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谨记。”
拓跋长乐虽然年仅十六,却极富计谋,思虑周密。他知道,太后经验丰富,极孚人望,耳目众多。如今虽然不问政务,但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惊动太后,就会全盘皆输。因此长乐建议皇兄,一是除李弈乃太后最不能容忍之事,故尽量不让人知晓,以免触怒太后或引起太后警觉。二是从李敷、李式等人身上打开缺口,秘罗其罪而暂不逮捕,最后同时动手,诛杀李弈,一网打尽,使太后无法相救。三是皇帝只与长乐及周训两人分别商议,以便一旦太后知晓,可以摆脱皇帝的干系。长乐与周训也要注意掩护自己,切勿使太后生疑。“此外,臣弟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弟乃朕最信任之人,可无话不讲。”
“皇上,周训虽然博学多智,毕竟非我拓跋家人,且难免有些书生气。皇上与臣弟商议之事,有些也以不告周训为好。倒是安国十分可靠,又系几代皇亲国戚,出入宫闱方便,不易引起怀疑,皇上何不多找他出力?”
“正是,朕也正准备找他。”拓跋弘沉吟着点了点头。
安城王驸马都尉万安国也是代人,祖上世代为部族酋帅。其祖父在太武帝时官至骠骑大将军,位在车骑大将军之前,为大魏最高军阶。其父娶高阳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因此门第显赫。拓跋弘从小除了长乐就和比自己大一岁的安国最好,有时同卧同起。后来安国娶了皇妹河南公主,来往就更加密切了。一日,拓跋弘借口看望皇妹,来至安城王府中。万安国一听皇帝之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此事需先易后难,先外后内,准备充分,务必万无一失方可。”
拓跋弘在拓跋长乐、万安国和周训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过些日子调动一个,几个月内逐步将张佑、秦稚、冯熙、源贺等统统调出京师。张佑在皇帝身边近二十年,理应升迁,晋爵陇东公,加尚书衔,安南将军,巡检齐、青、兖诸州军民事务,真可谓既荣耀又轻松。以螽塍为司礼太监、中常侍,接替张佑之职。正好急报柔然欲策动西羌反叛,便任命威震秦陇的陇西王源贺为征西大将军,加太尉衔,都督秦、雍、凉诸州军事。秦稚晋爵安西侯,领御史中尉衔,巡检秦、雍、凉诸州军民事务,协助源贺与各州刺史。命京兆王秦州雍州刺史拓跋子推为太尉车骑大将军。适逢和其奴去世,遂命薛虎子为殿中尚书,控制住一万殿中精甲。建昌王拓跋长乐为右光禄大夫,可以随时与自己在一起接受垂询。命驸马都尉安城王万安国为龙腾军领军将军,直接掌握一支京畿万人重兵。正值刘宋朝廷内乱,遂命冯熙为昌黎王、徐州刺史、征南大将军,秘密筹备平定江南之事。这些要害岗位的变动拓跋弘事先均知会太后,冯雁觉得安排得当。看到皇帝依旧很尊重自己,十分高兴,让他放手去做,以后不必再禀报,独立行事即可。所以后来拓跋弘只有隔些日子去看望太后时才说及。
当年在慕容白曜手下颇不得志的刘普青后来进了吏部。他接受过去的教训,小心谨慎,后升为郎中。周训觉得此人颇有心计,且城府很深。皇帝在拓跋长乐封王后要周训举荐一个得力者去建昌王府,并继续留职吏部,周训就将刘普青荐去,先任主簿,不久升为长史,成为长乐的心腹。
一日,拓跋长乐对刘普青说:“李敷兄弟、姻亲在京师内外任职者不下十余人,可曾听说有何不法行为?”
刘普青想了想道:“倒是不曾听说。”他觉得拓跋长乐这话有些蹊跷,而且表情亦非偶然提及,就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拓跋长乐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又说:“多人为官,且又为官多年,若无一点劣迹,是否不合常理?”
刘普青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自然,不知而非无也。王爷的意思是……”
“唔……”拓跋长乐沉吟片刻,严肃地说,“本王要你去秘密搜集李敷兄弟及亲戚罪行材料,密报于我。”
刘普青感到非常意外,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李敷兄弟深得皇上与太后宠信……”谁知拓跋长乐一听竟不屑地冷笑说:
“谁说深得皇上宠信?!皇上怎么会宠信这等人?”
刘普青一听此言内心受到极大震动,不禁呆呆地看着拓跋长乐。心想:李敷于太武帝时就颇受信任,十余年来一直位列中枢,炙手可热。李弈为太后疗伤并参与诛杀乙浑,两立奇功,深得太后与皇上宠信。帝王恩眷朝云暮雨,虽系平常之事,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厉害?但他立即悟出了拓跋长乐的话外之音:建昌王两次提及皇上而未有只字提及太后!建昌王明明是说皇帝如今完全不信任甚至可能十分厌恶他们,显然过去已成过去,现在是要寻找借口除之。他本来还想问“太后对此态度如何”,转念一想,自己何其呆傻!建昌王让自己秘密调查,显然就是顾忌太后之故。若太后也与皇帝一样对诸李深恶痛绝,何用如此诡秘!刘普青深知皇帝在诸皇弟中与建昌王最好,此命显然来自皇上!
长乐看出刘普青的心理,就说:“你不必多虑,有些事日后你自然会明白。如今只需悄悄将其罪证搜集,越多越好。”
“下官遵命。”
“你在京师内外为官多年,可知还有何人与诸李不睦,而且为人极为可靠,善守秘密,可为本王所用?”
刘普青想了一会儿,真正有些权势的文臣中有一人最可用:“给事中、廷尉少卿郭山明素与李敷不睦……”
拓跋长乐一听高兴地击掌道:“廷尉少卿郭山明,甚好!”他想了想说,“你与他相知可深?”见刘普青点头,便说,“好!你就转告本王之意,本王命他悄悄搜集诸李罪证,若有疑问,可以直接来找本王。”
出了建昌王府,刘普青去拜访平城尹陈喜。因为陈喜举荐其一姻亲出任定州主簿,托其在吏部美言。此前刘普青某从弟之子依仗官势,强奸民女,本应斩决。经刘普青送帛百匹,陈喜判其鞭一百并腐刑及髡刑,配于权臣为奴。但陈喜举荐之折经刘普青加上几句“曾经各县郡多年历练,颇有政声”等语,草签“拟准”递上后,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周训阅后十分不快,批驳道:“此人虽无劣迹,学识平平,能力一般,于陈留郡、许昌郡任职时政绩乏善可陈。定州乃大魏第二大州,口近百万,主簿地位仅次于刺史、长史与司马,岂能由此辈出任!应予以驳回。”吓得刘普青连声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其实刘普青也知道此人虽非奸佞贪婪之徒,实乃庸材,确实不堪重任。只是碍着陈喜面子,欠着人情,不得不行个方便。既然未能办妥,只好亲自登门致歉。
当时陈喜正在后堂会客,闻报吏部郎中、建昌王府长史刘普青来访,慌忙对下人道:“请刘大人在中堂稍候,就说我在更衣,即刻就到。”刘普青与陈喜相识多年,二十年前就曾同在皮豹子帐下为幕僚,征战途中多次抵足共眠,无话不谈,故仍然径自走了进来。他一进后院,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不禁大声说:
“啊呀,好香啊!”
正在与陈喜说话者一见有人不请自进,而且大声说话,知道绝非寻常人物,赶紧起立告退,拱手连声说“拜托”,慌忙离去。刘普青老远就望见厅堂中央案上放着一只大笸箩,上面是一只烤全羊。陈喜慌忙出来迎接。刘普青一直走到那烤全羊跟前,只见那羊四腿均缚以竹棍,故得立住。不但香味熏人,而且四肢上均系着红色绸带,羊头上则是绸带绾成的一朵红花。案旁还立着两坛酒。刘普青低头一看,原来是著名的晋阳春。他问道:
“这可就是‘大漠居’之烤全羊?”
“大漠居”不大,却是平城一家名店。老板是个匈奴人沮渠容奴,其烤全羊、酱羊肉、羊肉卷饼本来就小有名气。容奴只有一女,去年招了个江南后生为婿。女婿精于厨艺,自此以后,南北合流,肉、饼味道更佳,尤其是烤全羊独步平城,生意兴隆。据说,招婿成婚当晚,北风大作,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之声。原来是一个衣衫单薄褴褛瘦弱不堪的老者求乞。伙计正要将他赶走,沮渠容奴出来道:“不得无礼。拿肉饼来!老人家请进。”女婿梁杉赶紧拿来一件长袍给老者披上,新娘还亲自端来热水。容奴见老者虽然吃着肉饼,披上长袍,却依然哆嗦不止,就说:“老人家,今夜就权且在灶间歇息,待明日风小些再走不迟。”看他光着双脚,又让拿来一双鞋。一夜无话。天明起来,发现老者已走。不但昨夜所赠长袍、鞋子未带走,竟连他身上所穿褴褛破衣也丢于灶间,不知他怎能抵御外面严寒。伙计问过容奴后就将此破衣投于灶膛。顿时火焰熊熊,整个店堂洋溢着一股浓郁异香,从此饼、肉、汤滋味大进,享誉平城。百姓都说,老者乃赤脚大仙下凡,沮渠一家仁义,得了好报。容奴每日也不多卖,只烤五只。由于平城乃京师,大小官吏无数,若逢大宴,五只尚不足供应一家,因此有的官员便迫令沮渠容奴务必为自己再烤几只。说来也怪,只要烤第六只,味道就差得多。平城王公达官若遇婚庆寿诞,必须预订,故每每供不应求。
陈喜道:“正是,味道确实大不一样。据说,不但其羊只只精选,而且连如何剥杀也有特别之讲究,非得法不能保其鲜嫩。光是盐、酒、酱、姜、葱与各种香料等物,内外就要各满刷三遍,再以上等松木烤制。刘兄少时在此便饭,品尝品尝这‘大漠居’之物究竟如何。”说罢他就叫下人将那羊先抬走。下人刚走,他说:
“刘兄稍坐,喜更衣便来。”他来至后房,对管家道:
“此羊赶紧让人拿到城东大街趁热卖掉,千万别去西边,那人就住西大街。按‘大漠居’原价卖,一个钱都不能少。‘大漠居’的可没有绸带装饰,也无这么好的笸箩。酒也一并卖掉。”
管家道:“大人方才不是说请刘大人吃烤全羊吗?怎能卖掉?晋阳春自己不留一坛?”
“哎呀,前天别人送的烤羊腿不是尚未吃完呢吗?热热!未开封的酒还有好几坛呢,先将昨日开封的那坛喝了再说。”
刘普青坐着觉得有些口渴。一看,几案上一个茶碗都没有。心想,这陈喜吝啬过人的老毛病依旧不改。人家花了大钱送来烤全羊,竟连一碗茶都不给上。
“哎呀,让刘兄久等了,得罪得罪!”陈喜出来后,见刘普青直舔舌头,忙说:“还不赶快烧茶!”
刘普青拱拱手道:“陈兄贵姻亲之事未蒙上司批准,特来致歉。好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贵姻亲若不嫌位卑地偏,当不难叙用。若非要大州大城,位在从四品以上,则一时尚有难处,容普青相机徐图之。”
“此事请刘兄多多费心。”他见刘普青起身要走,说,“茶已煮上,片刻即得。刘兄吃了饭再走不迟。”
“普青尚有公务需办,改日再来讨扰。告辞!”
刘普青出了平城衙门就骑马往东大街去看郭山明。快到那条南北小街时忽然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肉香,只见街旁一个案子上放着一个笸箩,上面是一只烤全羊。羊头上系着红绸绾成之花,四肢皆系有红色绸带。一人扯着嗓子喊道:“真正‘大漠居’烤全羊,原价转让!绸带、笸箩奉送。晋阳春好酒!谁买?”刘普青定睛一看,哎呀,这不就是方才陈喜家所见之烤全羊吗?!刘普青怕陈家仆人认出自己,头也不回地骑过去几十步后,才对一个随从说:
“你去将那烤全羊买下,再买一坛晋阳春,立即送回王府。”
有的看官读至此处恐会愤然拍案而起:“如今有些官员受礼多得吃喝不完,拿去转卖,一千五百年前岂有此事哉?周某胆大包天,竟敢借古人之名瞎编以影射现实,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哪,将周某给我拿下!”
看官息怒!在下此书虽系小说,不免时有虚构,但重大事件均有所本。虽不敢说言必有据,但下笔谨慎,尤其不敢诽谤大魏朝廷命官,以免时下有人心有灵犀,不点亦通,挑拨有司,纠劾在下。收羊卖羊之事见《魏书·卷五十六》:喜“多所受纳,政以贿成。性又吝啬,民有礼饷者,皆不与杯酒脔肉。西门收羊酒,东门沽卖之。”当今若有相似者,纯系巧合,幸毋对号入座。否则,怒者发病,血压升高,心肌梗死,责任自负,与在下无涉也。
言归正传。郭山明一向不喜欢李敷,觉得他锋芒毕露,但李氏兄弟素为皇帝、太后所重,故心虽不喜却依旧异常礼敬。听刘普青说建昌王要搜集诸李罪证,而且似乎还是皇上之意,不免大为吃惊,急忙问道:“此事太后可知?意下如何?”
“不得而知。不过,”刘普青意味深长地微笑说,“如今太后已然还政于帝,你我为臣者自然应处处依皇上的旨意办。”
“正是,自然……”郭山明虽如此说,心中仍不免有所顾忌。刘普青看出他的心思,就说:
“建昌王有令,郭大人若有不明之处,尽可亲自向王爷询问。”
“下官岂敢。下官自当遵命。”郭山明稍微想了想,说,“相州刺史李欣据说有纳贿之事,曾为人首告,被李敷劝说后压下。此事不妨一查,或有可获。”
“哦?”
刘普青回到建昌王府,立即将有人首告李欣纳贿为李敷包庇之情禀报。拓跋长乐闻之大喜:
“甚好!你速速与郭山明设法悄悄查明此事来龙去脉,先将李欣抓捕,不愁拿不到李敷罪证!”
拓跋长乐与刘普青共饮时,一面嘴里吃着羊肉,一面以刀切着,直夸:“‘大漠居’烤全羊果然名不虚传,味美无比。听说有时预订方可购得,今日君何幸哉?”
于是刘普青把陈喜将礼品出卖之事说了,长乐抚掌大笑:“陈喜平时道貌岸然,原来也经常纳贿,礼品多得竟需出卖……”他忽然止住笑声,嘴也不动,刀也停住,想了想道,“你悄悄查一查陈喜还有哪些纳贿之事,速报于本王。”
刘普青一听吓了一跳,因为陈喜若因纳贿入狱,他刘普青可就有行贿之罪。于是急忙说:“下官与陈喜曾共事多年,深知其人虽然吝啬,有时纳贿,其实只不过贪图些许小利,并无大过。其在各地为官,颇有政声。任平城尹已近三年,多有贡献。普青恳请王爷宽恕其过。”
拓跋长乐一边笑着切肉,一边说:“你不必着急,只管去找些诸如纳贿烤全羊之类事来,本王自有用处。本王不会过于为难他,更不会坏他性命;你尽管放心便是。”
次日长乐在太华殿东书房将此事向拓跋弘禀报,皇帝也乐不可支,接着感叹道:“为官者收礼已经多得吃不完,居然出卖,这种人岂能继续为官!着即撤职查办!”
“不过臣弟让人查了一番,陈喜倒也没有什么大事。”拓跋长乐接着就说了他的计划。拓跋弘一听不禁笑道:
“好!就照此办理。”
几日之后,廷尉少卿郭山明上奏,弹劾平城尹陈喜有纳贿之罪,列举不下七款之多。其中最大之事便是收礼后将烤全羊与晋阳春又当街卖出。郭山明道:
“陈喜纳贿之数虽不甚大,然其身为大员,京师首席,纳贿之物当街出卖,影响恶劣,有损朝廷尊严,百官令誉,应予严惩,以儆效尤。”
廷议时刘普青等虽然为他说了一些好话,请求皇上从宽发落。建昌王长乐也恳请皇上念其以往功绩,从轻处罚。无奈朝廷大员纳贿之物当街出卖,实为闻所未闻,丑恶不堪。最后皇帝口谕:
“削职为民,闭门思过,再议处罚。”
后来平城就流行着一句话:“‘大漠居’的烤全羊顶翻了平城尹!”以后又演变为“一只羊顶翻了二品官”,再后就变成“是不是让羊给顶了”、“小心让羊给顶了”!以至于后来平城百姓索性将贪官叫做“羊顶”。由于简化过甚,已经成为典故,莫说外地人需要注疏方能明白,就是若干年后平城年轻人也要老人说明方识其味了。
次日上朝,吏部尚书周训启奏,拟以安平侯李弈为平城尹,免去其都官尚书、宿监之职。皇帝当即批准。于是李弈只好离开西宫。冯雁虽然明知这是皇帝将李弈与她隔离,但已毫无办法。平城尹地位等同各大州刺史,面子上也说得过去。虽然李弈就在京师,且其医术在御医院除张九复外无人可以匹敌,自己仍可以求诊为名单独召见,毕竟极不方便。至于驾幸平城衙门,风险比在慈安宫大得多,只能偶一为之。不过冯雁对拓跋弘此举也还能谅解,毕竟再没有别的过分之举。何况自当初皇帝两次突击慈安宫以后,冯雁已经极少召李弈入宫。
调出李弈之后,拓跋弘就让长乐派刘普青到相州调查李欣纳贿之罪和李敷包庇之情形,准备于此打开缺口。
拓跋长乐对刘普青说:“有人首告,当年南征时慕容白曜有坑杀升城军民之议,其侄慕容苟儿部下在历城东郭抢掠,导致申文秀拼死抵抗,战事大大延长,大魏官兵徒增许多伤亡,他还裸打申文秀。刘君当时就在慕容白曜帐下,不知可曾与闻其事?”
刘普青一听吓得胆战心惊,原来建昌王还通过其他渠道在进行调查。他赶紧镇静下来,边想边说:“慕容苟儿部下军纪不整,裸打申文秀,确有其事,慕容白曜将军曾予以严责。是否有屠城之议,下官不得而知。至于历城之战为时数月,原因颇多,一时难以尽言。”刘普青听说过当年诛杀乙浑时皇帝本来就要处置慕容白曜,当时李敷说慕容白曜虽然位同副相,其实并未参与谋逆。太后也考虑到薛野睹、皮豹子等老将先后去世,源贺已经年过六旬,将能征善战的慕容白曜保了下来。如果查出当年两事均与自己有关,那可就小则丢官,大则丢命了。
拓跋长乐道:“当年皇上有意处置慕容白曜,李敷力保。听说李式当时也在其帐下。如此说来,诸李与慕容白曜关系非同一般,你设法秘密查明此事。”
“下官遵命。”刘普青本来特别害怕拓跋长乐让别人追查此事,想主动将事情揽过来,现在自然来得正好。
不久已升任虎威将军、彭城镇偏将的慕容苟儿就被抓了起来。
七打开缺口
秋风飒飒,黄水滚滚,孤帆远去。一日,西兖州刺史李式正在黄河渡口边的望海亭挥手遥送站立船头渐渐东去的友人。他正回身要返回衙门,忽见路边由南过来一队人马,一辆槛车中押着一个人。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由此往北去的槛车关的多为钦犯、要犯,通常朝廷事先均知会各地州郡。怎么此人路过西兖州竟未告知。他不禁快步走出亭外观看。
“李大人!李大人!”只闻槛车中的囚犯高声叫道,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于是李式便走了过去。一看不禁大惊:
“慕容将军!这是为何?”
李式的主簿汲固指着李式对一位押解官员道:
“此乃濮阳侯、西兖州刺史李式李大人,乃高平王、中书监李敷之弟,安平侯、平城尹李弈之兄。”那个官员出京前只是奉命抓捕,并不知晓内情。一听诸李大名,立即滚下马来,抱拳躬身道:
“下宫廷尉司事郎彤覃,久闻李大人令名,请受下官一拜。”
李式连忙回礼道:“彤大人免礼。”随即将他亲切地拉到一边,小声问道:“车中之人,所犯何罪?”
彤覃说:“下官只知是有人首告,当年因其军纪败坏,致使历城久攻不下,徒增伤亡。其余不知。”
“哦。”李式一听放了心。又说,“此人与我曾经共事,如今身陷缧绁,也是罪有应得。他此去只恐再难见面,我欲与他小酌几杯,聊作送别,不知可否?”
彤覃道:“李大人请便。”说罢就叫随从将慕容苟儿从槛车中放出。
李式对汲固道:“安排彤大人一行在望海楼稍事歇息,酒饭侍候。”
于是汲固陪彤覃一行到渡口望海楼吃饭,又让店家送了些酒饭菜肴过来。在楼上饮酒的彤覃透过窗口可以望见李式与慕容苟儿坐于亭中对饮。
慕容苟儿垂头丧气地说:“苟儿无知,悔不当初多多听从李大人教诲,屡犯军纪,致有今日之难。”
“慕容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忧,此事毕竟已过去几年,想必并无大难。”
其实李式心中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现在只能先如此安慰他。
此地乃黄河的一个重要渡口,一条通衢大道直通平城。再往东也通大道的便是三百里外的历城渡口。故而此驿站不但管理来往车马,而且还管渡口及来往东下历城、西上洛阳的船只。驿令为从九品中的官而非一般驿站无品的驿吏。他亲自率领两只船过来迎接彤覃一行。李式将他叫到一边,问他怎么事先没有禀报。驿令说:“因其云‘有令不过州治,以免惊扰地方,不必通报’,故未报。”
李式小声叮嘱道:“以后凡路过钦差,务必酒饭款待,先报后渡,以便本官亲至渡口迎接。”
“下官明白。”
李式将彤覃、慕容苟儿一行送到黄河堤下,目送他们渡河而去。回身上堤时李式感慨万分:
“今朝朱紫贵,明晨阶下囚。昨夜歌舞醉,后日难回首!”
汲固与他相识多年,时有诗酒往来,平时不拘礼仪,故而玩笑道:
“李大人何出此不言之言?君家朝中多显贵,兄系三朝重臣,弟又屡立奇功,为帝后宠信,大人前程正未可限量也。他日定然更加发达,届时毋忘提携在下!”
李式长叹道:“伴君如伴虎。若与君王无涉,则修身自可远祸。得宠于朝,则难免为人所妒。今日之幸,或即明日之祸也。”他望了望已到河心的船只,低头不语,走入亭来。忽然严肃地拱手道,“若式他日有难,还望君念多年旧交,照顾式之家人。”
汲固笑道:“固玩笑耳,大人何必当真!”说罢,为李式满斟一杯,自己的酒杯尚未斟满,李式已经一饮而尽了。
慕容苟儿押解到京后的当日,刘普青就以故人身份到监狱探视,并让下人带来一篮酒菜,还关照狱吏要对他“好生看觑”,慕容苟儿十分感动。两人边喝边谈。慕容苟儿知道被廷尉押解来京凶多吉少,但求保住性命。刘普青小声道:“此事不难。令叔白曜将军乃朝廷重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朝廷自会从轻发落。下官也会上下疏通,只管放心。明日审讯时将军自己将事情揽下,切莫牵涉他人。反正此乃几年前之事,热饭早已成了凉粥,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于是第一次过堂慕容苟儿就痛痛快快地一一招认,连郭山明都没有想到竟会如此顺利。此后慕容苟儿就安心于狱中,心想,大不了降职便是。
相州刺史李欣正在相州州治邺城郊外的西高台上与亲属及幕僚们饮酒,共庆重阳佳节。遍野金黄,凉风习习,好不惬意。李欣踌躇满志地说:
“今乃九九佳日,登高望远。朱萸遍插,菊花已赏,欣愿与诸君痛饮几杯。佳节共饮,需尽雅兴。或诗或语,必有‘九’或‘高’字,以图吉利。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都抚掌笑道:“大人雅议,甚合吾心!”
三十出头的主簿范道:“李大人既然首倡,宜先标榜。然后仆等自左而右,一一追随。得者共饮一杯,违例者罚酒一杯。”
大家都笑说:“此议甚好!”
于是李欣略有沉吟,便说:“老夫已五九,此生复何求?”说着有点得意地抻了抻身上的黄绸背心,“但奉天子衣,乾惕到白头。”
“好!”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范道:“李大人劳苦功高,依旧‘乾惕’自警,愧煞范某也。李大人今年四十五岁,正合大吉之数,前程未可限量也。请李大人自饮一杯,我等同贺一杯。”
原来魏朝虽然国子学与太学规模宏大,生员多达数千,但州郡无学。故而官宦子弟,举荐士人,皆需来京师就读。李欣去年曾上疏奏请于各州郡立学,以方便各地士子求学,广植良才。此疏深受献文帝赞扬。且他治理魏朝最大之相州频传政声,故特予嘉奖,赐黄绸背心一件。今日佳节,他特意穿上志喜。
“岳父大人自谦‘无求’,然则圣上英明,必有重用,腾达有时也。”李欣的女婿邺城长史裴攸话音刚落,大家都说:
“裴大人所言很是!”
裴攸正要赋诗,这时一个衙役匆匆上来禀报:
“启禀李大人,京师铎轼铎公公来宣旨,请大人即刻回衙接旨。”
大家一听先是一愣,范立即说:“皇上如今对大人恩眷有加,圣旨降临,必定是宣大人入京,晋升中枢!裴大人有先见之明。”
“是呀!”从事陈端也说,“大人任相州刺史有年,政绩卓著,去年又蒙天子恩赐。近来中枢大员变动频繁,大人必将有令、监、仆射之喜呀!”
众人都说:“不错,请先贺喜大人!”
李欣也高兴地说:“欣借诸位吉言,来,共饮一杯!”
喝了此杯后李欣就先走了。众人喝酒说笑了一会儿,心中总不踏实。范道:“我等索性都回去,也好正式为李大人庆贺一番。”大家称是,于是便一齐回州衙。
因为忙于接旨,李欣没有坐牛车回来而是骑的快马。他一路都在想,皇上降旨究竟是赏是封,若真是升官,会是何职,何时抵京履新。他一到州衙便匆匆入内,连忙对端坐正堂侧位的铎轼拱手致歉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敬祈原宥!”
铎轼起身道:“不劳大驾。”接着便走到中间,面南而立,大声道:
“相州刺史李欣接旨!”
“臣相州刺史李欣候吾皇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欣面带笑容地跪了下来。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相州刺史李欣身为封疆大吏,竟然屡次于商民索贿纳贿,深负朕望。”铎轼读至此处,看了一眼惊讶万分抬起头来的李欣,“着即褫夺黄袄,革职查办,即日解京。钦此。”
读罢,不等李欣说毕“领旨”,两个太监就过来将他身上的黄袄剥下,两个京师来的武士将他绑了。铎轼将圣旨递到他眼前让他看了看,说:“李大人请稍坐片刻。”铎轼说完背着手在正堂前后观察了一番,又看看垂头丧气的李欣,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武士进来报告说:
“公公,槛车已备。”
站在州衙大门口的一个衙吏见李欣竟然被绑了出来,这才知道方才让自己准备的槛车是用来装本州刺史的,惊得目瞪口呆。过路行人一见槛车,知道押的准是要犯,尽管衙役、武士驱赶,还是纷纷驻足观看。发现抓的竟是李刺史,无不议论纷纷。两头牛拉的槛车走出不远,裴攸等一行已经赶到。裴攸立即滚下马来,向铎轼致礼道:“铎公公,请于道边小酌几杯,一来为公公洗尘,二来为李大人送行,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铎轼冷冷答道:“李大人乃钦犯,不便停留。皇命在身,恕不从命。”
裴攸等人眼睁睁地望着槛车远去,急得一筹莫展。
范说:“速去京中求求李敷李大人!”一句话提醒了裴攸,他只说了个“对”字,就赶快朝州衙走去。
自从还政以来,冯雁再不用每日上朝。不必每天一早至迟卯正即起,急急忙忙地梳洗、早膳,接着忙于早朝,直到午时方散。下午要看新递上来的折子,有时甚至要批阅到天黑。因此这一年多生活得比较轻松,不但每日至少读书一两个时辰,也将原来几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剑健身又重新恢复起来。自然还会隔些日子到武州石窟去看看,到永宁寺、建明寺、天宫寺、报德寺、思远寺这几个大的寺庙去上香。偶尔也去西苑,只是并不杀生行猎,而是在溪流、树林之中游览散心而已。拓跋弘自李弈调出宫中之后似乎不再关注她与李弈之事,使她放心不少。反正还在平城,过些日子就“召李太医”进宫,自然格外小心。
自从明珠、金珠去了牛川,冯雁就让银珠、宝珠回到自己父母身边;替玉珠、美珠做主各择良婿分别嫁了出去。爱珠看破红尘,入了空门,在平城白云庵出家,已任住持。绿珠与珍珠皆父母双亡,虽有兄弟姐妹,均已成家。她俩早已习惯宫中生活,不愿嫁人,宁愿终生伺候太后,冯雁也只好随她们。早在伊驼阵亡、明珠吃斋,冯雁决定将年龄大了的宫女陆续放归或出嫁之前,她就让明珠等在女兵中选择人品、武艺俱佳者,年纪在十六左右,共得八人,分别命名为笑梅、冷梅、寒梅、绛梅、白梅、雅梅、青梅、绿梅。又经过五年精心训练,如今这“八梅”皆方二十出头,武艺、能力均不在当年“十珠”之下。“十珠”带领的一百二十名女兵也都陆续换了年轻新人。如今绿珠、珍珠成为整个后宫的警卫总管。绿珠官居后卫监,视三品,与整个西宫的司卫监三品上同品。珍珠则为女尚书,也是视三品,只不过后宫的“视×品”不分正从与上中下罢了:今日冯雁微服私访就带着望云与冷梅、笑梅同行。抱嶷毕竟不敢大意,亲自带着几个太监远远跟着。
平城在成为魏都之前虽然曾为代郡郡治,但是由于地处北疆胡汉杂处之地,街狭房窄,是个一炷香即可横穿的边鄙小城。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之后,虽然连年大兴土木,但是依旧居住局促。天兴六年,道武帝亲自率领群臣踏勘,决定于旧平城之南,面向夏屋山,背靠黄瓜堆,建立一座新城。他采纳臣工建议,吸收两汉都城长安和洛阳的优点,亲自进行规度,决定新平城的中心采取坊巷形制。这种建筑格局对唐代长安城有重大影响,自然也就间接影响了明清的北京城。冯雁以前虽然知道平城四十八坊各有特色,但毕竟久居深宫,偶尔路过,只能见其大概,不明其详。只知道平城中央有一条长达数里的宽阔南北大道,两旁便是东西走向的四十八坊。坊口有门,坊中有道,道中南北开巷,两边有房。各坊中有许多作坊,各有特色,或做衣服,或卖马匹,或钉马掌,或卖茶食,或售蔬菜,颇类似后世之皮市巷、马市街、菜市口。只不过平城作坊多属官营,所做之物多供宫中使用,工匠皆系征战中从各地掳掠迁徙来平城者。坊大者足有四五百家,小者也有六七十家之多。道武帝时建城据说光是用木就达数百万根,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时继续兴建。历次征战迁来众多生口,如今平城已有数十万人,成为大魏第一大城。平城自然还有许多街巷,住着官民人等,不过最热闹的还是四十八坊。冯雁这次微服私访仍像以前几次那样,穿戴着帷帽四周垂着白色鲛绡的黑色大氅式幂罱,坐着两马轻辇出西宫西门神佑门,在僻静之处换上牛挽。这回先到离茶水坊不远处,下车步行,走进巷子。
冯雁一行走着走着,看见一家小店门口地上斜靠着一方木板,上书“申记面馆”,就进去在一张案子前坐下歇息。小二马上过来用肩上的布巾将本来就很干净的案子又擦了一遍,道:
“有新煮得的上等好茶,夫人可要吃一碗?”
望云道:“来四碗。”
少时,小二拿来一摞四个碗,一一排开,然后提来一个水壶,手一横,满筛了四碗茶水,顿时飘逸起一阵淡淡的清香。冯雁端起喝了一口,没想到在这小饭馆中竟能喝到宫中也不过如此的好茶,不禁满意地说:
“果然好茶!”
方才冯雁一行入内时小二就注意到这位妇人一定身份很高,因为她带着的三位女子也都打扮不俗,那位命他“来四碗”的女子气度、言语就显得颇不寻常。因此他格外热情,说:“也是夫人有口福,此茶乃我家主人亲戚日前刚从南朝吴兴郡所带来。不是小人夸口,宫中也未必吃得上这等新鲜好茶哩!”
“哦,原来如此。”
冯雁听李弈说,这家新开不久的“申记面馆”以做猫耳朵闻名。猫耳朵乃长安名点,不知起于何时何地,因其形状似猫之耳朵得名。冯雁儿时在家就吃过多次,宫中御厨有时也做。今日出访,就是为了此物而来。望云点了四碗。不一会儿,小二就端来一个大盘,上面是四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猫耳朵,还有辣子、苦酒(醋)各一碟,大蒜两头。小二一一放于案子上。冯雁吃了一口,不但味道格外鲜美,且口感与寻常猫耳朵似乎有些不同。她舀起一勺,仔细观看,原来每个猫耳朵上都有许多小疙瘩,而寻常猫耳朵两面皆光滑。于是便问小二:“这许多疙瘩如何做出?”见小二笑而不答,冯雁边吃边仔细观察,说,“此乃你家主人之绝活,是否不让外传?”
“非也,可外传而难以仿作也。”小二自豪地说,“我家面馆之猫耳朵做工极为精细,一般店家均嫌麻烦:面棍只能如小手指细,以手摘成小手指甲盖大小粒状,以拇指捏住于竹筛上一滚,上面便布满小疙瘩,是故入嘴特别可口。另外臊子也与寻常店家不同:做臊子之肉全是上等好肉,肥瘦搭配,瘦七肥三,无一点筋骨,剁得特细。我家主人乃南朝吴兴武康人,该地多竹,喜食竹笋。臊子中加上江南笋干嫩尖剁碎之末,浇以葱花,则色香味无不佳。一般店家,谁肯费这工夫!”
“哦,如此讲究,味道果然非同寻常!”冯雁暗想,怪不得李弈向她推荐应来此一尝呢。手艺高超的名厨遇着善于品味的食客,犹如遇见知音,可谓“知味”。
这时外面进来两个客人,一律儒生打扮。一个年岁略大、蓄须留鬓者大声道:“文秀兄,生意好兴隆呀!”
话音刚落,里面出来一个系着围裙年约三十多岁男子,一面招呼他们落座,一面解下围裙放在一旁。冯雁马上就认出他来,原来就是当年被俘的南朝青州刺史申文秀!三年不见,似乎胖了一点。
“文秀兄乃猎虎擒豹之材,理应卖虎耳、豹耳才是,屈驾卖猫耳朵委实大材小用也!”年纪略轻者感慨地说,“如今嫂夫人已然仙逝,南朝宫廷内乱愈演愈烈,无暇顾及其他。兄台何不出山为官?”
正说话间,忽然人声杂乱,只见坊门关闭,巷内行人或匆匆回家,或立于墙边垂首不动。望云问道:“这是为何?”
小二道:“此乃例行搜检,以防奸巧之徒混入坊内。”
这时冯雁只见一个军官带着三个士卒盘问路人,住于何处,何坊几号,姓甚名谁。不清者则让手下人带至坊口查询。
那军官见冯雁穿戴及身边的望云等人,知道乃贵妇,不敢盘问。申文秀那两位客人站起来对那军官略一拱手:“我等在国子监供职。”那军官只问了几个平常食客,然后就对申文秀道:
“准备一锅,少时查检完毕来取!”
“小人遵命。”申文秀答道。待那军官走后,那蓄须留鬓者感叹道:
“本朝官吏贪贿之风,由此可见一斑。”
申文秀说:“每次盘查,必索一锅。不过倒也因此少了些别的麻烦。百官不行俸禄,无固定收入,贪贿之风岂能不盛!”这时他注意到冯雁等一干女客颇有身份,自开张以来,时有贵妇光临,所以也没太在意。
那年轻者道:
“日前敝亲戚从建康来,南朝宫廷又起纷争,自相杀戮。唉,倒霉的终究是黎民哪!”
申文秀感叹说:“正是。朝代气数,半在宫廷。若说宫廷之安,南朝远不及大魏。我看刘宋气数将尽,若非淮水、长江两道天险,只怕早已灭亡。若大魏修明内政,增强实力,则将来统一天下者必大魏无疑。”他朝里面一指,“二位请后面坐。”
留须者说:“少时那人还要来索取一锅呢,我俩索性帮你去做吧。”
申文秀苦笑道:“也罢,边做边说话。那就有劳二位了。”说罢三人入内。
冯雁吃完回宫,路上正好看到一辆槛车从远处过来,就命牛辇停下。槛车经过旁边时她揭开帘布一看,认出此乃相州刺史李欣,不禁有些吃惊。因为她一直听说李欣在各地任上口碑甚佳,尤其是兴学之议深得己心。回宫以后让抱嶷一打听,方知李欣的罪名竟然也是贪贿财货!冯雁为他感到惋惜。她觉得申文秀关于俸禄与贪贿关系之言与高允之见相似,十分在理,打算在弘儿来请安时要他与大臣们商议实行。
李欣押解抵京关入廷尉大牢一日之后郭山明就来牢房亲审。李欣从前一直清廉自守,就是去年皇帝嘉奖后,骄矜自得,收受商民财货。好在时间不长,而且听郭山明的口气,廷尉已然调查清楚,因此便一一招认。心想,皇上必定会对自己将功折罪。没想到郭山明却冷冷地说:“李大人之事,兵民胡商皆有首告。若朝廷早些知晓,或申斥,或降职,李大人当会及时收敛,断不至于革职查办。李敷李大人明为保君,实乃害君也。据本官所知,李敷李大人包庇非止一次,与君定有书信往来,其中必有通风报信之处。李大人何不检举李敷欺上瞒下之事,以求皇上宽恕?”李欣听了忙说:
“罪臣与李敷李大人虽有书信往来,却与此无涉。”
“近年可有书信?”郭山明两眼紧紧盯着他,“难道丝毫不曾捱及李大人被人首告之事?”
李欣急忙申诉说:“李大人曾严词斥责罪臣之过,欣悔不该不听李大人忠言,致有今日之祸。”
“哼,好一个严词斥责!”郭山明轻轻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在牢房中走了几步,说,“君多年为官,乃封疆大吏,深知我大魏律令弹性极大。以君之罪,轻可降职,重可斩首,甚至门诛,全凭皇上旨意。”他走到李欣身边小声地说,“如今皇上对李氏兄弟把持朝政,行为不端,颇为厌恶。君若检举,定得宽恕,愿君三思。本官改日再来。”
郭山明走后李欣坐立不安,他简直不敢相信李氏兄弟会有什么“行为不端”,也不知道皇上对其“厌恶”是真是假。他知道臣工间难免有些钩心斗角,但心想自己绝对不能做检举李敷此等无情无义之事,因为十几年来李敷对他多有照拂。有人首告他贪贿后李敷曾于信中对他提出规劝,说“此事弟已经左右之,唯兄万不可再犯也”。还有一封信说,“事虽不大,然有损朝廷威望与兄之名节。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若有再犯,弟亦无能为力矣。”他很后悔当初未听李敷规诫,致有此难。听郭山明的口气,此事来头不小,若非真是皇上之意,也必定另有权臣于后,分明是想要通过自己扳倒李敷。自己罪有应得,但若牵连李敷,如何对得起朋友!而不检举李敷则自己必死无疑,只怕还会连累家人。左思右想,没有两全之策。唯有自己一死了之,以绝郭山明之念。于是解带欲自缢。他举目四望,牢房中竟无可挂带之处,只好以带自绞,也终因喘气难受手稍一松而罢。他坐在草铺上思虑再三,仍无良策,就拔下头簪,直刺喉咙,终因疼痛难忍而止。心想,总还不至于明日便死,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接连三日郭山明再未露面。李欣求生无望,求死不甘,心想还是绝食少些痛苦,也免得连累李敷。结果刚刚绝食两日,已经虚弱不堪时终于盼来了探监的女婿裴攸。裴攸由狱吏陪来,狱卒还拿来一个食篮,尽皆酒肴。狱吏说完“裴大人请自便”就与那狱卒走了。李欣知道裴攸在外活动定有进展,顿时放心不少。他早已饿得几乎坚持不住,端起饭菜就大吃起来,一面说:
“你何时抵京,家中可好?”
“家中俱已安排妥帖,岳父只管放心。儿已来三日,四处打点托人。郭大人说,李敷为官多年,多有劣迹,皇上对其不满已久,欲以惩治高官以整肃天下吏治。岳父若知李敷隐情,何不出首自全?若岳父不检举李敷,郭大人说,只怕有……大难临头。”他原想说“身家性命之忧”,恐此言不吉。但若说得不重,又不能使他痛下决心,便临时改了口。
李欣听裴攸说已见过郭山明,这才明白事情并无丝毫转机,不禁放下手中之箸叹气道:“吾宗与李敷族世虽远,情如一家。多年来我等均受到李敷关照,此情难违。但郭大人既有此言,如何是好?日来每欲为此取死,引簪自刺,以带自绞,而不能致绝。且亦不知其事。”
“边吃边说吧。”裴攸给他斟满酒,自己也倒上一碗,拿起箸大不以为然地说,“岳父大人何为李敷死也!儿已从郭大人处打听确知,皇上的确早已对李敷颇多怨怼,似乎必欲坚决处置而后快。即使无岳父大人之事,李敷亦必倒无疑。故岳父保其对人无益,反而增己之害。而若有检举,必定能够宽免。儿还打听到有冯阐者,先为李敷所败,其家切恨之。可呼冯阐之弟冯述问之,足知委曲。”
李欣沉吟半晌,无奈地说:“也只好如此了。”又沉默片刻,说,“你去找找那个冯述,然后你亲自回家,在我书房案子后书信框中将李敷给我之信取来。此事切记不可告诉他人。”
结果裴攸找到冯述,冯述一听要他检举李敷,忙说“不知”。裴攸知道他有顾虑,就说:“如今皇上深恨李敷弄权,君岂不愿为令兄报仇乎?”一句话便说得冯述痛哭起来。
原来当初诛杀乙浑廉进礼后,李敷了解到乙浑的王府参军冯阐曾参与谋逆,结果冯阐被诛。冯述认为哥哥冯阐只是个五品官,未必参与机要。比他品级官职高的却仅降职或免究,哥哥实乃因故得罪李敷而被杀。偏偏冯述为李敷手下之主书干,仅为从九品上,因其兄之事久久未能升迁。与他同时为官者至少也是从七品上的主书令史,甚至升为六品上的主书郎,因此深恨李敷。冯述虽然只任抄写,却能够见到许多材料。说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首告李欣,均被李敷压下。还说,慕容白曜迭次进京,必有礼物送于李敷。裴攸大喜,立即报告郭山明。接着他便星夜赶回邺城,找到那几封书信,又马上赶回平城。
听说李欣因贪贿被捕,打入廷尉大牢,李敷大吃一惊,心想李欣实在是因小失大。一日下朝后买了些吃食前来探视。狱吏道:
“李欣乃钦犯,依制不能单独会见,请高平王见谅。”
“本王明白,自应遵制。”因此狱吏与另一个狱卒一直站在一边。李敷亲自为李欣斟酒,埋怨道:
“唉,弟多次劝兄莫以小利为念,应以朝廷尊严、兄台名节为重,万不可再做此害人害己之事。结果如何?”
李敷来看他,李欣万万没有想到。一听此言,更是愧悔交加,不禁滴泪道:“欣悔不当初未听兄长之言,致有今日之难!”
裴攸回到平城后再入大牢,李欣向他要信,裴攸说已经交给郭山明。李欣跌足道:“唉!你何必着急如此!我害李敷矣。”接着就说起李敷探监之事。裴攸这才明白岳父为何反悔,眯着眼睛道:
“李敷非为关心岳父,实乃为保自己。为的是让岳父少说,以免牵连自己。儿已从别处打听明白,皇上果然深恨诸李,李敷必倒无疑。郭大人看信后说,皇上一定会对岳父法外施恩。”他怕李欣还下不了决心,就说,“郭大人道,即使无岳父此信,李敷也难逃罪责,岳父何必陪绑?”
至此,李欣也只有叹气而已。
所有这些进展,均由郭山明、刘普青经周训或拓跋长乐密报给了皇帝。拓跋弘一看那几封书信,勃然大怒:“凭这白纸黑字,朕就足可以问他个包庇贪官、通风报信之罪!李敷竟敢以探监为名,行串通口供之实,朕岂能饶他!”
长乐得意地笑道:“改日搜查李敷的府第,必定还会有所收获。”见皇帝久久不语,他着急地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是否将李式先行抓捕,秘密审讯,然后再动李敷,最后处置李弈?”
“不!”拓跋弘立即摇头,摆手制止,“太后耳目众多,目前切不可打草惊蛇。诸李一个不捕,风声绝对不能泄露半点。必须趁太后不在京师时方可动手。”
八秘密回京
正好这年夏天平城酷热,已经入秋,依旧炎热不堪。太后打算索性去牛川一游,拓跋弘说母后出去散散心也好。于是冯雁一行来至牛川。
牛川与四年前相比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城大绿多。一问,原来主要是一年多以来的事。去年明珠与金珠来时,适逢统万大旱,不少敕勒人逃荒来到牛川。明珠立即上奏朝廷,下令开仓赈济,将他们都安置下来,计口授田,开荒耕种。牛川之“川”非“河”,乃指平原适合部落聚居之地。牛川一马平川,有得是地。当时太后尚未还政,立即降诏,拨给钱粮。明珠又下令以工代赈,发动敕勒百姓打井,解决人畜饮水之困。又组织整修河道,开挖水渠,增加水浇地,结果今年特大丰收,各族百姓无不喜欢。牛川老城极小,明珠下令分期新建牛川新城,将老城与阵亡将士陵园均圈在里面。一年多来已粗具规模。冯雁看着比过去更加健壮、面色黝黑的明珠感慨地说:
“明珠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当个郡守绰绰有余,即使出任刺史也必定称职。”
望云笑道:“要有个女儿国就好了。太后当皇上,十珠、八梅都出将入相……”
金珠笑道:“我们都出将入相,那望云妹妹只好当女太监中常侍了!”
“我才不当太监呢。我要请太后皇上封我当廷尉,专门审判处罚那些贪官污吏!”
大家不禁哈哈大笑。
明珠、金珠等骑着马陪太后的车队在牛川外围游览。只闻一阵歌声传来,冯雁即命停车。原来不远处有个打井工地,只闻一群敕勒男子唱着歌谣:
哎呀(那个)妹妹听我说,
看不见你哥哥(那个)我好难过!
明日(那个)我牵牛到你家,
求你爹妈(那个)莫撵我!
哥哥你莫走,
你走妹妹愁!
明年(那个)你定要来哟,
我和你一起到白头!
冯雁听了不禁感慨不已,若有所思。这次出行,她一直感到心中空空落落,孤寂之感越来越强烈,因为李弈不在身边。她离京前多次下决心打算让李弈以御医身份随行,终于还是打消此念。她后悔自己还政之前思虑不周。当时应当免去李弈其他各职,让他任御医令就好了。她想,回京以后要找个机会将此事办得十分妥帖。
晚上掌灯以后,冯雁在行宫隐隐约约听到远处传来阵阵歌声。于是信步走出一看,原来是数以百计的敕勒男女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冯雁不禁走了过去,站在黑影中观看,感到非常羡慕。自己虽然贵为太后,却无此自由。她真想进入舞圈与他们一同翩翩起舞,引吭高歌。望云见太后双手抱肩,立即将手中的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太后身上。
黑暗中一匹快马朝牛川行宫方向飞奔而来,离行宫门口三十步处被四名殿中精甲上前大喝一声以刀枪挡住。只见来人说了几句什么,一个卫士立即奔跑到行宫门口,向把门女兵主官冷梅禀报。冷梅一听马上入内。不一会儿抱嶷快步出来。那人已被带至门外,抱嶷一见,二话不说,即命进宫。过了片刻,只见冷梅带了几个女兵匆匆出门,跃马而去。冷梅来至望云身边,下马小声对她说了几句,望云大惊,马上与她快步走到太后身边,贴身耳语。冯雁大吃一惊。好在笑梅、寒梅等每人均牵着马匹在一旁警卫、守候,于是冯雁立刻上马回到行宫。
原来是京师徐阿五派了儿子徐八三来向太后紧急禀报:
“安平侯悄悄命小人十万火急赶来当面禀报太后,说李敷李大人与李式李大人及京师内外为官之各位亲戚均已被捕,安平侯已被监视多日,命在旦夕。安平侯说,一定以死相报太后大恩,恳请太后放心。并说,太后务必千万千万保重自己。”
冯雁一听大惊失色,顿时浑身一震。这个打击比她得知丈夫去世和乙浑专权还要严重。丈夫逝世虽然没有想到,毕竟他已重病多时,自己多少有些不祥预感。乙浑乱政之严重虽然大出意外,但自己与皇帝大权在握,心中有底,并不慌乱。而这次事变不仅完全出乎意料,而且自己远离京师,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实乃自己过于麻痹,大大失算!如今不仅李弈兄弟等人必将遭殃,自己也已落入一个久已酝酿的阴谋之中。她现在才明白,皇帝后来不再纠缠李弈,其实对他丝毫没有放松,而是始终在为抓捕诸李作准备。而且皇帝的主要目标始终是李弈!她完全明白李弈请八三捎来的话,他是在向自己保证,宁死不招!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将两人之间的秘密泄露。
“立即起驾,赶回平城!”冯雁召集抱嶷、明珠、金珠、望云、绿珠、笑梅等人宣布决定。
本来她已亲笔书写了太后令,准备让抱嶷带十几个殿中精甲星夜赶回京师。但临时又作改变,决定与抱嶷等同行,以免平城得知太后回京,有所准备,提前杀害李弈等人,甚至危及自己的安全。她决定尽快秘密赶回京师!
冯雁叫明珠、金珠依旧按平时那样张罗,严密封锁消息。只说太后昨夜略感风寒,在行宫歇息。因此三日后牛川百姓方知太后已经离开,且只说是去了盛乐金陵。最出抱嶷、明珠等意外的是,太后决定除自己坐的一辆三匹马拉的轻辇外,所有人员一律不坐车,全部骑马,以便尽快赶回平城。好在牛川多马,所有人员每人均有一匹副马,另有一些马匹驮运帐篷等物资。冯雁让抱嶷带百余殿中精甲先行一步,每到一地即以太后令命当地文武官员严密封锁消息,并准备好吃住等事宜。
在急忙赶回平城的马车中,冯雁想过可能出现的各种可能,包括废掉自己的太后身份或者幽禁,甚至赐死!她也想过,如果出现某种可能时自己的种种对策。自己决不能束手待毙,必须抗争到底!每念及此,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手握一下就在身边的那把代表先帝的无敌太乙宝剑。她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年多来的情形,深悔自己过于大意,致有此难。其实有些蛛丝马迹早就应当引起自己的警惕。她思来想去,觉得最主要的还是皇帝弘儿的态度。她几乎回忆了从弘儿出生到最近的主要表现。她想,弘儿从小就主意特大,虽也虚心纳谏,自己却始终头脑清晰,在关系到废太后甚至囚禁或赐死太后这样重大的问题上,一般臣工很难改变他。她相信弘儿心地善良,绝不会无情至此,自己的安全应该无虞。但李弈却有极大危险!李敷、李式等不知究竟所犯何事,现在情况不明,自己已经还政,不便过于干涉。她深知李弈,他肯定不会有任何犯罪之事,只怕会因其兄之罪连坐受诛。因此无论如何要抢在弘儿之前对他保护!就在第二天下午的路上,冯雁命令停车,立即手书:
“大魏皇太后令:安平侯李弈于诛杀乙浑逆党中有大功于大魏,免刑,免死。此令。”
接着便让抱嶷带十几个人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师。
这次抓捕诸李的行动完全是拓跋长乐一手策划,安排得滴水不漏。连拓跋弘都感慨地赞道:“皇弟思虑周到,朕不如也!”
整个计划只有他与皇帝、万安国三人知道,周训、刘普青、郭山明、乙肆虎等多少不等地各知道一部分。之所以控制得如此严密,则只有长乐与安国二人明白。因为长乐虽然多次暗示必须对太后本人“有所行动”,否则太后得知李弈被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时将悔之无及。但是拓跋弘始终不答应。他深知母后虽然与李弈有私,但是母后心地善良,对自己无比疼爱,他不忍使母后过分伤心。他不能忘记父皇临终前将他与母后的手拉在一起的情景,这是父皇的临终嘱咐!他相信,李弈被诛,母后会非常痛苦,但也不会对自己过于逼迫。即使有危及皇位之举,自己也能对付。总之他不愿过于伤害母子之情。有一次长乐又提及此议,拓跋弘生气地大声斥责说:“此事毋庸再议!任何人伤及太后者,立斩!”吓得长乐赶紧表示:“臣弟遵旨!”
长乐知道太后在文武大臣中威望之高,甚于皇帝。虽然已经还政于帝,但是多年来形成的无形大权若不予以削弱,行动不加限制,那么太后若为李弈报仇,由于皇帝不愿伤及母子之情,则与事者,首先是他与安国,就只有束手待毙。因此必须现在就留好后路,尽量不暴露自己与安国。于是经长乐提议,皇帝任命刘普青为吏部侍郎。抓捕李式的钦差就是刘普青。
正在州衙后堂与几个主要幕僚闲话的李式闻报:“报大人,钦差、吏部侍郎刘普青大人已到州衙门口,宣大人接旨!”
李式一听大惊失色,奇怪西兖州黄河渡口的驿令怎么事先未来禀报。他哪里想到,驿令曾问“钦差大人何往”,结果说“要赶往淮水寿春,不在本州停留”,故未报告。弟弟李弈出任平城尹虽说也是大魏要职,但是毕竟不在宫中,可以随时与皇上、太后见面。他总感到有些奇怪,但又不便在书信中讯问。刘普青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李式原已得到邸报,因此更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说:“请刘大人正堂稍歇片刻,我更换朝服即到。”
宣诏以后,李式即以“与兄李敷勾结,扰乱朝政”之罪被捕。
刘普青虽然从拓跋长乐那里得知皇帝欲除李氏兄弟,几次试探地问太后态度如何,长乐不敢透露最重要的就是诛杀李弈。所以刘普青还是拿不准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结局究竟如何,始终不敢太过放肆,注意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汲固等人当年均与刘普青共过事,请求为李式送行。刘普青不但没有拒绝,相反十分客气,表示:“普青乃奉皇命,不得不为。各位大人请便。”
于是汲固等几个主要幕僚就在黄河渡口的望海楼上为李式送行。楼下有京师来的殿中精甲把守。
酒过三巡,同僚们都劝李式放宽心,因为“扰乱朝政”之类的罪名难以成立。且李氏兄弟素来廉洁自守,只怕是有人诬告,皇上肯定会查明真相。
李式长叹道:
“若果真如诸位大人所言,式尚能生还,则当万幸。只恐此去即为永诀矣。李式多谢众位不顾嫌疑来此送行!容式来生再谢!”说罢,自己满斟一碗,双手举起,一饮而尽,接着便流下泪来。李式熟读史籍,在官场多年,深知朝廷人事关系诡谲多变。他心中明白,哥哥位列中枢,弟弟得宠于帝后,且都是忠贞廉洁之士,即便有些小错,一般人也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自己清廉勤政,无懈可击。如今哥哥若出问题,根子定在皇室内部,故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大家也都十分伤感。汲固道:“李大人尽管放心入京,有何吩咐,下官们自当尽力。”
这时李式已经颇有醉意,满脸通红,说话有些费劲:“式此去别无牵挂,何况牵挂又有何用!只可怜式年过三十始得一子,今日刚刚满月。只恐此儿尚在襁褓,也难免一死!”李式说罢大哭道,“程婴、杵臼今安在哉!”一面又端碗满饮一口。在座者无不啜泣。
汲固也泪流满面,激动地说:“热血男儿,世代皆有,今古岂殊!各位大人陪李大人再饮几杯,固去去就来。”说罢便下了楼。
刘普青在楼下窗前的一桌自斟自饮,看见汲固下楼,就命守卫卫士上去看看。卫士一会儿就下楼向他报告说,李式已经有些醉意,众人依旧陪饮。于是刘普青就继续饮酒。
州衙后院哭得眼睛红肿六神无主的李式夫人一见慌慌张张地快步进来的汲固,连忙起身问道:“汲大人,李大人现在怎样?现在何处?”
汲固拱手垂首道:
“众位同僚正在河边为李大人送行,夫人不必多虑。李大人最不放心小公子宪,嘱咐固将宪救出。”
李式夫人从仆妇手中接过熟睡着的婴儿,递给汲固。汲固双手接过。李夫人跪下,泪流满面地说:“汲大人,请受我一拜!”
汲固也抱着婴儿,跪下说:
“夫人尽管放心。有我汲固在,即有宪在!”
说罢他将李宪放入一个竹编书筐,匆匆从后门而出。把守后门的是州衙军士,见是汲固,当即放行。汲固急忙将孩子带回家中,夫人说:
“此儿久居于此,终非良策。不但会危及夫君,且亦难保此儿性命,有负李大人、李夫人重托。官人不如速将此儿带往僻远之地暂且躲避一时,此地由我来应付。”
汲固听了不禁热泪盈眶,跪下说:“夫人大仁大义,固代李大人、李夫人拜谢夫人。”
于是汲固将婴儿李宪以布带裹于胸前,即刻上马出城,逃往一个山区小村的亲戚家躲藏起来。
幸亏汲固走得及时,第三日西兖州就接到皇上口谕,命“收捕罪犯李式之子男解京”。京师来的武士在州衙前前后后搜捕无有,官吏逼问:“婴儿何在!”
李夫人哭道:“丢失多日,不知何去。”
那官吏喝道:“再不说出,当即处死!”李夫人的婢女荷花大声说:
“慢!”她随即将被他们推倒在地的李夫人扶起,然后冷冷说道:
“是我见小公子可怜,将其偷出藏于家中,与夫人无涉!”
荷花出身贫苦,某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是李式救了他们一家数口。前不久荷花产一男孩,只比李宪大十日。荷花将他们带至家中,把自己的男孩递上,只是要求自己随行以便照料小主人。那官吏一想,这倒可以减少自己许多麻烦,随即同意。后来荷花的婴儿与李式等一同被斩,荷花自缢。若干年后,冤狱平反,真相大白,时人莫不赞叹。
审问李敷进行得最为顺利,因为李欣之事人证物证俱在。至于其他,李敷反驳道:“此皆深文周纳,罗织罪名,无中生有!”一概不承认,即使用刑他也铁嘴钢牙,绝不屈招。李敷在朝多年,深知有人陷害。如若自己屈打成招,正好中了对手奸计,反而坏了自己一世英名。反正至多也是一死!他给皇帝上奏,毫无音信。他从建昌王拓跋长乐亲审口气来看,此举乃皇帝之意,猜到可能与弟弟内宠有关。他一心希望太后早日回京,否则兄弟数人必死无疑。李式本来就毫无劣迹,任凭用刑也绝不招认。
哥哥李敷被捕的消息虽然对李弈触动很大,但他开始还没有想得更多。觉得纵使有人挟嫌报复,落井下石,哥哥毕竟确有不是之处,只好等有司秉公判决。他想至多无非是削爵、革职而已,几年之后依旧会得到任用。但是紧接着远在近千里之外的二哥李式被解至平城,他忽然明白第一个抓的竟是二哥,原来这张大网早就撒开,计划得十分周密。几乎就在同时京师内外其他亲属也先后被捕。这时他才终于彻底明白,其实一切皆因自己而起,他们是趁太后不在京师才动手,主要目的是杀害自己,可能还要危及太后!他万分后悔醒悟得太迟,自己死不足惜,只是一定要保护太后!他注意到自己已被监视,若去已经放了外任的冯熙府或王袤府都有所不便,而且会给对方带来麻烦。于是他假意去徐记羊肉馆喝酒,趁监视者不注意时让徐阿五赶紧到牛川报警。于是徐阿五让其子八三星夜赶赴牛川。八三年方十八,因其出生时曾祖母年已八十三岁而得名。
次日一早,李弈正在作画,刘普青亲自带了人来宣旨。李弈领旨后说:“刘大人,在下尚有几笔即可绘成此画。可否稍候片刻?”
刘普青过来一看,原来是竹林中两人正在弈棋。空中雁行飞过,一人抬头张望。他笑道:“李大人好雅兴!请自便。本官虽不擅画事,然亦颇有恻隐之心。请!”
李弈以彩笔将雁行中的首雁又描了几笔,又提起黑笔准备将抬头观望者点上眼珠,想了想,终于将笔放下。署上名讳,盖上印章,写上年月日。起立对刘普青说:“走吧。”
在一边看着的刘普青不解地问道:“此人为何不点上眼珠?”
“有眼无珠,不点也罢。”
为了不使李弈之事扩散,皇帝口谕对李弈审讯须秘密进行且不得用刑。廷尉少卿郭山明来到关押李弈的一个独立小院,亲自审问:“你知罪否?”
“不知。”李弈虽然被迫跪着,却挺直身子,平静回答。
“你兄李敷贪贿财货,包庇罪臣,你岂能无罪?”
“兄之罪非我之罪。”李弈眼皮也不抬,冷冷答道。
“不招岂不徒受皮肉之苦!”
“责打无罪之大臣岂非有罪?”李弈冷笑道。
郭山明被他责问得狼狈不堪,于是怒气冲冲喝道:“你为何经常出入后宫,有何不轨之举?”
李弈平静地答道:“弈入宫均系太后召见,为臣者岂敢不到?请问郭大人,何谓‘不轨之举’?莫非郭大人怀疑太后?”
郭山明不敢再问太后之事。由于不能用刑,对他毫无办法。
于是拓跋长乐只好亲自进行审问。长乐心中非常明白,只要李弈招认与太后有私,越具体越好,这样就必能激怒皇帝,剥夺无敌太乙剑,削去太后名号,永远囚禁后宫。长乐见李弈对指控的“罪状”一概不认,不禁拍案大怒道:
“李弈,你多次出入后宫,行为不轨,还不从实招来?”
李弈料定他们没有任何具体把柄,即使有人指认,自己也绝不承认。他依旧冷静地说:“太后召见,何不轨之有?请建昌王明示。”
拓跋长乐大吼道:“你淫乱后宫,罪该万死,还不一一招来!”
“哼!”李弈冷笑一声,他看出拓跋长乐不敢说出“太后”二字。“李弈从无淫乱后宫之事。建昌王此言若被皇上知道,不知是否会因污辱太后而重重治罪?”
李弈的话简直像一把利剑,直刺长乐之心。他气得站了起来,拔出身上的佩剑,恶狠狠地说:
“李弈淫贼,你不要幻想太后会来救你!太后如今在几百里外的牛川。你若招供,本王可让你死得体面些。否则让你具五刑,弃市,喂狗!”
看见拓跋长乐气急败坏的样子,李弈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李弈无愧于大魏,无罪可招。建昌王影射太后,扰乱朝政,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身首异处吗?”
“放肆!给我用刑!”拓跋长乐声嘶力竭地吼道。但是下人刚刚将夹棍架好,长乐一想,说,“今日本王先饶过你一遭,改日还不招,定然将你碎尸万段!”他深知用刑事大,连皇帝都有顾忌。万一太后将来知道是自己下令用刑,定会严厉报复。他要为自己留足后路。
在对李弈究竟用不用凌迟处决上,拓跋弘反复斟酌,还是顾忌太后,而且那样等于告诉群臣,诸事皆因李弈而起。于是降旨李敷、李式等均斩首门诛,被杀者数十人,而李弈赐自尽。这样既为父皇报仇雪耻,又掩盖了所有秘密。
廷尉衙门大牢,郭山明奉旨监督。李弈从太监端着的盘中毫不犹豫地从容拿起椒酒。
郭山明不解地问道:“通常赐自尽者皆选自缢,只需脚踢立凳即可气绝。而椒酒毒性发作,疼痛难忍。李大人怎么别出心裁?”
李弈笑道:“自缢舌拖于外,形象丑陋,李弈不取。再说,自缢易于为人误会有罪自尽,李弈无罪,自饮椒酒乃不得已耳。”
说罢李弈朝西北方向跪下,将椒酒之杯放在一边地上,磕头三次,心中深情地默默念道:
“雁雁!我先走一步了。”
这是李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她“雁雁”。
冯雁恨不能真的变成一只大雁,立即飞回平城。她知道自己早到一刻,李弈就多一分安全。她哪里想到,京师已经发生剧变。
离开牛川次日深夜,冯雁在睡梦中忽然哭泣起来,呜呜不止,原来是李弈披头散发浑身血迹地来向她诀别。睡在她旁边靠榻上的望云闻声惊醒过来,连忙推醒她:“太后,太后……”
“安平侯遇难矣!”冯雁拉着望云的手哭了起来。
望云连忙将一件长袍披在坐起来的太后背上,自己坐在太后身边,任她紧紧抱住,埋头痛哭。一边说道:
“太后只管放心,安平侯吉人自有天佑,定会逢凶化吉。皇上慈孝,他人不敢!抱嶷定能赶在前头宣太后令,太后回京后安平侯就会平安无事。”其实望云心中明白,现在最没有把握的恰恰就是皇帝的态度。正因为皇帝对此事丝毫没有改变,所以才会趁太后出巡时突然袭击,而且显然经过周密部署。徐八三路上就用了几日,望云深知李弈凶多吉少。
冯雁哭了一会儿才止住,问道:“此刻几时了?”
望云走出帐篷问了一下,进来说:
“方才刚交子时。太后接着睡吧。”
冯雁默默点了点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躺下了。但是望云听见太后一直转辗反侧,不时叹息。果然,不多久太后便道:
“望云,传令寅正出发!”
望云刚刚走出大帐,正要让帐外不远处值班的太监赶紧去找人,只见随行护驾的一千殿中精甲主官辅国将军拓跋志急匆匆地来至帐前,说有紧急军情禀报。望云命他在外稍候,自己先入大帐。不一会儿,帐内灯火通明,望云将他宣入。
“启禀太后,末将方才得到禀报,宿卫幢将宓堞带了两个人借值班巡逻之机逃跑了。末将已经派十余人前往追捕。”
冯雁一听大惊。因为离开牛川之前她亲自交代拓跋志、拓跋契,对秘密返京行动务必严防泄密。
“跑了多久?”
“若从宓堞换班时算起,约有一个时辰。末将失职,末将请罪!”说罢连连磕头。
冯雁马上想到,他们定是京中派在自己身边的探子,急于回京密报。她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倒未必不是好事!”于是说:
“志,你立即亲自带一百人,分几路追捕。每人都备上等副马及干粮,务必将他们抓获。切记,要活口不要死尸。速去!”拓跋志刚起身要走,冯雁又立刻将他叫住,“慢!传我的口谕:他们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奖!”
拓跋志走后,冯雁又立即命人将护驾禁军副将越骑校尉拓跋契召来道:“契,你速将营门及各路口岗哨增加一倍。无志或你的手令不得随意出入。拔营返京途中,互相监督,擅自离队者立即逮捕。要活口不要死尸!切记!切记!”
由于宓堞等人乃趁巡逻时匆忙外逃,每人只是一匹坐骑,因此跑了几十里后马匹就已疲劳不堪,速度大大下降。而拓跋志一行每人一匹副马,不时换骑,始终保持高速,很快就与前已派出的十余人会合,至天明时就发现前面有三匹马在奔跑。拓跋志一行高喊道:
“宓堞,停下!”
宓堞等人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被追上,惊恐万状。他看见不远处有个三五丈高坡度不大的小丘,就奔了上去。当时只想居高临下便于防守,刚刚上山他就后悔莫及,因为这与当年马谡困死街亭并无二致,但是再想下丘就来不及了。不一会儿,拓跋志一行赶到,将小丘团团围住。拓跋志高叫道:
“宓堞,你为何逃跑?还不赶快下马投降!”
他见宓堞从箭壶中抽出箭来,立即下令赶紧后退。他知道宓堞不但是神射手,而且有一张良弓,射程极远。
宓堞见他们退出射程,就放下弓箭,大声说:
“将军息怒,末将别无他意,只想先行一步,回京早些禀报,让皇上早些出城迎接太后,博个头功。请将军行个方便!”
“胡说!”拓跋志大怒道,“你分明是派来监视太后行踪,罪该万死!你等三人听着,我奉太后口谕——”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字地说,“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奖!”接着他又说道,“宓堞,你等速速跟我回营,太后决不会食言。否则你们必碎尸万段,五族尽灭!”拓跋志看着他那把良弓,又说,“宓堞,太后为大魏柱石,安危系于社稷。护卫太后安全乃我殿中精甲此行神圣职责。太后待你不薄,你来御林军时间不长,已两次升迁,前些时太后还夸你箭不虚发,赐你一张良弓。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宓堞一听,难过地闭上双眼。他过去就十分敬佩太后,此次随行护驾,每日不离左右,更加感到太后睿智贤淑温良宽厚。这次奉命监视太后实在是出于不得已。他知道自己投降太后会有生路,但是太后自己能否左右京中局势尚在未定之数。何况自己曾奉建昌王严令,如若泄露,建昌王也绝不会放过自己,轻易找个罪名就会五族不保。现在只好以自己一人之死保全五族数十人性命。他跪下哭道:
“请将军转禀太后,宓堞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其实一向极其崇敬太后。今日此举,实有难言之隐,请太后见谅。此事与此二人无关,我只是让其护送,他俩并不知内情,请莫治罪。宓堞自知罪孽深重,死无葬身之地,容来生再报太后大恩大德!”说罢就举刀自刎了。
拓跋志下令将那两名羽林赫泌与祷浼绑了,赶紧派人回大营禀报。同时命人以一件衣服包住宓堞脑袋,用马驮着他的尸体,率队返回大营。走了不久就遇见太后派人来传口谕,命他们就地歇息待命。又过了个把时辰,大队人马来到。冯雁在车上边行边听禀报,知道宓堞定知重要机密,而且定有重要人物直接向他下达命令。会是何人呢……皇帝吗……不像。一定是手握大权的重臣。她更加感到情况严重,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过于相信别人,以为别人也像自己一样忠厚善良,有时就不免为小人所害。这真是应了姑母当初之言:我无害人之意,却不可无防人之心!她说:“传令此事严加保密。将宓堞遗体妥为保存,回京后按品级安葬。那两人既然审问清楚确实不知,仍然留在殿中精甲。”当那两名羽林得知不仅留得性命,而且依然留在禁军效力,不禁痛哭流涕,在太后车前磕头至额破。自此以后对太后更加忠心耿耿。多年后太后遇刺,许多禁军拼死护驾,他俩皆手刃数敌,英勇战死。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拓跋弘为了保守秘密,在平城通往牛川方向的路口,设置岗哨。因此抱嶷在北门外数里就被截住,说皇帝口谕,命抱嶷在此等候召见。拓跋弘闻报抱嶷到了北门,说要宣太后手令,大惊。想不到太后消息竟如此灵通,回来如此神速!于是立即降旨“着即执行”。待抱嶷听说皇上改在太华殿召见时,匆匆赶到,铎轼说皇帝更衣,让他稍候。抱嶷在太华前殿等了许久,皇帝才出来。抱嶷宣太后手令后,拓跋弘即让铎轼去传达太后令,一面问太后起居、礼佛情况。铎轼刚出宫门,已有太监进来禀报:
“启禀皇上,李弈已经奉旨饮椒酒自尽。李敷、李式、慕容白曜等一干人等均已斩首!”
“知道了!”拓跋弘对那太监挥一挥手,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抱嶷。
抱嶷听说李弈已死,不禁两眼一黑,浑身震颤,几乎晕倒。
于是拓跋弘忙说:“抱嶷劳累过度,赶快扶他下去歇息!”
冯雁赶回平城时,在北门一见抱嶷脸色惨白,神色呆滞,就知道大事不好。抱嶷悲泣说:
“安平侯已薨三日,并已安葬于南郊外。”
冯雁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幸得望云和绿珠在两旁搀住。冯雁强忍悲痛回到慈安宫,倒在榻上悲泣不已。望云等也不时抹泪。冯雁抓过望云递来的热巾,愤恨地撕成一条一条,狠狠地摔在地上。望云又递过一条热巾,她这才擦干眼泪。冯雁站了起来,在屋里无言地慢慢来回走着。望云见她步子变得时快时慢起来,不禁焦急万分。只见太后走到后殿正堂对着屋门的墙前案子旁,抓起刚刚放回架子上的无敌太乙剑,“刷”的一声抽了出来,一道寒光一闪,望云差一点叫了起来,几乎立刻想要扑过去夺下此剑——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恐太后自寻短见,只听又是“刷”的一声,太后将剑重重地推入鞘中。望云这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冯太昭仪到!”
听见太监的喊声,冯雁将宝剑放回架上,迎了出去。自从她烫伤痊愈以后,姑母就再没来过这里,总是她去请安。冯雁只叫了一声“姑母大人”就又哭了起来。冯昭仪拉着她的手到榻前坐下,轻轻说:“哭吧,把心中的悲痛和委屈都哭出来吧!”冯雁一听,伤心地伏在姑母肩上大哭起来。望云等也都悲泣不已。
冯昭仪轻轻地抚摸着侄女的后背,自己也热泪盈眶。还在冯雁是个小丫头时她就已经看出此儿不凡,而且不少地方颇像自己少时。冯雁选为贵人、立为皇后以后,她才发现侄女比自己更强,强得多。自己在学识上有过之,才干上不下于她,也曾有过一旦立后协助皇帝安邦定国成为一个杰出皇后的理想。但自己缺乏侄女的勇敢、果断和魄力,最重要的是没有侄女的机遇。太武帝也不像他的孙子、重孙那样给自己参与朝政的机会。所以自己不但没有成为皇后,而且从此心灰意懒。
“雁雁无错!”她最佩服的还不是侄女的政治才干,而是雁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帝薨了以后死心塌地地爱一个心爱的男人。在施飞自尽和赐死栗箐后,冯雁曾向她承认了这点秘密。她能够想象得出侄女与李弈之间的程度。她了解这位太医,这的确是个值得女人豁出一切去爱的男子。她自己也非常渴望男人的爱,但在自己三十岁以后太武帝就很少再在她的宫中留宿。皇帝死后她连想都不敢想再得到另一个男子的肌肤之亲。她完全认命了。她觉得雁雁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杰作,而且远远超过了她的最佳预期。她在侄女身上圆了自己的梦。
冯雁咬牙切齿地说:“我若不报此大仇,誓不为人!”
“我此来并非让你报仇,实乃怕你鲁莽从事,因小失大。”她拉着冯雁的手坐在榻上,轻轻地抚摸着,“即便按宣告之罪,李氏兄弟、姻亲数十人也不至于死。故报仇之最佳方式并非杀掉几个坏人,而是革除弊政陋习!”她见冯雁开始冷静下来,就站起身来,边走边说,“我特地赶来,就是怕雁雁轻举妄动,危及大魏社稷安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雁雁也是君啊。李弈乃太后宠臣,虽被冤杀,但切勿伤及社稷,一切均应以社稷、黎民为重也。”
冯雁紧闭双眼,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拓跋弘知道太后回京必定大怒,肯定会兴师问罪,他不愿为此争吵,于是立即去了太庙。他知道母后绝不会去那里。太庙平时不开,只有在每年几次大祭时才开门。拓跋弘只带了铎轼、螽塍两人进殿,对着列祖列宗的神主大哭,禀告父皇,已杀淫贼。他想,反正人死不能复活,母后悲痛总会慢慢平复,先躲过这几日再说。
太后几次问皇帝回宫没有,都说是还在太庙。后来又说圣躬欠安,就在那里歇息。直到夜深时才报告说皇帝方才已回太华后殿。
回到太华后殿的拓跋弘正准备睡觉,螽塍道:“皇上,太后离京多时,今日回宫,皇上至此尚未请安呢,还是去的为好。恕小人多嘴,反正早晚要见,晚见不如早见。”拓跋弘一想也是,否则与理不合,就点头道:
“今日已经太晚,只怕太后已经歇息,明日吧。”
冯雁见拓跋弘一天不露面,明白他心中有愧,准备看看他明日如何。如果还躲着自己,那就要立即采取行动。绝不能听之任之,毫无反应,否则对手就会以为自己软弱,得寸进尺。那时再进行反击就会冒更大风险。但是明日弘儿究竟会对自己怎样,自己到底采取何种方式……
为了应付任何不测,冯雁下令:慈安宫内外女兵分批通宵值班。自己今夜虽然睡得很迟,但明日仍然要按时叫醒。
第二日一早,冯雁刚刚梳洗完毕,绿珠忽报:
“皇上驾到!”冯雁一听心中暗喜,这是预计几种情形中的最佳结果。于是就款款出来,刚走到前殿正堂,拓跋弘就立刻躬身垂首道:
“儿臣叩见母后,儿臣昨日身体不适,未能迎接母后,请母后恕罪。”
“平身吧,坐下说话。”冯雁微笑着拉着他和自己并排坐在榻上,依旧像从前那样亲切,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冯雁看着低着头十分尴尬的拓跋弘道:
“一别数十日,皇儿瘦了,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太后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弘感到松了一口气,抬头说:
“多谢母后。母后在外,凤体可好?”
“还好,这不平平安安地回宫了吗?”
“儿臣要去上朝,改时再来看望母后。”拓跋弘说罢站了起来。
冯雁也站起来微笑说:“我离京多时,也很想念大家。走,我和皇儿一起去看看各位大臣!望云,准备上朝!”
望云道:“太后尚未用早膳呢!”她说完就深感后悔,果然冯雁眼色中露出一丝责备,但是仍然若无其事地说:
“我去看看,片刻就回,回来再用不迟。”
拓跋弘不禁大吃一惊,愣了一愣,随即以微笑称“是”掩盖过去。他虽知依太后威望与实权随时皆可上朝,但他生怕由于李弈刚刚被杀,太后借故发难。太后与自己一同上朝意义深远,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何况太后说是“看看各位大臣”,“片刻即回”。母后从不食言,当不会时间很长,不至于令自己难堪。看来太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出慈安宫。太监、宫女们本来最怕由于李弈之事帝后反目,若是那样,不但朝廷、社稷遭殃,他们这些在太后身边的人也难免受到连累。没想到帝后依旧如此亲密,大家心中那块巨石无不落地。
在太华前殿已经等了一会儿的群臣,从昨日起就一直惴惴不安。他们知道依太后的性格与能力绝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而一旦太后与皇帝冲突,不但会危及大魏,而且也使自己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就有身家性命之忧。听说皇帝昨日一整天都躲在太庙,大家明白连皇帝也怕太后,于是更加不安。但听说突然紧急赶回京师的太后一直没有异动,方才又听说今日一早皇帝去慈安宫请安,大家这才略略放心。心想,太后一向极其疼爱皇帝,皇帝自幼就与太后如亲生母子,皇帝主动请安定能大大缓解帝后关系。只有拓跋长乐等一干人心中暗暗焦急,不知昨日没有丝毫动静的太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听说皇上一早去请安,觉得皇上此招极为高明。这样至少可暂减太后火气,为下一步行动赢得时间。
忽听太监高喊:“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驾到!”
三十多位朝臣无不大大出乎意料,一时气氛突然又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太后自还政于帝之后一年多来再未临朝,今日与皇帝同时临朝,不知是何用意,是祸是福,但此来必有大事发生。尤其是拓跋长乐、万安国、刘普青、郭山明等俱各心怀鬼胎,吓得脸色骤变。及至看到太后微笑着拉着皇帝的手慢慢进来,而且抱嶷手里拿着拂尘而不是太乙剑,冷梅、笑梅等皆一身裙装,皇帝请太后落座后才坐下,一切均无异常,大家这才放心。
山呼过后,拓跋弘对太后道:“请太后训示。”
冯雁就像过去在朝堂上那样平静地笑道:
“我离京多时,不时思念大家,今日特来看望各位大臣。”
群臣高呼:“谢太后!”
冯雁微笑着对拓跋弘道:“皇帝就按平日一样议政吧。”
拓跋弘一看母后没有马上就走,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但见母后仍然不像自己原来担心的那样怒容满面,也就只好先议政再说。
几个大臣分别奏报了几件事,太后始终一句话都未说,只是安静而注意地听着。这时拓跋长乐奏道:“吏部尚书周训任帝师多年,功勋卓著,况其年事已高,理应晋升。臣奏请进太傅周训为太师,吏部尚书一职由吏部侍郎刘普青接任。”
吏部尚书不但可以任命五品上各部曹“尚书郎中”,连侍郎、尚书和各州刺史都能提名,是朝廷三十六部曹尚书或相当于此高级官员(如将作大匠)中最重要的一个,为从一品下。与相当于副丞相的左右仆射从一品中仅差一等,与相当于丞相的从一品上的尚书令也仅差两等。而列曹尚书为二品中,有的则为从二品,甚至从二品下,要低好几等,故此职历来均由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出任。有些大臣对刘普青印象不佳,但建昌王提名,恐怕有些来头,说不定事先已征得皇帝首肯,不便反对。于是大家都不说话。
拓跋弘听长乐说过,刘普青这次在调查诸李之事中出力甚多,见朝臣并无异议,准备批准,发现母后一直在看着自己,目光冷峻,就习惯性地道:
“太后以为如何?”
冯雁平和地说:“吏部尚书关系到朝廷大员任免,职位至关重要,不宜轻易决定,须三思而行。皇帝不妨先搁置一下。”
谁都听得出来,这就等于是太后当堂否决此议,弄得刘普青与拓跋长乐都有些狼狈。长乐顿时有些后悔今日过于冒失,刘普青本来就是自己府中的人,如若太后知道他在诛杀李弈事件中的作用,就很容易怀疑到自己头上。唉,何不改日太后不在时提,这些日子事事顺利有点昏了头了。正在不安,愣头愣脑的薛虎子出班说:
“刘普青任吏部侍郎后颇有政绩,臣以为可以升任。”
这简直就是当堂顶撞太后的决定,朝堂上各色人等都不免有些紧张。拓跋弘看出太后脸色越来越严峻。他怕万一太后得知这次诛杀诸李之事刘普青起了重要作用,正想按太后之意缓议,太后已经说话了:
“刘普青当年在慕容白曜帐下任幕僚时曾建议其屠城。如今慕容白曜受诛,刘普青反倒升官,且升为列曹尚书之首吏部尚书,岂不让人笑话我大魏朝廷是非不分!”
一听太后之言,刘普青吓得面无人色,这等于是要问自己的死罪!他明白自己非但绝不能承认,而且必须立即否认,否则就等于认罪。他马上想到当年知道此事者李式、慕容白曜、慕容苟儿等均已处死,无人作证,就慌忙出班道:
“太后切勿误信传言,臣从未建议过屠城,而是曾竭力阻止慕容白曜此举,后来他果然接受微臣之议。”
冯雁是听李弈所说,现在一时没有证人,所以暂不理他。她知道,刘普青的吏部尚书皇帝是不会批准的了。
诛杀诸李刘普青有功,此事不少人均已知晓,所以薛虎子对他十分满意。让刘普青一辩,薛虎子胆子顿时更加大了起来,又出班道:
“太后已经还政于帝多时,再临朝听政有违祖制,请太后立即回避!”
群臣一听无不万分震惊,因为今日薛虎子之言与当年乙浑所言几乎一模一样。此话虽然有理,但是太后毕竟是太后啊!
冯雁昨夜想过的所有方案中最有把握的就是在朝堂之上拿薛虎子开刀。皇帝若是今日一早不来,她也会在早朝中间突然出现,并立即拿问薛虎子。现在他两次自己跳了出来,可谓天遂人愿!
群臣只见太后勃然大怒,用力拍案道:
“薛虎子!”
案子上一支笔跳了起来,滚落于地。
群臣面面相觑,历来随和的太后连处置乙浑时都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今日震怒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臣在。”薛虎子冷冷地说,毫无惧色。
“你知罪否?”
“臣不知。”薛虎子傲慢地抬头答道。他对太后“不德”之行深为不满,何况太后早就还政了呢。自己乃依制请太后回避,何错之有?!
冯雁冷笑了一声,环视朝堂慢慢说道:
“我此次巡幸牛川,殿中精甲中竟然有人奉命暗中监视我之行动!我还京时企图偷逃密报,准备半途行刺!”冯雁将“监视”与“行刺”四字说得又慢又重,简直是咬牙切齿。她盯着脸色骤变的薛虎子怒斥道:
“究竟系谁人指使,你还不从实招来!”最后四字简直就是怒喝。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从皇帝开始无不惊恐万状,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后和薛虎子。薛虎子本来态度无比强硬,一听太后之言,知道定有此事。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做出这等事来,一时吓得魂不附体。他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地哀求道:
“太后息怒,此事卑职毫不知晓!真的毫不知晓。卑职有失察之罪,请太后明鉴!”
其实冯雁这是故意将事态夸大,说有人企图行刺。因为监视、偷逃、密报已经人证俱在,说有人企图半途行刺,谁都无法当堂否认,而且也真有可能。重要的是现在必须充分利用证据,尽快压倒对手,将自己出于一片善良彻底还政以来失去的主动权以此为契机重新夺回。他们竟然敢杀害李弈,秘密监视自己,而且薛虎子竟敢于朝堂一再顶撞,可见情势已经严重到何等地步!如果自己再不作出有力反击,震慑住对手,对手就会得陇望蜀,甚至置自己于死地!
冯雁厉声道:
“你身为殿中尚书,掌管一万殿中精甲,负责警卫皇帝与太后安全。我巡幸牛川,所带一千卫士均由你亲自抽调。你竟敢在我的身边安插坐探与刺客,该当何罪!”
“太后明鉴,微臣真的不知!微臣有罪,但绝无害太后之心啊!”薛虎子失职之罪罪责难逃,按弹性极大极其严厉的魏律认真追究起来,足以门诛甚至诛灭五族。而说有人行刺,他更是有口难辩,说不定真有。说罢这条大汉竟然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冯雁对外面大声道:
“来人!”拓跋弘与群臣谁都不敢说话,因为从太后的口气和行事方式来看,所言绝对不虚。仅监视太后一条就足以定死罪,诛灭五族也不为过。大家都以为要将薛虎子绑了立即处死。只见太后对上前的抱嶷道:
“传拓跋志、拓跋契与那两名羽林!”
拓跋志和拓跋契带着四名羽林将绑着的赫泌与祷浼押了进来。拓跋志将宓堞逃跑与自刎的情形说了,赫泌与祷浼则说宓堞曾命他二人注意太后平日行踪,那日让他们连夜随他赶回京师禀报。如果太后派人拦截,格杀勿论。还说,只要逃出牛川地界,就会有人接应,事后定有重赏云云。至于幕后何人,都说确实不知。
皇帝又气又羞,脸色发白,站起来垂首躬身对太后说:
“此事儿臣一无知晓,定要查明,予以严惩,请太后发落!”
冯雁用眼角扫了皇帝一眼,冷冷地说:“坐下吧。”然后来回看着满朝文武,久久不语。直看得不少人心中发毛,而高允、高闾等人则心头发热。高允等人对于处死诸李都深为不满,而且担心从此朝政大乱。现在看来太后一掌扭转乾坤,深感太后高明,朝廷有幸。只听太后道:“诸位臣工都已听清了,宓堞与他们要秘密回京禀报。而且路上还有人接应!我若非身边还有不少忠臣义士,只怕路上就被人暗算了!”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不语。
拓跋弘又急又气差一点晕倒,因为他曾多次严令不得伤害太后。他们竟敢行刺!他想,非杀了这些混账东西不可!
冯雁接着说:“我已经查明,宓堞为刘普青姻亲,乃刘普青举荐至殿中精甲任职,近年一路高升。他本人与手下曾多次到我的大帐附近窥探。薛虎子一贯藐视我。殿中精甲乃警卫皇室之忠诚精锐,如今竟然企图暗害于我!薛虎子罪责难逃。”她转身问道:
“皇帝看如何处置?”
拓跋弘狼狈不堪地说:“请太后圣裁!儿臣遵命就是。”他心中对薛虎子、刘普青大失所望,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虎子跪着向前膝行了几步,哭道:
“启禀太后,薛虎子对太后确实严重失敬,且有严重失察之罪,死有余辜。但微臣确实从未存害太后之心哪!”说着,他回过头来对朝堂上的群臣喊道,“你们究竟谁做了这伤天害理之事,敢做就该敢当,不要让我背着黑锅做个屈死之鬼呀!”说着又呜呜大哭了起来。
冯雁半天没有说话,吓得跪着的薛虎子浑身发抖。虽然暗中监视太后之事他真的不知,但是他方才确实对太后大为不敬。因为自从知道李弈之事后,他对太后的印象就大打折扣。这次是有口难辩,必死无疑了。群臣也都认为薛虎子难逃一死,无不为他惋惜。因为薛虎子粗则粗,却是个好人。
只听太后道:“姑念薛虎子之父曾为大魏立下大功,他本人也曾做过一些有益之事,那就免去薛虎子殿中尚书及其他职衔,出为……枋头镇将。皇帝看此议可行?”
原来北魏在境内东南西北设立一些“镇”,犹如今之大军区。北魏不同时期由于疆域变化,数目与名称不等,时四时六,后期更多。著名的有长安镇、统万镇、沃野镇、和龙镇、枋头镇、彭城镇、虎牢镇等,各镇驻有一两万常备军。加上驻扎于京畿的三万虎贲军、各一万的豹跃军与龙腾军,构成魏军主力。如遇战事,按两丁或三丁抽一之法,将各地每年定时集训之丁临时组建军队,由朝廷任命“征(东、南、西、北)大将军”领军出征。每镇主官为“某镇都(大)将军”,为从一品下,镇将相当于今副司令,为从二品下。薛虎子无论是当朝无礼顶撞太后还是太后被监视甚至可能被刺的失察之罪,按大魏故事处死都极平常。而他不仅没有被杀,而且几乎没降级。太后如此从轻发落,实在是仁至义尽,大家无不大出意外,深为感动。
拓跋弘连忙点头道:“太后圣裁,儿臣拥护!”
薛虎子一听不但保住性命,还被任命为枋头镇将,喜出望外,感动得热泪横流,连忙咚咚磕头谢恩,泣不成声地说:“罪臣薛虎子叩谢皇太后陛下大恩大德!”
群臣也都高呼:“太后圣明!”
太后接着问道:“殿中尚书一职关系皇室安危,责任重大,皇帝看以谁接任为宜?”
“嗯……”由于拓跋弘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又怕自己提名后太后不允,就说,“请太后决断,儿臣绝无异议。”
“那就由拓跋志出任吧。司卫监兼任内行长,改由拓跋契担任,皇帝看可行?”
拓跋弘一听都是近支宗室,连忙说:“甚好,甚好,就照太后所言。”
太后又说:“如今贪官甚多,朝廷应加强监察。太祖时曾建立候官,后来名存实亡,应予恢复。由抱嶷任候官令,皇帝意下如何?”
“太后圣裁,儿臣拥护。”拓跋弘从小就知道抱嶷忠心耿耿,再说现在太后提名,岂有不允之理!
处理完这几件事后,太后道:
“我先回宫去了,皇帝与各位大臣接着议政吧。”
太后果然没有食言,总共在朝堂不足一个时辰。但是拓跋弘却觉得比整整议政一日还累。
散朝以后,皇帝留下长乐,严厉地问道:
“监视、刺杀太后之事,你可知道?”
长乐吓得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苍天为证,长乐确实绝无令人刺杀太后之事。至于监视嘛……”他见皇兄满面怒容,急忙说,“我只派刘普青着人注意太后何时回到京师,以免耽误处置诸李。”
“这个刘普青,差一点使朕背上恶名!”拓跋弘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情绪平静了一些,说,“起来吧。虽然刘普青自己说当初无有建议慕容白曜屠城等事,但是太后既然说了,就定有根据,而且以后还会查询处置。我深知太后脾性,重大事情绝无虚言。何况宓堞乃其姻亲,此事他决脱不了干系。明日早朝……不,你今日回府就命刘普青主动提出辞呈。”
“臣遵旨。”长乐知道刘普青已被太后抓住把柄,早晚会被除掉。与其日后牵连到自己,不如现在让他离开,还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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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一飞《胡族习惯与隋唐风韵》(书目文献出版社,58页,1994):魏晋时“饼”的范围比现在宽得多,“凡是用水调湿面粉,使之粘聚成形的食物,都称之为饼,包括今日含汤水的面条在内,当时称之为‘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