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大家哈哈大笑,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申文秀押解平城后,冯太后与拓跋弘当朝亲审。皇帝历数其“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对抗天命,徒增两军死伤与百姓苦难之罪”。申文秀也不辩解,更不提及为何本拟归顺却又反悔而拼死抵抗达数月之久的原因。只是不卑不亢地说:
“皇命在身,虽死不辞也。且文秀当初并不知大魏如此仁义,故而困守孤城,徒增死伤,悔之无及。命乎?命也。”
拓跋弘和太后早就听说这申文秀乃楚国春申君黄歇之后。春申君死于楚国内讧,后人星散。其中一支以申为氏,转而为姓。东汉初年申姓一支在吴兴武康一带定居下来。申文秀饱读诗书,历任刘宋钱塘令、武康令、建康令,颇有政声。又先后为刘氏数王之重要幕僚,后迁督青州徐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州刺史,乃刘宋封疆大吏,才干卓绝。拓跋弘见他颇有悔悟之意,看了看太后,太后点了点头。拓跋弘说:
“如今既知天命,可否为我大魏效力?”
申文秀叩谢道:“大魏皇上、皇太后陛下厚恩,文秀没齿难忘,理当顺应天命,效犬马之劳。只是文秀当初有意归顺时,宋帝曾有诏责我‘背国负恩’,警告文秀:‘卿百口在都,兼有坟墓,想情非木石,犹或顾怀……如其不尔,国有常刑,非为戮及弟息,亦当夷卿填垄’云。文秀死不足惜,文秀唯求速死,以保建康百余亲人之性命。故而文秀实难从命,万望天子与太后恕罪,见谅。”说罢再次磕头。
拓跋弘和冯雁都深为申文秀的真诚而感动。拓跋弘感叹道:“申大人真仁义之士也。免死!以下客待之。”
从此申文秀长居馆驿,虽粗衣蔬食,倒也清闲。平城从南朝来投奔魏朝的士人多慕名与他结交,原在魏朝为官的文士也与他时有诗酒往来。宋明帝刘或体弱多病,猜疑嫉妒,动辄杀害宗室,屠戮大臣,几年后死去。十岁的儿子泰始王刘昱继位,大权旁落于中领军将军萧道成之手。刘宋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已经无人顾及申文秀之事。后来因缘时会,入魏为官,此乃后话。
慕容白曜则以功拜使持节、都督青齐东徐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进济南王,将军如故。
四泰山封禅
攻取历城后,至此冀州、青州、齐州、兖州全境和徐州大部全都重新归于魏朝版图。一日,太后与皇帝在皇信堂召见部分重臣。皇信堂是西宫中部偏西的一座小院,只供议事而不居住。当门是一座影壁,四面是抄手游廊,东西两厢各有三间屋子,正房是一明两暗明三暗二的格局。院子里花木扶疏,非常安静。在此议事的大臣一律赐座,礼节上不大讲究。
太后道:“太史公曰:‘自古帝王受命,曷尝不封禅?’汉武帝曾多次登泰山封禅。我大魏自太祖道武帝立国以来,已历五帝,八十余载,至今尚未封禅。十余年前世祖太武帝于南征途中曾欲封禅而为大雪所阻。如今北国已定,我与皇帝拟赴泰山封禅,敬谢天地,并祈后福,不知诸位大臣意下如何?”
封禅为历代盛事,为臣者往往为官数十年也未必能赶上一趟,何况魏朝至今尚未有过,在座的大臣们自然皆大欢喜,个个拥护。但对于究竟何时封禅,仪式怎样,祭祀何物,等等,则意见分歧颇大。在座者皆为饱学之士,每每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不亦乐乎。尤其是拓跋丕、李敷、高闾等仅祭祀牺牲一项便争得面红耳赤。言及出京卤簿、典礼仪式,无有不争。
冯雁道:“太史公于《封禅书》中已云:‘群儒既已不能辩明封禅事,又拘牵于《诗》、《书》古文……’,且汉武帝‘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其实,凡事皆须因时因地因人制宜,岂能尽依古制?若古制皆不可更改,则今人岂不依旧茹毛饮血、巢穴而居、结绳记事乎?我大魏乃鲜卑人立国,与汉家及各族和睦共处,戎华混一。有鉴于此,我大魏封禅应有别于汉家,有别于历代!”
大臣们一听茅塞顿开,无不钦佩之至,同声说:
“太后英明!”
冯雁注意到方才激烈争论时中书监高允很少说话,就问道:“高令公,您有何高见,请畅所欲言。”
高允道:“老臣以为,封禅乃劳师动众之大事。近几年多次用兵,国库不盈,封禅重在心诚之实而不在隆重之形,宜以节俭为重。”他见太后与皇帝频频点头,又说,“孔子故里距泰山不远,太后与皇上宜亲赴祭祀,以表尊师重学之志。”
拓跋弘与太后相视一笑,说:“高令公此言很是,朕与太后不但要亲赴邹山祭祀,还要封赏孔子后裔,以彰儒学。”最后皇帝与太后决定,由高平公、中书令李敷总其事,筹备封禅大典。
经过几个月的紧张筹备,第二年暮春三月,队伍启程。临出发之前发现栗贵人已经怀有身孕,故她只能留下。李弈随行。
太后与皇帝南巡自然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无需细述。御医随行乃题中之义,无可怪者。只有明珠、望云等几个太后的贴身女官和张佑、抱嶷这几个心腹太监才知道个中秘密。
那还是去年秋初之事。
起初冯雁还只是隔几日宣李弈进宫弈棋、抚琴、说话,后来就变成一日不见便有失魂落魄之感。有一次李弈操琴,冯雁听着听着从榻边过来坐在他旁边的一张凳上,后来索性就坐到了他的身边。李弈闻着冯雁身上散发的淡淡气息,既不敢看,又不敢说,只觉心慌意乱,胆战心惊,一时曲调失章。突然冯雁紧紧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喘着粗气。吓得李弈哀告道:“求太后饶恕,切毋如此!”结果冯雁闭着眼喘了一会儿气,终于将他一推,痛苦地低声道:“你,快走吧!”李弈如释重负,匆匆离去。眼见这一切的望云还来不及叹气,只听见冯太后痛苦地“哦”一声,回身倒在榻上,泪下如雨,嘴唇紧紧咬住枕巾,身子轻轻抽搐。几个本来守候在台阶下面的宫女也来至门外,明珠望云赶紧挥手,她们立即又退下。望云和明珠相视片刻,彼此摇了摇头,叹气而已。
那日和次日冯雁在后宫几乎一直沉默不语,显得憔悴沉闷。第三日退朝后对望云道:“宣李弈。”
两日不来,李弈也明显地消瘦了。
李弈早就看出太后喜欢自己,对他的称呼已由“李太医”、“李大人”、“李爱卿”而“李卿”、“弈卿”,近日索性只叫“卿”或“哎”。在他面前已完全没有太后的威严与矜持,宛若常人,有时还会对他流露出一些顽皮和撒娇。尤其是眼神,明明白白地燃烧着爱火烈焰。如若对方是个寻常女子,李弈肯定也会爱她,实际上他也早已爱她,只是不敢有丝毫奢望和流露罢了。他早就听说过许多关于太后——当初还是普通宫人、春衣、贵人和皇后的传闻,知道这是一位非凡女子。太后的远见卓识、博学多才、处事果断,都使他深为敬佩,深感确系大魏之福,他一直以仰视的目光视之。太后扑火自焚若非亲眼所见,他简直难以相信世上真有这等烈性女子。在为太后治疗的日子里,他深为太后的坚强和体恤下人所感动。她虽然身为国母,但是谦和礼让,温柔体贴,使他有时不禁想到:“天下竟然有这等奇女子!怪不得能当皇后、太后。只可惜薄命!”她若是寻常女子,何用她来就己,他早就主动示爱了。若能有这样的女子为妻,真乃三生有幸,堪称是男子最大之福。他不敢多想,怕万一言行出格,祸莫大焉。那天他匆匆回家之后,几乎一夜未眠。虽然深感幸福,但更多的则是恐惧。他倒不是怕太后因为自己拒绝而生气,而是担心宫中人多嘴杂,万一略有传言,自己无法洗刷,祸及家族。他只希望太后能够明白个中利害,克制自己,不再召他进宫。如若再有此事,自己也一定要极力婉拒。事关身家性命,岂能有丝毫差错!因此他进宫时战战兢兢,如赴刑场。守卫在慈安宫门口的明珠见他如此紧张,都觉得心疼。她经历过爱,更能体会太后痛苦。望云在摆好棋盘后就站到门外。李弈请过安后,谢恩落座,只觉如坐针毡,浑身难受,低头不语。
两人无声对弈。按说布局之初,落子通常均快,今日却出奇的慢,尤其是冯雁。这两日她想过许多,如今李弈来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李弈则诚惶诚恐,恨不能立即逃走。两人都昏招迭出,犹如初学弈者。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天空乌云慢慢聚集。
冯雁又下了一着昏招,昏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索性将棋枰一推,站了起来,背对李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走到李弈身边坐下,两眼无限柔情地直直望着他,一言不发。李弈紧张得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才好,太后眼中的火焰却明明白白地越烧越旺,烧得他六神无主。如果是别的女子,他早就会伸出手去,拥入怀中,恣情欢乐。可这是大魏皇太后!此刻他成了一段不动、不语、无思、无力、几乎连眼珠都不会转的木头。忽然冯雁又站了起来,一把将他拖向榻边。李弈惶恐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是结结巴巴地“太后……”连声。
雷声渐近,乌云密布,闪电照亮屋内。
李弈焦急地轻声道:“太后,千万……不可!”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差一点要下跪。
冯雁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住李弈,紧闭双眼,将嘴贴在他的脸上,喘着粗气。李弈只是狼狈支吾地连说“太后,不可”,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冯雁突然用力将他推倒在榻上。
屋外一个炸雷。接着又是一连串滚雷。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狂扫而来,打得瓦片窗棂啪啪作响,接着便是暴雨倾盆。大树摇曳,花草沐浴。屋里顿时凉风习习,热气全消。不到半个时辰,雨便渐渐小了,直到停止。
望云看见李弈面含羞怯,脸色潮红,从屋内匆匆出来,低头而去。望云微露笑容,和远远站着的明珠相视一笑。
“望云!”
听见太后叫声,望云立即进屋。冯雁站在榻前,发髻松散,衣衫不整,但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比一个时辰之前似乎年轻了两三岁。太后这种精神状态,望云至少有三年没见了。冯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你速去拿些汤来,我要洗洗。”
“是。”望云刚转身,冯雁急忙道:
“你自己端来,他人不要入内。”
“是。”望云暗笑。
帝、后一路南巡,在各地抚慰百姓,开仓济贫,接见贤达,游览名山大川,不一日来至泰山脚下。已晋爵濮阳侯、加平东将军、新任青州刺史的李式出城远迎。前不久因咸阳公高允年已八十,再次请求致仕,皇帝与太后依然挽留,加左光禄大夫。虽然与中书监同为从一品中,但位在尚书左右仆射及中书监之前。任命李敷为中书监,安平侯、御医李弈为都官尚书、宿卫监。朝廷六部制至隋朝始立,唐继隋制,加以完善,直至明清。而隋的六部堂官名为尚书则深受北魏影响。不过隋以后满朝百官中尚书仅有六人,而魏朝尚书则数以十计。虽然均系实职,但是部门大小、忙闲不一。除吏部尚书从一品下外,余者皆为二品中。李敷曾任“南部尚书”,是个管理从历次南征中迁来北方各州郡的外来人口的官职。李弈的“宿卫监”乃监管宫中警卫的要职,可以留宿宫中,而“都官尚书”与其他重臣一同参与机要,太后与皇帝不时单独召见垂询。
歇息了几日之后,选定了一个天气晴好的吉日,寅末时分,天色微明,大队人马就开始登山。太后、皇帝以及几个七十岁以上的重臣先坐三匹马拉的马辇来至山脚,再换乘三头牛拉的牛辇,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行,然后换乘肩舆。此前上山道路早已作了修整,沿途均有京师来的殿中精甲警卫。太后笃信佛教,也尊崇道教,凡遇寺庙庵堂道观,必定与皇帝入内参拜,布施钱帛香油斋黍。为了赶在午前完成大典,不敢停留。刚交巳正,一行已经到达岱顶。
登山途中,过了中天门不久,冯雁就看见远远山顶上有一个门楼似的建筑,一条细长的道路通向那里,犹如从高接云天的山巅垂直挂下来的一条白带。一只巨大的苍鹰在他们头顶翱翔,盘旋于山谷之中。冯雁从未见过如此陡峭的高山,不禁感叹道:“好险也,此系岱顶乎?”一直步行在她和皇帝身后的李式道:
“此系南天门,进门再向上一里多便是岱顶。”拓跋弘吃惊地说:
“嚯!到了南天门,还要上行一里多?岱顶何其高也!”
太后感慨道:“泰山之高,果然名不虚传!”
登上泰山最高处,只见群峰拱卫于脚下,白云缭绕于山腰,四面莽莽苍苍,头顶似可接天。冯雁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皇帝都要来此封禅。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体会到,“天子”原来并非仅仅是一个尊称,或者是由于拥有无限权力,而是一个真正的存在,果然是天下至尊。怪不得孔子要反对季氏祭祀泰山,认为他僭礼呢。她望见一只巨大苍鹰盘旋于自己脚下的山谷间。心想,现在自己才成了真正的鸿雁呢,可以蹈北海,游南洋,比苍鹰飞得更高,不禁笑了起来。
“母后为何而笑?”站在一旁观景的拓跋弘问道。冯雁说:
“皇帝听说过平城百姓关于已故东平王翰的传说吧?你看那鹰,一直跟随着,莫不是东平王翰化作神鹰护驾来了?翰,仁义呀!”
拓跋弘在登顶途中就注意到了那只巨大的苍鹰,它始终追随,或上空,或脚下,或周围盘旋,似乎一直在护驾,果然有些神奇。东平王翰是他的叔祖,他想,如果此鹰果真是东平王翰的化身,那就是列祖列宗在暗中保佑自己呢。于是他向那神鹰拱手,心中默祷对列祖列宗的敬谢之意。
一切均已就绪。
依秦、汉封禅旧制,筑坛于岱顶的一片平地上。封禅的长案就设于上面。天气晴朗,丽日当空,微风习习,一派吉日景象。
鲜卑乃黄帝之后,以土德王,服色尚黄。太后与皇帝自然是黄袍,大臣及随行人员也依品级高下,衣服上有大小、宽窄不一的黄色。鲜卑讲究数用五,牺牲用白。故封禅之五色土五百斤从魏朝各州郡选送,平城与大魏最大之州相州各五十斤,盛乐、牛川及定州、并州、冀州、青州等大州各二十斤,其余各州或十斤或五斤不等。如今这五百斤土分盛于五只黄色木箱之中,盖已揭去,置于铺着宫中御用黄绸长达二丈五尺的案前。案子正中是五只烤熟的全羊。这是从漠北与河套挑选运到京师的五十只白色肥羊中的佼佼者。这五十只羊,当初拟用槛车运送。拓跋弘说:“让其一路吃草,既可节约车运之劳,又表示我大魏山川草木祭天之诚。”于是一路放牧直至山下,五十只居然全都无恙,这五只幸运者于昨日经庖丁焚香跪拜后宰杀、烤熟。烤前先于羊身内外刷上几遍上好盐汁,再于羊腹中填塞以上好之酒拌匀了的各种香料、葱姜,然后以油松之木烤之。在五羊旁边的是一牛一豕,自然也都是从各地选送的优秀者中于昨日先受礼拜再活杀现烤。因此山顶洋溢着浓郁的肉香。在牛、豕的两侧则堆满了各州郡选送来的秆壮粒饱的黍、菽等作物。在五羊与牛豕之间各放着五坛酒,每坛二十五斤,酒坛都是为封禅大典定制的。东边是五坛晋阳的陈年老汾,西边是长安的五坛陈年老秦,都是大魏最著名的好酒。坛盖均已打开,酒香飘逸,令人馋涎欲滴。案子前面是一个五尺高的铜鼎,四十五支一尺多高的金香已经点燃,两边烛架上各十支二尺五寸长的蜡烛喷着熊熊火苗。肉香、酒香、梵香,飘逸四周,香气醉人。
待坛下群臣都按序排列整齐之后,司礼太监张佑高喊:
“封禅大典开始!”
祭坛两边各五名喇叭手抬起长嘴喇叭,呜呜吹起高平调。喇叭声停,张佑喊道:“上香!”
太后与皇帝缓缓走上祭坛,严肃地从案子两侧各拿起五支尺余长的金香,恭恭敬敬地走到铜鼎两边点燃;仔细分插于鼎内。然后缓缓回到案子后面原位站立。
“宣封禅书!”
高平公李敷跪下,高举双手向皇帝奉上一个尺把长的黄绸卷。拓跋弘垂首双手接过,慢慢打开。这时除太后外,群臣、太监、宫女及一切人等全都跪下,每人膝下都有一个尺余见方的镶有黄边或夏皮或棉的软垫。人人注视皇帝,只听皇帝慢慢读道:
“大魏皇帝臣拓跋弘取用牲醪,恐恐惶惶,拜谒上帝东皇太一:上天降命,乃眷我祖,大魏承运。弘不明礼乐,无德无能,蒙上帝恩赐,得承帝位。不胜感恩戴德,履冰临渊。唯知勤政爱民,辛劳王业,以不负上帝恩典。今特与母后登封泰山,禅于梁父。然后肃然而退,愈加兢兢业业,体恤黎元,敬老爱幼。改元为皇兴元年,大赦天下,调徭减一年,各去三分之一,以副天人之望。臣弘顿首再拜。”
于是太后与皇帝在坛上跪下,抬头望天,双手手心向上徐徐举过头顶,慢慢翻转,徐徐落地,叩首。如此再三。群臣及所有人等皆行大礼如仪。
“礼毕!”
太后与皇帝起立后,所有人等也都起立。
接着太后与皇帝及群臣到岱顶上已经修葺一新的明堂祭祀列祖列宗。午膳之后,太后与皇帝及一干人等在岱顶各寺庙参拜,游览山景,不在话下。
由于次日一早要起来观看岱顶日出,朝拜日神,山上也无甚夜游之乐,何况绝大多数人都是步行上山,已经疲惫不堪,故天黑之后山上几乎一片漆黑。太后与皇帝分住于相距一百余步的两所寺庙别院,僧人早已尽皆迁出。山上夜间极冷,李弈披着大氅提着灯笼带着几个殿中精甲到处巡视,然后就与随从分手,看着他们远去,自己才进了太后住处。明珠将他迎入后,就将大门紧闭,自己守在门旁。望云领着李弈进了太后卧房,退出时将门带上。冯雁帮李弈脱去大氅,立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李弈看着无限娇媚的冯雁也是激动万分,但总是有些提心吊胆。所以每次都是冯雁主动。被窝已经用从平城带来的装有热水的铜罐焐得热热的,两人激情万千,无需细述。
事毕之后,李弈就要离开。冯雁紧紧抱住他不让,埋怨道:
“你总是如此胆小!此乃太后寝宫,谁敢擅入!”
但李弈还是坚持要将衣服穿好,并一定要冯雁也穿齐衣衫。冯雁无奈,只好又依了他。李弈还亲自将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再躺在冯雁身边说话。冯雁告诉他,自己在祭告上帝东皇太一时除了祈求天神为大魏赐福等等以外,还在心中默念:“冯雁祷告上帝东皇太一,保佑我与李郎平平安安,地久天长!”其实自她与李弈相爱之后,只要进寺庙烧香拜佛,求签许愿,她准要祈求菩萨保佑她与李弈一生平安,白头偕老。她更紧地靠在他头边,李弈也紧紧地搂着她。她没有告诉他另一个秘密:在明堂祭祀列祖列宗时,她除了祈求祖宗赐福皇帝保佑大魏外,还在心中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先帝在上:臣妾冯雁与李弈之情乃前世孽债所致,实出无奈,敬祈原宥。冯雁一定更加勤劳王事,辅佐皇帝光大祖宗基业,成为一代大帝,以补此过。李弈为人忠厚善良,博学多才,于大魏多有贡献。祈求列祖列宗念其有大功于社稷,宽恕其罪过。此事皆因臣妾引起,李弈屡屡不从,乃臣妾逼之,故与李弈无涉。如降惩罚,由臣妾一人承担,万毋伤及李弈。”她不敢将这些如实相告,怕把他吓坏了。
其实李弈也没有告诉她,自从与她相爱后自己每当进庙祝告时,根本就没有许任何别的心愿,每次都是:
“恳求佛祖、菩萨保佑李弈与太后平平安安。太后为人慈善宽仁,胸怀博大,能力超凡,于大魏社稷黎民万不可无。小人与太后之情,实乃前世孽债未了。诸事皆因李弈不慎而起,与太后毫无关涉。如有灾祸惩治,恳请降于李弈一身,切毋殃及太后。”
冯雁见他久久出神,用食指一戳他的额头,撒娇地埋怨道:“李郎又想甚耶?你与我在一起时总不专心,以后不许出神!务必专心致志。”
李弈小声地笑道:“弈思鸿雁将至也!”
冯雁一听高兴得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下,说:
“鸿雁已至,弈者援弓可也!”
说罢将面颊侧过,闭上双眼,李弈捧脸热吻不已。然后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方才弈者已经援弓将鸿鹄射落矣!”
冯雁害羞地搂着他笑个不止。
后来冯雁对李弈说到午前看见那只巨大的苍鹰在山谷翱翔,想起自己这只鸿雁飞得比它还高,最高。李弈一听不禁“扑哧”笑了起来。他想,自己方才比她更高呢。冯雁见他笑得怪,就问道:“李郎为何发笑?”
李弈不会撒谎,支吾着一时编不出来。冯雁假装生气,非要他说。李弈只好附在她耳边小声告诉她。冯雁红着脸说:“那也不是,鸿雁就要在你之上!”李弈小声地说:
“你忘了‘太后金口不改’之诺啦?”
冯雁一听,羞得满脸通红,用拳头连连捶他。
原来是有一次正在鱼水之欢时,两人说话,李弈又叫她“太后”,冯雁捂住他的嘴埋怨道:“你又忘了!现在我是民女冯雁,你在我之上,我乃你之女奴也。”李弈看着百媚千娇的冯雁道:“你究竟是太后还是女奴?”冯雁抱紧他撒娇地说:“都是!”李弈笑着撑起身子,一手点着其额道:“此话当真?”冯雁睁着明亮的眼睛道:“太后金口不改!”冯雁深感只有和李弈单独相处时,她才揭下了一切面具,可以不必正襟危坐,不用装腔作势,无需咬文嚼字,言行自由,又成为真正的完整的女人,回到了女人冯雁。每当此时她就会想,如若能够总是如此,既有太后之尊,又得民女之便,何其快哉!但她深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之理,又难抗鱼与熊掌务必得兼之欲。她想,只要自己始终极其小心——而李弈谨慎远过于己,何况大权在握,鱼与熊掌未必就不可得兼!
这些年来由于朝政动荡,后来又临朝称制,诸事繁冗,因此冯雁每晚躺下后总有一时不易入睡。自与李弈相爱,每次事后冯雁都能很快入眠,睡得格外香甜,还经常在睡梦中继续睡前之欢,或者两人携手相偎一同出游。正熟睡之际,忽听有人轻声叫唤:“太后醒来!”
冯雁顿时惊醒,只见望云站在身边。她赶紧侧身一看,李弈不在。再一想,不禁一笑,昨夜他早就走了。
梳洗之后,望云给太后披上毛皮大氅,戴上鲜卑大毛软帽,坐上铺着厚毡的肩舆,再盖上大长毛毯,由四个太监小心翼翼地一直抬至观日最佳处。先已到达的皇帝亲自将太后扶下肩舆,群臣与一干人等俱下跪请安。
不一时,人们骚动起来。原来对面天地相接之处,似乎较前亮了一点,细细观察,越来越亮。山下及远方地尽天脚处黑暗与明亮逐渐分明。亮处云海茫茫,翻滚腾涌之状愈显愈烈。忽然人群小声呼喊起来,原来天边已露出一小片红色,哦,是五彩祥云!从此人群骚动不止。忽然人们大声欢呼起来,只见地头天涯露出一弯红眉,不断由细变粗,终于渐渐现出红日的雄姿。天空已少半为五色云霞所占,红日四周,彩云拱卫,如万民朝拜。太后和皇帝也都兴奋地站了起来,不时发出感叹之声。红日至露出一半时似乎上升加快,至多一半时,突然向上一跃,整个红日跳出地脚。满山的人们尽情欢呼,竟然忘了太后与皇帝在场。待欢呼声稍小时,张佑一挥手中之旗,人们方始省悟,立即安静下来。张佑高喊:
“叩拜太阳天神日照大帝!”
太后与皇帝双双跪下,所有人等也都齐齐跪下,行三叩首大礼。冯雁此时深感“天子”、“天威”、“天命神佑”确系实实在在之理,自己身为太后,自系上天安排,自有神佛佑护。她不禁在为大魏社稷祈祷时又在心头默念:“祈求上苍,保佑我与李郎一生平平安安!”
早餐以后略事歇息后,太后、皇帝及一干人等就下山。下山较快,辰时刚过不久,就来至泰山之南的梁父山。原来在泰山筑坛祭天为“封”,于梁父山辟基祭地为“禅”。一切自然也都早就准备就绪。太后、皇帝与百官等行礼如仪,只不过在宣封禅书时将“上帝东皇太一”改为“地皇火德王”罢了。不在话下。
在泰山脚下的行宫歇了几日之后,一行人来至曲阜。在孔子墓前隆重祭祀后,太后站在当年她帮丈夫种下的那株已经华盖高擎的松树旁边,想起这些年来的阴晴雨晦,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久久不语。拓跋弘明白母后在想什么,就朝那株挂着“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手植松”(原刻字石碑已于刘宋时磨毁)红字木牌之松,垂首躬身一拜。冯雁深感安慰,说:“愿皇帝如先帝手植之松,正直坚强,下立后土,上接苍穹,搏风雨而迎日月,终年青翠!”
拓跋弘躬身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接着,皇帝与太后分别在孔子墓的左右各种了一株柏树,以志纪念。
在孔子后裔居住和儒生们学习之外,冯雁高兴地发现,当年她陪皇孙来时赐予的广七间三进院落均修缮好。拓跋弘当即降诏:“赐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为崇圣大夫,给十户以供洒扫。”另外尚有许多赏赐。时人尤其是士人纷纷传为美谈。
五施飞告密
拓跋弘回到盼望已久的宫中,顾不得休息,命步辇直接拉到西堂。栗贵人已在门口迎接。离开平城不过三个月,栗箐的肚子已鼓得十分明显。拓跋弘深情地望着她,轻轻抚摸着,还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谛听了一会儿。栗箐幸福地靠在他身上。在离开京师的日子里,虽然不时有快报禀告朝廷政务和宫中情形,但是他最惦记的还是怀孕的栗箐。小别胜新婚,何况久别。两人“球”上作乐,尽兴而止。
事毕之后,两人靠在榻上,畅叙别情。说不尽的无限思念,道不完的趣闻琐事。栗箐与其他夫人方才在慈安宫门外迎候太后时,太后就特别关照:“栗箐免礼,平身。”不让她行跪拜大礼。因此在别的夫人跪下行礼和太后说“平身吧”时,她还在盯着太后看。太后发现栗箐在注意自己,就说:“栗氏,看甚呀?”
栗箐脸一红,急忙掩饰道:“臣妾见太后凤体比行前更加康健,不胜欣喜。”
在和拓跋弘闲谈时,栗箐问道:“在外时,太后可曾患病?”
“不曾。母后凤体之健有甚于朕,在岱顶,母后不坐肩舆,步行到处观景。”
“太后近日可有不适?”
“无有。”
“太后在外可有肠胃不适……哦,水土不服引起肠胃之症?”
“无有。朕与太后在外均食量大增呢。”
“哦。皇上可是每日都与太后见面?”
“自然。朕不但每日处理政务与太后在一起,而且依然晨昏请安。”
“哦。”栗箐本来还想再问些太后以及李弈的情形,怕皇帝误会,终于忍住不言。
自从怀孕以后栗箐一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将为人母,如若生了女儿,则为长公主。若是儿子就是皇长子,极可能被立为太子,成为未来的皇帝。忧的是一旦生了皇子而且被立为储君——也就是一两年的事,自己就会依魏故事被赐死。因此一直心事重重,焦虑不安。随着腹部日隆,忧愁日增。皇帝南巡期间有一次栗箐闲得无聊带着贴身宫女施飞去御花园散步。两人走到白楼跟前的小溪旁,施飞问要不要进楼去歇息或上楼眺望,栗箐摇头不语。白楼建筑精致,四周景色宜人,以前她每去御花园必入,还登楼眺望。但她自怀孕后就不再去了。施飞道:
“贵人登楼不便,何不在水边小坐片刻?”栗箐依然摇头,径自慢慢前行。施飞不解道:
“贵人近来何故总是唉声叹气?皇上再有一月即可回到平城了。”
栗箐只略一点头,苦笑不语。两人走到一个小院门前,门楣上有一块横匾,上面是先帝御笔“敕建观音寺”。门内飘出阵阵梵香,传来清脆的木鱼声。原来这里就是当年文成帝临幸李氏之地。由于后来李氏怀了太子,此房乃潜龙邸,于是就改建为寺。那个任库吏的太监就成了住持。拓跋弘登基后冯太后命人按照被谥为元皇后的李贵人圣容塑了像,置于偏殿。
施飞道:“贵人要不要进去拈支香,求个签?元皇后一定会保佑贵人生个皇子。那可是元皇后的孙子呀!”
谁知栗箐听了此言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怒气冲冲地说:“不去!”说罢就快步走过此庙。
施飞只好赶快跟着,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因为以前只要路过此寺,栗贵人必定进来,通常在正殿观音像前站着拈香叩拜,而在偏殿元皇后像前则必定是拈香跪拜,求元皇后在天之灵保佑儿子今上。今日不入也罢,但是一向脾气随和的栗贵人竟如此动怒,不知究竟为何。
一直走到西鱼池边,施飞看栗贵人似乎消了气,这才说道:“婢子见贵人心情烦闷,怕贵人影响胎气。请贵人以生龙子龙女为念,凡事定需想开。贵人若生皇子,将来必立为后,贵为女中人极。”
这施飞原来也在慈安宫中。当初冯皇后将自己喜欢的栗箐升为女酒,派她去做太子弘的贴身宫女时,让她从本宫挑一个自己中意的宫女带走,她就挑了这个进慈安宫才几个月年方十五的施飞。因为施飞性情温和,粗通文墨,做事细心,服侍周到。当时太子身边已有不少宫女,栗箐被选为贵人后,皇帝宫女更多,有些人品秩比施飞高,如负责西堂警卫的珍珠、绿珠就远高于她,连绛梅也比她高,但是栗箐最谈得来最信赖的还是施飞。她明白施飞是一片好意,就说:“你入宫才不到三年,哪里知道宫中的许多规矩!”
两人围着西鱼池慢慢走着,栗箐讲了李贵人后来被赐死之事。施飞听了惊讶不已,说:
“皇上如此疼爱贵人,定然不会见死不救。”
栗箐摇头不语,半晌才说:“皇上自然不会如此薄情,只是此事历来由太后做主,皇上也无可奈何。”
施飞说:“既然此事由太后做主,贵人何不求求太后,把这故事改了?太后对贵人一直十分喜欢爱护,正因为此,当年才第一个将贵人赐予太子。贵人若不便直接求太后,只要恳求皇上与太后求情,此事必成!贵人不必多虑。”
栗箐眼望苍天,重重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无奈地说:
“太祖爷立下的规矩,太后轻易不会改变。”
施飞当时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栗箐却无限同情。她实在不解,为什么就非要处死太子的亲生之母不可。难道为了避免重蹈汉末外戚专权覆辙,就只有如此残酷之一法吗?宣诏储君之母永不干政或者留其一命囚于幽宫不也可以吗?施飞看得出来,皇帝特别喜欢栗贵人,而栗贵人知书达理,对下人体恤,也颇得下人敬爱。这样的主子枉死岂不太不公了吗?她下不了决心要不要帮栗贵人,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不光是自己,还有全家甚至五族的性命呢。她想,此事不但要三思而后行,要有绝对把握,稳操胜算,而且首先要再看看而后定。说不定根本就用不着那样呢。
日复一日,随着腹部日隆,栗箐的心情越来越矛盾与不安。如果太后废除旧制,那么自己自然最好生个皇子,几乎可以肯定会立为太子,自己就有皇后之福;将来儿子必定继承大统,自己就有太后之尊。但若冯太后不废大魏旧制,那自己必死无疑。而生个公主则可免此难,以后再生皇子不迟。有时她也想过,生死有命,得子得女由不得自己,只好听天由命。有时她会突然为了些许小事大冒无名怒火。有一次她要施飞给她一杯热水,因她自己走神,杯子落地打碎,她竟狠狠打了施飞一个巴掌。施飞明白她心情恶劣,赶紧请罪,不声不响地捡起碎片。栗箐见此,不禁伏案痛哭不已。施飞心中不仅没有怨恨栗箐,反而更加同情她的不幸遭遇,深感栗贵人有万生之理而无一死之过。看来只有自己有可能救她了。于是就说:“贵人不必过虑,以免影响胎气。如果太后有求于贵人,则必定会取消旧制。”
栗箐听了一愣,惊讶地问道:“你方才说甚?太后有求于我?太后怎会有求于我!”见施飞表情有些异样,似乎有话而不敢说。“你有何话说,尽管道来。”
施飞跪下道:“小人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说罢看了看屋外。栗箐挥手让其余太监、宫女全都退出,将屋门关上。
“起来吧,但说无妨。”
施飞面带神秘,声音虽小却坚决地说:
“如果太后有重要短处被贵人拿住,贵人有把柄在手,哪里还怕太后不改旧制?”
栗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呆看着施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见她面露微笑,知道她绝非信口开河,定系有所指而发,就说:
“此话怎讲?快快道来!”
施飞又看了看关闭着的门窗,再走近一步,声音更低:
“太后与李太医有私……”
栗箐一听,吓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连忙严厉地小声斥道:
“此话当真?若有半点差错,可是门诛灭族之罪啊!”一面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想不到施飞却异常冷静地说:
“这等性命交关株连五族之事,奴婢岂敢瞎说?”
由于施飞进宫后不久就来至太后身边,因此后来虽然随栗箐而去,对慈安宫之事本能地关注,上下人等又都熟悉,哪怕走过慈安宫也总多看一眼。她天性聪慧,博闻强记,多次注意到太后病愈后李弈依然经常进宫,而且似乎时间很长。太子继位栗氏被册封为贵人后,后宫除太后外地位最高的就是栗贵人,两宫之间有事,栗箐总是让施飞去办。但去得多了以后她慢慢发现,如今慈安宫门禁格外严格,有时严得出奇。施飞虽系慈安宫旧人,又受栗贵人指派,不仅不能进入后院、中院,连想在前院多停留些时说说闲话都不能,明珠等总是借口将她赶紧打发走。有一次早朝散后不久,施飞奉命前往慈安宫,明明远远看见李太医进去,她却于宫门口受阻。明珠说是太后正在歇息,有事由她转为禀报。于是施飞就刻意留心起来,有时甚至故意设法经过慈安宫附近,看看有无李弈踪影。若是发现李弈进去,就设法借口栗贵人差遣,闯宫试试。见到慈安宫中人,有时也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两句。她终于察觉,只要是安平侯李太医在慈安宫内,门禁就特别森严,有时甚至连大门都不让进去。她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断定,李弈与太后定有私情。
栗箐听了施飞之言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半天没有说话。她觉得施飞多次观察之例确实可疑。皇上去泰山封禅,走了才不足两月,自己就寂寞难忍。太后毕竟年纪不足三十,怎能就耐得住长期孤独?何况李弈容貌俊秀,博学多才,性情温和,善解人意,哪个女人会不动心?李弈为太后疗伤时间长达数月之久,前期更是一日数见,几乎朝夕相处。后期李弈又参与谋划诛杀乙浑之计,受太后信任竟然远过于自己这个贵人,由此亦可见其与太后关系之不寻常。李弈也不过三十出头,据说妻死之后一直不曾续弦。孤男寡女,长期相处,情投意合,岂有好事?若真有把柄在手,不怕太后不废除旧制!此刻她还有一个久久深埋于心的念头顿时也冒了出来:她对太后临朝称制一直心怀芥蒂,只是对皇帝提起几次无用不敢再提而已。太后分去她丈夫之权,也就是削去了她这个未来皇后之权。她不仅不想白死,而且要当个实实在在手握大权的皇后!
但是此事关系毕竟过于重大,万一有一丝不妥,那就不是几条人命,而是几族覆灭呀。再说,自己究竟生儿生女尚不得而知。即使生了皇子太后态度究竟如何,也还难说。从太后对已薨元皇后一直深感怀念,多次进寺烧香祝祷来看,太后似不赞成此制。但愿太后不行旧制,到皇帝满十六岁时还政于帝,则万事大吉。因此栗箐严令施飞守口如瓶,但一面要继续留心观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此下下之策。
已经过了二更,冯雁还在案前批阅各地和各部曹送来的奏章。她自临朝称制以来,才发现自己过去对朝政其实并不真正明白。每日上朝,深感处理朝政之难,之复杂。过去虽然有时替丈夫出谋划策,丈夫病重之后帮他批阅一些奏折,毕竟只是偶一为之,多从王霸、宽严、慎疏上提些建议,做些纠偏补正。且往往已有各部曹堂官提出方案在先,中书省拟旨备用于后,真正必须自己做出重大决策者几乎没有。自己实际上对皇帝丈夫有所依赖,反正一切有他操心,连后宫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劳神之事,教育弘儿的具体事务也有侍讲们在,自己只需每隔几日去看看即可。现在则每日事必躬亲,虽然忙得不亦乐乎,却也时生力不从心之感。她感到,朝廷许多基本大策究竟怎样,自己过去其实并不了解,更不知其所以然。甚至大魏一些基本情况也不了然。以前虽曾听说各州、郡、县人口多寡贫富迥异,富县远过穷州,却万没想到差别如此之大。如今每日听取朝议,阅读奏章,询问臣工,尤其是调阅度支部档案,这才明白差异竟如天壤之别。最大之相州户达三十余万,口百万余,所领邺郡(今河北省临邺一带)户逾十万,邺之临漳县户万。而小郡则少得令人难以置信。冯雁特别注意到祖父北燕王冯弘当时治下的辽东郡和昌黎郡,前者领襄平等二县,户仅百余,口不足千!据姑母说,她小时候在昌黎居住多时,故冯家人皆随夷俗,当年那里十分繁华。谁知昌黎郡领县三,户仅二百,人口也不到一千!当年北燕管辖的重要地区辽西郡领县三,如今也仅两千人而已。当年盛极一时的北燕国怎么竟会荒凉如此?冯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次泰山封禅,沿途视察民情。虽然看得出来,地方官让自己和皇帝看的均系涂脂抹粉之景,或者足以报喜,毕竟还是见到一些国穷民贫的真实情形。尤其使她吃惊的是,朝廷国库空虚,存粮不足百万斛,仅能勉强维持正常年景之需。若遇大灾,无粮可赈,必将饿殍遍野,激起民变。若是蠕蠕大举入侵,所存之粮不够支撑三十万大军一月之用!一旦天灾人祸一齐袭来,后果难以设想。还有一些揭发贪官污吏的奏章,这些倒还好办,照准斩决、财产充公、家属籍没便是。只是她不明白年年都杀不少贪官污吏,怎么还有这许多新的产生?大魏得的什么病?
冯雁在屋里踱来踱去,心烦意乱。自乙浑专权搅乱朝政以后,她深感朝廷所缺的正是一只领头大雁!弘儿年幼,难以扭转局面,所以她才密定大策,带领幼帝诛杀乙浑一党,断然临朝称制。这些日子下来,她才渐渐明白,自己虽然身为大魏的领头大雁,其实并不清楚究竟要将这数百万大魏臣民领着飞向何方,究竟怎样才能飞得又高又远,更快地到达理想之地。冯雁早在十几年前被立为皇后时就以为自己已经是女人中的领头之雁了,即使在大魏全体臣民中也只是仅次于皇帝这只领头大雁而已。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十几年来她虽然贵为皇后,其实在万千齐飞的大魏雁行中,紧跟着领头大雁皇帝的并非自己,而是一大批文武大臣。自己只不过是由于身份特殊,夹杂其间而已。位置虽然处于第二,其实作用有限。实乃因缘际会,加上自己及时省悟,在乙浑专权危及社稷之时她才毅然决然突然飞到已然乱了行列的大魏雁行最前面,诛杀了这只恶鹫,重整大魏雁行,带领万雁振翅高飞。
可是来日方长,征途万里,自己究竟应该带领大魏臣民飞向何方?
冷梅在皇信堂门口看见一辆步辇从南北御道缓缓向东拐入,就对里面说道:“高大人来了。”接着明珠和抱嶷就走了出来,迎上前去。步辇在门口停下,抱嶷和明珠躬身施礼道:
“高大人辛苦了。请!”一面扶着他从步辇下来。明珠搀着他的左臂,抱嶷回身从步辇上拿过手杖,递给了他。
由于皇帝年少,所以每日上午散朝后,进完膳小憩片刻后依旧由帝师数人分别讲读经史典籍。冯雁下午就在皇信堂单独向高允垂询。高允是极少数几个上朝可以坐步辇,在宫中步行时可以持杖,在朝堂议事有座者之一。步辇类似于今日的板车,上设扶栏和座板,由两个太监力挽。而在皇信堂太后不仅赐座,且下有软垫,后有皮靠,几有热茶。高允谢恩以后,喝了一口茶,不禁赞道:“此茶好吃!老臣从未吃过如此好茶。”
冯雁笑道:“此乃近日南朝刘或遣使进贡之茶,其叶小而嫩,较益州之茶好吃。”高允想,怪不得。也曾有门生赠他好茶,都是与南朝茶马互市中的上品,但比这就差了。首先叶子就大得多,多属于大叶茶,中叶的已不多见。他正品味着,只听太后道:
“明珠,拿一饼新近南朝贡茶赐予高老令公。”
高允急忙站起来谢恩,明珠已经托着一个铜盘过来,盘中一张红纸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茶饼。高允又道了一声“谢太后”,手捧红纸,细看茶饼,果然都是小叶,散发着一股清香。
“高老令公今年高寿?”
“老臣今年虚度八十。”
“老令公耄耋之年,思路如此清晰,精力旺盛,请问有何养生秘诀?”
高允微笑说:“老臣实无秘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者不衰也。老臣每日除上朝外,读书不辍,故心不衰也;每日洒扫庭除,助老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故体不衰也。无他。”
冯雁听了深深地点头,沉吟道:“嗯……动者不衰……动者不衰……治国之道岂非亦同此理乎?”
高允听了一惊,不禁肃然起敬道:“太后圣明。世间之事,其理往往皆有可通之处,治国需动之理当不例外。”
“嗯,治国需动之理……”
谈话转入正题之后,冯雁首先问的就是为何辽东、辽西人口竟然如此之少。高允一想,此事涉及北燕亡国,太后祖父冯弘投奔高丽,后被高丽所杀等事,颇多不便。苦笑道:“此皆战乱之故也,一言难尽。太后欲知令先祖之事乎?”
冯雁道:“非也。我只是觉得奇怪,当初大燕既然能够立国,且维持长达二十八年之久,也曾以数万大军抗拒大魏天命,可见曾有相当实力。如今怎会荒凉至此?史者,辙也。前车已覆,后车自应另择坦途。高老令公尽可直言。”
高允一听心中顿时放了心。先帝在时,他虽然也曾多次被召垂询,但至少有两三人,单独召见尚属首次。令他格外高兴的是,太后所问涉及一个根本性问题,而非某个具体政策,使他有机会畅述政见,尤其是世祖、高宗以及有些鲜卑大臣在场时不便进谏之言。于是说:
“老臣遵旨。辽东、辽西诸郡沃土千里,百姓众多,本皆富足之地。只因连年战乱,死伤无数。延和元年(432)太武帝亲率大军至辽西,大败燕军。燕之军民死伤甚众,逃亡无数。太武帝仅此一次便徙辽东、辽西六郡三万余家于幽州各郡。后来令祖北燕王又率军民数万人投奔高丽,故两辽顿时一空矣。”
冯雁恍然大悟,怪不得南巡途经幽州时她惊讶地发现,有些幽州人说话的口音与父亲颇近。“哦……如此说来,幽州之民颇多辽人。然则为何不在本地设置州郡管辖而将其大批迁移呢?既不利于国之赋税,又使百姓背井离乡。岂非两不其便?”
“太后圣明!”高允对魏朝这种做法早就十分不满,多次上疏反对,屡遭训斥。太后果然也对此提出异议,使他大受鼓舞,就说:“太后若在平城四周与各色人等交谈,定会发现,口音颇不一样。盖因平城居民多为历次战后由各地迁徙而来者也。恕老臣直言,此乃大魏武功盖世而至今未能统一天下之一大原因也!大魏原居于北国,世代逐水草而居。游牧于各地,素无定疆。历来战胜之后,得彼生口、牛羊,席卷而走。太祖道武帝建立大魏以后虽下令‘离散部落,分土定居,不听迁徙’,而且‘劝课农桑,量校收入’,以后又实行计口授田,设置州郡。但毕竟数百年积习非一令便可尽改,故而攻取某地之后往往依旧将其生口迁至京师或徙至京师附近州郡。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前不久,太祖就徙山东六州及辽东等地民吏三十六万、百工技巧十余万口,以充京师。以后数十年征战,由于大魏疆土扩大,虽非每胜必迁,但仍不少见。河南、齐州、青州、徐州、淮南一带较为富庶,南人不习北方水土。得知一旦战败,就将举家北迁,无不拼死抵抗。故大魏虽然取胜,死伤亦众。即使为我军占领,大魏一旦朝野有变,南军立即反攻,百姓多不向魏。此所以大魏大军虽然神勇无比,仍然多在河北、河南而难越淮水之故也。”
“哦,原来如此!”冯雁想起十几年前陪皇孙随太武帝南征归来时带着五万余家南方百姓的情景。当时虽然也感到那些从此永别故乡的百姓可怜,但是毕竟被胜利者的喜悦所湮没。现在看来,太武帝此举实欠英明。她不禁点头感叹道:“深受失却故土之痛,岂有热爱新国之心!”
高允深深点头。接着他一面以食指在空中画着,一面说:
“‘生’者,‘人’卧于‘土’之上也。‘反’者,‘人’因另一尹即‘又’之力而背向也。百姓不离其土则生,强迫离其故土则反,此理古今一也。司马氏东播百年,刘氏篡位至今亦已四纪,无不时刻思念北侵。南北形同拉锯已百有余年。看似双方兵力均未能压倒对方,实则除兵力之外,尚有财力、民心、吏治等多种因素。我大魏若欲平定天下,再创两汉伟业,非全面胜出南朝不可。”
“全面胜出……嗯,言之有理。”冯雁不禁低声沉吟,点头微笑。这时冯雁想起高允家境贫穷得出奇的事来。由于这两年多来大事不断,自己竟然忘了此事。就问道:“高老令公为官数十年,乃朝廷重臣,仅中书侍郎便连任二十七年之久。怎会贫困如此?令人费解。”
高允笑道:“老臣不过是遵圣人教诲‘非礼勿动’而已。盖因本朝起自大漠草原,游牧为生,各部大人,皆无俸禄。全凭部中各户缴纳与服役,素无定数,随需而取。若逢征战掳掠,则各部大人、别部大人、统部大人等均可分得若干生口、牛羊、财帛各有差。是则各级将领皆以征战掳掠为乐事。每战之后,必定迁移大批战败区人口北移于京师及云中、并州、晋阳、中山等近畿各州郡,以充劳役、奴仆。虽计口授田,亦不同于常人。为官者若严于自律,清廉自守,则百姓尚可度温饱之日。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欲?声色犬马,各有所好。于是假公营私,横征暴敛,贪赃枉法,层出不穷,虽严刑峻法不能止。如此则民不聊生矣。”冯雁想不到年已八旬的高允思路竟如此清晰,论析透辟,出口成章,深为钦佩。不过她仍然感到不解:
“高老令公身为大臣,每次赏赐当非少数。其他廉洁之大臣生活皆优裕,老令公为何如此狼狈?”
高允苦笑道:“允,山东渤海人也。曾设馆授徒,故青、齐、充诸州多有亲属、门生、故旧。数十年来这一带多次征战,亲朋邻里被掳徙至京师与近畿者不计其数。或为奴仆,或虽有土地,贫困潦倒,难以为生,允每每接济。推衣解食,此亦人之常情也。”原来太武帝神三年(430),年已四十多岁的高允曾作为太武帝之舅阳平王杜超的幕僚从事郎中,奉命与长史吕熙等分赴各州,共评狱事。后吕熙等皆因贪贿获罪,唯高允因清平获赏。后杜超为帐下所害,高允便还乡从教,先后受业者达千余人,在齐鲁一带被尊为一代宗师。
冯雁不禁感慨地说:“大魏有高老令公,实乃社稷之福也。改日在朝堂专门议论一次大魏治国方略,届时当请高老令公一述高见。”
结果栗箐还是生了个儿子!
拓跋弘知道栗氏生产就在近日,因此早早散了早朝就来至西堂探望。只听栗箐正在里面阵阵喊叫。听说马上就要生了,索性就坐在外屋,后来就焦急地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不禁笑容满面。施飞推门出来高喊说:
“启禀皇上,大喜呀,是位皇子!”
拓跋弘高兴得跳了起来,就要往里进,被太监铎轼和宫女绿珠挡住说:
“陛下留步!皇上乃真龙天子,阳气最盛。小皇子只怕经受不住,需得三日后方可御览。”
初为人父的拓跋弘咧着嘴乐呵呵地说:“啊,啊,朕忘了这个规矩。速去禀报太后!”其实早已有太监飞奔而去了。“红糖水端去否?问问栗贵人,想喝肘子汤还是鸡汤?”
这时里屋安静下来,拓跋弘着急地问道:“快进去看看,小皇子怎么不哭啦?”
在里面伺候的宫女珍珠出来道:“启禀皇上,栗贵人与小皇子均甚安好。小皇子已经擦洗干净,睡得香甜。”
“睡得香甜,好!甚好!”
正在此时,抱嶷进来,一见皇帝立即躬身致礼道:“抱嶷叩见皇上。”
拓跋弘知道准是太后有懿旨到,就说:
“免礼。”说罢,站到一旁。
抱嶷打开黄卷,对着紧闭的内室大声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懿旨:栗贵人喜生皇子,有大功于大魏,进封栗氏为左昭仪。着栗昭仪好生养息。皇子赐名为宏图之宏,以实现我大魏列祖列宗统一天下之宏图大业。钦此。”
拓跋弘垂首道:“儿臣弘代栗氏领旨,并一同叩谢母后恩赐,容稍后再当面叩谢母后大恩。”
几乎就在同时,屋里施飞出来,对着抱嶷跪下,恭恭敬敬磕头道:
“栗昭仪叩谢皇太后陛下恩典。”
这位后来成为北魏孝文帝的拓跋宏出生于平城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的八月。三日后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太后来后宫看小皇子。他不但非常漂亮,而且当时正好睡醒了睁开眼睛,格外可爱。太后不禁从保母手中接过小皇子仔细端详,高兴得竟流下泪来。后来太后每隔二三日总要来看看小皇子,抱抱他,逗逗他,吻他,疼爱之情无以复加。皇帝性格活泼,年方十四,其实是个大孩子。抱起儿子来就转圈舞蹈,自己则笑个不停。皇子宏的性格似乎随母,十分文静,虽笑却难得出声。有一次太后过来,正好见到皇帝抱着皇子跳舞,太后高兴地对拓跋弘说:
“此儿有心,不似皇帝儿时毛躁,将来定能成大器。”
拓跋弘还有些撒娇地说:
“母后如此疼爱皇孙,儿臣嫉妒煞也。”
看到太后如此心疼自己的儿子,栗箐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但是一想到太后特别喜欢自己的儿子,有时反而格外害怕。这个阴影总是依旧萦绕于心头,挥之不去。施飞安慰道:“昭仪不必过于担心。太后极其喜欢小皇子,且又立即升贵人为左昭仪,与皇后仅一步之差,定然不会实行旧制。”
栗箐有时略感宽心,有时却依然不安。她神色颓丧地说:“皇长子出生历来都受到褒奖,太后也无不喜欢。当今太后可能由于未曾生育,格外疼爱皇子,又升我为左昭仪,乃情理中事。大魏自太祖立此规矩以来,自太宗之母刘夫人至今上之母李贵人,五位储君之母尚未有一人逃脱此劫。据说当年,常太后对今上之母也颇有好感,皇后即当今太后与李贵人情同姐妹,结果常太后也未曾免其一死。我是早晚必死无疑了。”
除了皇帝、太后,自然还有栗昭仪和保母,就要数施飞最喜欢小皇子了。只要得便,她就要从保母手中接过来抱一会儿,逗他玩乐。她看着可爱的小皇子,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他失去母亲!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她不但更加肯定太后与李弈有私,而且掌握了李弈进入后宫的规律。
栗箐越来越感到时间紧迫,不安地说:“口说无凭,非有实据不足以制人。怎样才能拿到把柄?”
“此事非皇上亲自出马不可。”施飞断然地说。这个想法她思谋已久,她明白风险极大。万一皇上出马仍然没有拿住证据,或者确实没有大事,甚至皇上根本不信,一怒之下……但这却是唯一可行之法。
栗箐深明此理,沉吟良久,说:
“再缓一时,看看再说。”
他们谁也不曾想到,太后特别喜欢小皇子,甚至不止一次喜极而泣,不但因为他是今上的皇长子,皇位后继有人,长得又非常可爱,而且是因为她为自己未能生育而痛心疾首。在生育之事上冯雁现在的心情极为矛盾。一方面她最担心怀孕,每次事后都要立刻反复冲洗,以致不能享受余兴之乐。她还让李弈配药服用,甚至悄悄找来一些避孕偏方,如生吞活蝌蚪之类。月事稍差一两日就提心吊胆。因为即使别人知道太后有男宠,没有直接把柄,总还可以抵挡搪塞。再说,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此事上诽谤大魏太后!但若是怀孕,则只好冒险打胎。不但有性命之忧,且易于泄密,后果不堪设想。另一方面她又极想自己生一个孩子,最好是儿子。自己毕竟才二十九岁呀!有时她想,宁可不做太后,再不要这么偷偷摸摸,就和李弈名正言顺地做夫妻,好好为他生养几个儿女,痛痛快快地为人妻、为人母!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立即否定此念。自己毕竟是大魏太后,而且还不是像历朝历代在后宫净享清福的那些太后,可以百事不问。自己已临朝称制,君临天下,实际上是大魏真正的皇帝!如今大魏根本离不开自己。自己若是稍有闪失,个人死不足惜,好在权已掌过,仇已报过,爱已爱过;但是大魏可就要天下大乱!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有时暗暗自责:自己只顾一时之欢,忘记了独尊天下的身份,有愧于大魏,有负于先帝,决心自明日起不再单独与李弈相处。她知道,只要她不诏见,李弈绝不会来。但她坚持不了三日,就又召李弈。她曾想,只说说话何妨。谁知小别三日,如隔三秋,反不如每日见面平常,或弈棋,或奏琴,或闲谈。而是一见之后如烈火烹油,生死荣辱顿时尽抛于九霄云外!
冯雁自我安慰:只要小心谨慎,就能保住这个秘密。人们至多只能发现自己宠幸李弈,这就不怕!
慈安宫后院,一日早朝散后,她正在后院舞剑。只听空中一阵雁鸣,不禁停下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字形雁阵正从头顶飞过。哦,原来天气已入深秋,大雁南飞……冯雁忽然想起,如今天气渐冷,大雁南翔,明春回暖,大雁必定北归。南北大地皆系大雁故家。司马氏无道,致使晋室东迁,北国大乱,南北分裂。大魏自太祖、太宗至世祖,已将北方统一。南北一统,天下归一,戎华混一,岂不就是我这只领头大雁之应尽本分?!
自己临朝称制以来,虽说不上日理万机,确实是千头万绪,只是不知从何入手。思来想去,不得要领。那日冯雁与高允畅谈之后,颇受启发。大魏若要统一天下,非如高允所言那样,“动者不衰”、“全面胜出”不可。
不过冯雁却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朝堂议政会引起一场如此激烈的争论,影响所及,竟是魏朝日后数十年的面貌与命运。
山呼之后,太后道:
“大魏天兴元年(398)六月丙子,即迁都平城前一个月,太祖爷就立下‘定九州’之宏图伟志。诏曰,‘朕躬处百代之季,天下分裂,诸华乏主。民俗难殊,抚之在德。故躬率六军,扫平中土……’经太祖、太宗、世祖五十余年苦心经营,由匈奴、鲜卑、汉、氏、羌等各族建立之诸燕、诸凉、诸秦并夏等各国尽皆归附大魏。‘扫平中土’、统一北方之愿早已实现,仅剩南朝岛夷刘宋一家凭长江、淮水天险苟延残喘。故世祖将翌年改元为太平真君元年(440),志在‘定九州’之必得,并已将大军带至长江之上。若非宗爱谋逆,扰乱朝政,则天下已定。先帝高宗登基后整顿朝纲,改进吏治,恢复失地,已为‘定九州’奠定牢固基础。后因乙浑一伙阴谋篡权,乱政误国,先帝遗志又被耽搁。如今乙浑等乱贼已诛,大魏理应顺天命,从民意,实现‘定九州’之宏图伟业!”
拓跋弘接着说:
“朕之名讳,乃先帝亲自所取。欲朕光大前代帝业,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今日太后与朕即欲洗耳恭听诸位臣工高见,尽可畅所欲言。”
群臣虽然知道今日专论治国之策,却没有想到竟乃此最大之事。文臣或低眉思考,或小声议论。武将多为鲜卑或其他游牧民族人。文臣治国,武将拓疆,历来如此。魏朝立国以来,每战之后,文武大臣尤其是武将都能得到许多赏赐,并升官晋爵。因此听说要攻打富裕的刘宋,武将们几乎个个喜形于色。
河西公、中都大官苟颓出班大声道:“臣愿献愚见!”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适才太后、皇上所言实乃我大魏臣工之共同心愿!”说罢他看了看大家,群臣均点头赞成。“刘宋皇室自相残杀,内乱不止,人心思变,国力不济。二圣只需发兵十万,即可一举荡平岛夷,完成‘定九州’之伟业!”他支吾了一下,红着脸道,“臣久不征战,手痒已久矣!”群臣一听都大笑起来。
不等苟颓退回班内,薛虎子已经站了出来。他是已故不久的名将薛野之子,袭了父亲河东公之爵,现任警卫西宫的殿中侍郎。他说:“臣衷心拥护二圣统一天下之英明大策。臣与河西公所见略同,只需准备数月,明春水浅时渡淮过江,定操胜券。届时臣愿领兵一部为前锋!”
乙浑被诛后,丞相一职废除,恢复尚书令。中书监李敷虽然与尚书左右仆射皆为从一品中,但他为中书省之首,故在文臣中地位仅次于尚书令。他见两位武将都主张迅速南征,有些文臣明知此议不妥,也不愿得罪武将,便急忙道:“臣请略陈一孔之见。平定江南即使仅以十万大军计,其所需军粮、车马、钱银恐将耗尽国库。”他侧身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度支部尚书种果,见他脸色凝重地点头,就接着说道,“臣以为此事近期万不可行,需长期准备,至少需要三年方可实行。”
薛虎子等他话音刚落就又出班说:
“李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魏南征北战,历来以就地取财为主。除准备若干军粮、马匹供一时之需外,从来主要靠攻占对方城市,夺取敌军粮食、牛羊、财帛。淮南、江南富饶,何愁之有!”
冯雁一看朝堂三十多位大臣中只有正好返京述职的陇西王源贺是当年随太武帝南征的主要将领,就道:“陇西王,当年太武帝饮马长江,你乃前锋大将,且已奉命督造战船,克日渡江。不想一晃竟又十七年矣!老将军可有见教乎?”
源贺虽然已经六十多岁,却是朝堂赐座中年纪最小者,一般都要七十以上之重臣方能享此殊荣。由于源贺为拓跋氏另一支秃发氏王之子,蒙太武帝赐姓赐名,又有诛宗爱拥立先帝之功,无论征战还是封疆均功勋卓著,故太后皇帝额外开恩。源贺欠身致礼后说:
“老臣以为,平定刘宋,需统观全局而不可就事论事。”皇帝与太后一听不禁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大臣也都点头赞赏。“大魏在当今天下确实国力无出其右,然而也并非已具压倒优势。大魏北有蠕蠕不时入侵,需有重兵防守。秦陇西羌一带,各族杂居,风俗迥异,易生动乱。匈奴、羯、氏、羌各国虽灭,百姓得以安生,然而戎华尚无完全混一。有些王公贵族因失去昔日将国为家之特权,并不真正甘心为大魏之臣。若无大军驻守,一旦有事,则百姓又将遭殃。故老臣以为,若无稳若磐石之后方,决不可轻言南征。老臣还记得先帝当时以皇孙身份随世祖南征情形。世祖问是否渡江事,先帝道:‘若战则必胜,若得城则永有。如暂得而不能固有,则徒增伤亡,不如他时再取。’老臣以为,先帝之言至今依然掷地有声,熠熠生辉。”
冯雁一听感慨万分。不但深感源贺之言切中要害,又想,先帝丈夫是何等聪明!夫妻二人不仅情投意合,而且政见完全一致。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否则定九州之大业一定能在他手中实现。拓跋弘见太后出神,以为她在思考源贺之言。他见李弈一直没有说话,就道:
“安平侯,爱卿每多妙思奇想,不知对此有何良策?”
李弈之所以没有讲话,是因为他与冯雁单独交谈时已经说过。当初冯雁对他说起定九州的宏图伟志时,他非常吃惊,也十分钦佩。他觉得太后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奇女子,竟有如此博大的胸怀。有一次他说:“统一天下,混一戎华。此二‘一’乃……”冯雁不许他在二人单独相处时称她为太后,他又不习惯于称她的名字,也怕万一叫惯了出事。“……你之理想也。”冯雁娇嗔道:“此二‘一’乃太后之责。我系女人,故除此二‘一’之外,还有一‘一’:与李郎快活一生!实现三‘一’,万能大快我平生之愿!”其实让朝臣专门议论统一天下之国策,就是李弈提出的建议。于是他慌忙道:
“适才陇西王宏论十分高妙,亦臣欲言而不能言者也。征战如弈,务必瞻前顾后,布局严密,不可一味贪图吃子占地。否则一着不慎,恐将满盘皆输。故必先巩固后方,整顿内部,然后方可言战也。”
冯雁听了不禁微微一笑。当时李弈对她说此话时,冯雁还笑他:“李郎名弈,果然三句话不离弈事!”
中书侍郎高闾出班道:
“臣以为陇西王统观全局、压倒优势、巩固后方之论极为精妙。”他向源贺躬身致意,源贺也点头回礼。“请以三国为例。魏、蜀、吴三国皆人才济济,各有所长,以蜀汉为最。刘备广招贤士,虚心纳谏,实乃一代英主。诸葛亮为旷世奇才,谋略远迈历代高士。兼有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等上将,庞统、法正等谋士,真可谓群英荟萃,君臣相得。然则为何蜀汉未能统一天下?盖无他,整体之实力不济也。诸葛亮深明此道,故苦心经营西川,民富国强,恩威南蛮,巩固后方,然后才多次亲率大军北伐。除因马谡违命失街亭一战失利外,其余各次出征均操胜算却无功而返。何也?蜀汉实力不足以持久也。魏将深知蜀军力量有限,利于速决,不宜久战。故每战必深沟高垒,坚守不出。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云,‘粮尽退军’,‘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最后一次北伐,‘相持百余日’,未及凯旋而亮卒于军中。当时曹魏拥有河南河北中原辽阔沃土,人口近千万。孙吴据有江东直至荆楚广大富饶之地,人口三百万。而蜀汉囿于益州,虽云天府,毕竟人口不足百万,实力相去甚远。故虽有诸葛之奇谋,关张等上将,依然壮志未酬……”不等他说完,薛虎子又于班中大声说:
“高大人此言窃以为十分不妥。魏蜀吴三国鼎足三分,始终是魏吴强而蜀汉弱。而如今我大魏疆土、人口均超过当年曹魏,且我军力强大,仅南朝一个宿敌。故只需我军准备充分,平定江南,计日可待!”
拓跋弘看出高闾尚未说完,就道:“高爱卿请继续讲。”
“薛大人适才所言,未必准确。大魏军力固然强于刘宋,然则战争胜负并非完全取决于军力,尚有人心、地利、财力等众多因素构成之整体实力。刘宋东南两面为大海,北有淮水、长江两道天险,西部虽有众多蛮夷,并未构成大患。故刘宋无后顾之忧,只需专心对我。刘宋宗室虽多次相残,朝政尚可维持。且其农商发达,国库充裕。故其便于防守,利于久战。且南方多雨、多河、多山,我大魏骑兵难以发挥所长。由是观之,我大魏与刘宋各有优势,实为势均力敌,此所以南北相持数十年之故也。故臣以为,宜将定九州作为长久国策,仿效当年诸葛亮之法,修明政治,奖励农桑,整顿吏治,安定边睡,壮大自己,然后伺机平定南方。”
听了高闾这一番慷慨陈词,理据充足,冯雁深感当初高允举荐高闾的确适得其人。此人日后应予重用。拓跋弘也会意地朝母后微笑,深感满意。
尽管高允精神矍铄,毕竟年事已高,所以帝后命他为光禄大夫,这样便可摆脱一切杂务。冯雁注意到高允听了苟颓、薛虎子之言微皱眉头,而对源贺、高闾之言则颔首微笑,就笑问:“高老令公有何高见,不妨道来。”
高允在座位上向太后与皇帝欠身致意后,说:
“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又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大魏骏马多次越过淮水,甚至直达大江之上,为何总是攻占而不能固守?盖因大魏不能一改掳掠旧习,行仁义于新地,怀恩德于新民,使之安居乐业也。大魏立国八十余年而始终只有半壁江山,而未能得天下,盖扰民太甚也。胜则掳掠牛羊、生口,迁徙百姓。背井离乡之徒,岂能安心于国?不愿背井离乡,岂不拼死抗魏!故欲征服天下,首先需得民心,使刘宋之民盼望大魏大军如大旱之望云霓。如此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大魏境内盗贼不断,时有暴乱。除歹徒外,也有官吏贪暴、赋税徭役过重之弊。百姓足则君有余,未有民富而国贫者也,故非安定民生不能得天下,非整顿吏治不能安民生。大魏吏治不修,盖因无俸禄之故。官吏全靠赏赐、食邑,则极易虚冒功劳,盘剥百姓。故应颁行俸禄。百姓之心不安,岂能安天下乎!”
朝堂顿时大哗。从表情即可看出,不仅几乎所有武将,而且有些文臣也对高允所言不以为然。尚书令拓跋丕乃文臣之首,长得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因此他一出班,朝堂就立即安静下来。他说:“高大人此言臣实不敢苟同。京师及近畿各州乃我大魏根基所在,不行迁徙,如何增强大魏实力?颁行俸禄,毁坏我大魏祖制,若果实行,必定引起大乱,动摇我大魏根基,此议万不可行!”
薛虎子少年在国子学读书时因逃学、懒怠,曾多次遭时任国子博士的高允责罚,为官以后,又因奏章文字不妥屡受中书省的高允批评,积怨颇深。他怒气冲冲地说:
“高大人将我大魏数十年征战说得一无是处,蛊惑圣听,应予……”他本想说“惩处”,后来一想,高允乃五朝老臣,深得皇帝和太后信任,于是就改口说:“……令其致仕。”
高允平时不苟言笑,这时不禁笑道:
“老臣自世祖太平真君末年起就奏请皇上恩准致仕,至今已近二十年矣。若蒙二圣恩准老臣骸骨还乡,老臣除叩谢二圣外,还要感谢薛大人协助之恩呢。”
群臣一听哄堂大笑,连太后与皇帝也忍不住乐了。薛虎子狼狈不堪。
散朝之后,拓跋弘即回西堂。首先就是从保母手中接过小皇子宏,亲个不停,然后转着圈子一边哼哼,一边舞蹈。栗箐站在一旁兴奋不已,备感幸福,一切忧愁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栗箐忽然看见施飞急匆匆地从外面而入,便立即迎了出去。施飞小声道:“启禀昭仪,小人有急事禀报!”说罢有点东张西望。
栗箐进屋过去对拓跋弘说:“皇上先与小皇子玩着,臣妾更衣即来。”接着就与施飞进了另室。
施飞神色慌张地小声说:“小人方才看见安平侯李太医朝慈安宫走去,便远远跟着,他果然入内。贵人若是禀报皇上,请皇上此时前往,定然能够拿住把柄。”
栗箐听了心中一沉。关于究竟是否禀告皇上,何时禀告,万一皇上发怒咋办,她不知想过多少次,但每次都难下决心。因为若由自己禀报,危险实在太大。想来想去,深感唯一万全之策就是尽量等待太后与李弈自己暴露。她想,太后虽自流产后十年来再未怀孕,但当时先帝体弱,且又妃嫔众多,她自然难以受孕。如今太后只需应付李弈一人,干柴烈火,果真有苟且之事,太后迟早必定怀孕。只要密切注意太后身体情形,一旦发现呕吐、嗜酸等症状,便可要求御医院多位太医为太后诊断,即便李弈说谎也不怕,届时便可使其真相毕露。另外,李弈经常入宫,当会引起皇上注意。或者暗示皇上,李弈行踪异常。皇上若自己采取行动,如此最为保险。再说,立储君通常要到小皇子一周岁几个月或再略迟方才实行,还可再等一些日子。
结果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发难的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