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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京师告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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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魏书·卷三十六》/b

敷既见待二世,兄弟亲戚在朝者十有余人,弟弈又有宠于文明太后。李欣列其隐罪二十余条,显祖大怒,皇兴四年冬,诛敷兄弟……(从弟妹夫等)皆坐关乱公私,同时伏法。敷兄弟……为北州所称美,时人叹息之。

b《魏书·卷四十六》/b

以欣治为诸州之最,加赐衣服。自是遂有骄矜自得之志。乃受纳民财及商胡珍宝。兵民首告,尚书李敷与欣少长相好,每左右之。或有劝以奏闻,敷不许。显祖闻欣罪状,槛车征欣,拷劾抵罪。时敷兄弟将见疏斥,有司讽欣以中旨嫌敷兄弟之意,令欣告列敷等隐罪,可得自全。

一突击后宫

拓跋弘近日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快。他想起来了,栗箐之变已非一日,自从泰山封禅回到平城后栗箐就似乎格外关心李弈之事,不时打听“此事李太医如何说”,或者问“李太医可也在那里”。尤其是最近,只要听说他刚从慈安宫回来,就问:“可曾见李太医?”听说自己与母后在皇信堂召见几位大臣垂询政务,必问:“安平侯可也在座?”李弈长得姿容秀美,多才多艺,见识过人,栗箐准是喜欢他了!拓跋弘越想越像,越想越火。他想,栗氏若是真有异心,就将她赐死!至少也要将她永远打入幽宫!

小皇子宏与保母单独居住,只是每日午后睡醒觉吃完点心带来让栗昭仪和皇帝玩乐。因此今日下午皇帝读完书来至西堂时,栗箐没有注意到皇帝对自己的请安十分冷淡,只以为是看见小皇子已经会跌跌撞撞地走路特别高兴而对自己没有注意。栗箐问道:“皇上去慈安宫了吗?”拓跋弘蹲着两手向宏伸出,笑着鼓励他走过来,只是略一点头而已。栗箐又问:“李太医是在抚琴还是弈棋?”

拓跋弘一听脸色骤变,对笑着扑进怀中的皇子宏竟然没有一点亲热的样子,怒气冲冲地对保母道:“带皇子回去!”说罢站起身来,背着手,两眼冒着怒火。保母惊慌地抱起小皇子,宏害怕地睁大眼睛。栗箐莫名其妙地看着皇帝,不知如何是好。

等保母抱着皇子一出门,拓跋弘就厉声道:“栗氏,你知罪吗?”

栗箐与皇帝相伴几年来皇帝从未说过一句重话,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大怒,又不敢问究竟是为什么,只得赶紧跪下,低头委屈地低声道:

“臣妾不知。”

“哼!你还不知!”拓跋弘看着她居然还一脸委屈,更加气得呼呼的,“你还不从实招来!”

栗箐心想,几年来皇帝一直极其宠幸自己,恩眷无比,何况自己确实绝无一丝差错。一定是皇帝听信谗言或将事情弄错,就赌气地抬头说:

“臣妾无罪可招!”

拓跋弘看她竟敢顶撞自己,一脚踹在她的肩膀上,栗箐顿时仰面倒在地上。“你还无罪!你速速从实招供,朕或可免你一死!”

栗箐摸着疼痛的肩膀,哭着坐起身来重新跪下道:

“皇上,臣妾若犯死罪,情愿领死,毫无怨言。但臣妾确实不知所犯究系何罪,死有不甘!请皇上明示,臣妾死也要死个明白!”说罢泪下如雨,低头悲泣不止。

拓跋弘一边怒斥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还想骗朕!你为何总是如此关心李弈,你与李弈究竟有何私情?还不如实招来!”栗箐这下终于明白皇帝误会之所在,原来如此!也罢,索性就此向皇上说个明白。她立刻止住眼泪,抬起头来,叹气道:

“臣妾与李弈确实并无任何私情,若有半点,甘心受戮。但李弈……”她回头看了看,“此事关系……请皇上屏退左右。”

拓跋弘见她并无任何畏惧的样子,却又吞吞吐吐,知道可能错怪了她,就挥了挥手,站在门内的太监、宫女全都退了出去。接着栗箐就将李弈与太后有私之事说了出来。

拓跋弘刚听了几句就震惊得如五雷轰顶,顿时精神麻木,瞠目结舌,远远比他怀疑栗箐与李弈有私更令他感到痛苦和可怕。他严厉地问道:

“此事当真?若有半句不实,你就是粉身碎骨诛灭五族之罪!”

“臣妾明白,臣妾所言句句是实。”栗箐坦然地说。

“起来吧。”

栗箐跪得久了,况且肩膀疼痛难忍,她一手摸着肩膀,一手撑着地面,这才站了起来。

拓跋弘让她坐在榻边,听她讲述了主要情况,仍然半信半疑。于是立即传施飞入内。拓跋弘低声严厉警告说:“施飞,你听着!你所言务必句句是实,若有半点虚言,朕立即将你处死,五族皆灭!”

“小人遵旨。”于是施飞详细禀报了一年多来的仔细观察,说发现只要李弈在内,外人就不能进入慈安宫。

拓跋弘本来就一直阴沉着脸听着,偶尔问一句。听着听着神气变得颓丧起来,心情极其痛苦。

栗箐见此,决定索性将话彻底讲明,冷笑道:

“太后不德,行不正……”谁知拓跋弘一听勃然大怒,挥手狠狠打了栗箐一掌,栗箐顿时倒在榻上。栗箐起身后摸着流血的嘴,赶紧跪下,低头不言。

这时,拓跋弘愤怒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半天才说:“此事绝对不许外传半句,违者死无赦!”

“臣妾遵旨!”

“奴婢遵旨!”

拓跋弘回到太华后殿,痛苦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栗箐和施飞所言很可能真实无误,不是可能,就有。他万万没有想到母后会有此类不德之事。他从小就以为母后就是自己生母,后来虽然知道生母元皇后实情,也丝毫没有改变这种感情。母后的慈爱、贤惠、宽仁、睿智、魄力和能力都无与伦比,母后是他心目中最完美最伟大的女人。他从小信佛,母后就是活佛,而且是自己最敬重的佛,是如来再世,观音显身。但是现在这尊至高无上佛的基座却剧烈地动摇起来……

他想起许多事来。

以前他就注意到李弈常在太后宫中,一般都是在前厅或中厅,即一进或二进堂屋,不是谈话,就是弈棋,偶尔也抚琴。虽然他觉得李弈在那里次数过多,倒也并未多想。即便偶感不快,他也是责备自己猜疑乃对母后不敬。现在想来,有时在那里遇见李弈,他似乎有些不大自然。母后早已痊愈,李弈依旧经常进入后宫尤为可疑。如果真是那样……拓跋弘非常伤心,觉得母后太对不起父皇,他为父皇万分难过,也为自己这个皇帝感到羞耻万分。一向特别崇高完美的母后形象在他心目中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一向认为母后与自己两位一体,现在突然发现中间已经隔着一条又深又宽的冰河。

左思右想,他觉得最重要的莫过于尽快查明真相,制止事情的发展。他本想派心腹太监铎轼或螽塍去监视李弈的行踪,但随即否定此念。此事绝不能扩大影响范围,只能仍靠栗氏与施飞。

栗箐与施飞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她俩都深知自己极有可能被赐死,以防止这个天大的宫闱秘密被泄露出去。皇帝不来她们感到害怕,听报“皇上驾到”更是心惊胆战。皇帝很少再来,偶尔来也总是脸色阴沉,从不说及此事,只是看一眼皇子宏很快就走。她俩自然更不敢提及只言片语。有一次铎轼来此,施飞一见他就战战兢兢,面色惨白。栗箐也以为是来宣诏赐死,竟晕倒在地。结果这倒成了转机,皇帝下朝后就来探视栗箐。看着面容憔悴勉强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请安的栗箐,拓跋弘说完“平身”就扶她坐在榻边:

“李弈之事,朕已想过。口说无凭,务必获取直接证据才是。”

看着明显消瘦了的皇帝和他痛苦的眼睛,栗箐不禁泪流满面。她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说为好,就点了点头。拓跋弘道:

“传施飞!”

心神不宁地站在外面的施飞一听,倒反而放心了一点。因为若是赐死自己这样的宫女,都是太监宣皇上或太后口谕。即便现在屋内没有太监,也会先传入,然后由太监宣皇上或太后口谕并执行。如今皇上口谕传见,至少会有个让自己辩解的机会。她忙进来跪下请安:“施飞叩见皇上。”

拓跋弘说:“起来吧。李弈之事,由你一人去办,他何时去慈安宫,立即来禀报于朕。绝对不许外传!”

施飞当时就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施飞就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道:“李太医进了慈安宫了!”

拓跋弘当即决定马上进行一次突然袭击。他正要走,栗箐说:

“皇上,臣妾以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说的危险,就苦笑了一下,“哦,无甚。”拓跋弘理解她怕说错获罪,就焦躁地说:

“你有话尽可直言,恕你无罪。快说!”

栗箐沉吟道:“是。臣妾以为,皇上最好略等片刻再去……”

这话有点含糊不清,拓跋弘听了一愣。正要问个明白,忽然悟出了栗箐的真意,于是就“嗯”了一声。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径自来至慈安宫。

站在门外的明珠远远看见皇帝来到,对门内说了一声,便迎上去喊道:“明珠叩见皇上!”

令明珠深感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特别亲切的皇帝连头都不点,下了肩舆就急匆匆地走进大门。第一进和第二进院子都不见太后,他就直奔后院,对于在门外迎接的望云、爱珠等也不答理,直闯第三进太后寝宫。

看来太后与李弈正在寝宫正堂弈棋。案上棋枰上的棋子密密麻麻,似乎已近百手。站着的李弈见他进来,显得有些不大自然地说:

“李弈叩见皇上!”

拓跋弘眼睛望着别处,冷淡而有些别扭地说:“平身。”然后说,“儿臣叩见母后。”一面扫了一眼卧室里面,只见榻上整整齐齐,毫不凌乱。

但太后似乎不像过去那么高兴,问道:

“皇帝驾到,有何要紧之事吗?”拓跋弘一时有些慌乱,支吾了一下,马上应答道:

“儿臣想明日早朝再议治国方略,不知母后以为如何,特来讨示下。”

李弈赶紧说:“皇上与太后有要事商量,微臣告退。”太后点了点头,皇帝一声不作,只是微微颔首,李弈便匆匆而出。

冯雁有些奇怪地看了拓跋弘一眼,道:“明日早朝不是早有安排,要听取各州郡报告今年灾情与赈济事宜吗?”

明日早朝专议此题恰恰是拓跋弘所提出。因而他不禁脸一红,道:“儿臣觉得治国方略乃大魏根本大计,故欲及早议论深透,以使满朝文武大小臣工均能以纲领目。”

冯雁觉得此话也颇有道理,就说:“嗯,以纲领目,甚好。”

但是拓跋弘却又说:“不过,若要论当务之急,倒是按原题先议为好,治国方略之争不妨准备得再充分些。”

“也可。你便宜行事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拓跋弘就告退了。他坐在回西堂的肩舆上回忆刚才的情形,明显地感到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太后比较冷淡,李弈则有些慌张,看来两人确有私情。至于到了什么程度,一时还难以确定。

拓跋弘走后,冯雁心中深为不安。因为以往皇帝要来慈安宫,事先总会让太监先来通报一声,而且今日皇帝显然不是为明日早朝之事而来,而是另有目的。她想,幸亏李弈想得周到,否则麻烦大了。

西宫天黑以后各门紧闭,无腰牌不得出入。由于道武帝时出过太监夜间领皇子清河王拓跋绍越墙入内杀害皇帝,太武帝时又出过中常侍宗爱谋杀皇帝并命太监越墙调兵谋反之事,因此天黑后西宫警卫森严,羽林不时巡逻。后宫则有武装太监严密把守,不时巡查。李弈任宿卫监之后虽然可以留宿西宫,但只在前部太华殿旁东廊“宿卫监”办公的几间屋里。如若夜间在后宫露面,就会引人注目。因此他们行事从不在夜间,总是下朝后匆匆而毕。倘若李弈午后才去,则天黑之前必定离开慈安宫。而且李弈每次都坚持必须先将棋枰摆好,两人快棋数十手之后才行鱼水之欢,以便万一有外人闯入会觉得二人正在弈棋。后来冯雁索性命望云事先就将棋枰摆上百余手。每次事毕之后李弈总是立即起身,一一穿戴整齐,并坚持要冯雁也穿好衣衫。望云马上将卧榻整理得干干净净。冯雁有时埋怨道:“此乃人生最大之乐事,你我却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不能尽兴!”

李弈叹道:“还是谨慎为好。不防一万,只防万一呀。”

冯雁娇嗔地说:“此系太后寝宫,谁敢擅入!”

“你系太后,自然任何人奈何你不得。我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冯雁狠狠地说:“谁敢碰我李郎,我定不饶他!”

尽管这样,李弈还是坚持必须摆棋、穿衣、理榻,否则绝不从命。冯雁拿他毫无办法,只得依他。每逢李弈来此,明珠必亲自在门外守卫,只要远远看见人来,就命爱珠或玉珠速去禀报。若其他人来,则被挡于门外,或先入第一进院子的正堂等候,里面尽可从容不迫,尽兴而毕。只有太监传谕皇帝驾到,才急如星火。里面若正有好事,也只得立即中止,赶快穿衣、理榻,有时弄得手忙脚乱。今日幸亏刚刚铺榻,两人坐于榻边紧紧搂抱,正要宽衣解带,就闻外面急报“皇上驾到”,吓得两人立即走到正堂,坐到棋枰的案子旁。望云刚刚将榻上整理停当,走到正堂门外,就已看见皇上急匆匆从外面走来。

看着太后十分不安却又一直沉默不语的样子,望云终于说道:

“皇上今日来得有些蹊跷,似乎是有备而来……”

明珠也深有同感,说:“皇上态度冷淡,从未有过,实非吉兆。恐是有人泄露……”

冯雁看着她俩,依然无语。然后转身望着窗外。半晌才道:“你们两人悄悄细查一番,从本宫查起,还有皇帝身边之人。”

回到西堂以后,拓跋弘只是阴沉着脸,一人独坐,久久不语。栗箐虽不敢问,不过已经猜到定有所获,但并未抓住把柄。她方才就感到皇帝去得还是太急了些,只是当时不敢说而已。她在心里责怪自己没有婉转地再暗示一下,皇帝若再迟些去,就会真相大白。

后来拓跋弘终于说了说在那里见到的情形。栗箐这才道:

“皇上去时宫门可有人禀报?”

“明珠在门外迎接。”拓跋弘不解地说,“怎么,难道这么片刻之间就能做成手脚吗?”

栗箐差一点冷笑出来,但终于忍住,平静地说:“臣妾在太后身边多时,深知太后行事极为仔细。太后手段十分了得!宗爱何等厉害,两位皇帝多少大臣死于他手,结果还是败于当时年方十四的太后手下。乙浑何等猖獗,皇上都奈何他不得,乙浑到头来也死于太后之手。皇上今日虽然突然而去,只要门口及时通报,里面就有时间准备。恕臣妾……”

看着胆怯得面色苍白的栗箐,拓跋弘说:“恕你无罪,尽可直言。”

“臣妾斗胆建议,只需如此如此,必见分晓。”

拓跋弘一听脸色更加阴沉,一言不发。

二夷夏之辩

本来拓跋弘对李敷、李弈印象都极佳。他觉得李敷毕竟在朝为官多年,在秘书、尚书、中书三省都经验丰富,政绩不俗。而且朝议时每多卓见,现在位列中枢,实得其人。李弈既为一代良医,又兼良相之才,议论政事,每发精彩之论。李弈之兄李式原任青州刺史,现在西充州刺史任上亦颇有政声。西充州是大魏大州之一,扼守刘宋北上之重要一路,有李式在,可以无忧。但自从得知李弈与太后有私,拓跋弘对李氏兄弟的印象急速改变,甚至怒形于色,以至于他只得提醒自己,切勿操之过急以免暴露对李弈的刻骨仇恨。但是毕竟此恨非比其他,实难忍受。在第二次再议治国方略时,拓跋弘差一点爆发出来。

由于有了第一次争论,有些大臣对今日廷议有备而来。李敷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觉得自己位高权重,不宜先讲,以免有些臣工有位卑顶撞之虑而不敢言。于是经过深思熟虑,年轻气盛的高闾出班道:

“臣以为,宜以数年之期增强大魏整体实力。使大魏内政修明,国库充盈,兵精粮足,北睡安宁。然后方可渡淮过江,扫平四海。如此,官吏务必颁行俸禄,方可杜绝贪贿之路。而实行俸禄,朝廷先需大增岁入。朝廷赋税,取之于民,则必须清查天下人口、户籍、土地。如今各地苦乐不均,盖因户籍不明,人口不清,土地不准。贵族、豪强之家,每多藏匿。不但大量逃避赋徭,而且出丁亦少。于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故从清查人口、土地入手,即可增加岁入与兵员。岁入增则国库充盈,俸禄得行;兵员足则军力更强。统一天下,自然不在话下矣。”

昨日之事虽然使冯雁有些分心,但是冯雁还是努力使自己将精神集中起来。听了高闾所言,这才有些明白魏朝目前的问题所在。自己原以为已经懂得为政之道,其实只是一些皮毛,对实质则一窍不通。她觉得高闾虽非诸葛亮再世,方才之言却无异《隆中对》第二。但是她不动声色,她想从今日朝议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高闾之言犹如一块巨石坠落深潭,响彻山谷,水溅八面。他还在铿锵陈词时,朝堂上不少人已经面面相觑或侧目而视了。

平城尹陈喜一听高闾之言,吓了一大跳。他家土地隐瞒五分之二,人口三未报一。如果认真清查起来,平城首当其冲,其收入将减少一半以上。于是立即道:“高大人之言差矣。田亩之数,各州郡年有统计,朝廷赏赐,均有记录在案。若再重新丈量,劳师动众,枉费公帑,而不能增收些许。不如按比例各增若干,以应急需。”

给事中郭山明也得益于瞒报之利,见大多数人都不赞成的样子,而且太后与皇帝都未表赞成之状,就抢先表示反对,以邀众好:“高大人谓颁行俸禄即可基本杜绝贪贿之路,臣以为非是。杜绝贪贿非严刑峻法不可,非关俸禄也。至于田亩、人口,乃各州郡日常要务,历年皆有统计,绝无重大出入。朝廷岁人多少,不在于此。”

秘书丞高禧则对高闾之言深表钦佩。他也早有此意,只是觉得自己位卑职低,仅仅担任记录而已,若言必遭激烈反对。冯雁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就道:

“在座者不论职位高低,尽可直言。”

于是高禧说:“臣对陈大人与郭大人之见不敢苟同。各州郡历年统计人口土地之数,疏漏隐瞒之处甚多。何况宗主收留逃亡之人,自行开拓之地,多不入册。至于陈大人增税之议臣以为切不可行。历代明君皆采取奖励农桑、轻徭薄赋之策,增加赋税,无异于饮鸩止渴。如今赋税、徭役已然不轻,若再增加,则富者仍富,贫者益贫,恐将激起民变。”冯雁听了不禁点头。她知道高禧是高允的从祖弟,也极富才学,但是二人很不一样,不但年龄相差极大,而且高禧以不拘小节闻名。

李敷深感高闾之言切中要害,其实自己也早有类似看法,只是有所顾忌,不便说而已。于是道:“据臣所知,多年来许多无地流民投靠达官贵人,但求温饱。主人瞒报相当普遍,故这些人都不在籍中,而征发仍按原数。臣以为高大人重新丈量田地、彻底清查户籍之论,实乃当今朝政万机之要。朝廷可多派大员赴各州郡严加监督,凡补报者不纠,实报者奖,瞒报者罚,直至处死。”

拓跋弘虽然不时出神,不过心里明白高闾之言完全正确,而且可行。但是毕竟心绪恶劣,对各种言论均无丝毫表情。待李敷说话时他不禁沉下脸来,虽然心里明白李敷之见切实可行,但是现在他对李氏兄弟深恶痛绝。尤其是听到李敷最后那句“直至处死”,不禁想到:“李弈就最该处死!连你也该处死!”

还在听高闾侃侃而谈之时,薛虎子就已经板起脸来了。魏朝文武官员多为鲜卑人,武职尤多,故历来赏赐,鲜卑人得益最甚。如果真的照高闾所奏办理,则鲜卑人特权必将尽失。因此他没好气地说:“臣以为高大人之言不但有错,而且有罪!”薛虎子见自己的话不禁使群臣一惊,有些得意,就提高嗓门道:“难道我大魏立国八十余年,内政至今尚未‘修明’?此乃彻底否定我大魏列祖列宗之丰功伟绩,一大错也;大魏疆土辽阔,人口以数百万计,略有出入,在所难免,而高大人则无限夸大,蛊惑圣听,搅乱人心,动摇我大魏根基,二大错也;按高大人所言,平定南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贻误战机,三大错也。臣恳请二圣对此乱政之论予以严惩!”说罢气呼呼地看了高闾一眼退入班中。当年他俩同在太学,高闾成绩最优,而他总在倒数之列。他乃名将之后,这“驴”有何本领,竟敢如此狂妄!

几个鲜卑文武大臣互相看了看,出列道:“高闾之言动摇大魏根基,应予惩处!”

其实许多人都心知肚明,高闾之言所触动的是鲜卑人特权的根基,只是谁都不愿挑明罢了。谁知道苟颓偏偏出班道:“高闾、李敷等大人皆为汉家,不通我鲜卑列祖列宗治国方略之英明,反欲照搬汉家方略,损害我鲜卑立国根基,实乃误国之论。臣恳请二圣将高闾、李敷逐出中枢,贬为庶人。”

冯雁看了看拓跋弘,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好自己出来表示:

“今日朝议,尽可畅所欲言,即便有所错谬亦无罪,不纠。”

谁知薛虎子不满地大声道:“高闾、李敷之言,祸乱朝政,动摇社稷,不可不纠!太后汉家女,重用汉人高闾与李敷、李弈,将不利于我鲜卑!”

群臣一听,顿时大吃一惊。除了当初乙浑,还从无第二人对太后如此无礼,而且大家也都看出太后脸上顿时有些不快。若在平时,拓跋弘肯定会严厉斥责薛虎子无礼之罪,但听他不但点名要求惩处李敷,还有李弈,不禁犹豫了一下。冯雁见拓跋弘竟然容忍朝臣当众对自己如此不敬,不禁感到非常气愤。她也看出不少大臣对此深为不安。但她转念一想,训斥只能逞一时之威,却不能改变其顽固观念。于是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露一丝微笑,慢慢说道:

“自古以来即有‘用夏变夷’之说。依薛将军之言,我为夏呀,还是夷呀?”

薛虎子方才已经从群臣脸色中发现自己失言失态,也看出太后心中震怒,有些后悔。一听太后之言,心想幸亏太后宽容,所以赶紧语气和缓地说:“太后自然为夏。”

“非也!”太后说完轻轻一笑,朝堂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松,“我冯家乃‘诸冯’之后,与舜帝同乡,皆为东夷,实为夷而非夏也!”看出薛虎子、苟颓等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说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见他二人小声说话,就说,“苟将军、薛将军有何高见,不妨说给大家听听。”

苟颓小心翼翼地说:“臣等不知‘诸冯’为何人,怎么连舜帝爷也是夷人?”

他的话音刚落,朝堂内不少人极其小声地议论起来。有些文武大臣显然在嘲笑他们连这等常识都竟然不知。冯雁微笑道:

“高老令公,您在太学教书多年,要求学生背诵《孟子》几章?”

“《语》、《孟》均背全文,其余经典选背。”高允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满,看了看依然懵懂状的苟颓等说,“适才太后所言,见于《孟子·离娄下》。”

冯太后问苟颓道:“太祖道武帝迁都平城之次年,即天兴二年(399),着令《五经》群书各置博士,增国子太学生员三千人,令年轻贵族均应入学。太宗明元帝时苟将军正当年少,难道不曾去?”

苟颓不好意思地说:“臣怎敢不去!只是臣天性愚驽,当时又年幼贪玩,不曾刻苦读书,读过也大半忘记。惭愧!”

“薛将军,世祖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春正月降诏,‘自王公以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入太学’。将军可曾入学?”

薛虎子尴尬地笑道:“臣先父亲自将臣送至太学。只是……臣……臣天性适宜打仗,不宜读书。”说罢他自己和别人都笑了起来,连皇帝都被逗乐了。

冯太后说:“高老令公,您当年曾与崔浩共撰《国记》,对国朝来历、族系等多有研究,请道一二。”

高允向太后与皇帝点头道:“臣遵旨。”然后依旧坐着,两眼看着眼前的案子说,“鲜卑本黄帝轩辕氏苗裔,乃黄帝少子昌意之后。当年受封于北土,后不断北迁,直至北海之滨。该地广袤万里无人烟,水草丰美,林木茂盛,遂定居焉。北海之北有山曰‘大鲜卑山’,又名‘赤山’,因以为族名。因黄帝以土为德,‘托’即‘土’之音也。‘跋’乃后裔之‘后’之意也。故以‘拓跋’为氏,意为‘黄帝之后’也。此即大魏拓跋氏之来历也。以后又历经数百千年,人口益增,分姓别氏,鲜卑遂有今一百一十八氏。故而我大魏鲜卑实乃真正之华夏也,与汉家同宗同祖。若必以嫡庶区分,只恐刘氏汉家尚不如拓跋鲜卑正宗呢!”

群臣一听无不笑容满面,尤其是鲜卑大臣更觉光荣。

冯雁接着说:“众爱卿或许听说过北燕王冯家实非汉族而乃匈奴之后之传闻。”她见有些大臣点头,有些则十分吃惊,就笑道,“读过《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者想必记得:‘(曹魏)建安中,(匈奴)呼厨泉南单于入朝,遂留内侍。’据传我家先祖即当年随呼厨泉南单于留于许都者。匈奴本来皆有名无姓,我家先祖克谨克恭,为‘东夷诸冯’之后冯中书所器重,收为义子,遂姓冯,并以女妻之。后世我家遂以汉族自居,至今已二百余年,十余代矣。我为此还问过太昭仪。姑母道,当初冯氏立国,冯中书后人中因争嫡庶、封赏,有人故意编造此说,并无实据。我倒以为,即使我冯氏为匈奴,又有何妨?且匈奴本来与汉家亦为同祖。《史记·匈奴传》云:‘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也。’故华夏与匈奴、鲜卑皆一祖之后。再说,匈奴也罢,鲜卑也罢,历次征战,大胜之后,每每将南人数万迁于北方,京师周围尤多。秦汉之时匈奴何等强大!晋室东播之后,匈奴亦多次立国,如今安在哉?除一股尚存,余者皆融入鲜卑、汉家、敕勒、蠕蠕等各族之中。故如今汉人中多有匈奴及各北族后裔,我各北族中也不乏汉人之后。如若不信,众爱卿可细细追查,看看祖宗何人,当信我言之不虚也。”群臣纷纷点头。

太后接着说:“故鲜卑与汉人实乃同祖同根。鲜卑语与汉话颇为接近。鲜卑呼兄长为……”她停顿了一下,见下面不少人小声说话,“不错,‘阿干’,与‘阿哥’岂非仅方音之别?只因鲜卑久居北国,与诸夏联系中断,虽言语相近,但因无有文字,故而后来落后于中土。是则鲜、汉一家,毋分彼此!其实远古时炎帝、黄帝两部之人数肯定远远少于四夷,为何黄帝能够继炎帝之后使‘诸侯咸来宾从’,‘监于万国,万国和’?盖因华夏注重农耕,发明桑蚕,倡导礼仪。于是四海宾服,四岳十二牧纷纷来归,四夷尽变于夏。是故今日之汉家,无论南北,其实古代多为四夷也!”她见许多大臣尤其是鲜卑人感到十分吃惊,就说,“连周文王亦为西夷,何况他人!”

众人一听,无不大笑了起来。

冯雁接着说道:“其实夷夏同祖,实乃文化高下文野之别,不必过于计较。四夷固然学习了许多华夏文化,华夏其实也学习了不少四夷所长。汉家服饰,岂有我鲜卑方便?汉家之车岂有敕勒之车高大快捷?是故敕勒又名高车也。汉人无不爱吃‘胡饼’,至于歌舞,汉人远不及我鲜卑、敕勒等各族。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无论华戎,皆应以能者为师,方可进步。”

群臣无不垂首高呼道:“太后英明!”

薛虎子仍然有些不大服气地嘟囔说:“虽然鲜、汉一家,然则当今天下乃鲜卑拓跋氏之天下,为我鲜卑人一百一十八姓之天下。过于重用汉人,岂非与我鲜卑分利乎?”

一些鲜卑大臣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表情上看得出来,薛虎子“分利”二字说到了他们心上。

冯雁没有回答,喊道:“苻承祖!”

吏部侍郎苻承祖正在窃笑薛虎子连常识都不懂,忽听太后叫他,吓了一跳,忙出班道:“臣在!”

“爱卿何族人士?”苻承祖一听不禁笑道:

“臣乃氏人。”

冯雁微笑说:“苻承祖出任吏部侍郎后颇有口碑。虽然他已经离开御厩令之职多年,若说相马,只怕大魏至今尚无人出其右也。”

群臣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每遇赏赐,任意挑选马匹时必请苻承祖定夺,人称“苻伯乐”。

“王遇!”

“臣在。”将作大匠仅比尚书略低,从二品下,高于侍郎,参加廷议。

“卿为何族?”

“臣乃羌族。”王遇知道太后是明知故问,所以补充道,“不过臣已与鲜卑人、汉人无异。”

“正是。”太后点头道,“若论建筑,羌族未必亚于汉族。我大魏臣工中若论建筑、工程,只恐无人能及王遇!”

群臣无不点头赞同,因为他们不少人的宅院都是请王遇设计的。

“护卫今上,以身殉国的伊驼将军——”冯雁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皇帝。拓跋弘已经发现自己不断走神,但一时又插不上话,于是赶紧说:

“伊驼将军乃敕勒族,真盖世英雄也!”

“正是。”冯雁语重心长地说,“自司马氏南迁以来,北族立国何止十余!匈奴刘氏之汉与前赵,匈奴赫连氏之夏,羯人石勒之后赵,氐人苻氏之前秦、吕氏之后凉,巴氐之成汉,羌人姚氏之后秦。我鲜卑人所建最多,前燕、后燕、南燕、西燕、南凉与后秦等等。然则短者仅数年而已,长者也不过一二十年;疆土小者仅数郡,大者亦不过数州罢了。汉族所立之国也不例外:段业之北凉,李嵩之西凉,以及我冯家之北燕,为何尽皆短命狭窄如此?此无他,盖只知武略,不讲文治;只贪本族之近利、小利,而不顾本族之远利、大利与各族之共利也。或残暴不仁,四面树敌,甚至自相残杀,岂有不亡之理!而我鲜卑拓跋氏大魏一枝独秀,自太祖道武帝以来,已历五帝八十余年,淮水、秦岭以北尽为我大魏所有。何也?盖无他,乃太祖与列祖列宗提倡汉家文化,实行鲜汉一家、各族一家之故也。”她看了看拓跋弘,他赶紧说:

“太后所言千真万确,大魏乃各族人之大魏。”

冯雁又说:“我家虽为汉族,然则由于祖上几代与鲜卑混居,习俗多随鲜卑。”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我伯祖父北燕开国之君冯跋,你们猜其小名是甚?”

群臣自然不敢瞎猜,都睁大眼睛看着太后。冯雁以鲜卑语笑说:“乞直伐!”

朝堂内不禁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高允都忍不住咧着缺牙的嘴乐了。拓跋弘今日第一次笑出声来。

原来“乞直伐”鲜卑语读作“格支巴”,意为“狗屎屉”。今日幼儿拉屎还说“拉屉屉”,即此。

冯雁直到大家笑够了才说:“其实要说夷夏之辩,拓跋氏以及鲜卑诸姓,乃黄帝之后,确如方才高老令公所言,实乃华夏正宗。”她看了看拓跋弘,见他点头微笑,拓跋丕等鲜卑大臣无不喜笑颜开。“倒是我冯家为东夷之后呢。”一时朝堂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皇帝,是否接着议论治国方略?”

拓跋弘连忙说:“正是。诸位大臣接着发表高见吧!”

拓跋丕其实心里清楚高闾之言不错,不过此举必将伤筋动骨,甚至会祸及无数性命。薛虎子的猛烈反对就是信号。所以忙说:“臣以为江山社稷之重,莫过于稳定。晋室南播以后,北方诸国皆亡而大魏独存,至今已八十余年。由此即可证明,大魏列祖列宗治国方略之英明。故小改则兴,大改则乱也。诸事变革,宜缓图之。”

冯雁知道拓跋丕不大赞成变革,不过他方才“缓图”之见也有可取之处,就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周训两次议政都没有说话,就问:“太傅为何一直不语?愿闻高见。”

周训原为太学博士,以太子舍人成为皇帝儿时的启蒙之师。近十年来一直追随左右,由太子家令而太子少傅。拓跋弘登基后,进周训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仍为帝师。他年已五十,老成持重而并不迂腐。虽然深得太后、皇帝信任,位极人臣,但是依然不改一贯忠谨谦和的品性。他说:

“治国如治病。有以猛药下之而收立竿见影之效者,多为局部之急症;有以宽药下之而补泄兼用、标本兼治者,多为慢性杂症。大魏虽有众弊,然无急疾,否则何以立国八十余年而不断壮大?大魏疆土辽阔,各族杂居,民情迥异,急则生乱,宜服之以宽药。且政需人为,无干吏不能清政。大魏欲重振两汉雄风,再创汉武帝伟业,非一日之功。是故臣以为高闾高大人之议很是而急切间不可行也,以渐进为宜。”

冯雁听了深以为然,不禁点头。她想,以五年为期,逐步推行高闾的革故鼎新之策。届时自己还政于帝,将是一个崭新的大魏,而且必将在逐渐更改法度之中培养出一批干练官吏,并将弘儿锻炼成一只能够带领大魏万千雁群高飞远行的领头大雁!

三施飞自尽

未末申初时分,李弈带着几个侍卫在西宫御道转来转去,在宫内作例行巡查。转了一圈让他们另走之后,他进了后宫,直奔慈安宫。远远一个人影一闪,眼见宫门关上。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太监来到慈安宫门口叫道:“明珠开门!”守卫在门内的明珠一听,知道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铎轼,连忙开门,有些吃惊地说道:

“是铎公公!何事?”一面似不经意地向门外两边看了看。

“皇上口谕,宣明珠速去见驾。”

“明珠领旨。”明珠虽然说得平静,却不禁心起疑惑,因为皇帝从未单独诏见过自己,而眼下却正值多事之秋。于是道,“公公稍候,待明珠禀告太后一声,马上就随公公见驾。”

“皇上正急等着见你呢,还是赶快去吧。”明珠只好对身边的宝珠和玉珠说了句“皇上召见,我去了”,就跟着铎轼走了。

就在明珠和铎轼刚刚绕过一所房屋,拓跋弘就在螽塍等两个太监的陪同下从另一所院子中闪出,来到慈安宫。正要进去禀报的宝珠闻声开门,一见螽塍身后的皇帝,吃了一惊。螽塍道:“皇上口谕:为免惊动太后歇息,不用禀报!”

宝珠和玉珠吓得张口结舌,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进了慈安宫,脚不点地地直奔太后寝宫。谁知刚走过第一进,把守第二进的爱珠看见皇帝进来,顿时一惊,急忙高喊:

“皇上驾到!”

拓跋弘狠狠地盯了她一眼,疾步走入。

到了第三进太后寝宫,只见太后坐在屋子中间案子一侧,案上摆着一壶酒,几个碟子。垂首站立的李弈道:

“李弈叩见皇上!”

拓跋弘视若不见,听若不闻,冷冷地说:

“儿臣叩见母后!”一面赶快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被褥整整齐齐,案子上是几碟佐酒冷菜,无非是拌豆干、酱羊肉、酸辣菜之类。杯中残酒犹存。太后发髻齐整,李弈的衣服也并无异样。他有点后悔,看来这次还是过于着急,若再晚些来,说不定就拿住了。

皇帝这次突然出现,太后不但格外不快,而且极为不安。因为二人刚开始宽衣解带,便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冯雁庆幸刚才李弈竭力坚持要再多等一会儿才让铺榻,否则后果真是难以设想。只有皇帝才有权直闯太后寝宫,而这最可怕,却防不胜防。自那日皇帝突然出现后李弈意识到一定已被皇帝怀疑,而且明显地感觉到皇帝对自己比过去冷淡。他担心皇帝会派人秘密监视,进行突然袭击,所以更加小心谨慎,连一件上衣都不肯脱,惹得冯雁有点生气。

冯雁极力控制恶劣的情绪,压抑住愤怒,冷冷地说:

“皇帝来访,有何要事吗?”

拓跋弘一面回答一面仍在观察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儿臣听说慕容白曜在攻打青州时曾有纵容部下之过,使我大魏徒增伤亡,想于明日朝堂将他革职查办,特来请示母后。”

李弈说:“太后与皇上商量机要,微臣告退。”拓跋弘依然不看不答,但太后却不快地说:

“不!酒未喝完,李弈留下!”李弈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然后冯雁才对拓跋弘说,“慕容白曜之过尚待查实,还是慢些革职为好。”

拓跋弘看出太后对自己此来极为不快,就说:“那就依母后意思办,儿臣告退。”太后也不挽留,说罢他就走了。

冯雁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与不安,面对着窗外半天不语。这时她已经索然寡味,对李弈说:“你也走吧。”李弈如释重负,说了声“是”就快步而出。一屋的墙角后闪出一个人影,看着李弈走远,即奔西堂而去。

不多一会儿就回慈安宫的明珠带回来的消息更加令人不安。她说,到了西堂才听说皇帝有急事去见太后,让她等着。皇帝回来后问了一两件不相干的小事,就让她回本宫。她感到有些蹊跷。在前殿宝珠、玉珠与爱珠悄悄将方才皇上进门的情形告知于她,她更为吃惊。她们说:“你快进去吧,太后正等着你呢。”

冯雁见明珠很快就回,在西堂并未受到任何盘问,反而放心了一些。她马上就明白皇帝是调虎离山,让明珠来不及通报。皇帝显然本来就藏在本宫附近!冯雁、明珠与望云一致认为,皇帝这次突然来此,计划十分周密,事情极其严重!因为自上次皇帝突击慈安宫后这是李弈第二次来,竟然又差一点被皇帝撞着,显然是有人一直在秘密监视!究竟会是谁呢?冯雁相信本宫宫女、太监绝对可靠,否则早就东窗事发了。而且真正了解一切的仅望云、明珠二人,余者都不在后殿。

她们都猜不透究竟是谁。望云说:

“太后,婢子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见冯雁示意,就说,“索性来个引蛇出洞!最近先静观一时,过几日太后故意再宣安平侯进宫,让他在前殿弈棋;却让抱嶷远远跟在后面,看看究竟何人监视,如何就能恁快向皇上禀报。如此必可查明此人。”

“嗯,此计可行。”冯雁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还要在常常出入慈安宫人中查查。皇帝两次来此,均从西堂而来,西堂最为可疑。务必命其速速查明有无干系!”

冯雁果然没有猜错,事情就出在西堂!第三日早晨皇帝上朝后与珍珠一起负责西堂警卫的绿珠悄悄来到慈安宫,向明珠和望云报告说,经她与珍珠这些日子观察、回忆与分别悄悄调查,认为施飞最为可疑:她与栗昭仪经常单独鬼鬼祟祟说话,只要有别人在场就不说。据说,前些日子皇帝曾单独审问施飞,她因此有几日似乎极其紧张,当时栗昭仪心绪也颇恶劣。还据说施飞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甚至违制在夜间单独出来。有一次被巡查卫士拿住,说是奉了皇上口谕。前日是施飞从外面匆匆忙忙走入栗昭仪屋里,然后皇上才外出的。

早朝散后,太后归来,明珠将绿珠所说禀报太后,然后道:“我与望云都认为告密者定系施飞无疑。一则她原系本宫宫女,故她回宫来我们不大注意。二则她曾不止一次打听过安平侯是否在此。有一次我说不在,她还笑道,说她看见安平侯进来的。”

望云道:“有一次太后命我将桂圆与金丝小枣给栗昭仪送去,去时和回来时都看见施飞在附近路过。现在看来她早已奉命监视本宫了。”

冯雁听了不寒而栗,想不到事情已经如此严重,沉默着久久不语。

一日午后,施飞正在自己的屋里休息,忽见望云进来,施飞连忙从榻上跳了下来,行蹲礼说:“不知望云姐姐大驾光临,失礼了!”望云微笑着拉过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先是说了一些家常,后来道:

“有一件小事要请妹妹相助,不知你可有时间。”

“何事?姐姐尽管说。”

“太后三十华诞即将来临。我们这些太后身边的女儿,想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贺礼。正好偶然发现太后少年时的一幅绣品。我们准备将它绣于一幅长绢上,以表大家一点心意。你原系绣坊高手,又会绘画。刺绣之事,莫说姐妹们,满西宫也无人及你。故想请你抽空去帮我们设计一下,画个图案,我们照绣就是了。”

施飞一听不但有机会展露一下绘图刺绣的才华,而且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慈安宫待上一些时间,十分高兴:“太后那幅绣品绣的是甚?你们打算如何补绣?”

望云道:“太后绣的是约莫一尺见方的一只大雁。十珠加我,准备绣一幅名为‘十珠望鸿’绣。你若加入,正好你的名字中有个‘飞’字,就成了‘十珠望飞鸿’。此事可谓命中注定,必须有你才得成事。你何时有空,不妨先过去看看太后那幅绣品。”

巴不得立刻就去的施飞高兴地跟了望云就走。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亲热。明珠、爱珠、宝珠等见她到来也都十分热情。直到施飞进了第二进的正堂,看见太后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顿时感到不妙。回身再看望云、明珠,只见两人早已笑容全无,不禁后悔莫及。她立即跪下道:

“施飞叩见太后。”

冯雁坐下后冷冷地说:“施飞,我一向待你如何?”

“太后待奴婢恩重如山。”施飞一听知道大事不好,事情肯定已经败露,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平安脱身。于是赶紧补充道,“太后恩典,才……奴婢没齿难忘。”她本来想说“才恩准我去专门伺候栗昭仪”,但是立即想到,切不可引起太后对栗昭仪的怀疑,随即改口。

冯雁冷笑一声:“哼,你居然还‘没齿难忘’!施飞,你知罪吗?”

施飞身子一震,不过还是极力保持镇静地说:“小人不知。”

太后愤怒地一拍案子:

“你还想狡赖!你说,你为何要挑拨皇帝与我的母子之情?”

施飞刚抵赖了几句“小人万万不敢”、“绝无此事”,太后厉声道:

“你监视慈安宫多时,打听本宫来往之人,究竟是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从太后问罪的第一句话起,施飞就知道自己是掉入太后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而且太后已经掌握不少情况,否则不会问得如此明确,自己即使招认也必死无疑。她知道太后会念及与皇帝的母子之情,不会对他下毒手。但是一旦发现此事与栗昭仪有牵连,则她定无生路。自己虽死无怨,只愿让栗昭仪能够躲过此劫。当初太后将栗氏赐予太子今上时,让她从本宫挑一个宫女伺候,栗氏挑她固然是为了有个亲信,也给了自己一条锦绣前程。施飞明白彻底抵赖徒使自己受罪,不如速死少受活罪。于是便招认是有意窥探,向皇帝禀报,但是拒不承认与他人有关。

“你为何要主动告密?”冯雁以为她绝不会轻易承认,没想到她竟会承认有意窥探。

这时施飞已经想好对策:

“其实也非小人有意告密。开始是小人出于好奇,想知道安平侯常来作甚。后来有一次小人窥探安平侯时被皇帝撞见,逼问为何鬼头鬼脑,否则就要立即处死,奴婢只得招认所猜之事。栗昭仪还狠狠责打了奴婢一顿。后来奴婢才出于私利,有意窥探邀宠。”

冯雁盯着施飞看了半晌,看得她直出冷汗。若不是冯雁已经得到绿珠与珍珠密报,知道她与栗氏常常密商,光听她此说还真能够自圆。于是她斩钉截铁地说:

“你竟敢长期监视本宫,定然有人指使。皇帝最近才受你等挑拨,你还不速将主谋供出?你切莫以为只要你不承认,我就不能将那主谋治罪!你若老实招认,我就免你一死,决不食言!”

施飞万分后悔地说:

“此事全由我起,其实不与别人相干。小人知罪了。小人一时糊涂,为了巴结皇上,犯下滔天大罪。请太后治罪。”

太后并不相信施飞之言,此事栗箐定是主谋,但倒是暗暗佩服她为了摆脱主人的干系而自己一人顶罪。

明珠严厉地说:“你再不从实招来,难道不怕严刑拷打,五刑处死,满门抄斩吗?”

施飞难过地说:“我自知死有余辜,现在后悔莫及,实不敢隐瞒。”

望云说:“施飞,我与你相处虽然时间不长,也知道你并非那种利欲熏心之人,你为何要替他人顶扛?何不如实招供!”

施飞说:“小人不敢。小人句句是实,其实不敢隐瞒半句。此事委实与他人原不相干,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

太后瞪着她看了一会儿,道:“看不出来,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只是你这情义用错了人。你须明白,你之罪已经并非事关我的名节,而是坏了帝后母子之情,影响了朝廷和大魏政局。我再说一遍,决不食言:你若供出主谋,当可活命。”

施飞原以为自己绝无生机,却没有想到太后两次强调只要供出主谋就可免死。但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太后不杀,回宫也断无生路。与其必死无疑,不如力求保住栗昭仪和自己全家,因而始终十分冷静。

冯雁见她低头不语,倒也拿她没有办法。思来想去,终于叹道:“你既然不供,那就留你不得。念你是个重情义的女子,赐你回到自己宫中悄悄自尽,你全家死罪可免。你若回去想求别人,那么你想想后果。”

太后对她如此从轻发落,完全出于施飞的意料,不禁泪流满面,伏地拜谢道:“施飞叩谢太后大恩大德。施飞来世做牛做马也一定要赎今生误伤太后之罪。万望太后多多保重!”她说最后一句时已经泣不成声,且有告诫之意。说罢磕头而去。望云和明珠送她到院门外,施飞又回身行蹲礼道,“多谢二位姐姐,容施飞来世再报太后之恩。”说罢径自去了。明珠和望云看着也不禁叹息。

过了没多久中常侍抱嶷急匆匆地赶来,说是西堂主事太监铎轼方才向他报告,伺候栗昭仪的施飞不知为了什么事,就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了。

栗箐得知此事顿时晕倒在地。太监螽塍赶紧去禀告皇帝,拓跋弘正在皇信堂听周训讲书,听说栗氏昏厥,立即赶来探视。出了皇信堂正殿,来至院子中间,螽塍才轻轻将施飞自缢之事禀报。拓跋弘大吃一惊。他的肩舆抵达西堂时栗箐已经醒来,一见皇帝,不禁跪下大哭起来:

“吾命休矣!皇上救救臣妾!”

快快起来。施飞可曾留下什么话语或文字?”拓跋弘急忙问道。

“不曾。”栗箐擦着眼泪说,“据说此前望云到过她屋里,后来两人有说有笑一同外出,不知去了哪里,想必是慈安宫。施飞回来时脸色蜡黄,神情呆滞,别人以为她许是劳累不适,也没多问。后来臣妾有事派人宣她,这才发现她已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了。”她见皇帝一直沉默不语,后来反背着手久久望着窗外,又说,“肯定是太后怀疑于她,让望云将她骗走。太后不知对她说了什么,她才被迫自尽。”

拓跋弘转身问道:“嗯,朕也认为必定如此。但施飞所为只有朕与你两人知道,你看太后怎会怀疑到施飞头上呢?”

栗箐紧皱着眉头看了看窗外,投有答话,却拔下头上的步摇,举着上面的珠花,用手指了指外面,又伸出两个手指。拓跋弘“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呀,自栗氏升为贵人迁入西堂起,“十珠”中的绿珠和珍珠就来此负责警卫,成为西堂宫女之首。西堂好几个年轻宫女也随她们每日习武。原以为有绿珠、珍珠,西堂十分安全,却忘了她们原是太后的心腹!本来自己与母后荣辱安危一体,自然她们也就是自己的依靠,现在却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当初发现李弈之事时忘了防备她俩,致有施飞此难。栗箐看出拓跋弘心有所动,就说:

“皇上,臣妾左思右想,西堂门禁由她俩日夜把守,故而谁人进出定然尽知。肯定是她俩将施飞行踪密报于太后,致有施飞之死。”见皇帝不语,她语气坚决地说,“她俩不除,西堂将无秘密可言,臣妾亦必死无疑!”

其实此中因果利害,拓跋弘岂有不明白之理。但太后若从她俩那里得到密报,那么将她俩处死就等于是打击太后。他怕投鼠忌器,反招太后嫉恨,那样不但栗氏再无生路,连自己与母后之情都将恩义断绝。因此当栗箐催他:“皇上,有她俩则无臣妾!此事务必速办!”拓跋弘摇头说:“此事关系重大,须三思而行。”

当天傍晚,栗氏身边的小宫女百灵悄悄将此事告诉绿珠和珍珠,绿珠连夜来向太后求救。

冯雁急忙问道:“皇上如何说?”

“幸亏皇上说要三思,否则我俩命已休矣。”

冯雁安慰道:“你速回西堂,务必冷静,不可流露丝毫。我自有主张,今夜就会将你俩接回本宫。”

已交二更时分,栗箐忽闻门口值班太监进来禀报:“中常侍抱嶷到,宣栗昭仪至前殿接太后口谕!”

栗箐一听以为死期已至,吓得魂不附体,不禁放声大哭: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也惊慌失措,没有想到此事来得竟会如此之快。只好强作镇静,说:“不妨,朕自有道理。随朕来!”

二人从后院来至前厅,抱嶷拜见皇帝后道:

“栗昭仪接太后口谕!”

脸色惨白的栗箐跪下,战战兢兢道:“臣妾栗氏候太后懿旨。”

“太后口谕:明珠明日一早将赴牛川守陵,金珠自愿陪伴随行。着将绿珠、珍珠即刻调回。钦此。”

栗箐一听“明珠”二字就知道不是赐死之诏,顿时松了一口气,后面几句几乎没有听得很清,她抬头说:“臣妾栗氏领太后懿旨。”

拓跋弘虽然也一块石头落地,但是感到太后口谕来得有些奇怪,实际上情况也许更加严重。太后连夜将绿珠和珍珠召回,是怕她俩受到自己或栗氏的伤害,防患于未然。他正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栗箐跪下悲泣道:

“皇上,臣妾预感死期不远。太后肯定不久就将立宏儿为太子,则臣妾又将步前代储君生母赐死之后尘。臣妾愿终身侍奉皇上,与宏儿为伴。求皇上速去恳求太后,免臣妾一死。哪怕将臣妾打入幽宫,终生不问朝政。”

拓跋弘满含热泪,双手将她扶起。他也感到时间紧迫,务必尽快求得太后恩准,否则栗氏死期就在近日。他对外面道:“铎轼,速去禀报太后,就说朕与栗昭仪少时要去慈安宫为明珠、金珠送行。”

乍一听皇帝的话,栗氏不禁一愣,随即悟出个中道理,心头略感松快。拓跋弘道:“你赶快洗脸,切莫让太后看出悲伤。”

直到铎轼回来禀报说,“太后道,皇帝、昭仪径来便是”,拓跋弘与栗箐才带了铎轼、螽塍去。慈安宫宫门早已大开,抱嶷、明珠、金珠、望云、珍珠、绿珠在门口迎接,叩拜后说:

“太后在后殿等候。皇上、昭仪请!”于是带着皇帝一行一路来至寝宫。

拓跋弘与栗箐请安后道:“儿臣(臣妾)听闻明珠、金珠明日一早就要赴牛川守陵,今日特来相送。”

站在旁边的明珠和金珠一听赶紧跪下道:

“明珠(金珠)叩谢皇上、昭仪大恩!”

拓跋弘说:“平身!”接着说道,“伊驼有恩于朕,明珠乃伊驼之妻,如此情深义重,朕不胜敬佩,感激不尽。金珠自愿陪伴明珠守陵,朕同样深为敬佩。”

栗箐道:“当初若非伊驼将军拼死相救,臣妾也一定不能生还。伊驼将军救命之恩,我终生难忘,请明珠受我一拜。”说罢行了一个蹲礼,明珠则跪下叩头致谢。

拓跋弘对太后道:“儿臣恳请太后升明珠为女侍中,视二品;升金珠为中才人,视四品。牛川百里方圆官吏军民尽由明珠节制。”

“嗯,皇帝想得十分周到。”一直面露微笑的太后满意地点头,她没有想到皇帝除了送行还会作此决定,深感儿子毕竟知恩图报。她对抱嶷说道,“明日补发墨诏,并知会统万镇将与云中郡守。”

栗箐接着道:“臣妾在太后宫中时,也曾多蒙明珠、金珠照应。今日相别,不及准备礼物,只有将皇上所赐之两枚戒指转赠二位。”明珠与金珠一听又赶紧跪下道:

“如此厚礼,明珠(金珠)愧不敢当。”栗箐将一粒红宝石戒指戴在明珠手指,将一粒蓝宝石戒指戴在金珠手指。二人叩首谢恩。

太后道:“施恩毋念,受惠毋忘,知恩图报,理应如此,甚好。”

拓跋弘回到西堂后见栗箐仍然心事重重,就说:“爱卿现在可以放心,近期当无危险,早些歇息吧。改日朕再求求太后,务必将那旧制废除。”

栗箐坐在案旁默默无言,拓跋弘见她若有所思,就道:“你是否希望朕早些去求太后?依朕之见,由于施飞之事,近日以不提为宜,否则反会提醒太后。不如过些日子,趁太后心情好时再求。”

“臣妾并非此意。”她见拓跋弘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就说,“臣妾近日虽无即死之忧,但因李弈之事得罪太后过深,恐怕早晚仍难逃一死。臣妾担心的是皇上!”

坐在榻边的拓跋弘吃惊地睁大着眼睛道:“你是说太后会加害于朕?绝不可能!太后与朕,情同亲生母子,如今虽因此事伤了感情,岂至于此!”

栗箐冷笑一声:“太后对李弈绝非寻常宠幸,此情绝难割舍,定然继续下去,太后对皇上必定处处提防。若皇上忍气吞声,不再反对太后宠幸李弈便罢……”拓跋弘顿时勃然大怒:

“不许再说!朕若对此忍气吞声,如何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朕一定要另谋良策,从速将李弈除掉!”

“但是皇上若现在对李弈之事耿耿于怀,定然会更加激怒太后。太后恐怕就不会还政于帝。太后如此能干、厉害,皇上岂是对手?”说到这里,栗箐又哭了起来,“臣妾死不足惜,臣妾怕的是太后为了李弈而不惜与皇上决裂,非但不还政于帝,甚至还会危及皇上与宏儿安全。”她又跪下语气坚决地说,“皇上宜早作打算,彻底了结此事!”

拓跋弘在屋内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任凭李弈淫乱——他现在越来越肯定——后宫,他愧对父皇。若被臣工知晓,有失皇帝尊严。而立即除掉李弈则必将彻底得罪母后,自己亲政就可能延期或失去实权。而栗氏眼下虽然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现在看来早晚难逃此劫……

他正犹豫不定,栗箐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小声道:“依臣妾愚见,皇上须速下决心,即刻与亲信大臣密商大策,一举除掉李弈,并立即……”她本来想说“夺回大权,永远不准太后干政”,但一想马上改口,“立即亲政。如此,则臣妾得以苟活事小,皇上与皇子安全掌权事大也。”

拓跋弘紧闭双眼,紧皱眉头,长长喘气,接着用双手大拇指摁着太阳穴,食指摁着印堂,久久不语。后来睁眼道:

“爱卿所言有理。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思之。”

栗箐道:“皇上可有能够托付一切之心腹大臣?”

“人倒是有几个……”

四三环四人

拓跋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老师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周训。

周训是个标准的太子师和帝师:博学而方正。他身材不高,长得瘦削,两眼炯炯有神,留着一部长须。近十年来拓跋弘与他每日相处,无话不谈,相知甚深。但太后与李弈有私之事毕竟难以启齿,更无法尽言。所以一开始皇帝说“今日午课暂停,朕欲与太傅问政”,周训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向自己垂询政务,所以并未特别在意。皇帝闪烁其词地说:“李弈经常出入后宫,李敷官居中书监,李氏兄弟权力过大。听说李氏兄弟、姻亲在朝为官者还有数人……”周训见皇帝不再说话,望着自己,就接着道:

“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李式原为青州刺史,现任西兖州刺史。从弟显德、妹夫宋叔珍等在京师与州郡为官者共十余人。”

拓跋弘“嗯”了一声。其实李氏兄弟与姻亲的主要成员情况他早已知晓,只不过是要找个话头而已。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朕拟将李敷、李弈调出京师,计将安出?”

周训刚听皇帝说“权力过大”就颇觉意外,因为一门数人同时身居要职者并非只是李氏兄弟。远者不论,晋代以来讲究门阀,又重举荐,故而同门、同族及姻亲同朝为官者比比皆是。如陆俟、陆丽不但父子同时为王,陆俟还先后任长安镇大将、征西大将军,陆丽迁司徒、抚军大将军等,陆丽的长兄陆馛还是魏朝最大州相州刺史,陆氏父子官爵权力远过于李敷一门。李氏兄弟德才皆出类拔萃,几乎无可挑剔,自太武帝以来备受帝后信任,倚为股肱。但皇帝神色凝重,突发此议,定有尚未言明之隐。虽然多年来皇帝对周训极为尊敬,但周训心中君臣界限始终极其分明,从不因太子年幼而轻视,也不因备受信赖而张狂,牢记圣人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之训。于是便道:“以皇上、太后之尊,将李敷、李弈调作外任,易如反掌。不知皇上拟将其调任何职,臣即可于吏部拟诏。”

“嗯……朕的意思是……”拓跋弘反剪着手支吾地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才站住低着头说,“李氏兄弟尤其是李敷为官多年,或有不忠、不廉之处。据以革降,内外皆可交代。太傅……”

周训听了不觉一愣,听皇帝之言似乎是要寻些李敷兄弟的不是,以便名正言顺地革降,而非调出。这自然不难。有则查处,无则外迁。只是皇帝如此吞吞吐吐,似乎并非仅仅要找些他们的差错而已,而是另有目的。他忽然想到皇帝方才首先提到的不是李氏兄弟中地位最高的李敷,而是李弈,“李弈经常出入后宫”。后宫?啊!此事必与太后有关!周训早就注意到太后宠幸李弈,朝臣私下也有一些议论。这时他又想起,上次朝廷论政时皇帝对李氏兄弟好像有些冷淡,帝后之间似乎也不似以往亲密无间。当时自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此事已非一时……最重要的是太后对此的态度。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查处李氏兄弟之事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拓跋弘知道若要周训帮自己出谋划策,必须告以实情,否则无法使其了解自己的真正目的。他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终于下了决心,只好择其要而告之:“李弈经常出入后宫,有损皇室令誉。故朕有意将其……逐出京师。此外,皇子宏已年满周岁,太后与朕均深为疼爱。若立为太子,则栗昭仪将依故事被赐自尽,朕心颇为不忍。朕欲请太后废除旧制,恐太后不允……”他又支支吾吾起来,“朕若亲政,自然可以降旨废除此制,只怕栗昭仪等不及朕亲政之日……”

刚听皇帝说了几句,周训就意识到事情的极端严重性,也明白了皇帝近来情绪低沉有时神思恍惚的原因,原来是事关太后宠幸李弈!待皇帝断断续续地说完,周训这才完全明白,情况不但极其严重,而且十分紧迫。太后宠幸李弈,朝臣尽知。但是“宠幸”范围极宽,小则可以不论,大则论者即可因“诽谤”被诛。故朝臣论者多仅心存疑惑而不敢议论,更不敢往严重处猜疑。但从皇帝“有损皇室令誉”之言看,则已到被扣“乱宫”罪名的程度。皇帝主要关注李弈乱宫和保护栗妃两事,其实还有皇帝亲政一事,似乎并未十分重视。此三事事事关系重大,且事事均与太后密切相关!自己从此将夹于皇帝与太后之间,处境危险!自皇帝诞生之时起,太后就视如己出,珍爱异常。母子情深,胜似骨肉。但十几年来的无限情义如今已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痕,不但难以弥合,且会不断扩大。周训突然感到,大魏本来最令人倚靠的帝后亲密无间由于帝后深刻矛盾而成为本朝急症重症,而且是具有致命性的疑难杂症!皇帝显然没有将三事轻重摆正。周训来不及细想,只能赶紧为自己确定一个基本准则:帮助皇帝,不害太后。因为太后乃本朝重镇,伤害太后必定引发朝廷内外大乱,何况势必祸及自身。皇帝方才显然是在回避要害,但他首先必须弄清太后对此事的态度究竟如何。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臣风闻日前栗昭仪身边宫女施飞自缢身亡,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拓跋弘看了他一眼,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问道:

“太傅以为如何方可从速将李弈除掉?”

周训一听不禁睁圆了眼睛,因为不但皇帝首先关心的是李弈之事,而且皇帝说的是“除掉”李弈,而非方才说的“调出”、“革降”和“逐出”!这使周训更加感到情势万分严重。“除掉”即为诛杀,而且依魏律绝不会止于李弈一人,怪不得皇帝方才提及李敷及其姻亲多人。周训虽不知太后宠幸李弈程度深浅,不过从皇帝闪烁其词中他能猜到绝非一般,否则这位宽仁的皇帝不会如此决绝。而对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调出”、“革降”、“逐出”与“除掉”,对太后的刺激大不一样,太后将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看来帝后之斗已进行了一段时间,施飞只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问个明白:“皇上,施飞之死,是否与太后不快有关?”

拓跋弘面色凝重,嘴唇紧闭,点头不语。

周训左手轻轻摸着胡须,低眉沉思。他虽然不便多问,但是施飞自缢显然是迫于太后的某种压力,表明连栗昭仪甚至皇帝对保护她都无能为力!真没想到情况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于是说:“皇上,如今有三大利害关系紧紧纠缠:除掉李弈,保护栗妃,还政于帝。三事环环相扣。故臣以为,宜分清轻重缓急,必要时舍轻保重,否则难免因小而失大也。不知皇上于三事之中以何事为重?”

虽然拓跋弘原来也意识到几件事情之间的关联,但“轻重缓急”则未仔细想过。经周训一点,豁然开朗。原来他一心首先要除掉李弈,越快越好。现在看来如果一动李弈,必定更加激怒母后,则栗氏立即绝无生机。还是要首先保住栗氏要紧。于是说:

“立太子之事迫在眉睫,故应以废除旧制,保护昭仪为重。”

周训一听,心头一沉。自己果然没有猜错,皇帝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认识三者之间利害轻重。便说:“恕老臣直言。臣以为,三事之中以还政于帝为最,余者次之。”他差一点将原来打算说的“除李弈宜居于最后”说出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想,还是由皇上自己来确定缓急吧。

“嗯?”拓跋弘先是一愣,接着不禁深深地连连点头。本来他一直未将“还政”看得很重,总觉得届时母后定能还政于己。而且根据母后的性格,也并不喜欢揽权,不会让自己成为傀儡。再有几个月自己就将年满十六,母后还政,自己手中有权,“除李”、“护栗”都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他怕只怕等不到还政于己栗氏就会被赐死,因此急着要先保护她。

周训依旧慢慢摸着自己的长须,想来想去,终于决定还是把要害点出:

“此事涉及皇上、太后、昭仪与李弈四人。而三事相连,四人相克。四人中如今最关键者为太后,故事事需顾及太后之意。四人之间构成之关系不下十余种之多,而最重要者为皇上与太后之关系。不知皇上欲如何处理?”

其实自栗氏告发以来拓跋弘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要害在于母后,他早就决定了自己的基本态度。因此说:“太后乃大魏社稷基石,乃朕之母后,切切不可伤害。”这时他语气坚决起来,“不过,李弈务必除掉。”说罢他一摆手,自己先坐下,周训接着也坐了下来。

“皇上慈孝,老臣深为敬佩。”周训对皇帝不伤太后的态度十分赞赏,心头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但是,皇帝显然没有认识到,“尊后”与“除李”实际上不能两全。可这话他不能直说,只能让皇帝慢慢明白。“皇上,臣以为,三事中以还政为最,四人中以太后为重。故老臣以为眼下不宜再激怒太后,以便太后顺利还政于帝。”他看出皇帝对李弈恨之入骨,自己决不能说“目前绝对不能伤害李弈”之类的话。

拓跋弘以为周训还要继续说下去,盯着他看。见他不再言声,不禁着急地说:“太傅所言朕已经明白。除掉李弈之事可以暂缓,留待还政以后再图也罢。只是太后若要对昭仪行大魏故事,如之奈何?”

“恕老臣相问,”周训见躲不过去,只好直说,“栗昭仪在李弈之事上有无得罪太后之处?”

“唉!”拓跋弘叹气道,“李弈之事朕原不知晓,皆因施飞与栗昭仪引起,致使太后不快。太傅可有万全之策,能使太后不在还政之前行魏故事?只要朕一旦亲政,太后即使颁太后令,朕也能够保护昭仪。”

其实周训在问之前即已猜到,只不过证实之后更觉事情严重罢了。他低眉沉思了一会儿,说:“太后还政之前若行……臣眼下尚无良策,容再思之。万一……太后行魏故事,皇上将如何处置?”

拓跋弘痛苦地紧闭双眼,久久不语。然后期望地看着他说:“请太傅教朕。”

周训一听,知道还是躲不过去,便立即跪下,垂首恳切地说:“恕老臣直言,请皇上务必以还政为要!”

拓跋弘不禁又闭上了眼睛,将头深埋在双手中。不一会儿,他挥了挥手,周训如释重负地说:“是,老臣告退。”周训一走,拓跋弘便低声哭泣了起来。

拓跋弘想到的第二个人是胞弟拓跋长乐。长乐在自己的五个皇弟中最年长,名义上小一岁,其实只差六个月,前不久刚封了建昌王。其余几个弟弟,略才十三,简、若、猛都还很小。长乐性格凝重,颇有头脑。

自乙浑伏诛以后,他的王府一直闲置。直到这次长乐封王,太后才让皇帝将这所宅第赏给了他。他正在后院练剑,太监禀报说:“启禀王爷,皇上驾到。”他赶紧跑了出来,皇帝已经进了大门。他连忙跪下道:

“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未及换服,请皇上恕罪。”

“平身吧。”拓跋弘一手拉着他,“走,看看你的院子。”

两人一同走入这个三进院落,不多一会儿就转了个遍。拓跋弘道:“乙浑虽然权倾天下,野心勃勃,企图谋逆,想不到他的宅第倒是没有僭越,也不豪华奢侈。”

“乙浑不但能征惯战,平时似乎也颇得人心,谁想到竟会心狠手辣、狂悖谋反。真是人心难测也!”

“唉,人心真乃难测也!”说罢,拓跋弘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进了书房坐下后,拓跋弘轻轻一摇头,长乐立即挥手屏退左右。长乐关上房门转过身来,发现皇兄竟在流泪,不禁大吃一惊,道:“皇上,为何如此悲伤?”

拓跋弘双眼满含眼泪长长地叹气道:“皇弟,你要为朕分忧呀!”接着就把主要情况一说。长乐一听不禁痛哭流涕。他对太后素来也极其尊敬,这一来便彻底崩溃:

“母后如何能够行此不德之事,竟如此对不起父皇!”他顿时对李弈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说,“明日我定要在朝堂手刃李弈此贼,为父皇报仇雪耻!”

拓跋弘断然说:“万万不可……”

长乐愤怒地大声打断他道:

“不杀此贼,还能算是拓跋氏的子孙,父皇的儿子吗?即使太后怪罪,由我一人顶罪便是!”长乐知道自己说话的口气已经严重违制,便痛苦地说道,“请皇上恕臣弟言语冒犯。”

拓跋弘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说:

“朕与皇弟心情并无二致,只是切勿草率行事!”于是拓跋弘便将周训所言告诉了他。“此仇必报,李弈必杀,但此事与保护栗氏、太后还政紧紧纠缠,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长乐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说:“周训所言确有道理,还政高于一切。只要太后一旦还政,诸事皆可迎刃而解。”

拓跋弘本来想说“只是栗氏恐难保全”,又感到一时难以启齿,默默不语。

“皇上有何旨意,尽管交给臣弟去办,臣弟万死不辞!”

“真是朕的好皇弟!”拓跋弘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说,“宫中太后耳目众多,朕直接办理此事多有不便。现在你须替朕办几件事:一是务必找几个绝对忠心而绝不会透露风声者协办诸事,只是即使对其也万万不可透露此事与太后有关,不可言及李弈淫乱之事。二是速速派人秘密调查李敷兄弟、姻亲于京师内外之不法行为,只需掌握主要罪证,朕即可正式降旨查办……”他正要问长乐有无良策可以阻止或推迟太后降懿旨行大魏故事,只见螽塍匆匆赶来禀报:

“皇上,太后方才让抱嶷颁下懿旨,立皇子宏为太子。栗昭仪急请皇上立即回宫。”

拓跋弘虽然早就料到册立储君之事就在近期,但是一旦听说仍然感到惊慌失措:“知道了,朕这就回宫。”待螽塍退出后,拓跋弘焦急地说,“朕先回宫,安慰栗氏要紧。其余之事以后再说。”

长乐严肃地说:“臣弟遵旨!”

拓跋弘刚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切记:还政之前,甚至之后,只要李氏兄弟未除,无论在群臣面前还是太后跟前,切不可流露必欲除之之意,以免惊动太后,功败垂成。”

“臣弟遵旨!”

五赐死栗箐

拓跋弘的御辇刚刚从西宫中央御道拐入通往西堂的横街,守候在门外的太监秦稚就高喊:“皇上回宫了!”正在里面悲泣不止的栗箐闻声快步走了出来,一直来到门外,对刚从御辇中下来的拓跋弘急忙跪下,焦急地说: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一看栗箐已经违制,赶紧说:

“爱卿平身,里面说。”说罢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栗箐强忍悲伤,一进西堂正殿就说:

“皇上,宏儿已立为太子,臣妾命在旦夕,请皇上速去求太后赦免。”

拓跋弘方才在路上就已经想过如何处置,便道:“且莫悲伤,朕这就去见太后……”谁知话还未说完,门外一个太监快步进来说:

“启禀皇上,抱嶷公公来宣太后懿旨。”拓跋弘顿时面色惨白,栗箐则吓得差点晕倒。不一会儿抱嶷已经入内,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太监。抱嶷说:

“抱嶷叩见皇上、昭仪。请栗昭仪接太后懿旨!”

拓跋弘原想回来和栗箐商量一下,赶紧先去太后那里认错认罪,拖延一段时日再作打算,没想到懿旨来得如此之快,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栗箐则睁着泪眼焦急万分地看着皇帝。拓跋弘突然醒悟过来,决不能让抱嶷宣旨,那样就更难挽救。于是急忙道:

“抱公公,请稍后颁旨,待朕见过太后再说。”

“臣遵旨,皇上请便。”抱嶷赶紧答道,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这是他入宫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奉命宣诏赐死皇帝的夫人,内心非常矛盾。栗箐本在太后身边,原是个贤淑、本分、聪明的姑娘,没想到当了贵人后却挑唆皇帝伤害太后。当然,太后与李弈有私,抱嶷一开始也不赞成,认为不合妇道,有失风化,何况严重有损皇家尊严。可是后来他想,太后实际上就是大魏真正的皇帝。男皇帝可以有十几个妃嫔,还可以随时临幸别的宫女,恣意寻欢作乐,还要将皇宫内上千个太监都给阉了,寡居的太后为何就不能有一个男人聊解寂寥?何况李弈人品出众,功勋卓著,上下无不敬服。有李弈这样出色的男子伺候太后,其实于大魏有大益而无点害。再说,大魏怎能没有太后!若非太后密定大策,乙浑不定还会诛杀多少忠良,说不定连皇帝都会被废掉,甚至性命都难保。栗昭仪怎会连这都不明白?后宫禁地,慈安宫除皇帝外任何人无令不得入内。此事本来若不张扬,除了他们几个,即使慈安宫中人也不能确知,糊里糊涂过去也就罢了。谁知偏偏施飞多事,栗昭仪又不接受教训!他方才进入西堂,一见皇帝在场,心中顿感安慰。宣布颁懿旨后见皇帝竟然愣着,急得他差一点提醒皇上赶紧去求求太后。抱嶷真希望仁慈的太后看在皇帝亲自去求情的面上,免其一死。否则只怕帝后母子之情将进一步受到严重伤害,大魏社稷之基石也将为之动摇。

拓跋弘正要走,栗箐道:“皇上,臣妾和皇上一道去!”拓跋弘一愣,想了想,说:

“抱公公,你看可否?”

抱嶷赶紧躬身道:“皇上、昭仪请便!”他想,栗昭仪果然聪明过人,此去亲自认罪,必定会得到太后原有,如此对皇家、对社稷都好。

栗箐随拓跋弘坐着御辇立即赶到慈安宫,两人一直走到后堂。面对面无表情的太后,拓跋弘跪下垂首道: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儿臣知错了!”

栗箐立即跪下哭泣道:

“太后陛下,臣妾知罪了!臣妾真的知罪了!恳求太后饶恕臣妾吧!臣妾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说罢两手伏地,磕头哭泣不止。

冯雁仍然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言不发。拓跋弘道:

“儿臣年幼时母后曾对儿言,儿母元皇后死得可惜,今后立皇太子其母不再赐死。儿臣恳请母后恩准栗氏不死!”说罢哽咽起来。

冯雁十分冷淡地慢慢说道:

“从前我确实有过此念。但再三权衡,太祖道武帝立下之规矩,我大魏历代皆依故事,自有道理,不敢不依!”

栗箐抬起头来,哭道:“臣妾情愿打入幽宫,或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但求苟活而已。万望太后恩准!”说罢又连连磕头。

冯雁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栗箐抬头又恳切地说:

“太后说过,历代旧制,无不可改,为何此制不可改?”

冯雁紧闭着嘴唇,依然不答,也不看她。冯雁怕被她感动,不敢看她。

这时栗箐抬起头来,擦去泪水,看着太后。拓跋弘不知她要干吗,不敢言声。太后依旧不语,两眼冷冷地看着前面。不一会儿栗箐索性挺直了身子,接着站立起来,眼睛里冒出一股决一死战的火光。拓跋弘大声道:

“栗氏,跪下!”

谁知栗箐两眼紧紧盯着太后,坚决地说:“不!我死也要站着死!”

究竟废还是不废此制,多年来冯雁的内心始终充满着矛盾。施飞事件之前她确有废除之意。以她的太后之尊与崇高威望,废此旧制,当不会引起大臣的激烈反对。施飞事件后为了顾及帝后感情,她也还曾考虑是否废除。只是栗箐欲害珍珠、绿珠,使她决定不废。即使这样,皇帝亲自求情和栗箐宁愿打入幽宫与遁入空门的话,还是使她有些动心。不过她想到栗箐不安于位,即使让她遁入空门或打入幽宫,自己还政以后,弘儿也会改变,那时说不定自己会反受其害。冯雁完全没有想到栗箐竟会如此厉害,内心受到极大震撼,心想幸亏方才自己没有心软。本来她想以厉声斥责压住她,甚至动用家法。但她立刻否定此念,决定在道义上而非权力上将她彻底击垮。她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愤怒,镇静下来。拓跋弘知道这样只会使事情变得毫无希望,因此怒喝道:

“栗氏,跪下,不得放肆!”

栗箐听若不闻,眼中充满着仇恨。

冯雁冷静地说:“让她讲。”

栗箐大概是跪得久了,稍稍移动了一下脚步,以宫中从未有过的口吻大声说:“太后,恕臣妾直言:臣妾为皇上生了皇子,立为太子,臣妾有大功于大魏。”大概由于说到儿子,她不禁悲泣抽噎起来。她见太后依旧不语,转而愤怒地说,“难道太后为了施飞之事就不能发一点慈悲吗?”

“栗氏,不得放肆!”拓跋弘大声斥责,又连忙对太后说,“栗氏由于情急,神志迷乱,无礼冒犯太后,恳请母后原宥。”

本来已经被激怒的冯雁见身为皇帝的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再次压下火气,冷冷道:

“栗氏,你真使我无比失望,痛心疾首!我本想,你安分贤淑,且通文墨,又比太子略大几岁,日后可以安定后宫,辅佐皇帝成为一代圣君,所以才从众多宫人中将你挑出赐予太子。太子继位后又选你为第一位贵人。你扪心自问,我待你究竟如何?岂知你后来竟会不安于位,对权力贪得无厌,竟然恩将仇报,挑拨帝后母子深情,一味与我为难,进而为敌,全然不以国事为重,不顾社稷安危与百姓利益。我之所以不公开处死施飞,既是为了警告你改邪归正,也是给你留足脸面,弃旧图新。可是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窄狠毒,变本加厉,竟欲害死原来情同姐妹的珍珠和绿珠!你难道忘了,你初到本宫时她俩论地位论资历均远在你之上,曾给过你多少关照?后来又奉我之命去伺候你。我考察你已非一日。依你所作所为,你之性格实难宽容待人,而且言行不一。若将你留下,你必定还会继续挑唆皇帝,贻害朝廷,最终也会毁了自己。即使他日为后,也不会安于后宫,辅佐皇帝成就大业。反会频添是非,祸乱朝廷。与其将来将你废掉甚至赐死,剥夺名号,不得进入皇陵;不如今日你依故事而去,既有名分,又可博得朝野同情,他日不失皇后之尊。你去之后,我会亲自悉心抚养教育宏儿,使他将来顺利继位,成为名垂千古的伟大皇帝,你也可分享一分荣光。这比你自己当皇后、太后误国误己要好得多。”

栗箐本想反正一死,索性来个鱼死网破,让太后也大丢脸面。没有想到自己这狂悖无礼之举不但没有激怒太后,反而招来这一片义正词严却十分冷静的教训。她知道软硬皆毫无用处,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灾难。不禁闭上双眼,眼泪直流,接着便“腾”地一下重新跪下道:

“栗箐知罪了。”说罢悲泣不已,磕头三次而去。

“母后!”拓跋弘眼看着栗箐慢慢向外走去,不知如何是好,见太后不言,终于说,“儿臣告退。”

“去吧。”

冯雁在最后一刻还闪过赦免她的念头,但是想起栗箐的厉害性格和“禀性难移”的老话,又想起道武帝时的贺妃,终于闭上了眼睛。她脑海中浮现出一日与李弈的对话。当时她痛苦地说:“有些人为何将权力与名利看得如此之重?须知,人间最贵是真情啊!我现在真不知该相信谁!她可是我一手栽培的呀!”当时李弈说:“有些人过去地位卑微,得蒙提携栽培,自然感恩戴德,倚为股肱靠山。但其一旦羽翼已丰,认为你已成为其谋求更大发展之障碍,恩人就成为仇敌矣。”

在御辇上栗箐一路无言无泪,拓跋弘也不知对她说什么为好,只是紧紧搂着她。

进了西堂正殿以后,抱嶷照例宣旨。栗箐接旨后对皇帝行了跪拜大礼,起立,从盘中拿起一条白绫,两人泪眼相对,无言而别。

抱嶷走后,拓跋弘进去看见已经移至榻上的栗箐遗体,刚喊了一声“爱卿”就不禁泪流满面。他不敢放声大哭,只是抽搐着悲泣不止,将他郁积了许久的痛苦统统释放出来。后来秦稚走过来轻声道:“皇上切莫过悲,爱护龙体要紧。栗昭仪遗体需准备殡殓,皇上改殿歇息去吧。”

自那以后,拓跋弘再不入西堂,就住在太华后殿。

当天晚上,他一人默默饮酒,不时垂泪。他想,我身为皇帝,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爱妃,改变不了几代太子生母屈死的残酷陋习!我身为皇帝,竟然无法保护先帝的名节,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玷污父皇的英名,难道我还算是个男子汉吗?他抬起模糊的泪眼,站了起来,一把掀翻摆满酒肴的案子,迈着摇晃的步子走向卧榻。他站在榻边,取过卧榻内侧曾祖父太武帝留下的紫雪剑来,眼里冒着火光,嗖的一声拔出,他要亲手杀了李弈!

站在一旁始终紧紧盯着他的太监任皓急忙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说罢不由分说地夺过宝剑。

秦稚赶紧扶住他,将他搀到榻上坐下,拓跋弘哭泣不止。

拓跋弘只觉得自己在腾云驾雾,灰蒙蒙一片。哦,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栗氏的哭声,他奋力追赶……哎,怎么看见李弈竟在前面?李弈淫贼,站住,你往哪里逃!紫雪剑呢,怎么拉不开?哦,拉开了,吃朕一剑!怎么听见母后之声,母后说什么,怎么听不清……李弈呢?栗氏呢?……

“皇上醒来!皇上醒来!该上朝了。”

正在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拓跋弘忽听有人轻轻呼喊,“噌”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放眼四顾,面露惊恐。任皓赶紧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皇上别怕,皇上别怕,有老奴在。逝者皆梦,梦者已逝也。”拓跋弘听了似有所悟,重新闭上了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禁流下了泪水。

每日早朝,都是太后的卤簿一出慈安宫,守候在御道路口的一个太监高举拂尘在头顶画一个圆圈,每隔十步夹道站立在御道上的太监也都举起拂尘挥动一下,然后西堂的太监入报:“太后的肩舆已经起驾了!”拓跋弘才登上自己的肩舆先行一步到太华后殿。待太后的肩舆到了,他亲自迎接,扶太后下肩舆,然后跟着太后进入太华前殿,接受群臣朝拜。因此今日当他梳洗完毕,刚吃完一碗辣乎乎的羊肉臊子热汤饼,热得满头大汗,忽听太监禀报“太后的肩舆已经起驾了”,他赶紧擦了一把脸说:“走!”

任皓说:“皇上先歇息一会儿,太后的肩舆离此还有一里地呢。”

他这才想起,昨夜他睡在太华后殿,而非西堂。他最心爱的栗氏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了。本来睡足了精神略好的他顿时又蔫了下来。在迎接太后的肩舆时尽管他竭力装出依旧如常的样子,总还是有些没精打采。落座以后,太后没有如每日那样道:“皇帝先说吧。”而是说:

“张佑,宣诏!”

拓跋弘顿时一惊,不知太后为何要突然宣诏。因为太后临朝称制以来,轻易不颁太后懿旨,政令几乎均以皇帝诏书的形式颁布,尽管有的诏书实际上完全是太后之意,但都经他同意。即使偶尔宣太后懿旨,也事先与自己议定,起码是知会了的,除了昨日赐死栗氏之外从未突然单独颁诏。他心头不禁涌起一种不祥之感。

张佑从太后身后走到台口,打开黄卷,慢慢大声宣读:

“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诏曰:皇帝天资聪颖,厚德宽仁,勤奋好学,夙兴夜寐,为国操劳,功绩卓著。如今年已十六,应亲掌朝政。自今日起,还政于帝。钦此。”

这一宣布大大出乎群臣意料,人们脸上无不露出万分惊讶与深深惋惜。四年多来,文武大臣们早已完全习惯于太后与皇帝同朝执政,几乎无人生过“太后怎还不还政”之念。几年前太后刚听政时,有些大臣根本没有想到太后在朝议时竟如此尊重皇帝,而且年复一年地减少自己的决断与说话,显然是在执意培养少年皇帝的独立执政能力。朝议以皇帝为主日益明显,有时太后似乎只是旁听,但有太后在令人心中感到踏实。因为这些年来,朝廷所有重大决策无不与太后支持或决断有关,有些干脆就是太后启发所致。大魏这几年朝政稳定,疆土拓展,岁入增加,太后实乃首功。以至于有些大臣一听太后还政竟有些失落之感。因此群臣高呼“皇太后圣明,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声音都不大整齐。

拓跋弘也万万没有想到。他甚至暗自想过,只要除掉李弈,为父皇雪耻,母后一日不还政,自己就一日不提此事,决不能为此使母后伤心。反正在朝议时已经越来越多地是以自己为主,母后总是笑说“皇帝所言甚是,就照皇帝说的办”,或者连话都不说,只是微笑点头而已。他知道母后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人,相信母后不会长期称制,拖延还政,但也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在方才群臣高呼中他连忙走下台阶,垂首拱手谢恩:

“儿臣叩谢母后抚育、栽培大恩!”说着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然后他走到太后身旁的原位坐下,太后笑着拉着他的手,使他靠自己近些。他看到母后的眼中也闪着泪光,更加感动。只不过怕朝堂失态,竭力忍住眼泪而已。

今日就还政是昨日冯雁反复思虑过才作出的决定。前朝虽然不乏太后临朝称制、临朝听政之先例,但并无何时还政于帝之定规。何况有的太后临朝称制中途夭折,后汉尤然。太子监国通常是十六岁,并不等于太后必须此时还政。自己本想以五年为期,将大魏更改法度打下坚实基础再正式还政。反正本来已经逐步过渡到议政时以皇帝为主,以自己威望,当无阻力。但是赐死栗箐之后她想,弘儿肯定极度伤心,好在他对革新旧制与自己想法并无二致,处理朝政也已熟练,索性还政,或可减轻他的悲伤,有利于社稷。因此决定提前还政。

冯雁对臣工们说:

“各位大臣:流水不腐,户枢不蠧,动者不衰。昔者齐因管仲改革而富强,魏、燕、吴、越等无不因变法而称雄一时,而地处偏僻、国力平平之秦国则因商鞅变法而崛起,终于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是故,大魏若欲统一天下,成就两汉之伟业,务必变法改度,以大大增强大魏国力。此事虽不能一蹴而就,然则改则存,则强;不改则弱,则亡。自今日起皇帝亲政。希望所有臣工,人人忠谨职守,勤奋王业,清廉自律,协助皇帝共就‘定天下’之宏图。皇帝要……”说着她看了看拓跋弘,“近贤士,远小人,时时以社稷黎民为重。”说罢就站了起来,走下台阶回宫。

拓跋弘赶紧起立躬身道: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群臣激动地高呼:

“皇太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时在献文帝皇兴三年(469)六月。

还政以后相当一段时间内,拓跋弘行事一直十分小心谨慎,生怕发生差错,引起太后不满,再将大权收回。最初,每隔两三日他总要进慈安宫将近日朝政大事向太后禀报。太后总说:“大臣朝议、皇帝决断即可,不必再来问我。”或者说“甚好”,“皇帝果然成熟了”。至多是说“那就再听听大臣们的意见,择善而从”。拓跋弘非要“请母后示下”,或是“请母后指教”,她也只是三言两语,建议、补充而已。后来他隔三差五地进宫请安,太后总说“我已经还政,皇帝决断即可”。拓跋弘仔细观察,太后确实已经完全脱离朝政,百事不问,一心教养太子宏,要么去武州西山石窟或平城其他寺庙烧香礼佛。其余时间就在宫内读书、弈棋、抚琴,自然还有每日不辍地练剑健身。

其实冯雁一开始也还在悄悄地注视着拓跋弘,主要是怕他在处理大事上出错,贻误国事,以便必要时提醒。观察了一段,十分满意,觉得儿子果真成熟得多了,大臣们也都很尽职。尤其是纳相州刺史李欣疏,于州郡广立学校,实乃大魏建设之根本大计。皇帝还降诏,今后非太后、皇帝亲自口谕或墨诏,不得诛杀大臣,这就杜绝了当年宗爱、乙浑矫诏之弊。至于改革法度,自然尚需时日。她终于完全放心了。再说,弘儿已经长大,只有让他完全独立自主地处理朝政,他才能真正得到历练,更快地完全成熟。

冯雁决定好好休息一番。丈夫去世后的整整四年她累得几乎心力交瘁。另外准备将主要精力用在教育太子、诸皇子们和年轻的皇叔们身上,大魏的将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未来的皇帝、诸王、文武大臣和封疆大吏究竟如何。她将靠近后宫的云母堂辟为太子学,将它后面紧靠后宫的板殿作为太子寝宫,这样,自己只要走几十步路就能到达,可以随时去照看。

六长乐献策

拓跋弘对李弈总是耿耿于怀,必欲除之而后快。他感到自那两次突击慈安宫后,李弈在朝堂主动奏议很少,说话始终不大自然,证明李弈果然心中有鬼。拓跋弘原来对李敷印象甚佳,现在则觉得他恃才傲物,言辞锋利,议论起朝政来,总是先帝时如何如何,世祖时如何如何,每每令他不快。太后还政之后他急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父皇雪耻。他几次想首先撤掉李弈的司卫监,使他不能随时出入后宫。当他再次来至建昌王府中说起此事时,拓跋长乐说:“臣弟以为,此举略缓些时再办为宜。因为百官早已习惯太后临朝,故目前绝不可使太后生疑,以免太后借故将大权收回,那时只恐百官不会激烈反对。虽然看来太后现在似乎百事不问,但是否真正放心、放权,有无暗中监视,尚未可知也。”

“嗯。长乐此说有理。”拓跋弘一直不明白施飞究竟怎会暴露?自己身边除了珍珠、绿珠是否还有人密报?尤其令他不安的是,栗箐对他说要除掉珍珠、绿珠,太后怎么竟会知道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夜将她俩调回。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俩都在西堂大门内,与后院的寝宫隔着两个院子。这说明当时栗氏对他小声说及此事时,他近旁就有人听去密报。他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马上采纳栗箐之计,当然他也不会如此决绝无情。拓跋长乐听他说了此事大惊,急忙问道:

“皇上再仔细想想:皇上身边除了已经调回的绿珠与珍珠,还有没有太后的心腹?如若皇上身边有太后探子,日后如何说得机密?”

“唉。”拓跋弘其实已经想过不止一次。在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光是西堂的就有好几十个,他想不出谁会向太后告密。

“皇上想想,有谁原来在太后身边多年,如今又一刻不离皇上左右者?尤其是太监?”

“嗯……”拓跋弘想来想去,“秦稚乃祖父景穆皇帝时之近侍,后又随侍父皇,朕登基后太后派其总领西堂与太华殿,此人绝对可靠。螽塍与铎轼自朕幼时即在左右,与朕情同手足。哦,若说可疑,倒是担负西堂警卫之女兵不得不防。寒梅、绛梅……”就在拓跋弘沉吟时长乐打断他道:

“正是。如今太后已经还政,皇上可以借口西堂不属后宫,且皇上如今也不住西堂,将寒梅等女兵悉数调回,依旧制仍由殿中精甲警卫。秦稚于景穆皇帝时即与太后熟识,颇为可疑,可放作外任。且其年资颇高,升迁乃情理中事。抱嶷为太后左膀右臂,动其不得,需小心提防。张佑、任皓等均在太后身边多年,不宜参与机要。凡原在太后宫中之宫女务必尽快统统调出,以免后患。”见皇兄微微点头,长乐又道,“臣弟还有一愚见,今后皇上身边宫女一律不再参加女兵习武,以免为人收买,已习武者立即调出为宜。”

“唔……”拓跋弘沉吟了一会儿,点头说,“皇弟所虑甚是周到,只是须徐图之,以免惊动母后。现在朕给你一道密旨。”

拓跋长乐一听立即跪下:“臣弟长乐候旨。”

拓跋弘从怀中取出一个黄卷,打开轻声念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拓跋弘手书密旨:命皇弟建昌王拓跋长乐执行朕交办之事。钦此。皇兴三年十月甲寅。”上面盖着皇帝玉玺。

“臣弟领旨。”长乐双手高举过顶,接过圣旨,拓跋弘又说:

“此诏不到万不得已时不用,万万不可伤及太后。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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