾。羯鼓停后,百面小鼓如急风暴雨,又似万马奔腾,冲向敌阵;然后则是大鼓小鼓夹杂轮番敲击,排列在北校场上的各军不时分别按着鼓点高举手中兵器,大声“哈,哈”,有如两军对阵,捉对厮杀。拓跋宏高兴地对身边的拓跋澄道:
“皇叔所编《羯鼓乐》果然昂扬非凡,最能振奋士气!”
拓跋澄垂首微笑道:“多谢皇上夸奖。臣不过是将太行民间祭天求雨鼓乐略加改编罢了。”
鼓声接着转为节奏整齐的鼓点,由十人一排共五百人的大军仪仗迈步而来。走在最前者是一个比寻常大汉高出一头的壮汉,双手高举“魏”字皇帝龙旗,两边有十名身着锦缎战袍腰挎宝刀的宗子羽林护卫。后面则是高举虎贲、龙腾、豹跃及近畿各州各军军旗及各色彩旗的军士及护旗士兵,十分壮观。
接着便是骑兵列队而过。
在台后把守大门的冷梅发现百步外的林子里有几个人影晃动,不像是警卫的殿中精甲。她正要告诉负责后面值勤的殿中精甲羽林中郎将朔方子拓跋明,他也看见了,立即大喝道:
“林中何人?”说罢就大声道,“沮渠鹿健,命你速带五十人前去仔细搜查,可疑者一律捉拿!”
冷梅连忙说:
“明将军,把守台后要紧,沮渠鹿健将军等切勿离开!派几个人去看看即可。”
拓跋明一听,顿时大怒,脸红脖子粗地说:“台后警卫乃本将职责,冷梅大人不得多管!”说罢转身说:
“还不快去!”羽林中郎沮渠鹿健正要将人带走,冷梅厉声道:
“站住!”拓跋明正要发作,只见冷梅已经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卷说:
“拓跋明将军与众将接太后密令!”说着就将黄卷打开。
拓跋明顿时一愣。不过他马上明白太后还政后实际上一直是大魏真正的皇帝,太后懿旨虽改为太后令,其实比圣旨还厉害。冷梅乃太后心腹,不会有假,只好跪了下来,沮渠鹿健等四五个将军也都统统跪下。
“天命神佑大魏太后手书密令:今日检阅,各文武大臣官兵均须服从笑梅、冷梅节制,保卫皇帝,不得有误!违者从二品以下立斩,其他王公大臣拘捕。此令一式两件,由笑梅、冷梅各持一件。”
“臣拓跋明接太后密令。”拓跋明听了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三品下,而违令者从二品以下就立斩,就是说,这冷梅连武卫将军这样的高级将领违令都有权先斩后奏呢!
其他人都忙呼:“臣等遵令!”
有点失魂落魄的拓跋明垂头丧气地接过密令看了看,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交还冷梅,站起身来,不禁又朝林子方向看了一眼。只听冷梅板着脸说:
“各位将军,现在听本将将令!”
接着冷梅就重新调整了后面约百人的兵力配置,贴近检阅台通道的全换成了女兵,十步开外才是殿中精甲。她派绛梅带了两个女兵和两个殿中精甲去林中查看。不一会儿绛梅回来禀报说什么都没有发现。冷梅想要让绛梅入内禀报笑梅,怕惊动前头,自己更不敢擅离职守。反正前头有齐郡王和笑梅在,自己不必担心。这时忽听校阅场内传来一阵喧哗,似乎出了什么事。拓跋明焦急地回头问道:
“冷梅大人,是否要上去看看?”
冷梅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冷静地说:“不必。我等只需看守好后面即可,万勿离开!前面之事自有人管,毋庸操心。”
前面果然出事了。
原来一万余虎贲军骑兵行进到将近最后时,有一名骑兵的马在检阅台前忽然惊叫起来,前蹄高抬,转了半圈,倒了下去,那士兵从马上滚落在地。全场的人都盯着那里。后面约有十名骑兵便停下马来。站在皇帝身后的笑梅等女兵紧紧盯着他们,只见他们突然转身向着皇帝,抽箭就射。笑梅等和宗子羽林一见他们停马搭箭张弓,立即冲到皇帝前面,将手中之刀舞得虎虎生风,多数之箭均被笑梅等的刀打落或以身挡住,站在拓跋宏右侧的尚书令拓跋志以身护帝,一箭中目。台下的寒梅等在叛军停马时就拔出刀来,见他们放箭,立即和台下的殿中精甲挥刀上前捉拿凶手,但是那几个人已经被后面赶上来的一批武士所杀,包括那个惊马落地者。
拓跋志和左臂中箭受伤的笑梅等人立即被抬入里面,由御医治疗。拓跋澄等恳请皇帝立即回宫,拓跋宏道:
“区区几个蝥贼,何足道哉!否则朕如何面对数以十万计的蠕蠕!”他转身对拓跋简道:
“请皇叔速速查明凶手身份,追查指使者!”又对拓跋澄道:
“继续检阅!”
当日中午冯雁已经得到抱嶷禀报,说皇帝临危不惧,处置有方。后发的龙腾、豹跃两军及并州州兵等皆军威严整地通过检阅台,士气更加高涨。冯雁深感欣慰。后来她又一一听取笑梅、冷梅、寒梅等禀报,觉得此事决非寻常人所为。她问道:
“后面总共不足百人,拓跋明命沮渠鹿健带走五十人?”
“正是。他对婢子阻拦极为不满。幸亏太后事先有密令,否则便只得由他调度。”
“嗯。”
由于检阅完毕已是中午,皇帝于北校场设宴款待三军五品以上将领,所以回宫时已是申牌时分。他立即来向太后禀报,请太后放心。冯雁听他说拓跋简亲自查看那匹倒地而死的惊马,命人将它翻过身来,发现马胸有一把匕首深深插入,断定这个骑手即凶手,以制造惊马堵塞检阅军队行进,为后面凶手企图箭射皇帝制造机会。故而乃一个密谋刺杀皇帝的巨大阴谋。冯雁不禁满意地说:“简,简乎?不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