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十三/b》
太后行不正,内宠李弈。
《b魏书,卷六十一/b》
慕容白曜既下历城……文秀取所持节,衣冠俨然,坐于斋内。乱兵入,曰:“文秀何在?”文秀厉声曰:“身是!”执而裸送于白曜。左右令拜,文秀曰:“各二国大臣,无相拜之理。”白曜忿之,乃至挝挞。后还其衣,为之设馔,遂与长史房天乐、司马沈嵩等锁送京师。面缚数罪,宥死,待为下客,给以粗衣蔬食。
一明珠祭夫
新帝登基后本拟去盛乐金(皇)陵祖茔祭祀列祖列宗。汉代以后“宗庙岁五祀,四孟及腊是也。”(《通鉴·齐纪三》胡注)即每季的第一个月和腊月祭祀。而鲜卑、匈奴等则是四仲即每季的第二月祭祀。金陵即魏朝历代皇帝的皇陵,过去以盛乐为京师时祭祀列祖列宗就是仲月四祀。迁都平城以后,四祀自然改在平城太庙举行,金陵则由常驻旧宫的盛乐尚书代祭。每年仲夏五月和仲冬十一月祭祀两次,由皇帝特派皇叔或皇子代祭,有时皇帝也去亲祭。去年皇帝新薨,仲冬之祭本应由太后、新帝亲赴金陵,由于太后凤体违和,又值乙浑新诛,朝廷初稳,生怕乙浑余党未尽,所以只派了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和比新帝小一岁的皇弟拓跋长乐带领一批宗室与大臣代祭。拓跋弘与太后商定,第二年即天安元年(466)五月去金陵祭祖,并去牛川祭祀当年为救自己而浴血奋战的阵亡将士。
冯雁是何等细心之人,她马上就察觉明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她把明珠叫到身边说:“这次我与皇帝不但要去金陵祭拜先帝,还要去牛川祭扫阵亡将士陵园,我自然会带你同行。你去给伊驼烧支香吧。”
明珠一听感动万分,顿时热泪横流。明珠谢恩后冯雁见她仍流泪不止,想到她也许还有什么心事,就问道:
“明珠,你还有何事,尽管道来。”
明珠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呜咽说:
“太后,小人想恳求太后恩准一事……”
“何事?”
“请太后赐我与伊驼将军成婚!”
“啊!”冯雁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此求,吃惊得不禁愣了一会儿,眼睛也湿润起来,十分感动地说:
“赐婚何难?只是,明珠,你要想好,寡妇改嫁在我朝虽然并不少见,毕竟与女子初婚有别。如今你已年近三十,将及半老。此去归来,前缘就此了结,我帮你挑一个你自己中意的,嫁了吧。如果有此一段阴婚,岂不又要耽搁几年?何苦来?”
明珠强忍悲伤,依旧低着头说道:“小人此举太后切莫见笑。明珠与伊驼非但未做过一日夫妻,连一句情话也未曾说过,但我知他爱我爱得执着。人生得一爱者足矣,更复何求!”说罢哭泣磕头不起。
冯雁满含热泪叹气道:
“起来吧,我准了。明日正式降旨,赐你与伊驼成婚!”
皇帝拓跋弘知道此事后也深为明珠的痴情重义所感动,决定在太后降懿旨赐婚外,再降皇帝诏,升明珠为视三品的女尚书。
盛乐在平城西方偏北处,相距约有七八百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后是各五百禁军骑兵开路与殿后。数十名仪仗之后是各以十二头牛拉的太后的大楼辇和皇帝与栗贵人的小楼辇。这种车子下层如屋,可坐可卧;上层敞开有栏,可以坐着边走边观赏景色。紧跟着的是坐着九珠和望云等一些宫女的几辆牛车,九珠每人身边一把刀剑。再后是一些随行宗室与官员的马车或牛车。不过许多人宁肯骑马,觉得痛快、自由,御医李弈就是其中之一。更多的人,包括绝大多数太监和警卫两侧的士卒则步行,整个队伍迤逦二里多地,这还不算周边担任警戒的数千兵马。足足行了十几日才到盛乐。
由于是先帝新薨,新帝登基,祭祀自然格外隆重,不在话下。
歇了一日,大队人马又折向东边四百里外的牛川。
前年战事刚刚结束时文成帝拓跋濬就立即下诏:就地打造棺木,殡殓阵亡将士遗体,暂厝于附近一所寺庙。日后再在近处挑选一块风水宝地,作为亡灵的坟茔。大军回到平城后冯皇后得知详情,又请求皇帝恩准,按追谥、追赏之别,将其敕建为大魏御林军将士陵。宫廷大风水师玄清道长奉旨亲赴牛川踏勘后说,当时太子殿下避难的那座小山就风水绝佳。小山不高,寓太子年幼但已能统御四方;平原开阔,则寓太子前程远大,四海宾服。此地神明常在,灵气氤氳,故太子方能躲过此劫。在此修建陵园,可以聚集英魂,屏障京师。皇帝与皇后一听大喜,立即照准。拓跋弘继位后又降旨追加财力人力,克期建成。
牛川城市极小,只有一纵一横两条小街,两个馍尚未吃完就能走遍全城。但牛川在魏朝君臣中地位之崇不在一般州治之下:盖因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登国元年(386)正月,就是在牛川恢复被苻秦灭了已五十一年的代国,登基为代王。虽然当年七月就迁都盛乐,但牛川因此在魏朝皇室中被认为是大魏发祥地之一。文成帝拓跋濬和冯皇后均深信不疑,那次恶战太子之所以能够脱险,除神灵保佑、将士效命之外,冥冥之中还有太祖爷在天之灵的庇佑。拓跋弘说,当时蠕蠕仗着人多,点着无数火把,高喊着“活捉魏太子”,结果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火把吹灭大半。民间也有传说:人数多好几倍的蠕蠕围攻伊驼将军亲率的御林军多时,怎么就是没有发现他身后的太子和未来的太子妃呢?那是因为太祖爷在天之灵眼看太子有难,立即甩过来一块大黑毡,把那块巨石盖上了,那阵大风就是黑毡飞来时带来的呀。因此太后和皇帝的车驾到了牛川,首先到当年拓跋珪登基代王的旧址设案,隆重西向祭拜。然后才来到一里外的陵园。
牛川一带多敕勒人,均视伊驼为民族英雄。伊驼为敕勒族乙旃部。该部敕勒人有些仍以“乙旃”为姓,有不少则改姓为“乙”、“伊”或“易”,还有一些改为“裔”、“旖”者。敕勒人听说皇上和太后亲自率领大队人马不远千里从京师来祭奠伊驼,无不感到荣幸万分,纷纷举家、举部涌向牛川,甚至百里外的一些部落都拔寨前来,皆欲一睹二圣圣容。皇帝、贵人和太后分乘的御辇经过时,数以千计的敕勒老幼跪在道路两旁不断高呼:
“皇上、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冯雁在车中看得一清二楚。敕勒人如此热情,令她大出意外,内心感动不已,立即下令:
“卷帘!慢行!”
抱嶷一听急忙谏道:“太后,人多杂乱,极易出事。为安全计,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冯雁斩钉截铁地说:
“无妨。民心重于一切!百姓拥戴,最为安全!”
好在冯熙早已作了安排,沿途两侧,密布全副武装的御林军,还有便服细作混于百姓之中,以防万一。听了抱嶷所宣太后口谕,他立即命令官兵让两边百姓各后退三步。百姓不但人人看见了皇帝、贵人和太后圣容,而且太后、皇上、贵人还向御辇两侧百姓亲切招手。沿途百姓高呼“万岁”声不绝,许多人激动得哭了起来。
冯雁心潮澎湃。她忽然道:“张佑!”
骑着马缓缓跟着的张佑立即来到太后凤辇旁。“伊驼为敕勒人。敕勒丧葬时男女无大小皆集会,平吉之人,歌舞相送。少时祭奠,能否按其俗歌舞?”
张佑想了想,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由于太后与皇帝要来祭扫,将作大匠王遇调集军民数千人,只用三个多月就在陵园附近的河边修筑了一所能住帝后与随行人员千人的临时行宫。其中太后与皇帝住的两个小院之精致,几乎不下于平城的后宫。冯雁到了一看,一方面心里为王遇和他的手下之能干而赞叹不已,另一方面也深感奢靡太过。心想,金陵乃皇室祖茔所在,每年都有祭祀大典,自然要有些行宫居住。此地却不知何年何月再来,造了这许多房屋,要白白耗费多少公帑。自己事先要是关照一声,少带一半人马,军士全住帐篷就好了。
陵园就建立在当初血战的那座高百余尺的小山阳面。山上树木葱茏。小山之南平地上原来的大寨早已拆除,去年开春就已全种上小树。陵园四面已经以砖墙围上,高高的大石牌坊上镌着“敕建御林军牛川阵亡将士陵”等字样,乃当代硕儒中书监高允手书。中间一条宽约六尺石板砌成的甬道通向山顶,甬道两边是一排排按品级高低、大小不等但每排形制一样的阵亡将士陵墓。在甬道上山处西侧有一块巨石,高约一丈五尺,宽约八尺,下部有一块高五尺宽四尺深三尺的凹陷。拓跋弘登基后封它为“神佑护驾将军”,放大了的这六个红色御书大字如今已分两行镌于石上。伊驼墓位于陵园最高处,墓高一丈,周围五丈,下部用二尺高的石板砌护,三面植有几十株松树。墓碑高八尺,上书“忠勇统万侯散骑常侍平北将军伊驼之墓”,为拓跋濬御笔。墓前有长一丈宽三尺的石板平台,两边各有石马两匹和石塑武士两人站立拱卫。
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太后和皇帝以及站在皇帝身后的栗贵人首先在原先的大寨处西向设案焚香祝祷,烧纸钱无数。身穿重孝的明珠以遗孀身份行跪拜大礼祭奠。进入陵园大门不远,距巨石数步处,皇帝对太后说:
“这里就是伊驼将军殉难处。”
明珠当即跪下;低声哭泣,哀痛万分。帝、后、贵人以下无不动容。冯雁知道,因为自己与皇帝在场,明珠不敢放声大哭,就说:
“明珠啊,你想大哭就使劲哭出来吧,千万不要憋在心里坏了身子。”明珠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晕倒在地。一直紧跟着她的金珠和爱珠连忙将她搀起。太监宫女随即安排香烛,太后、皇帝与栗贵人站着拜了一拜。所有随行人员统统跪下叩拜。
冯雁下令:“在此立碑,上书‘伊驼将军护驾殉难处’。”
在“神佑护驾将军”石旁,拓跋弘对太后说:“儿臣当时就躲在此中,栗氏就在我的身后。”冯雁点头。那次回来后她就听儿子说过,当时栗箐身怀短刃,准备一旦被俘就自刎以免受辱。这里早就安排了香烛,太后举香站着拜了一拜。皇帝与栗氏恭恭敬敬地奉香三拜,以谢神石救命之恩。随行人员则跪了一地。
到了伊驼墓前,香烛早已点燃,石案上供品——全羊、白馍、水果、打开了坛盖喷着酒香的黍酒,以及碗、箸等齐齐摆满。文武臣僚分左右站立,低级官员与其他人员站满了石阶。站定以后,张佑高喊:
“祭祀护驾御林军阵亡将士大典开始!”
站在陵墓两侧的四个号手举起长嘴喇叭“呜呜”地吹起平调。吹了一会儿后张佑竭尽全力地慢慢喊道:
“护驾御林军阵亡将士亡灵们都听着: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栗贵人专门从京师看望你们来了!你们全都过来吧——”
从太后、皇帝、贵人开始,所有的人一听全都哭泣起来。
张佑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说也怪,这时起了一阵大风,刮得满山树枝树叶沙沙作响,由远而近,经久不息。后来人们都说,这是阵亡将士的亡灵忠义呀,都来拜见太后、皇上、贵人来了!咱们的太后、皇上、贵人也仁义呀,知恩不忘呀,这么老远,亲自从京师赶来祭奠。这才叫做人有良心哪!这也是大魏列祖列宗积德之故,所以神明庇佑太子,将士奋勇杀敌,好人有好报呀!
先是明珠以遗孀身份行大礼叩拜,自然不免又悲痛万分,哭泣不止。被义妹身份的金珠、爱珠扶起后,走到坟墓左侧,面南跪下。金珠、爱珠跪在她两侧稍后处。于是太后、皇帝和栗贵人亲自上香祝祷,站着一拜,明珠等则向太后、皇帝与栗贵人磕头谢恩。然后太后、皇帝、栗贵人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接着是群臣分批按品级祭拜,低于四品者跪拜,三品以上者站拜。明珠等一律磕头致谢。
接着是张佑与冯熙从御林军中临时集合起来的五十名敕勒族官兵,他们都会唱《归天歌》。当长嘴喇叭“呜呜”声一停,一个年轻军官高唱起来:
蓝天雄鹰!
原来他这是起调。等他声音一停,五十名官兵同声齐唱:
蓝——天——雄——鹰,草——原——骏——马——
英——雄——还——家,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他们边唱边两脚分别踏步和移动,踏出整齐、有力的节奏。当唱第二遍时除明珠、金珠、爱珠为丧家依然跪地悲泣外,从太后、皇帝开始,全场所有的人都跟着和声与踏步:
……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当唱到第三遍时,只听陵园四周已是歌声震天,原来数千敕勒都随着一起和声踏步:
……英雄还家!
敕勒川,阴山下,英雄——还——家!
后来人们都说,皇上果然就是“天子”哪,太子有老天爷护着呢,太子是老天爷的孙子呀。这不,老天爷让“神佑护驾将军石”护驾来了,这是神石!老天爷让它护的不只是一位太子,还有一位太子妃呢。那栗贵人后来成太子妃了,生的皇子又成了太子,又继了位。所以护的是两位皇上!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奇事,是咱大魏国运兴旺哪!有的老人还说,那天晚上大寨和神石上面罩着一片红光,可是上千蠕蠕就是看不见伊驼将军身后的太子,有神佛护着呢。伊驼将军准是佛祖身边金身罗汉投胎的,要不怎么能一人杀掉那么多蠕蠕,护着两位皇上呢?也有人说,伊驼将军是佛祖跟前的神驼下凡。他根本就没死,是护驾成功后佛祖将他召回灵山去了。于是远远近近的人们都来石前烧香、磕头,求子息的尤多,还真有不少回去后就得了儿子的呢。这个陵园渐渐成为牛川一带方圆百里内香火最盛之处,后来连云中、平城、晋阳甚至密云都有人来求福求子呢。尤其是春夏秋季,伊驼墓和神佑护驾将军石前更是拜者如蚁。不仅墓前、石前点满香烛,那凹处也香烛缭绕,熏得石壁皆黑。人们还都要反复摸摸墓碑和巨石,带些灵气回去。
从牛川回到平城以后,有一日冯雁对明珠说:
“明珠,嫁了吧。你有何想法,尽可道来。我一定帮你挑一个不下于伊驼之出色男子,我与皇帝亲自为你主婚。”
明珠感动得跪下道:
“多谢太后恩典。明珠此生再不嫁人,就守于太后身边。”
“起来,起来,别说傻话了。明珠呀,你看这‘嫁’字,‘女’字旁边一个‘家’。女人哪,总要嫁了人,才真正有自己的家呀。方能与丈夫、子女为伴,否则总是女人一生最大之憾事啊。”
谁知明珠十分平静地说:
“明珠已经爱过了,心中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了!”
明珠果然终身不嫁。那倒不是为了“守节”,北魏尚不讲究,鲜卑更无此俗,直至唐代夫死再嫁仍系寻常之事,连皇家也不例外。只是明珠心中已被伊驼填满,日夜回忆当初两人接触的每个细节已给她带来无数甜蜜,而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伊驼这样令她心动的男子,重新点燃深埋于心底之余烬。几年后,太后命她为牛川行宫总管,以便终生与伊驼英灵厮守,有权节制方圆百里军民一切事务。这年统万大旱,颗粒无收。明珠听说此事,立即奏请允许衣食无着的统万敕勒来牛川垦荒,其中一些在陵园作役丁,太后都一一恩准。结果有数千敕勒长途跋涉八百里来投奔明珠。而太后、皇帝当年亲临牛川祭奠伊驼与阵亡将士,体恤百姓,尊重敕勒风俗,大得人心,传为佳话。几年后统万敕勒数万人在柔然策动下反叛,大军东指,结果在牛川为明珠率领的军民所阻。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明珠离宫时金珠要求太后让她随明珠同行,以免她一人过于孤单,并求太后批准自己死后埋葬在明珠身边。太后深感金珠重情重义,当即恩准。她感慨万端:“天下怎么有这么多重情女子?又怎么都在我的身边?”金珠一直陪伴着明珠,直到明珠五十七岁逝世,两人始终亲如同胞姐妹。明珠一直不知道金珠陪伴她终生的真正原因。原来当初伊驼来教她们武艺时,平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真男人的金珠也立刻深深爱上了这个英俊武将。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明珠爱他爱得更深,而且似乎伊驼也爱她,她对这一点还挺有把握。经不住金珠的一再恳求,明珠终于说出了压手心的秘密。金珠这才明白自己不会再有任何希望,当天在自己的屋里偷偷哭了一宿。她为自己所爱的男人能够得到明珠这样出色女子之爱,感到欣慰,也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能够得到伊驼这样杰出男子之爱而高兴:只怨自己命苦。但后来她想通了,只要自己所爱者幸福,那就牺牲自己之爱去成全他。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和心爱的男人靠得更近些,哪怕靠近他的坟墓。她甚至想过,也许到了阴间,伊驼在深爱明珠的同时,会因她金珠这么多年照顾明珠而分给她一点爱,只要一点就够了,明珠也会谅解她的痴情。阳间不是有妾吗,她愿在阴间为妾!即使连这也不能够,她能于死后埋在心上人的身边,也就知足了。
二雁思弈者
从盛乐金陵和牛川陵园祭祀回到平城,已是夏季将尽。冯雁感到十分疲惫,在后宫歇息了几日。本来还想再歇几天,但离开京师毕竟已一月有余,朝廷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偏偏拓跋弘因旅途劳顿,回来后偶感风寒,高烧、低烧多日,不能视事,朝政只好由太后一人料理。
忙完这些大事以后,虽然疲劳不堪,但是冯雁心里有一种很长时间没有了的轻松感。可不是吗,自从为先帝准备北征开始,焦急的等待和实际上的监国,先帝病重、病危到逝世,自己投火自焚和长期养病,乙浑专权和设计诛浑,临朝听政,金陵牛川祭祀……几乎整整两年不是提心吊胆,就是又忙又累,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现在社稷稳定,朝政正常,一切终于走上了正轨。弘儿正在成熟起来。臣子递的折子,冯雁总是让皇帝先看,先说个旨意,一般没什么问题的就让中书令李敷或他手下的侍郎高闾或郎中们拟旨。若皇帝意见欠妥,就对他指出,再交给李敷、高闾们,最后她再看过,交还皇帝终审,用玺。要是在朝堂上百官当堂启奏,冯雁总是让皇帝先说。一般她总表示:“就按皇帝的意思办。”有时则作些补充,最后总要问一声:“皇帝看如此可行?”拓跋弘一般总说:“太后英明,就照此办理。”虽然上朝通常要一两个时辰,不过熟悉了也并不觉得很累。
夏日天长,早朝卯正点名,三刻正式上朝,通常巳正时分就散。中午之前连折子也已批阅完毕。午膳后冯雁总要小憩片刻。下午很热,御花园也不凉快,还是屋子里舒服。可是人闲下来以后就觉得有点无聊,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似的。究竟少了什么,她一时也不很清楚。但日子一长,慢慢就觉出来了。尤其是天黑躺下以后,这种感觉就渐渐变得强烈起来。冯雁一开始有点害羞,甚至责怪自己怎么会有此念!也有些自怕:万一不经意流露出来,可是有失尊严。不过再一想,无妨,这是夜里,她早就让望云回自己屋里去睡,值班宫女坐在外屋。这么大的屋子只有离自己卧榻丈余远的一盏昏暗油灯。何况自己究竟想些什么,别人也无从知晓,自己尽可以尽情地敞开地想。虽为之不能,想想岂有不可之理!此时她觉得自己已不是权倾天下高高在上接受皇帝请安、百官朝拜不苟言笑的太后,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冯雁。是的,就是女人冯雁!是一个和平常女人没有两样有着七情六欲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的女人。她终于对自己承认,她渴望男人的爱,越来越强烈!她需要一个像她丈夫那么出色、那么让她动心的男人的爱!在满是黑色的夜里,她不断回忆起自己和丈夫那十几年美好生活的全部过程,从相知相爱到初试云雨,到片刻不能分离,何等快乐!她真希望能减去自己一半阳寿,使丈夫复生,两人再一同美美过上十几年,哪怕几年也好!然后两人携手双双归西。自己才二十几岁,应该还能生。一定要求神拜佛,遍访名医,为丈夫也为自己生一个甚至几个像弘一样出色可爱的儿子,女儿也好,总比没有好呀。在数不清的夜里,回忆给她带来了无数甜蜜,同时也有无限悔恨。有时她想,丈夫英年早逝,说不定就是上天对她堕胎的惩罚。肯定就是,绝无差错!因为本来自己的儿子应是太子,然后继位为帝,就是天子,而且是天之元子。是自己杀死了老天爷的长子,岂能不受惩罚?自己夺走了老天爷的最爱,于是老天爷夺走了自己的最爱。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自己之罪,却祸及丈夫,她真觉得对不起他。不过有时候她又有些责怪丈夫,他若在房事上略加节制……但她马上否定此念,他是皇帝,这很正常。还是自己的错,自己是皇后,何况丈夫最爱的夫人就是自己。当初自己就应该拿出皇后的款儿来,不让他随心所欲地转着圈儿在别的女人那里留宿,他就不会如此英年早逝,自己也说不定哪天就再次怀胎。她几乎读了皇宫所藏的所有医书,“房事不节则精滑而稀,难以坐胎”,“房事过劳则损阴,久而不寿”,都说中了。她了解丈夫,如果她真的软硬兼施连正经带玩笑地对他留宿别宫作些限制,他也不会怪罪自己。
但丈夫毕竟一去不复返了。阴阳相隔,只待来世!
可来世无期呀!
自己若是平民,尚可再嫁,无人责难。而今身为太后,则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丈夫了。
闲时她就和望云弈棋:“手谈”胜似口谈。口谈时,别人总是一口一个“皇后”、“太后”,小心谨慎,唯恐说错一句,连坐的姿势都受拘束。手谈就平等得多,即使别人存心让你,也轻易看不出来,弈棋自然也少不了说说话,但是手谈的平等气氛显然使口谈也变得随和起来。在宫里原来和她弈棋次数最多的是明珠与望云,其他人或缺乏耐心,或水平太差,弈得很少。不过明珠自伊驼殉难以后似乎判若两人,虽然依旧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但少有笑容,话也不多。牛川归来之后索性吃起斋来,回到自己屋里就念经。有一次冯雁玩笑地说:“明珠,你现在如此虔诚礼佛,若有人对我行刺,你还会杀生护驾吗?”明珠苦笑道:“太后放心。明珠吃斋、敬佛只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来世再与伊驼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有谁胆敢行刺太后,明珠决然照杀不误!”望云进宫、学棋比她们都晚,但她读书最多,为人文静,悟性最高,长于思谋,是宫中唯一能真正以实力赢冯雁棋的人。只是不知怎么回事,现在她与望云弈棋好像没有从前那么有意思了,或者说,依然不能驱除她心头越来越重的烦躁。她学棋至今已近二十年,最有意思的就是和丈夫对弈。另外……
啊,另外还有一个人,李弈!
李弈医术精湛,为太后疗伤功勋卓著,在密定大策诛杀乙浑中以功越级进封安平侯。不过以前冯雁一直不知李弈善弈。
那是在冯雁康复并诛杀乙浑之后,李弈进宫来给冯雁送新调制好了的养颜药“珍珠琥珀养颜膏”,并观察前些日子使用的效果,发现太后烫伤后新生的皮肤使用此药后,与原有皮肤逐渐合而为一,决定配方就此定下。自从太后康复以后李弈就很少进宫,这次已隔了整整十日。冯雁听说自己的皮肤有望完全恢复,特别高兴,即命赐座。冯雁想起当初他在诛杀乙浑时每多良策,就问道:“令昆仲均从政,李大人亦擅计谋,却为何行医?”
李弈说:“先父曾言,良相治国,良医治身,皆利人者也。然则官场诡谲,风云多变,防不胜防,只恐国未治而身先去也。家父罹难,果应其言。故微臣不愿为良相,宁可做良医也。”
“哦,原来如此。”冯雁想起自己家中的变故颇有感慨地点头。又问:“李太医之名似乎有些讲究?”
李弈不好意思地笑道:
“说来惭愧。微臣原名‘奕’,盛大之‘奕’也。”李弈以手指在案上写了一下。“因微臣儿时读书不太专心,家父遂易之为今‘弈’。盖取《孟子·告子上》弈秋两弟子学弈之典故以警示微臣。让太后见笑了!”
冯雁觉得很有意思,笑道:“哦!如此说来,李太医必定精于弈术。不妨手谈一局,如何?”
李弈在为太后诊治期间早就注意到室内挂有棋枰,康复后有一次进宫例行诊治时,还曾见过太后与望云对弈。他知道与帝王下棋和看病可绝对不一样:赢了,恐使帝王不快;输了,他也未必就高兴,认为你是故意让他,有疏慢不敬甚至轻侮之嫌。于是慌忙起立垂首说:“微臣不敢。微臣久已不弈,棋艺荒疏……”
冯雁明白他的心思,不等他说下去就笑道:
“《孟子》曰:‘弈之为数,小数也。’游戏之事,爱卿何必过于认真也!望云,置枰!”
“是。”望云马上就从窗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张棋盘,摆在了平时下棋的短几上。又在架上拿来两个陶罐置于枰侧。冯雁起立说:
“李太医,请入座吧。”一面走了过去。李弈只好谢过入座。
此前李弈虽然见过几次太后下棋,因诊治时太后离开棋枰,诊毕李弈即退出,所以并不知晓太后棋艺究竟如何。以为无非如一般达官贵人消闲解闷略通此道而已,自己虽需谨慎,绝不能流露丝毫疏慢之意,却也不必冥思苦想。下了二十几着后,李弈发现,太后似乎下得漫不经心,落子不慢,其实布局精心,思路清晰,颇有大气。于是便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下了五十余手之后,李弈已经明白,太后实乃弈事高手,精于此道,棋龄至少在十年以上,对局当以千计,且平时有打谱、复盘之功。李弈自幼弈棋,棋龄已不下二十年,哥哥李敷、李式都是此中高人,其他朋友中也不乏长于棋者,太后的水平不在他们之下。李弈知道今日初次对弈,绝对不能赢棋,但也不可输得过于草率,以免有轻侮太后之嫌。因此七十九手时他故意露出一个小小破绽,果然被太后立即捕获,悄悄做了一点铺垫。三手之后李弈假作发现自己的疏漏,弃子抢救,终于转危为安,面上露出笑容。一百一十一手时李弈又故意失误,再次被太后及时抓住,不久李弈又补救成功。至一百三十七手时他又出现一个大的失误,但假作自己很快就发觉,思索多时,只好无奈地推枰认输:
“太后棋艺高超,微臣不胜钦佩之至。”
由于李弈每次失误都很小,均为弈者极易出现的一般疏漏。冯雁以为他因与太后对局,心情紧张所致。但是看得出来,李弈棋艺确有相当功力,绝不在望云之下。因说:“李太医果然不虚此名。今日故意谦让,我领情了。改日还要多多请教。”
自此以后,李弈每次进宫诊治或送药,冯雁必与其对弈。李弈每次必输,但是输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而且多在一百五十手之后。李弈明白,也不可总败于中盘。于是有一次终局,点算之后,仅输半子。此局冯雁赢得相当吃力,也格外尽兴。这时望云禀报:
“莲羹已得。”
“盛两碗来。”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莲羹置于几上。帝、后单独赐食是极大的恩宠,李弈要下跪谢恩,冯雁道:
“平身。后堂不必多礼。请!”
冯雁见他吃时舀起看了看,就问道:“李太医可好此物?”
李弈忙说:
“当年家父在时,家母也常炖莲羹。若来贵客,必以此招待。”
“哦?做法可一样?”
“大同小异耳。只是寒舍之莲羹必佐以桂花。”
“哦!桂花亦可食乎?”冯雁虽然从医书中得知有些花可入药,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花也可食。不过说完之后她马上想到“药食同源”,不禁笑了。
果然李弈道:
“不但可食,而且香气沁人心脾,有醒脑健脾、开胃化食之效。”
“哦……然则花期过后如之何?”
“无妨。可于桂花盛开之际,广为搜集,摊开置于筛匾之上,于干燥处阴干。然后密封于坛中,置于阴凉之处,以便随时取用,虽多年不腐,而香气依旧。故家父戏名莲羹为隐上羹。”
“哦?有何说法?”
“莲为花中君子,桂乃树中高士。莲子籽粒饱满,含而不露,藏于莲碗之中;桂花细小香浓,密而不显,隐于大树陶坛,故名。”
“哦!”冯雁听得津津有味。她想,生活中许多寻常事物原来都有不少讲究,只不过自己孤陋寡闻罢了。她对望云道:“明日命宫中去采购桂花若干备用。”
李弈说:“桂树多生于南国:北地虽有,但多为盆栽小树,花质花香亦略差,只宜观赏。微臣家中尚有一些南国友人馈赠之花,明日当即奉上,请太后笑纳。”
冯雁每次与李弈对局,总要谈古论今。李弈虽然依旧小心谨慎,毕竟慢慢不太拘谨了。李弈知识渊博,出口成章,冯雁与他闲话,觉得颇多乐趣,时长见识。还能得知一些百官琐闻,京城逸事,民间传说。不过李弈绝不说任何人的不是,即便问他,也总答以“不知”。
但李弈已经久久不见踪影,从牛川归来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他,足足有一个半月——有余了。是啊,自己烫伤不但去年就已痊愈,而且皮肤也已于开春不久复原,停药多时,他自然就不必来了。可他的身影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地浮动在自己的脑海里,尤其是夜深人静之时,拂之不去。冯雁想,难道是因为李弈姿容秀美使自己难以忘怀吗?不!自己何至于如此浅薄!何况朝中美男不止一人,有的武将身材壮硕,浓眉大眼,充满阳刚之气,堪称伟丈夫,为李弈所不及。但是冯雁深感李弈卓然不群。李弈风姿秀美而不柔弱,谈吐高雅而不做作,饱读诗书而不迂蠹,言语举止飘逸着一股不易觉察的凛然之气,其阳刚之美在内而不在外。冯雁立即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极大危险,曾想努力排除,但是不仅挥之不去,而且愈排愈烈。她只好对另一个自己——冯太后承认,她喜欢李弈!有时她会在帐内望着挂于殿内似明似灭的长明灯,轻声吟诵起来:“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唯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她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可笑:鸿鹄与鸿雁相近,现在不是弈者思雁,竟成了雁思弈者!她不止一次笑话自己:“不专心致志做太后,尽想些不合身份有悖礼制之事!”她知道继续与李弈交往的危险如临深渊。她曾反复提醒自己:“切勿对不起先帝,不可不顾忌太后尊严!切记:‘发乎情,止乎礼仪’!”有时甚至不无悲伤地劝谏自己:“认命吧!谁让你是大魏太后呢?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只可舍鱼而取熊掌矣。”但是,强烈的内心颤动使她难以驱除从此不见李弈之念。她安慰自己:“友情何妨!”她想,自己年方十四就有计谋除掉宗爱,后来妥善处理过多少军国大事,又密定大策诛杀乙浑一党,见过多少世面,怎会在与李弈相处之事上把握不住自己?!她要自己相信自己。她甚至在心中开玩笑道:
“冯太后岂能管不住民女冯雁乎!”
在昏暗的帐幔中她轻轻说道:
“民女冯雁听旨:念你年轻寡居,并无儿女,孤独寂寞,特恩准安平侯太医李弈与你为友,以解寂寥。虽动于情,须止于礼。违者……违者……”她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第二天退朝后冯雁就对抱嶷说:“宣李太医进宫。”
李弈刚听抱嶷宣太后口谕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太后又病了。问明后才知道太后今日还上朝呢,这才放了心。
他刚刚跨入慈安宫门,忽闻殿内传来抚琴之声,就连忙向把门为首的爱珠摆手示意暂毋禀报,站立谛听。听了一会儿,他不禁感到有些吃惊。古今琴谱他虽不敢说无不熟悉,但至少名曲均多次耳闻,而竟然从未听过此曲!清丽中透着些哀婉,时而激昂,时而如泣如诉。有几句反复多次,十分动听。一曲完毕,爱珠报:“李太医到!”他才奉命入内。以前他进宫时看见书房与卧室中均有琴,就知道太后会操琴,但从未在此听过琴声。原先他以为太后也不过像别的贵妇那样以操琴自娱,琴技一般。想不到太后的琴技竟如此娴熟。他谢座后,坐在置琴长案后的冯雁道:“李太医亦好琴乎?”
琴棋书画乃文人四友,李弈只好答道:“微臣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可否操一曲?”
李弈马上起立躬身低头拱手道:“微臣琴技粗糙,不敢献丑,请太后见谅。”
冯雁从他的博学与棋艺断定,他的琴技肯定也相当不错,就微笑说:
“以琴会友,不必客气。”说罢就起身坐到另外一张凳子上去。
于是李弈只好从命。他坐上琴凳后问道:“太后适才所奏之曲颇动听,不知何名?”
冯雁笑问:“无名。李爱卿觉得还听得过吗?”
李弈一愣,怪不得自己不知。他马上猜到极可能是太后自度之曲!曲调之优美,情感之丰富,绝不下于那些传诵千古的名曲,那可太了不起了。他真诚地说:
“岂止听得过!声情并茂,美妙动人,令人难以忘怀。”
说罢,李弈就拨了几下琴弦。琴声清亮,皇家之物果然不凡。接着他就弹奏起来。他指法熟练,旁若无人,仿佛神游物外,心与曲飞。冯雁正被他不知什么曲名的动听旋律所陶醉,忽然惊讶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双眼,连嘴都微微张开。因为李弈竟然弹起方才她所弹之曲来了!他仅仅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这支曲中最精彩的段落!而这些正是冯雁心灵的写照,是她内心深处隐秘着的思念、哀怨、孤独、渴望的真诚流露。但李弈加进了自己的感受。他所弹奏之曲仿佛比自己的要明亮得多,后部有时还比较欢快。最后他以一连串的快拨将情绪拉向高潮,戛然而止。
就在李弈站起来说“献丑了”的同时,冯雁也站立起来,衷心赞叹道:
“妙哉此曲!妙哉此曲!”
冯雁明白,不必问此曲何名,这就是李弈听了她方才的曲子后即兴所度之曲!而她所度之曲在这几个月中不知弹奏了多少遍,才逐渐成形、圆熟起来,真想不到李弈竟如此精通音律,过耳不忘,信手弹来,居然就能如此动听!她感慨地说:
“李爱卿真乃乐中圣手也,佩服!”
这时笑梅进来禀报“御膳已备”,冯雁点头,望云就说:
“传膳!”笑梅就对外面高喊:
“传膳!”
李弈忙说:“微臣告辞。”
“李爱卿就在此用膳,请坐。”
不一会儿,两个太监抬着一个一尺见方共分六层的竹编饭屉进来,打开以后,屋内顿时飘逸着一股饭菜清香。接着就在一个尺余长的案子上摆好了四菜一汤。太后说:“请!”
李弈再次说“谢太后”,便入座。
案上四个小盘,一个红焖羊肉,一个干煸牛肉,一个清烧豆腐,还有一个是炒青菜。汤则是萝卜豆腐汤。最后一屉自然是馍。李弈本来以为太监还会再送些菜来,太后下箸后他才明白此即全部。他这两年来多次入宫,深知太后生性俭朴,不好华饰。除上朝或大典时穿着华丽,在后宫衣着与平常官员命妇的家居服装毫无二致,榻上亦系寻常缯缦。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的御膳竟然也如此简单,甚至还不及自己家中精美。以后赐膳的次数多了,他才知道太后天天如此。以前御膳要丰盛得多。先帝在日,为修长城,太后下令裁撤了三分之一。先帝薨后,太后又带头减膳,前后减去足有十分之八。
冯雁见他埋头只吃青菜、豆腐,吃得很慢,本想给他夹块羊肉,又怕他反要起立谢恩,就将已经夹起的肉夹到自己碗里,说:“李爱卿随意。不知菜的口味如何?”
李弈连忙谢道:
“甚好,甚好!御膳房果然技高一筹,连炒青菜都不同寻常。”李弈说的是真话。他哪里知道,这都是当年太武帝从广陵带回来的厨子的手艺呢。
冯雁见他若有所思,吃每一种菜都让人难以觉察地先略看一眼,就说:“皆系寻常菜肴,李卿莫嫌怠慢。”
“御厨果然技艺不凡,配料、配色、刀功、火候、盛摆,均有究竟。”
“哦?”冯雁放下手中的馍,饶有兴趣地问道:
“李卿亦擅烹饪之技乎?”
李弈赶快停箸筷道:“微臣不过略知一二耳。”
“愿闻其详,边食可也。”
李弈说:“世上之事,所难者,非以不寻常作不寻常,乃以寻常作不寻常也:烹饪之境界有三:曰熟,曰技,曰艺。熟则可食,技则可口,艺则可品也。”
烹饪之事再平常不过,无非是家居妇人之技,略有高下之别而已。而李弈竟有如此高论,使冯雁不胜惊讶,不禁停箸谛听。
“请以此清烧豆腐为例。御厨显系先以之于沸水中氽过,将沥出卤汁之水抛去,锅洗净,再将少量较咸之高汤煮沸,将切成小块之豆腐加入,略煮片刻,高汤之咸味、鲜味俱入,浇以菱粉之汁,撒以葱花为侣,略拌,盛起即可。则其香、色、鲜、嫩无不佳也。而寻常人家或直接将豆腐入锅,则卤味未去,气味、口味俱差;或径以油盐烹煮,则豆腐易老,且每每汤过咸而豆腐过淡,汤若咸淡合适则豆腐淡而无味;或葱入锅过早而烂,过迟则香味未出,仅配色而已矣。”
“嚯……”冯雁由衷地感叹道,“烹饪之事竟有如此众多学问,闻所未闻也。清烧豆腐乃家常菜肴,尚且有恁多讲究,何况山珍海味!李卿博学,佩服。”
冯雁发现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也都听得津津有味,而望云抿着嘴忍住窃笑,就问:“望云所笑为何也?”
望云笑说:“婢子想,何不宣御厨来禀告其清烧豆腐之法,也好请李太医再指教一二。”
冯雁一听故意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望云淘气!也罢,传御厨。”冯雁本想问李弈,这几个菜肴达到何等境界,怕他为难,就说,“李卿请用。”
不一会儿,做清烧豆腐的御厨满头大汗地进来,跪下道:“御厨郑四叩见太后。”虽然去宣他的太监已经告诉他说,李太医当着太后的面夸他的菜做得出色,他还是紧张得有点哆嗦。
冯雁见他直擦汗,说:“起来吧。你说说,这清烧豆腐是如何做的。”
郑四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果然和李弈所言相似。冯雁和望云等都满意地笑了。
三文秀被俘
慕容白曜直到离开平城多日之后,有时半夜还会被噩梦惊醒过来,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湿透。睡在他身边的夫人或妾不止一次地被他的“呜呜”梦话所搅醒。不过当初谁都不敢问他,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只知是朝中出了大事。因为一天散朝回家时慕容白曜面无人色,失魂落魄,立即派了一个心腹幕僚将七岁的小儿子真安不知送到哪里去了。仅仅两日,人就瘦了一圈,犹如大病一场。他天天跪在家中的佛龛前面祈祷菩萨保佑。
那日乙浑举荐他封了尚书右仆射,他极其兴奋,喜出望外。回府后他大宴幕僚,人人都向他祝酒道贺,唯独长史李式沉默不语。众人起立齐齐举杯时他勉强起身,略举一下应付而已。李式乃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是慕容白曜主要智囊之一。盛宴过后他将李式单独留下,问道:
“李大人今日席间一言不发,定有大异于常人之高见,请不吝赐教,白曜洗耳恭听。”
李式素知慕容白曜性情直率,不尚虚假,确有诚意。他略一沉吟道:
“恕式直言:将军高升,实非福也。式恐将军大祸不远矣。”
慕容白曜虽然猜到他有非同寻常之见,却绝未想到严重至此。而李式素以稳健、远见著称,因此不禁大惊失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
“李大人何出此言?”
“乙大人如今权倾天下,炙手可热,投靠者不乏其人。然则外界对诸位大臣之死颇有传言。权臣幼主,朝廷易乱。或权臣坐大,废幼主另立或干脆自立;或幼主于外戚、太监、大臣密谋下诛杀权臣。此等事史不绝书,殷鉴不远。一旦乙大人不受皇上信任,生死难卜,则将军必受株连也。”
慕容白曜听后沉默良久,道:“依君之见,如何是好?”
李式说:“事已至此,唯求自保:不献要策,不害忠良,不单独与乙大人过从。或可保无虞。”
慕容白曜庆幸自己当初听了李式的“三不”良言,尤其是乙浑被诛杀及时。乙浑举荐自己明显地是要进一步控制朝政,要是再晚数日,自己即使不被他推上贼船,单凭举荐为阴谋篡权,以魏故事也极有可能连坐受戮,有口难辩。
直到几日后太后与皇帝降旨,让他“使持节、都督诸军事,进征南大将军、上党公”,率军攻打刘宋,他这才完全放心。回到家中号啕大哭一场,夫人们这才知道乙浑被诛、白曜主动请罪之事。当时皇帝说道:“慕容白曜为乙浑所荐,同主朝政,本应连坐受罚。念你陷入尚浅,自知有罪,暂且寄下此账,你当将功折罪!”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皇上不仅没有杀他,而且实际上没有降职——尚书右仆射相当于第二副丞相,可现在等于是征南大军的统帅呀!他在心里不知给太后、皇上谢了多少次恩。他对夫人们说:
“此事若在太武帝世祖爷时候,不灭族也斩首啦!还不速速去将真安接回!”
当天中午他喝了个烂醉如泥,直到次日要上早朝时才被叫醒。仅仅准备了三日,他就带兵出发了。
早在太武帝正平元年,魏朝铁骑就已经横扫中原,渡过淮水,直到广陵,饮马大江之上。可魏朝接着便是宗爱弑帝,残害大臣,朝廷大乱,元气大伤。刘宋则趁机大举北伐,徐州、兖州、齐州、青州、颍州、东豫州一带尽失,最严重时甚至攻至冀州。以后这十多年,魏、宋时战时和,互有胜负,河、淮一带州郡,今宋明魏,形同拉锯。魏朝虽然收复了不少失地,但是基本上未过淮水。文成帝拓跋濬本来打算北伐柔然取胜安定北疆之后,次年即趁刘宋皇室内乱、自相残杀之际大举南征。可惜回京后即圣躬违和,一病不起,壮志未酬;后来又乙浑专权,朝政混乱。刘宋又乘机北伐,夺取了不少州郡。因此慕容白曜决心不负王命,以功补过。
真是天遂人愿,战事进行得颇为顺利。冀州各郡和齐州、兖州、青州的大部分郡县都先后攻克。宋军大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去年刚刚夺得帝位的宋明帝刘或,把他已故的哥哥宋孝武帝刘骏的二十八个儿子几乎全部杀光。这些皇子差不多都已封王,各地军政大员中都有一些旧部,如今人人自危。所以魏军旌旗所指,宋军望风披靡,一些州郡的刺史、太守不战而降。肥城乃宋军粮草囤积重地,慕容白曜本以为定有一场恶战,谁知宋军守城将领却慌忙弃城南遁,留下之粟竟达三十万斛之多,足够他全军三月之需,着实让慕容白曜喜出望外。他急忙命快马禀报太后、皇帝,皇帝降旨以功开府仪同三司。
但也有让他特别恼火之处。进攻升城时,守军将士与百姓拼死抵抗。据说二十多年前一次魏军攻下升城时,军纪极坏,因而这次军民宁死不降,魏军伤亡惨重。慕容白曜亲自督战,小小升城终于攻克。慕容白曜下令:
“将全城军民尽数坑之,以慰我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他的话音刚落,只闻李式大喊一声:“慢!”随即上前谏道,“自古以来进攻宜雷厉风行,占领则宜宽威厚仁。若今尽坑升城降卒民众,则恐自此以后各地宋人将誓死以守,决不归降。我军必定攻之益难,我之伤亡必定倍增也。”
慕容白曜虽然觉得他言之有理,但是余怒未消,仍想设法一解心头之恨,故沉默不语。从事刘普青看出慕容白曜心理,就说:
“李大人之见差矣。我军新入宋地,士民刁猾,竟敢抗拒天命,使我军阵亡甚众。今已破城,不多杀戮,何以示威?”
李式平时就讨厌这个谄媚小人。前不久魏军攻入青州州治历城西郭,闻报一些军士抢掠,慕容白曜一时尚未拿定主意如何处置。李式主张严惩以振军纪:“圣人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今劫风初起,若不急煞,必生大乱,祸及全军。宜诛抢者,重责长官!”刘普青知道攻城主官乃慕容白曜的侄子前军参将慕容苟儿,就说:
“大军征战多时,疲惫饥渴,略有采略,亦情理中事耳。故不宜责罚,以免挫伤士气。”当时慕容白曜听了仍不言声。
原来代、魏早期,鲜卑军人也与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一样,在战争中大肆抢掠乃合法行为,只不过所掠之物不能尽归己有罢了。因此每闻出征,官兵无不欢呼雀跃。后来道武帝接受崔玄伯等汉臣建议,兴儒学,制魏律,行礼仪,严禁掳掠。战胜之后统一将占领区生口、牲口、财帛清点运走,由朝廷论功行赏,故赏赐成为北魏文武官员生活的主要来源之一。如此以大掳代小掳,小掳自然难免。若长官纵容或授意,则结果可以想见。于是李式之谏未被采纳,魏军抢劫之风愈演愈烈。
本来刘宋辅国将军、青州刺史申文秀对宋廷暴虐极其失望,曾与诸州刺史共同拥戴孝武帝之子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继位,结果刘子勋与其他诸王皆被宋明帝刘或所杀。申文秀自知不为新帝所容,遂与幕僚商定,归顺魏朝,且已派人接洽内附事宜。如今一见魏军竟如强盗,大失所望,便组织历城军民顽强抵抗。不但将已经攻入西郭的魏军大部歼灭,余者逐出,还收复了外围若干据点。一想起此事,李式就怒气冲冲地说:“军民各为其主,各为己生,抵抗乃各奉皇命耳。今升城已破,军民不再反抗,所有人等即为大魏之民,岂可再以杀戮示威?圣人曰,‘重积德则无不克’。刘从事之计貌似袒护军佐,实乃徒增死伤,形同通敌!若必以杀戮立威名,当以君始!请大将军立斩刘从事以整肃大魏军纪,以示大魏天威!”
刘普青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垂首躬身说:“下官失言,下官有罪!请大将军恕罪!”然后满脸羞惭地惊惧而退。
慕容白曜听了此言,又见在场的官员都沉默不语或暗笑刘普青的狼狈相,就说:“谨从君言。”
最使他头疼的是历城久攻不下。仔细想想,还就是因为当初没有听从李式之计,误信刘普青之言,致有今日之累。他一方面加紧拔除历城四周的其他城寨,使其孤立无援。另一方面对归降的南朝官员以礼相待,对攻克之城的百姓加以安抚,或奏明朝廷妥为迁置,不许杀戮。即使对刘宋战死将领之女眷也别营安置,不准士卒喧杂。但是这个南蛮子申文秀就是不降。慕容白曜本想围它三月,逼其粮尽之后不战而降。后来从其他归降的南朝官员处得知,历城乃刘宋为平定北方、统一天下最靠近魏境的前进基地和最大的补给基地,已秘密准备数年之久,贮有兵器无数,粮食不下百万斛之多。城内以泉多闻名。莫说围它三月,即便三年它也能坚持。慕容白曜一听不禁大吃一惊,暗想,幸亏刘宋朝廷内部自相残杀,贻误了战机。若是去年刘宋趁大魏皇帝初薨,乙浑专权,乱象丛生之际,大举进军,后果将不堪设想。他想,自己误听小人之言,本来唾手可得的历城现在久攻不克,朝廷一旦得知,必定怪罪,因此务必尽快攻下。
尽管历城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但由夏至秋,由秋至冬,又由冬至春,整整八个月之后才总算将历城攻陷。城破之前,慕容白曜亲自召集各级将领一一布置,何人率军占领仓库,何人率军清点户籍,何人捉拿申文秀等南朝官员。特别传令全军:“务必活捉申文秀!”又板着脸对所有将领厉声道:“凡抢掠者,吊打五十!奸淫或杀害百姓者,立斩,弃市!主官降级,直至斩首!”
慕容苟儿率领一百余名骑兵直奔青州衙门。他们估计可能会遇到猛烈抵抗,结果却意外地顺利,很快就从衙门后面包抄至正门,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大门洞开,一眼望入,不见一个人影。慕容苟儿恐有伏兵,迟疑片刻,下令后退三丈。他下马后除留下一部守在外面,将余者分成三队,皆左手持盾护住胸腹,右手紧握刀剑,一声呐喊,一起冲入,然后分别向两厢与正堂冲去。不想,大院中也是空无一人!只见正堂中央端坐着一位官员,峨冠博带,华衮朝服,三十多岁年纪,手持着红色旌毛的领兵之节。见大批魏军冲入,那人依旧纹丝不动,目视前方。慕容苟儿等人将刀交叉于其脖颈前后,喝道:“青州刺史申文秀何在?”
那人面不改色沉着地大声应道:
“本大人即是!”
慕容苟儿一听大喜,又对他仔细看了看,大喝道:
“绑上!”
申文秀气宇轩昂地手持旌节站了起来,扶了扶朝冠,抻了抻朝服。士卒正要捆绑,慕容苟儿看他那一身傲气,大怒道:“慢!”方才他听申文秀自称“本大人”就已有气,只不过因为将他活捉而大喜,没有立即发作。现在见他故意傲慢,一把夺过他手中旌节,一刀劈成两截,扔之于地,大喝道:
“给我剥去他这身岛夷官服!”
当时慕容白曜正带着几个随从春风得意地在历城城墙上的西南角楼上观景。只见南枕群山,北临大河,这春秋战国的历下邑和晋朝的济南郡治果然气势非凡。十几年前他随太武帝南征时是前锋大将源贺帐下的一员别将,曾路过历城,知道此城以泉多水甜著称。那年他驻跸的院子里就有一眼泉水,咕嘟咕嘟日夜冒着甜水。他指着城中一处波光粼粼的大湖对左右道:“湖畔有一广宅,大帐设于此可也。”手下禀告说,青州衙门就在那里。哦,怪不得,当年太武帝的行宫所在想必就是湖边的那所大院,他曾因禀报军情进去过。这时中军来报已经捉到申文秀,慕容白曜大喜。他本来怕申文秀自杀,现在活捉,既解恨又可请功。便道:“立即押解来此!”
他刚刚走下角楼,进入一间宽敞大屋,申文秀已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只见身材高大的申文秀裸露上身,下身虽然穿着白色长裤,却系内裤。无冠无帽,发髻松散,脚上无靴。他被推入屋内,依旧昂首直立,神气凛然。慕容苟儿大声喝道:“岛夷败将,还不跪下拜见我大魏主公?”
申文秀平静地斜睨着问道:“上坐何人呀?”
两边站立的中军大声道:“此乃大魏征南大将军、上党公慕容将军!”
“哦,原来是慕容将军,久仰,久仰!”其实申文秀早已猜到是谁。他不但没有丝毫吃惊的样子,反而更加从容地说:“我乃大宋新城侯、辅国将军进右将军,青州刺史,督青州、徐州诸军事申文秀,与慕容将军乃各二国大臣,无下跪相拜之礼。”他淡淡一笑说,“双手被缚,不能行见面之礼,请将军见谅。”说罢点头而已。
慕容白曜由于久攻不下,早就憋着一肚子气,要不是朝廷规定敌方高级官员必须押解京师,他非剐了这申文秀不可。现在见他如此狂悖,口称“大宋”,光是官名就报了一大串,不禁大怒道:
“无知反贼!死到临头还竟敢如此无礼。来呀,给我重打四十大板!”
于是申文秀立即被按在地上,重打起来。正打得起劲时李式进来,一见此景,立即喊道:“大将军,且慢!下官有要事禀报,请立即屏退左右。”待申文秀、慕容苟儿及闲杂人等退出之后,慕容白曜以为与京师来人有关,急忙问道:
“李大人有何要事?请讲。”
李式说:“请恕下官直言:今日之事大将军处置有失稳妥,若是朝廷知晓,恐有不便。申文秀本已决定归顺大魏,后因我军纪不整之故反悔前约,拼死抵抗,使我大魏军卒徒增许多伤亡。太后、皇上仁义治天下,广罗天下人才,被俘大员依例应即押解京师,皇上亲审,不得任意责打。今将其裸露上身,已属失礼,更将其打得皮开肉绽,大将军如何向朝廷交代?”
由于李式几次都是关键时刻直言进谏,而不听其言则必遭大失,因此慕容白曜对他的意见格外重视。一听此言,立即想起皇帝“暂且寄下此账”之言,顿时如梦初醒,击掌道:“啊呀,君家何不早来?”他一看,在座的几个重要幕僚无不点头赞成,就说,“现已至此,如之奈何?”
李式说:“现在只能如此如此。”
于是慕容白曜高喊:
“狗儿!”
在外面待命的慕容苟儿兴冲冲地进来道:
“已重打十一大板,还差二十九板,我这就去打!”
慕容白曜这才注意到,苟儿身上披着一件南朝官员的云海华衮,肯定就是从申文秀身上剥下来的,不禁想起这些日子他给自己添的许多乱子来,大怒道:
“无知浑球!还不马上将申大人衣服还他,亲自帮他穿好,立即传军医给申大人治伤!”
慕容苟儿以为听错了,直瞪瞪张着嘴傻站着。慕容白曜喝道:“还不快去!再有任何得罪申大人之处,我砍了你的狗头!”
莫名惊讶又不敢多问的慕容苟儿刚走了几步,只听见又一声大喊:“回来!”吓得慕容苟儿一哆嗦。“立即传令准备酒宴,我要亲自为申大人压惊!将房长史、沈司马也送来此处同饮。另外命人速速清点仓库,查明报来。”
来至外面,慕容苟儿歪着脑袋左思右想,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叔叔对申文秀等刘宋官员态度突然剧变。不过他知道叔叔脾气,只得赶紧一一照办,耷拉着脸亲自为申文秀穿衣,裤子靴子则交给手下人,自己灰溜溜地走了。申文秀也不明白魏军为何态度突变,既不领情谢恩,倒也不再故作傲慢。只是一言不发,就当平时下人伺候自己一样。
等军医敷了上等金创药膏,申文秀穿戴完毕,酒席也已备得。慕容白曜已经在李式等的陪同下向他道了不是,现在又亲自斟酒赔礼。申文秀自然也十分知趣,不再计较。况且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今已被俘,人家待以上宾之礼,更复何求?因此酒过数巡之后,申文秀深感慕容白曜为人豪爽真诚,李式谈吐儒雅,见识不凡,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李式说:“申大人文能定邦,武可御国,名震遐迩,李某久仰矣。”
申文秀道:“李大人与令昆仲皆系大魏栋梁之才,文秀等也早有所闻:不瞒各位大人说,南朝也是人才济济,只是皇室昏庸自残,自毁社稷耳。”
慕容白曜高兴地说:“大魏皇上、皇太后英明宽仁,礼贤下士,爱惜人才,那就请申大人与房长史、沈司马在大魏做官吧。”这时他看见有人在门外探了探头,就喊道,“狗儿!还不快滚进来给申大人请罪!”
慕容苟儿赶快进来跪下磕头道:“小人无知,误犯军纪,扰害百姓,得罪申大人之处尤多,请申大人治罪。”
申文秀连忙起来将他扶起,说:“将军言重,申某不敢当也。”
慕容白曜问道:“狗儿,你来此何事?”
慕容苟儿看着申文秀有点支吾,慕容白曜道:“但言无妨。”
慕容苟儿从胸前衣襟中拿出一张纸来,看着说:“城内仓库已全部清点完毕,凡获仓粟八十五万斛,米三千斛,弓九千张,箭十八万八千,刀二万二千四百,甲冑各三千三百,铜五千斤,钱十五万。”
慕容白曜惊讶不解地问道:“如此巨大之数,清点何其快也?”
申文秀道:“下官有令,每库必须进出账目清晰,每日禀报。故顷刻之间即可得知所余之数也。”
慕容白曜和李式等人都钦佩赞叹不已。
申文秀又道:“城内有户八千六百,口四万一千,其中江南人士三百余户。望将军与各位大人善待之。”
“申大人尽管放心,进城之前我已下令,凡盗者吊打五十,强奸、杀人者立斩,弃市。”
“多谢将军。”
“嗯……还有一事需请申大人及房、沈二位大人见谅。”慕容白曜见酒饭已经吃喝得差不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饭后就准备送申大人及房长史、沈司马等诸位进京。大魏故事,需用槛车解京。本将须依制行事,实出无奈……”
申文秀忙说:
“将军不必多虑,依例照办便是。”他笑道,“倘若将军战败,则下官也将以槛车送诸位南下建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