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七》/b
承明元年(476)六月甲予,诏中外戒严。分京师见(现)兵为三等,第一军出,遣第一兵,二等兵亦如此。辛未,太上皇帝崩……太皇太后临朝称制。
b《魏书·天象志》/b
(献文帝)至六月暴崩,实有鸩毒之祸焉。
b《魏书·卷十三》/b
显祖(献文帝)暴崩,时言太后为之也。
b《北史·卷十三》/b
(帝诛杀李弈)太后不得意,遂害帝。
一冯雁画圆
今年雪早。昨日黄昏起又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时分方停,把整个平城变成了一个银色世界。地上、屋顶上铺着厚厚一层积雪,连树枝都被白雪压得弯腰喘息。
抱嶷进了雪已扫得干干净净通往慈安宫的夹道,来至宫门前,珍珠将他迎了进去。抱嶷一看院子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足有半尺多厚的积雪主道走着,踩得雪地吱吱作响。他奇怪地对迎出来的绿珠和冷梅说:
“你们怎么还不赶紧让人将这雪扫扫?一会儿太后怎么上朝啊!”
冷梅斜了他一眼说:“太后有令,不让扫雪。”
抱嶷没有注意到绿珠的眼光里也有点特别,只是继续往里走。到了第三进大院,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梵香,接着传来一阵琴声,他不禁站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向前走去。琴声哀怨、悲凉,如泣如诉。有时仿佛凄戚、孤独,忽然又急促、爆裂。这时他看见望云走到门边,连忙悄悄地过去问道:
“太后今日咋啦?”
望云看了看里面,出来一步,轻轻走下台阶,小声地责怪道:“你咋连今日是甚日子都忘了?”
抱嶷呆呆地看着望云,还是如堕五里雾中,满腹狐疑。望云见他依然想不起来,头一歪,示意他看里面。抱嶷一看,只见正堂北墙前供着先帝剑的案子上,平时轻易不用的香炉中插满金香,吐着白烟,两边各燃着一支一尺多长的白蜡烛。在两支蜡烛之间,一张棋枰斜靠在香炉上!
“哦!”抱嶷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安平侯李弈四十岁生辰!
李弈被害以后,李敷、李式等均由其五族以外亲属领回遗体按庶民葬,唯独有旨李弈仍以爵葬,坟前有“安平侯李弈之墓”的墓碑,墓前有供祭祀的石案,只是没有翁仲而已。冯雁虽明白这是弘儿给自己留的面子,但从未去看过,更不必说祭扫。甚至抱嶷、望云等要派人去代祭她都严令不许,也不准他们派人去看。有一次抱嶷担心地对太后道:“听别人说,安平侯墓前已然荒草萋萋,再不清扫,只怕会被野草湮没了。”想不到太后只是淡淡地说:“有天地相护,青草为伴,他反会更加安全,不必担心。”望云与抱嶷等后来终于明白太后之所以非但自己不去,而且严禁他们或他们派人祭扫探视的良苦用心。太后从此再不弈棋,那张棋枰一年四季依旧挂在墙上,有时太后会站在枰前发愣。望云不止一次看见太后望着那张棋枰悄悄流泪,或是两手抓起棋枰下两个陶罐中的棋子来,呆呆地看着看着,使劲捏着,仿佛要将右手中的棋子捏碎似的。每年李弈忌辰,太后会在先帝剑前焚香祝祷。每年李弈生辰时太后才会将棋枰置于先帝剑前。每次都是点烛焚香,跪下默默叩拜,只是一个人在屋里悄悄流泪。
“唉。”抱嶷自己也不知道这叹气是同情太后呢,还是责怪自己现在忙于事务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这时琴声停止,他看见太后推开卧室的窗户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发愣,脸色凝重。过了一会儿他才趋步上前,说:
“启禀太后,上朝时间到了!百官均已到齐。”
“知道了。”太后几乎听不见地答应了一声,依旧望着天空,神色十分冷峻。
自太上皇率军出征后,太后监国,每日总是准时临朝,就像当年临朝听政时一样,即使偶感风寒有些发烧也从不迟到。今日百官已经等了一会儿,张佑这才让抱嶷来看看。抱嶷心情沉重地朝外面走去,刚刚走出慈安宫,只听里面传来冷梅的喊声:
“太后传令:准备上朝!”
拓跋弘御驾亲征离开平城之后,冯雁就在悄悄地加紧调查究竟是谁谋害了万寿与子推,在暗中反对自己,并继续加强自己的控制。她现在已经深深感到,手中若无大权,莫说推动大魏更法改度而实现“定天下”之伟业,甚至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冯雁早就反反复复地想过:监视自己,杀害诸李,禅位风波,谋害皇叔等等,所有这一切皆因自己宠幸李弈而起。李弈等人被害则借口因李敷有罪而株连,而李敷最大之罪不过是包庇李欣,且并未受贿。只不过出于爱惜人才,暗中告诫而未曾禀报,乃失察、失职之罪,本不应处死,更不应株连兄弟姻亲乃至各家合族。即使按弹性极大的魏律,李欣之罪也在可死可不死之间。若论死罪,则其最应处死。结果由于李欣检举李敷有功,仅受百鞭与髡刑,配为平城衙门厮役而已。但不久便在一些人的提议下,先是出任太仓主书干,这只是个从九品上的小吏,然后就一年数迁,前年升为太仓侍郎,摄南部事,主管从南部迁徙来的人口和南部粮食调运入平城与军需之事。去年署(代理)徐州刺史,今年初升任太仓尚书,主管全国储运粮食事宜,等于是官复原职,品秩与相州刺史同为二品中。太上皇御驾亲征前不久又进他为侍中,晋爵范阳公。飞黄腾达,有甚于前。有一次冯雁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在纸上写下李弈、李敷、李欣三个人的名字。当初负责查办李欣、李敷之案者为刘普青和郭山明。刘普青已经辞官回乡,郭山明却升任吏部尚书。李欣当年乃郭山明任廷尉少卿时所审判,也是他任吏部尚书后得以不断提拔。她又在李欣之后写上刘普青、郭山明两个名字。冯雁明白,所有这些都经当时的皇帝即现在的太上皇首肯。但是当时刘普青、郭山明地位都不太高,皇帝不大可能直接向他们降旨处置,皇帝与二人之间一定还有别人,除了已死的万寿,废为庶人不久老死的独孤央之外,可能还有一些人。她在这些名字上面又写了万寿、子推,他们的死,极可能也和李弈之死是同一个阴谋的一部分。对这张名单,她反反复复看了多遍,越来越感到李欣所处位置极为关键!她抽出一张白纸,按顺序将人名排成一个圆圈:
李弈——太后——李敷——皇帝——李欣——子推——刘普青——万寿——郭山明——某人——某人
太后旁边就是李弈!
要杀害李弈必须罗织李敷罪名,而李欣显然是被用来打击李敷才被捕,然后通过周纳李敷包庇之罪达到谋害李弈等人的目的。待完成谋害使命之后又慢慢让他官复原职,甚至加官晋爵。刘普青显然于此有功,差一点升为吏部尚书,因自己当堂反对而罢。但是这个三十六部曹之最的职位还是给了郭山明。由此可见郭山明在此事中的重要作用。由于身为太后的自己对此深为不满,于是才有禅位、监视、谋害万寿与子推等事!冯雁拿起笔来,在“李欣”二字上画了一个圈。当初他们从李欣这里打开缺口,害死李弈等数十人,如今自己也要首先拿李欣开刀,以报此仇!李欣一定知道一些秘密,然后就可以从刘普青、郭山明那里弄清皇帝究竟是让谁在办谋害诸李之事!
促使冯雁决定从打击李欣入手的另一个原因是,现在对外用兵,军粮所需极大。她在监国第一日早朝查问全国存粮情形时就发现全国存粮不多,依律各地存粮应每月向太仓禀报,而身为太仓尚书的李欣对于全国究竟有多少存粮,各州主要粮库存粮各有若干,竟然不能确知,总是说“应有”、“约有”、“当有”,而非明确的“有”。战事如果延长到明年春季,军粮尚可勉强维持。但若明春青黄不接之际朝廷无粮可赈,饥荒蔓延,各地饥民造反,就会酿成燎原大火!冯雁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
“大魏近几年虽然一些地方遭遇水、旱、雪灾,然赖天庇神佑,官民敬业,多数州郡风调雨顺,连年丰收。国库与州郡存粮怎么不见明显增加?”
李欣出班小心翼翼地说:
“启禀太后,大魏粮食虽然连年增产,由于运输困难,路途遥远,消耗甚多。此事高大人深知其苦。”说着他望了高闾一眼。原来三年前当时的太仓尚书因突然病故而一时出缺,高闾曾被太上皇任命临时兼管了几个月。李欣深知自己在检举李敷诛杀诸李之事上得罪太后,故在太后面前格外小心。而高闾素为太后赏识,所以将他抬了出来。
高闾出班道:“平城与近畿各州郡粮食一贯仰给两淮与河南,粮食调运远者两千余里,近者亦达千里,至少亦有数百里之遥。故百斤粮食运至平城已不足六七十斤。”说到这里他看了李欣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就退回班内。
但高闾的眼神和这一刹那的犹豫却被冯雁注意到了。当时她不再查询存粮之事,退朝以后,她命张佑诏高闾到皇信堂单独垂询。
在赐座、赐茶之后冯雁说:“高大人方才所言,两淮、河南运粮至京,仅存不足十之六七,我深感惊讶,请道其详。”
当高闾听说太后诏见时,心中不禁大喜。这倒并非仅仅出于额外殊荣,而是好不容易终于盼来了一个单独晋见太后阐述政见的难得机会。太后临朝称制的那几年,颇具远见卓识敢于力排众议,进行更法改度。还政于帝之后,皇帝(太上皇)虽然也比较开明,毕竟由于禅位风波影响情绪,高闾有些建议就未被采纳,有些话甚至不便说透。今日朝堂之上他之所以犹豫了一下,就是想到如今李欣乃太上皇跟前最得宠者之一,还是不得罪他为好。他见太后问粮食运输之事,就说:
“臣谓十之六七,乃平均之数。若从淮南运此,则半为人畜所食。每年运输之人力数以万计,山东、河北道上,往北之车尽皆满载粮食,往南之车尽皆空车。然则千里迢迢,车子需食,骡马需喂,所耗惊人也。”
“哦!嗯。”冯雁心情沉重地点头。她知道自道武帝建都平城以来,每战之后,必定迁移大批战败区“生口”来京师与近畿州郡,明元帝、太武帝时也莫不如此,直到她的丈夫文成帝时才接受高允的建议改变。如今平城一带人口已近百万,粮食生产少而粗杂。再加上近畿的并州、代郡等地的百万人口,每年大部分粮食均靠南方调运。她正在想着,高闾说:
“启禀太后,臣以为,太后力主‘定天下’之大策极为英明。恕臣直言:平城僻处恒代,远离中国。京师与近畿州郡人口以百万计,宫廷与官民所需之物无数,皆需千里迢迢运来。而运输几乎全靠陆路,难以利用水路,且进入京师一带山道险阻,极为耗时费力。水路则黄河渡口狭窄,又需逆汾水而上。故臣斗胆进言:统一天下非迁都于中原不可。周秦两汉皆以长安、洛阳为都,晋亦然之。皆因中原沃地千里,富甲天下,得黄河、渭水、洛水、淮水等舟楫之便。且又远离大漠,不易蒙受北方强敌袭击。平城远处北国,朝廷对淮水一带军政诸事每有鞭长莫及之感。大魏若继周秦两汉与晋代以长安、洛阳为都,则对淮南、江南用兵,如在眼前,天下指日可定。”
冯雁没有想到高闾竟然说起迁都之事来,而且头头是道,十分在理。自己由于幼时生长于长安,也曾闪过平城作为京师确有不便之念。但是高闾论述极为精辟,令人叹服。只是目前尚难顾及此事。莫说群臣绝大多数会反对,太上皇那里也绝对通不过。就说:
“迁都兹事体大,且难上加难,远过于其他改革,容后再议。”停顿了一下她决定单刀直入,“高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所议存粮、运粮之事似乎尚有未尽之言,不妨道来。”
“是。”高闾其实深知迁都之难甚于一切,绝非进谏几次就能被采纳。但是他知道大魏皇室只有太后能够明白此中利害关系,真正有权最终采纳此谏。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要利用今日天赐良机将话题引到迁都上来。方才他已经注意到太后听得十分专注,两次微微点头,自觉目的已经达到。便说:“臣以为目前大魏粮食储备不裕,固然与运输线路过长途中消耗过多有关,也与各地征缴之法不当、官吏趁机贪贿截留不无关系。”他见太后十分注意,决心将所知一切都说出来,“臣曾闻李欣用范之计,以建库于州郡利于朝廷调运为名,令百姓交粮务必送之于郡治乃至州治,迟则受罚甚至受刑。百姓为交区区数十担之粮,每每需行数百里乃至来回千里。而郡库、州库门前拥挤,不免滞延,于是竞相贿赂求前,以便早日回乡。臣曾于朝堂奏请改革此制,后又于太上皇垂询时奏请查办,均未蒙准。”
皱着眉头的冯雁顿时眼睛一亮,问他说:“范当年可是李欣在相州刺史任上之主簿?如今也在太仓任职?”
“正是,范多年来一直追随李欣左右。李欣获罪时为其奔走,可谓鞍前马后不辞辛劳。故李欣复出后自然不忘酬谢落难时范相助之恩,去年太上皇命李欣署徐州刺史督运两淮粮食时,范为长史,现已升任太仓侍郎。臣与此人接触虽不多,但深感其乃巧言令色者流,非公事绝不与其交往。”
“哦!嗯。”冯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高大人方才说李欣用范之计,可有确凿证据?”
高闾正色道:“臣自然不敢胡言。臣与李欣之弟左将军李璞友善,某次酒后,李璞对臣说起此事。并说,曾劝李欣曰:‘范善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辞,未闻德义之言,但有势利之说。听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贼。乃阿谀奸佞之徒,不早绝之,必为所害,后悔无及。’但其兄李欣不听。”
冯雁有些遗憾地说:“只是李璞新故,尚有何人可证?”
高闾曾长期在李敷手下,深知李敷虽然锋芒毕露,但是才干过人,对朝廷忠心耿耿,对下属关怀备至,而自己则克己奉公。高闾为诸李冤屈而死深感痛惜,对李欣恩将仇报极为不齿。尤其是范这样的小人屡受重用,他日必为朝廷大害。他看出太后要拿李欣开刀,为诸李报仇,也是为朝廷除害,备感欣慰。于是道:“臣曾闻有首告李欣、范奏章,虽然因故未能弹劾,于存档中不难查到。臣还听说,各地百姓多有怨言,若朝廷严令查办此事,定有大量揭发,当不难获取罪证。”
“高大人所谏甚是。”冯雁心想,看来只要从范入手就必定能够打开李欣缺口,解开对手谋害诸李之谜。
果然,抱嶷不久便于存档中查到徐州、寿春、兖州等地纠劾李欣、范的奏折。冯雁下令派人到该地深入调查取证。她本来想要在李弈四十生辰办一件大事,遗憾的是今日来不及血祭李弈。不过早晚会有这一天,而且看来不会太久了。
百官叩拜太后起立之后,明显地感到太后今日似乎神情不似常日那样随和,显得十分严肃。大家都有一种不祥预感,大概又要出什么事了。李欣、郭山明等则更加紧张。
太后当场宣布,根据以往奏章,李欣、范有失职之罪,贪贿之嫌,着即交由廷尉拘押审问。
现任廷尉秦稚乃太上皇祖父恭宗景穆皇帝的贴身太监。当天抱嶷在秦稚的亲自陪同下进入廷尉衙门大牢,先找李欣。李欣深知抱嶷和秦稚都是太后亲信,而自己最怕太后,现在太上皇又不在京师,见他俩同来,以为是要赐死,吓得面色惨白。抱嶷同情地说道:
“李大人,据下官所知,李大人乃采纳范之计,致有此祸。但如今范说乃李大人指使,他仅奉命照办而已。此事究竟如何?”
李欣一听范竟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气愤地说:
“岂有此理!唉,欣后悔不听璞弟之言!”然后一五一十地将范如何建议等等全都说了出来。
接着秦稚将范提来堂审,先是晓以利害,然后道:“李欣说,他本无此心,乃你怂恿献计,自愿操办。致使调运粮食更费时日,百姓埋怨,几乎酿成事变。”
抱嶷的小眼睛盯着范,看得他毛骨悚然。然后慢慢地说:“范大人追随李欣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深知其人其事。如今战事紧迫,军粮不济,仅此一罪,足以门诛。请范大人三思。”
范深恨李欣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就将李欣如何贪贿之事一一交代。“后悔莫及,但求活命。请秦大人、抱公公教我!”
抱嶷自己虽然是个太监,不能行男女之事,毕竟也一把年纪,能够理解太后与李弈之情。再说,三十年来是他抱嶷将这个女人从七岁的小丫头一直伺候到成了皇后和太后、太皇太后,他早已与太后成为一体,休戚与共。他佩服太后和李弈,他要帮太后和李弈报仇!他的小眼睛盯着范看了半日,说:“李欣贪贿之事已然板上钉钉,范大人仅揭举此事,只恐尚难逃一死。当年李欣最该死罪,如何不死?非但不死,日后腾达有甚于前。其中必有非常缘故,范大人必定知其内情,何不道其详?”
范乍一听愣了一下,随即悟出其中奥妙,道:“多谢公公教导,一定如实招供。”停顿片刻他又说,“李欣女婿裴攸上下奔走,多方托人,据云从郭山明大人处得知太上皇必欲除诸李之情,是故咬定李敷不放。”
“嗯。”抱嶷小眼睛眨了眨,“范大人当再思三思之!”
秦稚立即传讯已经升任平城长史的裴攸。裴攸起先推托说:“家岳父与范在太仓之事下官一概不知。”但是当抱嶷说奉太后令彻查当年李欣诬陷李敷案,裴攸顿时面色惨白。于是便将如何贿赂郭山明等事供出。
“你难道没有问问郭山明如何得知太上皇必欲除掉诸李?是其亲领皇上之旨,还是另外有谁命其行事?”抱嶷小眼睛盯得裴攸心中发毛。
“下官确实不知。不过下官以为,若是郭大人亲领皇上之旨,口气定会更加强硬。不过郭大人极为肯定。因此下官推测,另有来路。”
很快秦稚就向太后转呈了范的供词,说是在署理徐州刺史时期,李欣曾与南朝秘密来往,准备谋逆,献出徐州。南朝答应封其为淮北王、徐州刺史。冯雁一看大怒,决定举行廷审。这是级别最高的审理,即由皇帝或太后、太上皇亲审,百官旁听的特大案件。
当百官列队山呼之后,李欣、范立即带到,端坐于上脸色严峻的冯雁问道:
“李欣,你知罪乎?”李欣听说廷审本来就格外紧张,战战兢兢地说,“罪臣知罪。罪臣确实曾与范密谋,以增加运粮困难迫使粮户贿赂……”
太后厉声打断他说:
“对你之罪而言,此系小事,先放一边。你如何与岛夷刘宋勾结谋逆,还不从实招来?”
冯雁话音刚落,整个朝堂不禁人人大惊,这可是大魏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惊天大案哪!
李欣一听此言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启禀太后,李欣确实有贪贿之罪,但绝无勾结岛夷刘宋之事!请太后明察。”
“李大人,”急于摆脱自己的范不等太后发话,就抢先说道,“事已至此,你我就招了吧。”然后他说,“启禀太后,是李欣派罪臣与岛夷徐州刺史谢东明之长史王松年秘密接洽献城事宜……”
不等范说完,李欣就急得大声道:
“启禀太后,范妄言,万毋轻信!”然后他愤怒地对范说,“范大人,你怎能以谎言欺骗太后,诬陷于我!你、你、你……”
范冷笑说:“李大人,明公千万不能抵赖!我奉公之命三次与谢东明密谈。谢东明说,已奉岛夷宋主刘昱批准,事成之后封公为淮北王、徐州刺史、征北大将军……”
“罪臣冤枉!”李欣喊着向前爬了一步就被侍卫制止,“范大人,下官一向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忍心栽赃陷害,忘恩负义!你太不仁义!”
“李大人,下官乃奉你之命才犯下了这弥天大罪,你可不能推得干干净净!”范揣摩太后必定要趁如今太上皇不在京师之际,拿李欣问罪,为诸李报仇。自己在运粮纳贿之事中无法摆脱干系,欲保性命,只此一途。他知道必须紧紧咬住,决不能有丝毫松动。这几日他已将审问时的各种情况全都考虑周到。他十分诚恳地说:“李大人想必不会忘记,下官曾劝谏献城之事万不可行,但李大人不听。李大人确实待不薄,故才助公为虐。然公于我之德,岂有李敷待公之德厚?而公竟忍心害李敷!况且因公之故陷于谋逆大罪,则今日我岂有不忍心之理!”
范这一招果然有效,不但太后更加痛恨李欣,百官中绝大多数也都深感李欣忘恩负义,今日被自己的亲信出卖,实乃罪有应得,简直是报应!
李欣又气又怕,昏厥过去。待他醒来,已在狱中。他双手捂眼,泪流满面地大声自言自语:“吾不听璞弟之言,致有今日之祸,悔之无及矣!”说罢痛哭起来。
这时只闻外面有人说话:
“何谓‘无及’?有及,有及!”
李欣放下双手,只见抱嶷站在牢房栅栏门口,狱卒正在开锁。他连忙坐起跪下说:“李欣拜见抱公公!”
抱嶷边走入牢房边说:“亡羊补牢,犹为未晚。公若真愿悔之,何不将当初何人指使公构陷李敷之事和盘托出?”
李欣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洗刷范的诬陷,何况在交运粮食上确有贪贿之罪,仅此一条即必死无疑。只恨自己误信小人之言。尤其是当初不该上人圈套,连累于己有恩的李敷,致使李氏兄弟等数十人冤杀,得罪了太后。自己罪有应得,死不足惜,现在只能是设法保住家人免受株连了。
“罪臣只知郭大人暗示只需举报李敷,即可获免。女婿裴攸也得此讯。但郭大人为何如此有绝对把握,欣确实不知。”
自李欣被拘之日起郭山明就惶惶不可终日,万安国也深为不安。他们虽然都怀疑李欣与南朝勾结谋逆之事,但追随他多年的范讲的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如此具体,容不得不信。何况交粮舞弊之事后来又查到许多罪证,仅其中几件即可处死。因此当廷尉秦稚拟旨处死李欣,太后当场照准时,百官谁都没有异议,他们几个更是不敢言声。谁知太后接着说:
“李欣连年提升皆系郭山明保举或拟准。郭山明身为吏部尚书,不但有严重失察之罪,包庇之嫌,且李欣、范均交代多次向郭山明贿赂。着即革去各职,交由廷尉审查,再作处置。”
于是郭山明当场被侍卫带走,万安国虽强作镇静,却感到长期以来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利剑正在垂下。退朝以后安国回到府中反复考虑对策,决定一方面立即将京师最新动向禀报太上皇,同时密报长乐,要赶紧“别谋长久之计”。
冯雁决定暂时不提当年郭山明在处置诸李案中之事,因为毕竟尚未拿住有力确证。只要过几日刘普青捉拿归案,两头对审,不怕查不出主谋是谁。她对抱嶷、秦稚说:“务必要让郭山明明白,若想活命,就说出当初命其谋害诸李之人。”
廷尉大牢中的郭山明正靠着墙壁垂头丧气地坐在长凳上,双手抱着脑袋。听见狱吏开锁的声音知道有人进来,放手一看,见是抱嶷与秦稚,慌忙上前跪接道:“罪臣郭山明拜见二位大人!”
秦稚挥了挥手,那狱吏与狱卒均远远走开。抱嶷看了看此屋,就与秦稚坐在案子旁的另一张长凳上,说:“坐,坐!”郭山明就又坐回到方才那张凳子上。
“郭大人曾任廷尉少卿,对廷尉大牢定然十分熟悉。哎呀,真是命运难测呀,不料当年廷尉少卿今日亦来此受苦。”抱嶷说着站了起来又看了看屋子四围,“嗯。此屋条件确实比他屋为佳,比方才我看过听说当年关押李敷那间就强得多。非但有榻,而且有案有凳。怪不得朝廷历来均将此屋关押圣上认为最重要之犯。听说……此屋……当初……就是关押……安平侯……李弈……之屋,郭大人,是否?”
郭山明本来以为是要审问自己为何包庇李欣等罪,哪里想到抱嶷会提出李弈、李敷之事,吓得瞠目结舌。心想但愿是抱嶷随口而出,就说:“也许就是。事隔五年,罪臣也不大记得了。”
“对!就是五年,郭大人记性不错。”抱嶷走到郭山明身边,他连忙站起,抱嶷一手将他摁下,“坐,坐。”说罢他转过身来,“郭大人想必心中有数,当年抓捕李欣,实为构陷李敷,最终株连李弈。待诸李死后,李欣再慢慢官复原职,甚至腾达于前。郭大人真可谓多年效命,功不可没。哎呀,看来如今郭大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矣。”这时抱嶷突然厉声道,“究竟谁于幕后指使?你还不从实招来!”两只小眼睛狠狠地盯着他,看得他不寒而栗。
“罪臣只是遵旨办事,其余确实不知。”郭山明慌忙跪下说,他不敢说出建昌王曾向他宣过密旨和皇上口谕之事,因为太上皇、建昌王虽然眼下不在京师,但是安城王却在呢。这几年下来他深知二王实乃太上皇左膀右臂,他要为自己留下后路。
秦稚警告说:“郭大人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若不招,自有他人招供。切莫届时悔之无及!”
“多谢二位大人教诲,罪臣实在不知。”郭山明一脸的委屈与无奈。
次日中午,冯雁正在用膳,秦稚慌张地来至慈安宫向冯雁报告:“启禀太后,派去捉拿刘普青者已经回来,说是刘普青已死近四年,时在被废为庶人回家不久!”
“啊!”冯雁大惊,手中拿着的箸不禁掉在地上,“死因为何?”
“据其家人云,那一次京城有朋友来,约去饮酒,大醉,回家路上失足落水而死。其家人还说,刘普青从平城回故乡不久就有预感,曾说:‘知之过多,命恐不保!’家人问是谁,刘只说,‘尔等不必多问。多知无益,反会招灾。我一人受难则已,何必祸及全家!’因此家人一直怀疑刘普青并非失足落水,乃被人推落水中而死。由于怕人加害于己,不敢追究。”
冯雁深感对手厉害,只要是知情者,必杀人灭口。万寿、子推之死可能皆与知晓某种极端机密有关。
这时望云将一副干净之箸放在太后案上。冯雁看了一眼道:
“秦稚!”
“臣在。”
“你立即对郭山明严加看管。尤其是其家人送入之食物,必须送者亲尝,方准给其食用。”谁知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正在歇午的冯雁闻报:
“廷尉秦公公紧急求见太后,说有要事禀报!”
冯雁只好赶紧起身,秦稚气急败坏地进来说:
“启禀太后,臣从宫中返回廷尉大牢时,郭山明已吃了家中送来之膳,中毒身亡!”
“啊!”冯雁深感震惊,也十分后悔。自己怎么在下令拘押郭山明之时就没有想到子推是死于中毒这个教训呢!
“臣已将其家人统统拘押看管。臣亲审郭妻,据其说,当时家中午膳尚未送去。又说,郭山明自李欣被捕后就心事重重,失魂落魄。曾云‘无论如何,早晚难免一死’。还说,‘两边都得罪不起’。臣先来禀报,少时继续审问。”
冯雁听了久久不语。在屋里踱了一会儿后说:“你再审时要查查郭山明与朝廷重臣及宗室何人来往特别密切,尤其是密谈者。另外,给郭山明送饭必须经过不止一个狱吏狱卒,查查是否有人见过今日来者。或者狱吏、狱卒中是否有人被收买。”
“‘两边’?”秦稚走后她一直在琢磨,“如今那边留于京师者究竟是谁呢?谁人竟有恁大能耐呢?”她明白对手就在自己的朝堂之上,虽然太上皇远离京师,但对手依然力量强大。如果自己再不加紧防患于未然,就有可能遭遇大难。
二文秀议变
敕勒反叛触发柔然入侵一事给冯雁刺激很大,使她明白了许多道理。云中太守等人苛政引发民怨,说明内政不清易招外敌入侵;天灾固然会促进人祸,而人祸必定加重天灾;朝廷财政、粮储直接影响民心稳定与社稷安危。看来世上之事往往皆有关联。如今虽不是百废待兴,也是百事待举。自己毕竟已经还政于帝,不能一切自己决断。不过还是要督促弘儿加快更法改度步伐才是。究竟从何入手,她依然拿不定主意。
一日早朝之后,她留下部分大臣,在皇信堂边吃午膳边谈。大臣们每人案上一个陶盘,上面有一摞卷饼,旁边是切成细条的酸黄瓜、酸萝卜和一小碗醋,自然还有煮熟的肥羊肉。大家发现今日之卷饼既薄又软,易于卷起而不破,羊肉则别有一番风味,略有一丝甜味。
太后说:“此乃申文秀大人指导御厨之杰作。申大人不妨介绍一番,各家亦可依法炮制。”
申文秀略一欠身说:“此无他,无非是以烫面将饼做得大些,薄些,以利裹卷,羊肉中略加些糖而已。北人嗜咸,或与水土有关。南边产蔗制糖,有时盐糖并用,其味亦佳,南人俗谓‘椒盐’是也。”
大家一面吃着卷饼,一面喝着羊肉酪粥。拓跋志当年曾在慕容白曜帐下为将,参加过历城之战。看见申文秀大吃羊肉酪粥,奇怪地说:“申大人来自南朝,开饭铺名震京师,‘申记猫耳朵’堪称平城一绝。不知申大人何处学得如此手艺?”
申文秀笑道:“下官惭愧。文秀生于江南,本不会面食,亦不食羊肉,而喜食米饭与鱼,尤喜饮茶。北归以后,已经习惯于此。猫耳朵听说本出自长安、洛阳一带,下官也是来至平城后始见,只不过做得略精细些而已。”
冯雁道:“猫耳朵我儿时于长安吃过,但申大人所做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
申文秀立即垂首致谢道:“多谢太后夸奖。南人饭食不如北人讲究,三百六十五日几乎顿顿米饭稀粥,唯因气候温润,蔬菜多样,故菜肴则远为丰富。北人比南人高大强壮,或与饮食多酪肉有关。”
拓跋契问:“申大人以为羊肉与鱼汤,茶与酒,味孰最美?”
大家不禁都笑了起来。
申文秀明白他们之所以笑。因为即使平城一带的汉人也都习惯吃羊肉、牛肉或猪肉而不喜吃鱼,而且不会做鱼。抓到鱼有时甚至不知去鳞或不去内脏,只会烹煮一法,且时间过长,鲜味去半。有时以铲搅动,最后肉刺齐乱,烂成一团。他说:
“羊为陆畜之最,鱼乃水族之长;酒为宴中之贵,茶乃饮中之绝。皆人间之美味者也,且口味人殊,故而实难一分高下。鱼与羊肉、茶酒得兼,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拓跋志奇怪地问道:“茶固味佳,岂可在酒上?”
申文秀道:“酒虽美味,然多饮小则误事,大则伤身。茶有助于化食,又可提神、疗疾,多饮有养颜健身、延年益寿之功。北人因多食油腻,故所饮之茶皆系采于五月后之粗茶。若饮清明前后所采之茶,其味清香甘美,回味无穷。”
万安国问道:“南方多水,自然多鱼。申大人游历南北,见多识广,请问南方可有如此好羊肉?鱼与羊肉二者取一孰更美味?”
申文秀笑道:
“羊以北产为肥,尤以口北之羊为佳,江南之羊虽也有鲜嫩者,唯个子皆小。故‘羊大’为美。羊肉,陆物之美者也。鱼虾,水物之美者也。故圣人造字,‘鱼羊’并列为‘鲜’,二者不可缺一也。下官久居北国,如今已经不可一日无羊肉矣。”众皆大笑。
拓跋志又道:“南方虽多鱼,然则黄河大鲤鱼则可称鱼中极品也!”
申文秀笑而不答,点头而已。南方有许多名鱼,仅太湖南北就有鳜鱼、鲥鱼、银鱼、河豚等肉质与滋味均在黄河大鲤鱼之上。不过说也无用,因为在座者真正尝过活杀并精心烹调的黄河大鲤鱼者也不多。
这时饭已吃完,清茶上来。大家一喝,无不称赞:“究竟系宫中之茶,味不寻常!”
冯雁笑道:“我华夏大地,物华天宝,应有尽有。即便为喝江南好茶,我大魏也务必要平定南方,统一天下!”
群臣大笑,齐声高呼:“全凭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调遣!”
申文秀道:“我朝政治清明,上下一心。而刘宋朝廷腐败不堪,帝王将相以下,多享乐安逸之徒,少进取思危之士。刘宋气数已尽,改朝换代之日已然不远。他日夺取天下者,必我大魏也。”
“说得好!”冯雁高兴地说,“太上皇御驾亲征,敕勒求和,蠕蠕不日即可击败。欲定天下,非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不可。申大人曰‘刘宋气数已尽’,此乃天时利我大魏。天予我,何不取?”群臣不禁点头相视而笑,“然则大魏地利、人和尚有欠缺。李欣、范之流祸国殃民,道路群议曰:‘蓄聚敛之臣,未若盗臣。’贪官污吏实猛于虎也。此次敕勒反叛,固然与旱灾、雪灾及蠕蠕唆使有关,然而若非胡莫寒等贪贿失职,何至于此!实乃人祸甚于天灾!今日请各位大人就如何发扬地利,政通人和,以定天下,各抒己见。”她看了看年近九十的高允,说,“高老令公年事已高,请先见教,言毕早些回去歇息。”
瘦得皮包骨却异常硬朗难得一笑的高允在座位上向前略一欠身,笑说:“多谢太后体恤。老朽先说不妨,只是说完不走,还要多讨扰几碗太后的好茶呢。”大家一听不禁大笑,等大家笑声停止后他道,“人和之关键在于吏治清明。大魏不行俸禄,官吏任职若无大过,一律六年。故李欣之事绝非其与范两人之过,所在官吏无俸禄为生,仅靠赏赐与赋税提留,自然一遇机会便行贪贿。故非实行俸禄不能遏贪贿之风。”
高闾说:“高老大人之言臣万分拥护。俸禄解决吏治清明,而百姓之人‘和’尚另需设法。如今贵者良田万顷,贱者几无立锥之地,臣以为应实行均田之制。人有常产则心自安,偷盗自敛。若有外敌入侵,自然甘愿出征以卫家国。如此则荒地能出金银,盗贼能变勇卒。若行均田,大魏必富。”
冯雁发现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年方二十出头的李冲先是边记边点头,最后却摇起头来,就说:“李冲,你有何高见,不妨提出。”
李冲一听吓了一跳,知道是自己摇头被太后看见,有失臣礼。忙说:
“微臣无有,无有。”
“既来之,则言之。你就直言吧。”冯雁知道他因自己地位卑微,只是个从五品上的秘书郎,职在实录,故不敢发言。
“是,微臣谢恩。”李冲放下手中之笔,说,“高大人倡议实行均田,微臣竭诚拥护。只不过微臣以为,行均田必须查明户籍,否则田绝不能均。本朝立国以来,承袭汉晋旧制,各地人口均由宗主督护,每每五十、三十家仍为一户。故而到处世族门阀兴盛,民各依附,而宗主多有隐瞒。大族十不报五,富者益富,贫者益贫。故微臣以为应废除宗主督护之制,方可查明人口户籍,实行均田,合理赋税徭役。如此则方能增加收成,充裕国库。”
看到不少大臣点头,太后也感到满意,万安国不禁心中暗暗着急。于是忙说:“宗主督护之制虽有不足,然不可轻废。否则朝廷、州郡县如何征兵、征税、征发徭役,大魏郡县以下岂不成为一盘散沙!”
“非也。”李冲本来不敢反驳安国,见太后朝自己微笑,这才放胆说,“可以三长代替宗主督护之制。即以五家为邻,设一邻长;五邻为里,设一里长;五里为党,设一党长。如此,则朝廷之令,经由州郡县而直达党里邻户,国税不漏,徭役公平,均田可行,与国与民两利。”
“此事万万不可!”万安国着急地对冯雁说,“启禀太后,我大魏每战之后必有赏赐。功臣勋戚之家多有奴仆,民多依附,理所当然。大魏数十年来异常稳定,实在于此。若改此制,必定动摇大魏根基!”拓跋志与拓跋契都点头称是。
高允一向认为诸李都是大魏难得之才,死得冤枉可惜。即便李敷之罪该杀,也不应株连五族数十人。但他深知此事牵连帝后矛盾,不便直言,就说:“人和还需为政宽仁。我大魏定鼎以来,已八十余年,至今魏律不整,且过于严厉。官民犯罪,处置往往全凭故事,刑期、生死全在有司一念之间,动辄斩首、灭族乃至灭五族,民不堪其苦。”
冯雁听了连连点头。
高闾接着高允的话说:“我朝定鼎以来,多次受到蠕蠕入侵威胁,京师不时震动。所幸南朝时有动乱,否则我将被迫两线作战。平城及近畿各州郡人口众多,土地瘠薄,时有旱灾。所需之粮,十之七八仰给山东、河南及两淮。路途遥远,所耗甚大。平城僻处恒代,远离中国。商周秦汉魏晋皆都中原而御天下,故臣以为,大魏欲‘定天下’,非迁都长安或洛阳不可。”
在一片惊讶反对声中万安国说:“建都于何处与兴亡无关。晋亡而大魏兴,即为明证。太祖定都平城以来,已近百年。如今长安、洛阳早已残破不堪,晋阳、邺城、历城等大魏名城,也远不能与平城相比。天下数百城岂有平城之大之辉煌!”
说罢他骄傲地环视一周,几乎所有的人都点头称是。
冯雁也许是出生于长安,父亲又多年在此为官之故,因此对长安感情深厚,魂牵梦萦。自从高闾首次对她说起迁都之事,她就心中赞许。深感无论从统御全国、进取江南、摆脱北敌、增加岁入、深入汉化等各方面来看,若要成就“定天下”之伟业,必须迁都中原!但是她知道在座所有大臣在平城均有私宅、田地,怎能轻易同意迁都!此虽高论,却是大犯众怒之论。她见群臣都在看着自己,就平静地说:
“定天下关键在于实力,而不在建都何处。还是应以革旧鼎新迅速增强实力为上。”她见申文秀很注意地听着,对改度之事却没有明确表示,就笑说,“申大人长于烹调,依君之见,大魏此席当如何烧烤方得美味?”
大家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被高闾迁都之说弄得紧张起来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连对太后有些失望之感的高闾也微笑起来。
“让太后与各位大人见笑了。”申文秀向太后欠身拱手致意。
当年他来平城不久就看出大魏之弊,这些正是魏朝虽然朝廷稳定、军队强大却始终不能彻底战胜刘宋而统一天下的根本原因。他明白高允、高闾、李冲等人所言均系真知灼见,但都触犯了当权者重大利益,尤其是鲜卑贵族特权,而他们掌握着国之命脉——军队。自己现在虽已是散骑常侍,官居二品,毕竟曾经被俘而非主动归顺,因此说话一直比较谨慎。他微笑道:
“太后既然命臣以烹调比喻,臣遵命。”在大家的微笑声中他说,“老子云:‘治大国者若烹小鲜。’韩非《解老篇》曰:‘有道之君,贵清静而重变法也。’臣以为,既然以烹调比拟,则其关键在于火候。当变则变而不轻易变、反复变、来回变,且需火候得当。如此则鱼肉鲜嫩,鱼汤鲜美矣。否则不是淡而无味,就是水干鱼焦,不可食矣。”
在座者听了无不微笑点头称是。高闾等听出其重在变,只是应把握火候而已,确系高论。而万安国等人则认为其强调不轻易变、反复变、来回变,主张小心谨慎,实际上是对高闾等人之论不满。冯雁明白申文秀的真意是必须变,即韩非“重变法”三字。只是务必掌握好火候,以免无功而返甚至招受重大损失。她深感申文秀真是一个不可多得之材。
草原无边,寒风凛冽,马队踏踏。乌头带着自己的部下数百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护送明珠去觐见太上皇。此时他忽见北面远处奔来一支骑兵,人数不下千人,向这边呐喊飞驰而来,而且似乎有包围自己的企图。乌头赶紧勒马一看,就对明珠说:
“明珠夫人,此军定系蠕蠕。人多我寡,不宜与之纠缠。我拨一百精兵护送夫人与紫菊姑娘速去禀报太上皇,这里我来对付!”
说罢下令分兵,随即高举手中之刀,大喊一声“杀!”带着队伍迎头急驰而去。
柔然骑兵的头领眼见敕勒骑兵中分出一支小队继续快速前行,而且护着两员穿着一红一蓝大氅的女将,料定这是去大魏太上皇大营求和的信使。于是便分兵一半过来追杀。明珠一见敌军数倍于己,也不免有些惊慌,后悔没有带长枪出来。乌头一见众多柔然追杀明珠等人,唯恐有失,留下一半人马与这边的柔然厮杀,自己带着另一半来救。幸亏紫菊早就注意那个头领,待其进入射程,迅速张弓,一箭将他射落马下。趁余者惊魂未定,又射杀一个立功心切冲在最前的头领。柔然顿时乱了队伍,明珠带队趁机回身掩杀了一阵,摆脱了被围之窘。这时只听后边喊声大作,明珠以为又来敌军,只见柔然骑兵大乱。原来不但乌头带人赶到,而且乙旃部数千人马在乙旃麻晃亲率下,追杀而来,只杀得柔然骑兵四散而逃。三部会合后乙旃麻晃说:
“我看那海立巴安列在悄悄命手下骑着快马出营,就猜到他们一定是着蠕蠕派人追杀你们,我就带人来了!”
明珠垂首躬身道:“多谢麻晃大人相救!”
他们一直将明珠送到距魏军大营三十里之外,被魏军游哨发现。然后他们就地驻扎,派五十名甲士护送明珠、乌头去觐见太上皇。
果然不出拓跋弘和拓跋长乐所料,柔然趁敕勒反叛与魏军鏖战之际,一举发兵十万,从漠北直插东南方向,准备从后面包抄魏军主力。幸亏魏军早有准备,五万主力中除一部西指抗击敕勒外,大郝均屯兵盛乐一带,防御柔然。此时太后又命河南王、骠骑大将军冯熙率殿中精甲七千加上宇文浩的五千豹跃军,支援东路。拓跋弘深知柔然战斗力强于敕勒,且行动迅速,对魏军主力和京师的威胁远比敕勒为大。自己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尽管将领求战心切,但他严令固守,轻易不主动出击,只是派出几支数百人轻骑不时夜袭,使长途奔袭而来的柔然疲惫并挫其锐气。此时一万两千人的殿中精甲与豹跃军调至前线,顿时使全军士气更加昂扬。但是拓跋弘仍然坚持不改防御初衷,严令各营坚守不出,只派小股不时骚扰。因为他深信,只要敕勒肯退出战斗,柔然军心必将动摇。届时全线出击,定获大胜。
几乎就在明珠抵达拓跋弘大营的同时,长乐接连看到朝廷每日或隔日送来的廷寄和安国从京师派来的亲信密报,李欣被捕,接着因勾结刘宋被诛,郭山明也已入狱。长乐感到京师形势紧急,务必赶紧返回平城!
在听了乌头申诉和明珠禀报之后,拓跋弘当即决定:只要敕勒罢兵,对激起民变负有严重罪责当时正在困守统万、沃野等孤城的统万镇大将胡莫寒和沃野镇大将阊虎皮、五原太守罗景、云中太守奚羝等着即革职查办。对所有敕勒不咎既往;免去今年赋税,已交者充抵明年之数;徭役减半;重新简选一千敕勒为殿中精甲,十二姓自行分配;开仓并急调各地粮食赈济灾民;封副伏罗大肥为宁北王,副伏罗乌头为靖西侯,十二姓头领按人数多寡俱分封伯、子,各有将军名号。
乌头听了十分满意,立即跪下磕头道:“乌头代表敕勒十二姓所有头领百姓叩谢大魏太上皇恩典。”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身后,说,“乌头还有一事恳求太上皇恩准。”
“哦?还有何事?”拓跋弘马上想到应当再赐些金银、布帛、茶叶,正要发话,没想到乌头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请太上皇将紫菊姑娘赐予乌头为妻!”
拓跋弘一听不禁抚掌大笑,大帐内所有的人也都笑了起来,只有站在明珠身后的紫菊羞怯地背过身去。拓跋弘牢记伊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紫菊是明珠的贴身侍卫,于是便说:“明珠夫人,你可舍得?”
明珠转身看看紫菊,只见她满脸通红,便说:“全凭太上皇圣裁。”
“好!”拓跋弘听说过当年父皇在校场上恩赐丽珠予宇文浩为妻和母后亲自将她送出宫门的故事,于是说,“明珠夫人,紫菊现居何职何品?”
“回禀太上皇,紫菊系女酒,视五品。”
“哦,着即升紫菊为才人,视四品,赐予副伏罗乌头为妻!”
乌头和被明珠推过来的紫菊连忙跪下谢恩。正要起立,只听满面笑容的太上皇又说:“传令:今日即在大营为乌头与紫菊完婚!”
“嚯!”大帐内顿时一片轰动之声。这就意味着太上皇要亲自主婚,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乌头和紫菊又谢恩不迭,大帐内群臣无不高呼:
“太上皇圣明!”
明珠立即派乌头亲随先将这一连串大好消息速速带回三十里外的敕勒护送军营,并派快马回敕勒大营与牛川行宫禀报。次日早晨,太上皇即命掌玺太监螽塍为钦差大臣,由明珠、乌头夫妇一同返回敕勒大营。由于头一日已得知此事,副伏罗大肥及十二姓头领全都出营迎接钦差大臣。螽塍宣读太上皇令后,皆大欢喜。这时明珠想起海立巴怎么不见,一问,原来昨夜他们一伙已经逃回柔然而去。
副伏罗大肥急忙下令各地敕勒立即罢兵,太上皇令也已经在中路大军和西路大军宣读。不多几日,各地战事便都停了下来。敕勒各部陆续返回各自领地。不在话下。
由于敕勒罢兵,十万柔然等于孤军深入。柔然王闻报西路、中路魏军正在继续向北挺进,自己有被截断后路、包围切割之险。而且敕勒中以乌头为代表的一股势力正准备从中间楔入,将其拦腰切断。柔然王慌忙下令撤退。太上皇亲率大军全线出击,命长乐、乙肆虎、冯熙、宇文浩等各部分头追杀,柔然死伤惨重,多数逃往漠北。
此时长乐已经接到京师密报,说是郭山明已死于狱中,“家中无恙”,明白并无重大泄密。但是太后曾派人前往刘普青家抓捕、调查。
长乐对拓跋弘说:
“据报,太后一再命人彻查当初诛杀诸李之事……臣弟恐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太上皇需严加防范才是,宜尽早赶回平城。”
拓跋弘深恐太后如此追查,早晚又将追到自己头上。遂无心恋战,下令班师。
太上皇御驾亲征大军凯旋,太后亲自去北校场迎接,依旧是一身戎装,英武非凡。太后一手拉着小皇帝,一手拉着太上皇,十分亲密地走出台来。站在正中的太后令张佑宣皇帝诏,给所有高级将领一一加官晋爵。凡是进“公”及“王”或原已为王而升级为更高之王者,一个个高喊“臣在”,出列至台下正中,跪下高呼“臣某某领旨谢恩”,然后呼“吾皇、太上皇、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拓跋长乐没想到自己会被封为大魏最大的王爵之一太原王——当年乙浑就是此王,与此相当之爵仅京兆王、河南王而已。他看了看台下兴高采烈站着的高级将领们,不得不佩服太后手腕高明,她总是善于利用各种场面不知不觉地扩大自己的影响与权力。
拓跋弘这次征战归来,在朝议时明显地感到离开京师仅仅数月,朝臣中要求革故鼎新之声大增。在安城王府中安国将太后与大臣们议政情形详细地作了禀报,特别强调:“要求革新之臣尽皆汉人,所议之事皆为彻底动摇我大魏根基之举。若行其事,则我鲜卑人特权尽失。名为‘定天下’,实则当今我大魏江山亦将不保。如此谬论,太后非但未予任何批驳,反均予赞许。高闾迁都之议,尤为荒谬!实为扰乱人心,本应严惩。太后仅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一笑了之。大魏社稷危急!太上皇万万不可大意。”
长乐看着皇兄皱着眉头反剪着手在安国书房中一言不发地踱着,又不满地看了看安国——事先安国答应对太上皇明确提出应对太后采取断然措施,结果依旧是如此不咸不淡。长乐说:
“太上皇,汉族官员名为革新旧制,实乃逐渐夺取我鲜卑人大权。太后不但容忍,而且鼓励。如今皇帝年已十岁,说不定太皇太后就会提前让皇帝亲政,以推行所谓‘变法改度’。故臣弟以为,应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剥夺太皇太后干政之权与亲自教育皇帝之权,以免幼帝受其不良影响。”
拓跋弘背对着他们依旧不语。长乐腾地一下跪在地上,哭道:
“太上皇!太后为诛杀李弈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不肯善罢甘休,杀害李欣、郭山明即为明证,且再次证明皇叔万寿、子推皆死于太后之手。刘普青已死多年,太后仍派人赴其故乡调查,可见太后为李弈报仇心切之一斑。如今朝中、宫中大权已尽入太后手中。太上皇御驾亲征,太后竟当面指定各路统帅,俨然成为太上皇之太上皇!且臣弟一直认为,太后之所以亲自提议太上皇御驾亲征,表面上似乎信任太上皇,实际乃将太上皇名正言顺地请出京师,以便太后为诸李报仇除掉李欣、郭山明等人扫除障碍。”他看了一眼安国,示意他配合,悲切地说,“恕臣弟直言,若于五年前、三年前动手,则轻而易举便已成功。如今已错失许多良机,且已错过最佳时机!太上皇,再不动手,就悔之晚矣!”
安国也跪下道:“长乐所言句句在理。臣留于京师期间更有切肤之感。太上皇返京后仅仅数月,想必也已觉察太后虽然名义上不理朝政,凡事皆由太上皇做主,但太后影子无时不在朝堂。有的大臣动辄以‘当时太后如何训示’为由……长乐所言当初错失良机最为精辟。时不我待,臣恳请太上皇速下决心!”
拓跋弘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充满着忧郁和无奈。他慢慢转过身来,又沉默片刻,说:
“好吧。”
三丽珠报警
天气已入盛夏,虽然已是傍晚时分,依然炎热不堪。
从豹跃军军营归来的宇文浩穿着一件无袖小褂,下面是一条短裤,正在平城自己府第后院与围着红肚兜的儿子颉玩耍,一会儿装老虎,一会儿装小狗,逗得两岁的颉格格直乐。小颉长得虎头虎脑,肉乎乎的,十分可爱。宇文浩让走路蹒跚的颉来追自己,又将他抱住高高举起,然后或是轻轻咬着他的小鸡鸡,或是拍打着他的光腚,颉非常开心。丫环兰花站在一旁看着也特别高兴。丽珠嫁过来后先是生了两个女儿,后来终于盼到了颉的降生,因此全家都格外宝贝。兰花见两个丫环将一张矮几搬来,在旁边放上了两只绳床,就从宇文浩手中将颉抱走。
一会儿丽珠出来,两人同坐于绳床上吃晚饭。
宇文浩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对侍女说:“再来一碗!”他高兴地说,“夫人亲手做的这猫耳朵,真是味美至极!”
“好吃吧?这可是太后亲自教的手艺呢。这笋干还是昨日太后当面赐给的呢,说是今年南朝刚进贡的,特别新鲜。”丽珠从侍女手中接过碗来,放在宇文浩面前,“你尝尝这嫩尖,真鲜!听说南朝也只有那叫什么地方才产这稀罕之物。别看这两个小拇指长短的笋干,听说两三年就能长成几丈高碗口粗的竹子呢。”她边说边将自己碗中的笋干嫩尖夹到丈夫碗中。
“哦!太后凤体可康健?”由于天热,方才放的辣子又多,宇文浩直擦身上的汗水。
“十分康健。太后特别喜欢小颉,抱着亲个不停。我看见了,太后眼睛都湿了。我在宫中时就知道,大概因为太后没生养过,所以从来都特别喜欢孩子。宫中姐妹也无不喜欢小颉,个个抢着抱他亲他,羡慕得了不得!太后还说,过些日子让我带着小颉回宫中住几日呢。哦,太后还说呢,你这次作战指挥有方,各军中损失最小,斩获最多。说,证明你平日注意练兵。我也感到脸上有光。”
宇文浩高兴地说:“此次大魏以少胜多,击破蠕蠕策动敕勒反叛阴谋,与太后决策英明有关。太后真乃女中豪杰,历代罕见!”
“哦,对了。”说到此处,她对院中伺候的两个丫环说,让她们先去吃饭。待她们走后,她轻声道:“最要紧的是,太后还问起,你平时是否经常回家,和谁来往最多。太后悄悄嘱咐我说,你手握重兵,务必要头脑清醒,千万要防止有人矫诏谋逆!所以我才让你赶紧回来。”
“哦!矫诏谋逆!太后似有所指?”宇文浩不禁放下饭碗,注意起来。他平日住于军中,每半月才能回家小住几日。今日丽珠派家人来至二十里外军营禀报,说是小颉有病,嘱他速回。他立即策马赶回一看,小颉正在活蹦乱跳与兰花玩乐,不禁喜出望外。丽珠撒娇地说,实乃自己再过两日便要来月事,十分想他,于是两人竭尽鱼水之乐。丽珠过去虽然偶尔也曾回宫,多为给太后拜年、太后寿诞之日或其他特别日子,如为明珠与金珠去牛川守陵送行。这次是太后命笑梅来传口谕,说是久已不见丽珠,十分惦念,想必小颉已会走路,嘱咐立刻带着小颉坐宫中马车同去。此乃特别荣宠,丽珠当时就带了兰花与小颉就走。今日便借口将丈夫叫回转达太后口谕。
这时下人来报:“太原王驾到,说有要事需立即见将军。”
“哦!”他看了丽珠一眼,“请太原王在前厅稍坐,我更衣就到!”
拓跋长乐突然来到府第,还说有要事,宇文浩感到十分奇怪。他连忙入内换上夏季常服,来至前厅见客。还不等分宾主坐下,一脸焦急的拓跋长乐就说:
“请将军屏退左右!”
宇文浩立即照办,心中更加疑惑。
接着拓跋长乐一面从怀中拿出一个黄帛卷子,一面说:“右卫将军豹跃军领军宇文浩接太上皇密令!”
宇文浩一听“密令”二字深感惊诧,因为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只听说过是凡“密旨”、“密令”均与宫廷重大秘密行动有关。一时来不及细想,立即跪下低头说:“豹跃军领军右卫将军宇文浩候太上皇密令。”
长乐宣读道:
“天命神佑大魏太上皇帝拓跋弘手书密令:命皇弟太原王拓跋长乐执行朕交办之事。钦此。延兴六年五月庚午。”
“臣宇文浩接令。”宇文浩听了感觉到有一点说不出的奇怪,不及细想,连忙磕头起立。接过密令看了看,上面有朱红“太上皇帝御宝”的印玺,于是就还给长乐。长乐接着又说:
“宇文浩,本王奉太上皇口谕——”
宇文浩赶紧收回神,垂首躬身谛听。
“着即命你即刻回营,于明日寅正将豹跃军悉数调至平城南门进城,截断东宫与西宫通道,包围东宫,不得让东宫所有人外出。”
“嗯?……”宇文浩听了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终于还是问道,“如若守卫城南门之殿中精甲不让我进军平城,或驻扎东宫之殿中精甲要入西宫,本将如何处置?”
长乐冷冷地说:“当然是遵太上皇口谕办理,格杀勿论!平城南门届时有人接应,不会阻拦。”
宇文浩更加吃惊。因为这明明是让自己的豹跃军截杀驻扎在东宫的殿中精甲!而殿中精甲用各军中之优秀者组成,精锐程度超过大魏各军,连饭食也较各军为佳。他问道:“殿中精甲多达一万,而且还有许多分驻平城其他各门,豹跃军仅万人,如何能够抵敌?”
“此事浩不必挂心,太上皇自有安排。”长乐道,“你立即回营,抵营后务必行动秘密,将太上皇密令及口谕传达至七品以上将军,只说奉旨保卫西宫。直至进入平城南门靠近西宫时才宣布奉旨截杀一切阻挡者。”说着给他一件东西。宇文浩接过一看,原来是豹跃军兵符。
“末将遵令!”
宇文浩刚刚说完,犹豫地站了起来,忽听身后一个女人大声道:
“慢!”
宇文浩回头一看,原来是换了常服从厅后出来的丽珠。她对长乐行蹲礼道:“臣妾丽珠拜见太原王!”
长乐发现竟然有人偷听太上皇密令、口谕,不禁大吃一惊,脸上立即显露出十分不快。只是碍于宇文浩面子,不便发作,就严肃地说:“夫人既已得知太上皇密令及口谕内容,务必保密,不得有误!”
丽珠问道:“请问太原王,此太上皇密令及口谕皇上与太后可知?”
长乐一听顿时沉下脸来厉声训斥道:
“此乃太上皇密令与口谕,由将军本人承接执行。夫人偷听,已犯大罪,岂可再多嘴!请立即回避!”
尴尬不已的宇文浩马上说:“请夫人立即回去!还不快走!”谁知丽珠不但未走,反而冷冷地说道:
“皇上早已经禅位于太子而为太上皇,太子继位为帝。重大事件一向以皇帝诏行,为何此非皇帝诏或皇帝密旨?”
长乐一听怒不可遏,若非丽珠是他马上要重用的宇文浩之妻,他就会一剑将她刺死。他大声怒斥道:
“放肆!太上皇乃当今皇上之父皇,皇上年幼,由太上皇行皇帝事已经多年。此太上皇令自然即皇帝诏。何况还有太上皇口谕!本王奉太上皇口谕,违令者格杀勿论。你若再敢多嘴抗令,那就莫怪本王无情了!”他回身对外大声道:
“来人哪!”
长乐带来的几个侍卫闻声都跑了进来。
宇文浩的卫士与家随也闻声进院,远远看着。
宇文浩担心丽珠出事,厉声喝道:“丽珠!不得无礼。立即回去!”并对她使了个眼色。
丽珠顿时明白,于是就说:“王爷息怒,丽珠知罪了,请恕丽珠无知冒犯之罪。”说罢行个蹲礼就走了。
丽珠走后,宇文浩道:“王爷放心,下官吃完饭立即回营,一定不负太上皇之命。”
“不!”拓跋长乐已经感到丽珠的态度将成为实现这次计划的一大障碍,必须立即将他们夫妻隔开,而且要将宇文府严加看管起来,以免泄密,不能让丽珠坏掉自己精心策划的大事。万一情况有变,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他决定变更原定计划,冷冷地说:“请将军即刻与本王一同去豹跃军大营,本王将亲自向七品以上将军宣读太上皇密令与口谕。”
宇文浩不安地说:“是,下官遵命。下官进去换换衣服,片刻即来,请王爷稍坐。”
谁知长乐板着脸说:“不必了,时间紧迫,这就走吧!请!”
“是。下官对内子告辞一下。”说罢刚走了一步,就被长乐挡住,说:
“皇命十万火急,万勿耽误。反正夫人已知,快走!”说罢拉起宇文浩就往外而去。
“慢!”
只听身后丽珠一声大喊,她背着双手走出喝问,“恕丽珠再次请问太原王,此密令、口谕太后可知?”
“放肆!来人,给我把丽珠拿下!”愤怒至极的拓跋长乐对已经退至院内的卫士喊道,一面自己拔出了佩剑。
“此令太后不知,定系矫诏谋反!”丽珠双手从背后拿出两把剑来,喊道,“浩!”扔过一把剑去,宇文浩一把接住。
长乐哪里想到丽珠竟会武力阻拦!他本是去南宛军营向宇文浩颁令,得知他因儿子有病回家,只得赶回平城,身边只带了几个侍卫。他一看宇文浩的卫士也都拿起刀剑,真要力拼,不但难分胜负,还会坏了大事。他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本王奉太上皇令与口谕执行平叛重大使命,抗令者立斩,奉令者奖或免死!”
长乐说着看了手中执剑的宇文浩一眼,见他虽然还在犹豫,但是丽珠却已抢步要堵门口,知道非战不能出门,就一剑刺去。幸亏宇文浩已有准备,只伤及左臂。丽珠见宇文浩受伤,不禁大怒,一面向拓跋长乐出剑,一面对外面大喊:
“与我捉拿矫诏反贼!”
拓跋长乐大吃一惊,没想到丽珠竟敢大喊“矫诏”!他一面匆忙跳出门外,来至院中,一面高喊:“丽珠公然抗太上皇令,杀无赦!”一面对自己的卫士们使了一个眼色。
宇文浩的卫士们虽然也都纷纷拔刀,毕竟被方才长乐所言“奉太上皇令与口谕执行平叛重大使命”所镇住,直至看见主人夫妇挺剑而出,听见丽珠“捉拿矫诏反贼”之喊,方才醒过神来。但毕竟已慢了一步,被长乐的侍卫占了先机,纷纷受伤。本来只有招架之功的长乐在四个侍卫的保护下,唯恐自己受伤,容易暴露,破坏整个计划,就跳出圈外,指挥厮杀。长乐的侍卫虽然人多,但哪里是丽珠和宇文浩的对手。丽珠先是刺死一个,又刺中一人腹部,见受伤的宇文浩受到三人围攻,立即过来营救。不一会儿她又砍断一人手臂,那人立即倒下。宇文浩也刺中一人胸部。但此时宇文浩的四名卫士已全部战死,他俩边战边退,以墙为靠。终因寡不敌众,宇文浩在又刺伤一名对手之后腹部中剑倒下。丽珠大喊一声,直奔在旁指挥的长乐而去,身后被人刺中,她回身一剑,将那人劈死,自己也倒地身亡。
长乐带来的十个侍卫,三死三伤。他大声命令说:
“不分良贱,斩草除根!”说罢自己首先冲入,见人就杀。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急报:“启禀太原王,大事不好,后门洞开,定是有人走了!”
“啊!尔等三人赶快分头去追。你,还有你,速去清查,看看究竟走了何人!”
虽然仔细清点了前院后院尸体,仍然弄不清究竟走了谁。这时长乐忽然想起,宇文浩有个两岁的儿子颉,命人速查尸体可在。一点,不见,方知定是有人抱走。孩子不怕,怕的是抱走之人不知是何人!
“不好,快追!”
四半个兵符
晚饭以后,冯雁正斜靠在院子里的竹榻上乘凉,站在一旁的墨菊在轻轻摇着团扇。不知怎么回事,她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因此觉得格外炎热。“你去换一把大芭蕉扇来!”
墨菊刚刚转身,守卫慈安宫大门的笑梅忽报:
“启禀太后,丽珠带走的兰花抱着小颉来了,兰花说有要事向太后当面禀报!”
冯雁一听不禁从竹榻上腾地一下起身,忙说:“快宣她进来!”
笑梅从未见过太后如此着急,愣了一下,赶紧出去。只有望云知道出大事了,马上迎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兰花抱着颉慌慌张张地进到院内,望云赶快接过已经睡着的孩子。兰花赶忙向迎着自己走来的冯雁跪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