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十三》/b
高宗(文成帝)崩,故事(依惯例),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以烧毁。百官及中宫皆号泣而临之。(冯皇)后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苏。
b《北史·卷十三》/b
献文即位,尊(冯皇后)为皇太后。丞相乙浑谋逆,献文年十二,居于谅暗,太后密定大策,诛浑,遂临朝听政。
一皇帝病重
拓跋濬自九月间大破柔然北征归来以后就一直龙体欠安。不是心口憋闷或肚胀难受,就是发烧、咳嗽。一方面固然是一个多月的鞍马劳顿,日夜征战,寝食不安,由精神高度紧张到一旦班师后松弛,易于得病;另一方面也是他回来后在各房夫人那里周旋,筋疲力尽之故。其实他这次出征还带着一位沮渠椒房随侍。冯雁深感自己丈夫什么都好,不用说和大魏几位先帝比,就是和历代明君比较,为人、学识、能力、远见等等也堪称一流,完全可以成就不世之伟业。就是有一样和自古以来的帝王并无二致:在女色上管不住自己。冯雁杂学旁收,读过一些医书。知道历代名医对于男子保存元气、惜精固本都极为重视,无不反对房事不节,认为此乃夺命之术。而魏朝及其他北朝皇室虽不比华夏君主在这些事情上更加不知节制,但成婚时间则普遍更早,通常十一二岁就正式收房甚至纳妃。所以皇帝、皇子、皇孙寿命普遍不长。究其缘由,可能与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征战频仍,男子死亡率较高,急需生育以补充人口有关。故而每战之后均大量掠夺妇女儿童。冯雁几次想规劝丈夫不要沉溺女色,每每话语已到嘴边,终于还是张不开嘴。此话别的夫人或可说,无非是嫉妒争宠罢了,她是皇后,反讲不得。皇帝御女,岂为贪一时之欢?乃为了多些子嗣,此乃关系帝位继承、社稷江山的大事!男子纳妾,自古皆然,大妇不得反对,否则便是“有损妇德”,据此男子就可以休妻。所以要是皇后干预皇帝临幸别的夫人或宫人而惹恼皇帝,皇帝即可废后,起码也是让人笑话。每次因“谋反”、“贪贿”等族灭籍没的贵族女眷,首先就是“充掖内庭”,最年轻漂亮的留在皇帝或各位夫人身边做宫女。只要皇帝“御”过,就成了“御女”,这可就是“视五品”,品级和太守差不多呢。自李贵人怀孕之事后宫中加强了皇帝的起居记录,整天跟着皇帝记录的起居令太监从七品上,与县令一般高呢。所以皇帝“御”了谁,均有记录。这“御女”口说无凭可不行,要有记录为证哩。因而宫中女子既不敢勾引皇帝——那是要处死的——又日夜盼望皇帝临幸,那样自己从此就一步登天。即使皇帝再也不来——这种情形太多了——起码自己可以单独住上一间房,有个把宫女伺候,再不用干粗活。所以冯雁只好正面劝导皇帝:“皇上龙体乃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安危。请皇上务必注意惜身,切勿过劳啊。”她自己则尽量不与他同房,尽管她有时候也非常非常渴望与他在一起。但一见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折腾他,而且自己原来的激情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拓跋濬的健康状况还是每况愈下,立春以后低烧不断,憎寒畏热。虽已二月上旬,屋里还日夜笼着火盆。平城春天多风沙,有时刮起来遮天蔽日,犹如黄昏。好不容易风和日丽,冯雁亲自陪他到御花园来小坐片刻,见见阳光。结果屋里热,外头凉,略受风寒,就又发烧。御医院的太医自然每日诊治,又从长安、洛阳请来名医看了,还从南朝建康、广陵请来了两个世代名医,服药无数,依然时好时坏,好时少,坏时多。冯雁注意到,所有名医诊断都没说有什么疑难重症,却都有“肾亏”、“阴虚”四字,而二者关联密切。于是她只好将皇帝留在前几年新建成的更加轩敞舒适的太华后殿,亲自日夜照料,其他夫人都只是晨昏请安而已。身体好些时就到前殿上朝坐半个时辰,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冯雁则一身数任:首先当然是御医监督。每张药方她都仔细审阅,不明白之处——从药名、分量、配伍、更换直到煎熬——就问御医,查医书。以至于后来无论是官复原职的太医令张九复,还是医术精湛的太医李弈,甚至包括南朝请来的名医们,都对皇后医药知识的丰富感到非常惊讶。
她又是御膳总管,对皇帝吃的荤、素、干、稀不仅要指导御膳房精心调配,而且还亲尝咸淡滋味。她要让丈夫吃得既特有营养,又格外可口。她听一位南朝来的朱太医说,甲鱼乃滋阴大补之物,尤以一至二斤者为佳,公的又较母的为补。就立即下令让太监到民间去搜求公甲鱼,结果三日就送来十余只合格者,命养于御花园的东鱼池和西鱼池中。冯雁即让御膳房按朱太医指示清炖了一只斤半的。由于朱太医说甲鱼血乃补中之补,但须臾即凝固,因此破例让御厨郑四来至太华后殿宰杀。在朱太医的一一指导下,郑四左手压住甲鱼,右手持刀,一太监以箸引出甲鱼脑袋。当它伸长脖子咬住箸时,郑四便迅速一刀将其斩立决,将血滴于旁边的一个盛有一些酒的碗中(据说如此方可凝固得慢些),立即送到隔壁屋中让皇帝喝下。然后郑四便将甲鱼开膛,洗净,置于锅中,放到特地搬来的一个小炉子上。加水煮沸后将水沥尽。再重新加水,煮开后加上葱叶、姜片和酒,以文火炖之。片刻之间,满屋洋溢着一片异香。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抱嶷进来报告说已得。冯雁就又走到外屋。朱太医命郑四揭锅,顿时香气喷涌,令人口舌生津。冯雁一看,汤上飘着一层清亮的黄色油花,郑四舀了一勺,倒在旁边的一个小碗中喝下试安。然后跪下道:“请皇上御用。”
冯雁让舀了一点,一尝,味美无比,远胜鸡汤。郑四按朱太医言将带着厚厚裙边的鳖盖揭下,再捡了几块肉,加满了汤,由明珠端给皇上。冯雁与丈夫生活了十多年,难得见到他吃得如此津津有味。满头大汗的拓跋濬吃完一大碗后居然说道:“汤若还有,再盛一碗来吃!”就又喝了两碗汤。第二天他多日未退的低烧居然退尽了!冯雁大喜,立即以皇帝名义下诏,加朱太医为江东子,赐宅一所,钱十万,帛百匹。朝中群臣闻之,纷纷到各地搜求甲鱼,上等者献于皇上,余者自享。一时平城、晋阳一带达官贵人以吃甲鱼为乐事。平城、晋阳、并州一带人士原不识此物,后来以为稀罕,盖源于此。由于群臣不断献来甲鱼,东鱼池、西鱼池已鳖满为患,冯雁就自己也不时吃一只。为感谢甲鱼效命皇上献身社稷之情,遂以皇帝名义封甲鱼为忠义金甲将军,命中书侍郎高闾作《金甲将军铭》,下令在殿后小花园内立了一个一人高的金甲将军祠,亲自焚香祭祀了一番。
此外,冯雁还等于半个皇帝,要帮拓跋濬批阅奏折,处理军国大事。好在这几年经尚书令陆丽和中书令高允整顿中枢后,各部曹职责更加清楚,上呈奏章格式、行文均更为规范,覆案、拟旨也更为妥帖简明。冯雁阅后通常只要简单说个意思,高闾等即可正式草诏。高闾文思敏捷,落笔成章,中书令高允有时还亲自起草。冯雁对这些事务虽然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对随手可得的权力却并不在意。十几年前她刚被选为贵人和立后时,权力还曾使她兴奋激动不已,那是因为大仇未报和丈夫登基不久之故。后来诛灭宗爱一党,自己成了皇后,又有了弘儿这胜似亲生之子,她对权力就日益疏远。丈夫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有他就有一切。她只想做个母仪天下的好皇后,让丈夫成为一代英主,让弘儿成为出色储君,将来顺利继承大统。这样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身为女人,还须何求!至于训练十珠等,多非刻意所为。自从丈夫病重以后,她的心思几乎全在丈夫身上,甚至连心爱的弘儿都难以顾及。只有弘儿每日晨昏来请安时她才会想起儿子来,叮嘱他:“好好听太傅的话,刻苦读书。”她想,要是弘儿大些就好了,可以帮自己处理朝政,甚至提前监国,自己就能够全力以赴地照顾丈夫了。她发现弘儿随父皇北征虽然只有一个多月,却懂事成熟了不少。唉,再有两三年,弘儿就能够帮着处理政务,过四五年,弘儿十六,就能正式监国了。那时一定要让丈夫好好歇息、调理几个月,使他彻底康复。
好在朝廷文武大臣都很体贴皇帝,齐心协力,使冯雁放心不少。但是五月间拓跋濬又突然发烧不退,咳嗽不止。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为军事首脑,上奏道,近来陇西方面报告,柔然有与西羌联合犯境迹象,奏请派源贺以陇西王平西大将军总督陇秦军务,克日启程。冯雁禀报拓跋濬。他说,乙浑在军事上经验老到,源贺久经沙场,在陇秦一带威望极高,此议甚好。过了几日乙浑又上奏道,近闻高丽欲与南朝合力攻打大魏,奏请封河南王冯熙为征东大将军,驻跸中山(今河北省定县),节制燕齐各路兵马,即日履新。那日拓跋濬高烧,冯雁对他说起此事,拓跋濬连话都懒得说,只轻轻点了点头。第二日冯熙就离京赴任了。皮豹子、薛野等老将前不久先后去世,大将苟颓、拓跋丕等也经乙浑分别奏请皇帝批准分赴盛乐、洛阳等地镇守。
冯雁万万没有想到,这些都是乙浑的精心安排。乙浑早就看出皇帝病得不轻,貌似一般风寒之疾,其实已经极度虚弱,恐怕拖不了太久,果真如此,倒是一个难得机会!他悄悄问过御医令张九复:
“请如实相告,皇上龙体究竟怎样?”
张太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回答冯皇后的话回答他:“皇上此病若说严重呢,倒也未必。只是皇上龙体十分虚弱,只要不常突然发烧,经过夏秋两季调养,即可慢慢康复。”
乙浑想了想依然不得要领,在心中恨恨地骂道:“他娘的,等于啥也没说!”经他自己细心观察,回忆这些年来皇帝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过程,他估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他打算万一皇帝薨了,改立侄女乙椒房之子拓跋若为帝。若才两岁,那时三四岁,这样他就能以辅政大臣身份完全控制朝政,他们乙家也就会更加发达。因此他先将极孚人望的军中宿将源贺,控制禁军的冯熙,对皇帝绝对忠诚的苟颓,龙腾军首脑近支宗室拓跋丕等一一调出平城。冯雁的心思全在皇帝身上,对乙浑的野心毫无觉察,反以为乙浑是在提升冯熙,没有看出这是明升暗降。她哪里知道,高丽和南朝根本就没有打算进攻魏朝,冯熙手中并未增加兵权——不但朝廷有乙浑节制,而且那几州驻军将领都是乙浑旧部。冯雁以为乙浑忠心耿耿,一切安排都很妥帖,完全没有想到巨大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事后她对自己在政务上的幼稚深感后怕,当时要是请皇上降旨提前让太子监国,皇后辅政,不就什么危险都不会发生了吗?而自己却根本没有想过监国辅政之类。幸亏她从乙浑调兵遣将中受到启发。她想,外面全赖乙浑大将军可保四境之安,宫廷之内就须靠自己了。她迅速以皇帝名义连续降旨,强调西宫各门均由殿中尚书拓跋郁率领的几十名宗子羽林把守,无皇帝墨诏或皇后本人口谕任何军队不得进入西宫,违者以谋反论处。群臣不得带兵器入宫,违者斩立决,弃市。东宫驻扎的殿中精甲随时听候殿中尚书拓跋郁的调遣,皇帝身边另有三十名武装太监警卫。任何外人无皇后令不得进入后宫,后宫警卫全由女兵担任。实际上女兵成了西宫的主要武装。
谁都没有想到拓跋濬竟会这么快就去世了。
那是拓跋濬又发高烧,两日不退,有时处于昏睡状态。这种情形过去也曾有过,通常服药后高烧就渐渐退去,虽然低热仍在,毕竟危险不大。所以这次高烧,无论是冯雁还是太医们都没有想到竟会如此严重。当冯雁发现皇帝突然呼吸十分急促,不时痰涌,感觉特别难受时,慌忙急召日夜守在殿外廊房的太医。拓跋濬断断续续地说:“诏太子……乙浑……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火速……进宫!”说完之后就昏厥过去。
冯雁一听皇帝诏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几位文武大臣,显然是他意识到自己病情极其严重,要准备后事,留下遗命。冯雁因而感到极度恐慌。太子拓跋弘赶到时,拓跋濬虽然已经被太医抢救醒来,却已无力说话,只是睁大着期望的泪眼,两手分别拉着皇后和太子的手,并将两手拉在一起。冯雁与太子立即跪下,哭道:
“皇帝陛下放心!”
“请父皇放心!”
拓跋濬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和吏部尚书杨宝年、平阳公侍中贾爱仁、南阳公侍中张天度赶到时,拓跋濬又昏睡过去,喘气越来越急,痰涌的呼噜声越来越厉害。冯雁俯在他耳边轻轻叫他:“皇上,皇上,大臣们都来了!”
拓跋濬费力地睁开眼皮,看着他们,乙浑等立即上前跪下:“皇上!”
拓跋濬两眼无神,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起手来,指了指太子,拓跋弘马上就跪在父皇榻边。皇帝难过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气。好不容易又抬起手来,朝乙浑指了指,又将手费力地移向三位大臣,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忽然手一垂下,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终年二十六岁。
时在和平六年(465)五月,谥曰“文成”,庙号高宗。
冯雁当时就哭得昏死过去,宫中顿时一片哭声。乙浑立即下令紧闭西宫各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拓跋濬之死来得过于突然,冯雁毫无思想准备,她根本就想不到丈夫会死,更想不到会如此之快。她一直以为,丈夫虽然体质极度虚弱,毕竟没有任何疑难重症。尽管多次反复,总还是每次均转危为安。她深信只要慢慢对症治疗、调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就会明显好转,两三年后就会复原。哪里想到这次高烧竟会如此厉害!
乙浑也没有想到梦寐以求的日子竟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得使他措手不及,以致竟一时不知从何入手为好。本来他准备秘密联络乙椒房,然后和乙家几个兄弟、子侄以及几位关系最深的大臣商量妥当,使废太子、立新帝之事能一举成功。此事性命交关,过早准备危险万分,万一泄密,就是诛灭五族的谋逆大罪,本人还要受凌迟之苦。只有眼看皇帝性命垂危,只在旦夕之间时,方可立即进行。更加不巧的是,统辖宫中禁军的殿中将军侄子乙肆虎,又在日前被皇帝降旨军队全部出宫时离开西宫。现在他在宫中连个可靠心腹都没有了。
尚书杨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三人不知道皇帝最后这手一指究竟何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皇帝临终前将他们诏来,自然是要他们顾命。于是杨宝年等一面命御医赶紧救治皇后,一面就请乙浑到太华前殿商议立新帝之事。乙浑大声反对说:
“皇上才薨,殡殓急办之事甚多,立新帝过几日再议不迟。”
三人中杨宝年最年长,虽然官爵不算文臣之首,但由于曾为帝师多年,皇帝一向特别敬重,不时单独召见,垂询机要。他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应立即请太子弘即皇帝位。”
贾爱仁和张天度立即附议,也认为应当马上就立太子为新帝,以稳定朝政,安抚人心。
乙浑沉吟道:“新帝登基确系朝廷首要大事,事关社稷安危,因此不宜仓促行事。应与诸位大臣商议,再报请皇后方可拥立。”
杨宝年等一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乙浑何出此议。
张天度急忙道:“乙大人,先帝驾崩,太子继位,乃天经地义之理。我等四人为顾命大臣,有拥立新帝之权。皇后深爱太子,必定照准。还要和谁商议?”
乙浑瞪了张天度一眼,冷笑道:“谁说你我四人为顾命大臣?皇上可有遗诏?还是有口谕临终嘱咐?”
三人一听都吃了一惊,贾爱仁不禁问道:
“皇上殡天之前急诏我等入宫而未诏他人,若非命我等顾命,岂有他哉?临终虽无具体嘱咐,实质则一。我等切不可辜负皇上重托也!否则如何对得起皇上在天之灵?”说罢掉下泪来。
杨宝年万万没有想到在太子继位的问题上乙浑竟然会横生枝节,感到事情过于蹊跷,不禁有些不满地问道:
“乙大人,难道您认为太子不能继位吗?”
乙浑此时已经胸有成竹,就冷冷地说:“太子继位本乃顺理成章之事。只是皇上最后指着太子摇头,而且叹气,莫不是皇上对太子有所不满或是失望,另有打算?”
张天度本来性子就比较急,他一开始就觉出乙浑似乎另有想法,现在看得越来越清楚,乙浑是在阻挠太子登基。他生气地说:“太子天资聪慧,仁义大度,博学多才,深得皇帝、皇后钟爱,继承大统乃题中之义。我等切勿耽搁,应立即召集百官……”他一边说着,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秉笔太监韩五,乙浑以为他要叫人,马上打断他说:
“张大人如此着急,莫不是出于私利乎?”
张天度一听气得面色发白,指着乙浑道:“你,你,怎能如此无礼?”
“多和几位大臣商议商议,总不会有坏处吧?”乙浑心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哪怕一天也好。这时他已想出办法,就故意装作平和大度地说:“诸位大人请想,拥立新帝之事,一无先帝临终口谕;二无先帝遗诏;三呢,朝廷重臣多不在场。文臣之首尚书令陆丽不在宫中,左右仆射一位新故,一位病卧在床,中书监、中书令均未应诏听取遗命。我等几人擅自拥立新帝,只怕有越俎代庖之嫌。万一众臣不服,皇室成员提出异议,我等何以相对?只怕有触发皇室动乱之虞。我等身家性命事小,大魏社稷安危事大呀!”
几句话说得三人一时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虽然明知皇帝召见是为了顾命,不过毕竟没有明确口谕,更无遗诏。文臣中地位最高者又确实都不在场,而乙浑则是武将中第一人,品级高于他们三人。杨宝年要求立即召回陆丽,召集百官。乙浑同意立刻召回陆丽,但说先要赶紧安排平城、近畿警卫,以确保皇后与太子安全,非要等到明日早朝再议。
杨宝年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风云突变。
原来皇帝晏驾的传闻已经迅速传遍京师,但无人证实:百官纷纷涌向西宫,却于朝天门外被阻,不得入内。依例,皇帝殡天后,皇后或顾命大臣应当立即召集百官到宫中拥立太子为新帝。眼下皇后健在,太子受宠,闻道是乙浑、杨宝年等几位大臣已入,怎么一个时辰已过,宫内不仅没有任何正式消息传出,反而不许百官入内?因此百官议论纷纷,有些不祥之感。本来正在平城各门巡查的顺阳公、殿中尚书拓跋郁得知传闻迅速赶来,一见此景,顿时想起当年世祖太武帝暴薨而宗爱秘不发丧和对南安王余死也封锁消息之事,立即与弟弟宜都子羽林郎将拓跋目辰各自回府率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又调集在东宫西门随时待命的二百名殿中精甲,来到西宫东门顺德门。把门主将乙浑手下的别将纳石鹘上前阻拦道:“奉乙浑大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西宫,违令者格杀勿论!”
拓跋郁这才明白,原来乙浑不但下令关闭西宫各门,且已将把守西宫各门的宗子羽林主官都换成了他的人,知道问题格外严重。他顿时把脸一沉,“嗖”的一声拔出佩剑,语气凶狠地说:
“我乃殿中尚书,掌管宫中警卫。尔等何人,竟敢挡我!”边说边举起佩剑,“阻挡者死!”随即高声大喊:
“拓跋契何在?”
站在远处的拓跋契高声应道:“末将在!”边喊边跑了过来。
拓跋郁圆瞪怒目,大声训斥道:“你乃西宫顺德门主官,只有皇上和本将才可撤你。以后谁敢动你,一刀将他劈了,再来禀报!你若失职,提头来见!”
“末将遵令!”拓跋契大声应道,随即拔出佩刀,走向门边。
拓跋郁厉声对纳石鹘道:“立即将你的人全部撤走,否则按律立斩!”
纳石鹘一看拓跋郁和拓跋目辰身后二百余人都已刀剑出鞘,个个杀气腾腾。他知道拓跋郁不仅乃殿中尚书,而且手中之剑为皇上亲赐。殿中精甲尤其是宗子羽林训练有素,虽不能一以当十,当三当五绝对不成问题。他一时犹豫,不自觉地往后一闪,守门的其余士兵也就稍稍退后了点。拓跋郁立即将佩剑一挥:
“目辰,你带亲随殿后!”说罢自己直往里奔,二百余人就统统闯了进去。纳石鹘大喊:
“顺阳公,你敢违令!”但是却不敢上前阻拦。
拓跋郁对身后的羽林三郎拓跋万道:
“将此人绑了!令其余军士皆回本部,抗命者斩无赦!宫门紧闭。你带五十人在此守卫,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又派拓跋契等几个宗子羽林率五十名殿中精甲到西门神佑门及各门传令:“一律照此办理,抗命者格杀毋论,余者各回本部。”宗子羽林都是有品级者,最低也是九品,一般都是七品以上,所以每人带了十个殿中精甲就将西宫诸门和交通要道控制起来。拓跋郁兄弟则带了其他人到朝天门将二十守军也如此处理。然后打开朝天门,放百官进来。留下三十人把守朝天门,自带一百余人直奔太华殿而来。
由于朝天门与太华殿之间隔着神武门,所以外面喧闹之声里面一点也听不见。等乙浑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走到殿门边一看,只见拓跋郁手提佩剑,带着数十名武士已进了原先紧闭着的神武门,奔跑而来,后面紧跟着二三十名大臣。乙浑大惊失色,一时不知所措。他在心里大骂把守几个宫门的部下“酒囊饭袋”,赶紧走到丹墀跟前,挡住已经跑上台阶的拓跋郁,威严地喝道:“顺阳公为何擅自进宫?竟敢带剑上殿,你知罪乎?!”他差一点喊出:“来人哪,给我拿下!”一看,身边除了几个亲随和武装太监可能听命于他,别的全是拓跋郁带来的卫士和殿中精甲。不过被他这么一声断喝,拓跋郁身后的武士全都止了步,百官也都站住。乙浑毕竟是所有将军中兵权最大的车骑大将军哪,此时稍有不慎,那就不单是死罪,还有可能安上“大逆”罪名诛灭五族呀。
只见拓跋郁毫不在乎地提着宝剑走上前去,乙浑尴尬得竟不得不退后了两步。他后悔刚才没有横下心调来哪怕几十名士兵,拓跋郁胆子就比自己大得多。拓跋郁上了殿前平台,大声问道:
“百官数日不见天子,忧心如焚,皆欲见天子一面。天子何在?”
乙浑身后是杨宝年等三位大臣,无法掩盖,他只好装出十分悲痛的样子说:“皇上已经宾天了。”
拓跋郁一听立即放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悲怆地大喊:“皇上啊!”
台阶下的群臣和士兵也都统统跪下大哭起来:“皇上啊!”
乙浑见此情景,一筹莫展,知道威吓无用,反会坏事,也只好跟着转身跪下,装出悲痛之状。
拓跋郁起来以后径自进了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大声问道:“太子为何还不登基?太子呢?皇后何在?”
原来因为文成帝遗体停于太华后殿,皇后经抢救苏醒后,乙浑以“只恐皇后在此过于悲痛,有伤凤体”为名,建议太子陪皇后到后面比较安静的西堂歇息,有事他会亲自前去禀报。冯雁近来为了丈夫的病累得心力交瘁,平时尚可勉力支撑,丈夫突然逝世,几乎将她摧垮,虚弱不堪。拓跋弘不敢离开一步。因此西宫各门及太华殿发生之事皇后与太子一无所知。
这时拓跋郁已从杨宝年的眼神中得到暗示,也从贾爱仁、张天度的表情中明白了问题之关键所在。
乙浑说:“皇后悲痛过度,不能视事。太子陪侍在侧,难以脱身。皇帝大行殡殓之事尚未安排……”他不敢说朝廷重臣不在之类的话,因为即使重臣缺席,群臣皆在,照样可以确立新帝。所以说:“请诸位大人先回去,余事明日再议如何?”
站在乙浑身后的杨宝年对拓跋郁坚决摇头,给了一个眼色。拓跋郁心中更加有数,回身对站在太华前殿内外的百官道:“自古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朝廷大乱,社稷颠覆。眼下万事,莫重于拥立新君。太子英明天纵,宽厚仁慈,好学多才,深得先帝与皇后钟爱,理应立即继位为新帝。各位大臣以为如何?”
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马上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顺阳公此言顺天理,合民心,务必立即恭请太子继皇帝位!”
群臣也都齐声说:
“顺阳公此言极是,应立即迎立太子登基!”
拓跋郁举起佩剑盯着乙浑抱拳道:“请诸位顾命大臣立即去后宫迎接太子即皇帝位!臣等在此迎候圣驾。”
乙浑明白,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若再坚持己见,就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图谋。只有先立太子弘为帝了,然后再徐图之。他知道,拓跋郁虽然不是拓跋王朝的近支宗室,但从年轻时成为宗子羽林的一名普通侍卫开始,到顺阳子、宗子羽林中郎将,再到顺阳公殿中尚书,一向对皇室忠心耿耿,是个为了保卫皇室不惜一切的人。而且这家伙脾气火暴,不计后果。他若再说对太子不利的话,或者借故拖延,别的大臣就会进去接驾,自己则会失去最重要的本钱——方才拓跋郁已经说了“顾命大臣”四字,自己自然位居首辅。若再以势压制硬顶,这拓跋郁就有可能当场给自己一剑。于是说:
“顺阳公所言正合吾意。”他对群臣道,“各位大人在此稍后,我等去迎接太子。杨大人,贾大人,张大人,请!”
于是拓跋弘就这样继了位,他就是历史上的北魏献文帝,时年十二岁。
二冯雁自焚
三日后的早晨,太华殿和神武门之间的巨大广场四周站满了在皇帝身边伺候过的太监、宫女。在他们前面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队的是京师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
太华殿前的宽广平台中间靠近台阶处,堆积着许多干柴,成了一个半人多高,五六尺见方的柴堆,两个太监正往上面不断地浇油。柴堆两侧斜后方五尺远处,各放着一个临时搬来高约七尺的树形烛架,每架上插着九支点燃的一斤重白烛。柴堆正后方约五尺处,有一个高五尺的铜鼎,是西宫处理政务的各大殿中唯一的一个。这是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太华殿刚刚建成时依冯皇后之意安放的。因为太华殿正对着神武门,是处于西宫中轴线上的第一个大殿。建成以后不但皇帝、皇后验收,还请皇室大萨满再次察看。她身着红色巫袍,头戴鹿角巫帽,面涂油彩,眼睛忽睁忽闭,一时慢慢行走,一时疾步如飞,嘴里有时则念念有词。里外前后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太华前殿平台上说,施工期间混入之野鬼杂魅,已然被她驱逐殆尽。为了防止邪祟日后从朝天门、神武门一路冲入,应在太华前殿平台正中置一大鼎镇邪。此其一。其二呢,冯皇后有一次微服逛平城,在玉佛寺跟前的一位自称南朝来的“刘半仙”那里问过吉凶,说家中新建了一所名为“太华轩”的院子,可有什么不妥。刘半仙道,“华”乃满树开花,易招蜂蝶;“太华”则更过之,易生事端。冯雁问他可有解法。他说改名则可。冯雁自然不能告诉他,殿名是明元帝时规划西宫整个宫室建筑时就排定了的:从西起,南北竖排依次为天文殿、天华殿、天安殿;中间竖排依次是太华殿、太和殿、太极殿;东侧竖排依次为永安宫、永宁宫、永祥宫。这是九大主殿,还有一些规模较小的宫、殿、堂。虽有一些至今尚未兴建,但名字却动不得。冯雁问他可有其他法子。刘半仙道,可在屋前置一镇物。此言正好与大萨满所言相合,故有此鼎。冯皇后亲自命名为“安华鼎”,鼎上的三个字乃出自高允手笔。现在这个高五尺、直径五尺的鼎中插着五十五支长三尺、小拇指粗的特制金香,在一片火焰中喷射出阵阵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平台和广场上。
殿前左侧,分两排站着三十几位王公大臣。其中有诸位皇弟,除了年幼者,均已封王;还有近支宗室王,公与二品以上大臣。殿前右侧,一溜放着十几把椅子,拓跋濬的各种品级的夫人们均已入座。在她们前面五尺,放着一把高背镏金雕凤大椅,以及一把高背镏金雕龙大椅。
这里马上要举行“累犬护驾”大典。
原来,在乌桓、鲜卑及柔然等北方游牧民族中有个旧俗,皇帝——最早是部落大人——死后第三日,要在皇后与夫人、近亲、百官、近侍监督下,将皇帝生前用过的生活用品全部烧毁。据说这些东西就会变成草原上的牧羊犬,一路护送刚刚去世的皇帝的灵魂回到遥远的祖先发祥地赤山。鲜卑尤信此俗。赤山在鲜卑族崛起的辽东西北数千里的北海之滨(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北)。据说黄帝少子昌意封于北土,后来率族人、部落不断向北发展。国有大鲜卑山,色红,又名赤山,因以为族名。鲜卑族从此迅速壮大起来,统一各部,相传是得到赤山大神的保佑之故。故鲜卑虽然屡经迁徙,离赤山越来越远,但此俗始终不改。魏朝皇陵虽在故都盛乐,但人们相信,皇帝的灵魂一定要首先回到赤山去向赤山大神报到,求得庇佑,然后再回到盛乐金陵与先祖相聚,方能安宁,子孙也始得庇佑。
这时司礼太监张佑高喊:“皇上驾到!”
除了众太妃,平台上和广场上所有臣工全都跪下叩首。只是这个仪式不山呼万岁。拓跋弘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坐在了龙椅上。
“皇太后驾到!”
三日不见,冯太后简直令人不敢相认了。面容憔悴,形销骨立,两眼无神,走路乏力,戴着白巾,着一身白衣。刚坐下的皇帝马上起立,亲自上前搀扶在太监、宫女簇拥下的太后,让她坐在了凤椅上。
张佑又喊:“‘累犬护驾’大典开始!”
平台下丹墀两侧各十名号手,抬起手中的细长喇叭,吹起了“平调”,其声呜呜长鸣,十分瘆人。吹了一阵后喇叭声止。这时皇室大萨满从殿内走出来。她身着黑色拖地大袍,头戴黑色红顶鹿角帽,脚穿皮靴,面涂油彩,发梳多辫,手擎长剑,一边舞着一边慢慢地高声念念有词:
神诞——我祖,赤山——之巅。
赤山——遥遥,北国——天边。
皇上——宾天,魂归——赤山。
所用——之物,尽皆——累犬。
万里——护驾,直达——赤山。
一路——平安,功成——升天!
停顿了片刻,她更加大声地高喊:
牵——犬——!
她的话音刚落,从太华殿内出来一队太监和宫女。有的抬着装满衣服被褥的木箱,有的抬着皇帝平时在后殿最常坐的几凳、最后是八个太监抬着皇上去世时睡过的榻。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离柴堆一丈左右处。东西摆好后就留下那八个太监,余者皆退至太华殿门前屋檐下站立。大萨满又喊道:
引——路——!
这时一个太监恭恭敬敬地从地上的小木架上拿起二尺多长的蘸了油的火把,走到安华鼎跟前,双手捧着从金香上方引着了火。然后双手高举火把虔诚地绕着柴堆走了一圈,到面向西时停下。接着双手将火把高举过头,下跪,然后双手慢慢放下,与头部平。一霎时整个柴堆就成了一片大火。大萨满又高喊道:
送——行——!
这“送行”二字不但拉得特长,而且格外凄凉。余音将落之时,两个太监已经拿起皇帝临终时穿的龙袍,展开,走向火堆。这时平台和广场上数以百计的人,除了太后、皇帝和太妃,全都跪下。当那龙袍被抛向大火时,全场同时号哭起来:
先——帝!
“先帝啊!”
冯雁自坐下以后就一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一般。自从丈夫突然死后,她的灵魂就已经随他而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干涸的躯壳。这三天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她最心爱的弘儿——新皇帝对她说自己已经登基,希望让她略有宽慰,她也只是略一点头而已。广场上、平台上的一切她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那件龙袍她认识。她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丈夫穿上龙袍,准备上朝,在挥手与她告别。不,他没有上朝,他怎么又将龙袍换成了便装,莫非今日留在后殿处理奏折?这不是他最爱坐的那张凳子吗?为何将它烧了?此刻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忽见百官、太监、宫女们都在痛哭。她想起来了,丈夫已经死了,就在她眼前咽的气,是她眼见丈夫那只抚摸过她不知多少次的右手突然垂落,再也没有抬起。他永远不会再亲热地叫她“雁雁”了。“雁雁”也已经永远地死了,随着丈夫一起远行,剩下的只是“皇后”,不,“太后”,再也没有“雁雁”了。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慢慢流了下来。她已经在这三天中将所有的力气都哭尽,眼泪也几乎流干了。
这时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停止或控制住了哭声,惊讶地看见太后忽然站了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火堆,皇帝也紧张地站起来,焦急地盯着太后。冯雁看见八个太监将那张她和丈夫有过多少温情和欢乐而最后她亲眼看着丈夫咽气的大榻,斜着靠在了火堆之上。火焰一时被压得四散奔逃,那榻则慢慢地向下平躺下来。火堆一时似乎就会熄灭。但过了不多一会儿,火焰终于从那榻的四面八方,从中间的各个缝隙钻了出来,发出欢快的“吱吱”、“格格”声,就像他俩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一样。冯雁看见丈夫坐在那张榻上朝她微笑着招手。她慢慢上前走了两步。目不转睛的拓跋弘也向前走了一步。宫女、太监也都警惕地向前移步。惶惑的众人都不知太后要做什么,紧张地抬头看着,全都止住了哭声。这时冯雁完全清醒了,那张大榻已经烧得只剩下一些断片,丈夫死了,此生自己唯一爱过也最爱自己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突然她大叫着“先——帝——!”张开双手,像一只翱翔的大雁,飞快地扑向了火堆!
皇帝拓跋弘悲痛地大喊着“母后——!”第一个扑上去抢救,他甚至比火堆旁边的八个太监还快。尽管仅仅片刻,但大火还是将冯雁整个包围,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全是火,连皇帝和太监、宫女的衣服也全都烧着了,甚至皇帝的头发都烧掉了一些。也就在这顷刻之间,更多的太监、宫女和宗室以及官员急忙上前帮着抢救,帮他们扑灭身上的火焰。
冯雁的头发几乎被烧光,外面的衣裳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里面的也被烧得焦黑。这是夏五月的日子,衣服都很单薄。说来也怪,皇帝薨后两个时辰平城就下起了大雨,一连下了三日,一直下到今日清晨,气温较低。所以平城百姓都说,皇上仁义哩,多疼咱老百姓呀。怎么这么年纪轻轻地就驾崩了呢?连老天爷都哭了三天哩。冯雁这几日几乎没有进食,格外怕冷,所以穿得较多,要不然非浑身烧烂不可。万幸的还有,冯雁在扑到火堆跟前时被几块烧得半焦的木块绊了一下,脚下一滑,身子一转,结果是仰面跌倒而不是脸面朝下。因此全身虽然严重烧伤,面部严重灼伤,到底还没有完全毁容。所以平城百姓后来说,皇后有菩萨保佑着哩,有赤山大神远远望着哩。大神、菩萨不让皇后死,也不让皇后毁了圣容,要不然日后太后咋和大臣议事、接见藩国使臣呢?大神、菩萨留下皇后,也是为了咱大魏百姓呀!皇上走了,皇后可不能再走了,太子还小呀,咱大魏哪能没有这么仁义、这么能干的皇后皇太后呀!
冯太后立即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太华后殿。
御医令张九复和太医李弈等人立即赶到。张太医一看太后烫伤得如此严重,所带治疗烫伤的神獾油远远不够,马上赶回御医院亲自调制。李弈则一面指导望云、玉珠等赶紧将神獾油轻轻抹于太后面部、手部,让爱珠将太后烧剩的头发剪去,也抹上神獾油;一面从医箱中取出一个长仅三寸肚宽半指的锡瓶和一个鹅毛细管,对明珠说:
“速以此管蘸药粉少许,轻轻吹入太后鼻内。”
拓跋弘问:“此系何药?”
李弈专心致志地看着明珠蘸药,说:“此乃回春麝香散,乃吐蕃上等麝鹿所产之麝香为主,配以羚羊角粉等,专治高热昏厥之症。”
冯雁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随风翱翔的大雁,上下升腾,身不由己地在空中奋力追赶着由众多神犬护驾的丈夫。咦,怎么还看不见丈夫的身影呢?哦,定系浓云太厚之故,一片灰蒙蒙,不辨东西南北。她拼命地飞……飞……只觉得疲惫不堪。唉,双手怎的如此难以张开,哦,许是用力过度翅膀飞得疼痛所致。头怎的也如此生疼,脸上怎么也疼痛难忍?哦,定是北风太强劲之故吧……过了不知多久,她仿佛已停下歇了一会儿,又攒够了气力奋飞起来。哦,似乎已经看见丈夫的身影了。可不是吗,许多披着华丽衣服的神犬正在奔跑,有的神犬蹲在飞翔着的凳上、榻上,它们多么会取巧省力,我也要赶快飞到榻上去,这样离丈夫就近了……她闻到了一阵香气,好香,真好闻,再闻闻。哦,那是自己亲自为丈夫挑选的波斯国王进贡来的安魂香,真香,香到脑仁、骨髓里了。眼看就要追上大榻了,她想喊一声“皇上”,她不愿喊“先帝”。可是喊起来……怎么……这么费劲,张不开嘴呢?咦,怎么听见弘儿的声音了?难道他也追来了?……又一声,没错,是他的声音,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可不是吗?“母后!”清清楚楚的,确是弘儿。他在哪儿呢?等等他,和他一起去追赶皇上。他是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雁,我要带他飞翔……“母后!”又是一声。哦,他已经飞到身边了……冯雁极力要找到弘儿……她终于努力睁了睁眼。
“母后醒过来了!”跪在冯雁身旁的小皇帝拓跋弘大喊一声,顿时放声大哭起来,把心中所有的悲痛和担忧都哭了出来,“母后!”
屋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御医无不喜极而泣,因为太后昏迷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等候在太华前殿的大臣们和外面所有的人闻声几乎全都松了一口气,许多人也哭泣起来,有的甚至号啕大哭。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位太后实在太好了,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连历史上也闻所未闻。何况现在皇上英年早逝,新帝年幼,朝廷内外是多么需要这位太后来支撑啊!
三乙浑专权
所有这些人中最不希望太后苏醒过来的自然莫过于乙浑。
乙浑回府后一人喝着闷酒,觉得命运真是太变幻莫测,甚至怀疑是否有鬼神在捉弄自己。仅仅三四日,事情竟然来回翻转了好几个个儿!去年此时他还没有更多的奢望,自己已然官至侍中、车骑大将军,晋爵太原王,还要怎的?固然谁也不会嫌官大爵高,权自然是越重越好,可人贵知足呀。大魏朝封的王虽然数以十计,但仅有京兆王、河南王等三几个与太原王相当。再说,有几个王实职有车骑大将军权大?大魏朝各种品级将军的名号多达一百零一种,还有二品中的“领军”、“护军”等临时头衔和三品中以下的“城门校尉”、“羽林中郎将”等二三十种实职。但是只有一品上的“大司马”、“大将军”位在其上,一品中的“骠骑大将军”头衔位在其前。而眼下“大司马”、“大将军”、“骠骑大将军”空缺,掌握军队大权的源贺、冯熙等早已调出京师,况且源贺、冯熙并无相当于皇帝主要谋士的“侍中”衔,而皇帝任命侍中一般仅三四人。太师、太保、太傅这“三师”和除了太尉外“三公”中的司徒、司空往往都是荣誉性的虚衔呀,而且有些还空缺着。车骑大将军自然就成为全军主将,除了皇帝就没有比他权重者。谁能想到春秋鼎盛的皇帝居然会一病不起,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的野心随着皇帝病情日益加重而迅速膨胀。结果皇帝死得比自己祈求得还快,机会终于来了!眼看成功就在旦夕之间,却不料斜刺里杀出个拓跋郁来,一下子就彻底坏了自己的好事,马上就能实现的那个迷人梦想眼睁睁的几乎降到了零。可谁会想到太后竟然投火自焚!那一刹那,那抢救太后的一个时辰中,站在太华殿外装作与群臣一样着急的他不断默默祈祷上苍:就成全了太后吧!一个女人能为自己心爱的男子如此痴情,恁地烈性,多了不起,多不容易,就让她跟随先帝去吧!哼,谁知道她又醒过来了!这位太后可不比从前的那些太后,她可比小皇帝难对付多了!
他正琢磨着下一步如何行动,下人来报:“廉进礼大人求见。”这廉进礼原系赫连太后宫中主事太监,赫连太后薨后,正好保(常)太后身边的主事太监放了外任,他去接任,也深得信任。后来不断升迁,甚至外派监军。乙浑和他就是在几年前西征时熟悉起来的,他现在已是天水公、驾部尚书。其兄廉进仁现官居陇西郡太守。乙浑想,此时他来,必有缘故,这倒是个用得着的人。
“快快请进!”
两人寒暄之后落了座,下人添置碗箸,重加菜肴。
三杯酒后乙浑问道:“廉大人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廉进礼道:“岂敢,岂敢。下官只是有一事深为不解,特来请教。前日顺阳公违旨擅自带兵入宫,乃大逆之罪,且对大将军极为无礼,大将军为何不予追究?”乙浑淡淡一笑,低眉视案,抚摸着酒杯。过了一会儿才说:
“先帝刚刚宾天,值此多事之秋,大臣应戮力同心,共赴国难。顺阳公无礼,本王不与他计较。”廉进礼冷笑道:
“大将军不与别人计较,只怕别人倒是要和大将军好好计较一番呢。”
乙浑吃惊地问道:“哦!廉大人所指何事?请指教。”
廉进礼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两个侍从,乙浑挥了挥手,他们立即退下,并带上了门。廉进礼小声说道:“下官听说,拓跋郁昨日曾夜访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也在座。显然是约齐了商议什么要事。”
“哦?有这等事?商议何事?”乙浑不怕文臣,就怕武将。而武将若得文臣献计,那就会力量倍增。他尤其怕拓跋郁这种敢作敢为的人,何况拓跋郁掌握殿中精甲,直接听命于皇帝,现在自然还有那位不知究竟怎样了的太后。
“据说,杨宝年等对王爷不愿立即立太子为帝深为不满。现在太子已经登基为帝,新帝对此恐怕不会罢休,王爷宜早作打算。”
乙浑拿起锡壶,亲自为廉进礼斟酒,然后举杯道:“计将安出,乙某愿闻廉大人教诲。”
究竟怎么干,其实廉进礼心中早就计划好了。但他不能讲得太露,以免给人留下口实。“大将军若不想坐以待毙,就须抢得先机。先发则制人,后发则制于人也。”
其实这个道理乙浑岂能不晓?他就希望廉进礼给他出个具体的主意。他娘的,这些太监就是这么阴阳怪气,把蛋割了的就是没有一点子男人味。乙浑从来就看不起太监,其实文臣武将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厌恶太监,可是谁都不敢得罪他们,尤其是那些深得皇帝、皇后、太后、太子信任的太监。乙浑低眉沉思了一会儿道:
“这么说,拓跋郁要对我下手了?我先把他——拿下?”他不便说“杀了”。
“王爷此言差矣。”廉进礼见乙浑有点意外,就得意地说,“拓跋郁直接掌握者不过一万人而已,而王爷可调之兵何止数万?此人,”他差一点说出“武将”二字,“不足虑也。”见乙浑听了似乎仍不得要领,疑惑地看着他,就说,“所虑者乃杨宝年等。此三人乃顾命大臣,可直接影响皇上。若皇上对大将军有所怀疑或不满,轻则夺大将军兵权,重则罗织罪名,或监或杀,易如反掌。故宜先图之。”
乙浑听了深感有理。因为一动拓跋郁,就极易引起杨宝年等怀疑,若报于皇帝或太后,则自己祸莫大焉。设法先除掉这几个文臣,相对容易一些。于是连连点头:“廉大人高见,浑茅塞顿开。只是此三人与新帝关系非同一般,又深得太后信任,无皇上圣旨或太后令,难以下手。”
廉进礼也像一些有权有势的太监那样,从心底里瞧不上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武将。太监里面悄悄流传着一些关于“蛋”的话,戏称“蛋话”。其中有两句是:“除了差两个蛋,咱们比谁也不差!”“他们把蛋劲都使在女人身上了,所以净是笨蛋、浑蛋、坏蛋,没几个好蛋!”廉进礼现在就瞧不起这个乙浑,心想,怪不得别人背后骂他“天下第一(乙)浑”,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但是他打定主意,此话决不能从自己嘴里说出,不能言传而只能让乙浑意会。廉进礼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知道乙浑的权再大一些,他就能让皇帝给自己封王,他们廉家就风光了。于是他说:“现在太后伤势极重,生命垂危,皇帝须臾不离太后左右,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乙浑这下开窍了,他俯身向前,低声问道:
“廉大人之意是……”廉进礼听了只是微笑,不作回答。看乙浑一直盯着自己,等着回话,只好说:“此计可保万无一失……”说罢就只顾低头以刀割肉,切下一大块后,塞满一嘴。
对廉进礼之计,乙浑心知肚明,但对他无论如何不肯说破,不禁在心中骂道:“这绝了后的阉竖!”不过嘴里却道:
“喝!喝!”
其实,乙浑不浑。“天下第一浑”纯粹是因其名字而起,并非人们真的以为他糊涂混账。他牢记“大智若愚”的名言,有时显得浑浑噩噩,大大咧咧,说话随便,其实他在武将中是少有的聪明过人者。与苟颓、薛野、皮豹子甚至源贺等大魏名将相比,他非但智慧过之,且因他在太学时书读得比他们多得多,故而颇有心计。虽然因自幼生活在草原帐篷,长年征战,缺少儒雅风度,但他私下每以“儒将”自许。
次日一大早,乙浑故意比平时早半个多时辰赶到朝天门。现在所有宫门均由殿中尚书拓跋郁率领的宗子羽林守卫。西宫外城的朝天门、顺德门、神佑门等外面,还有殿中精甲警卫。拓跋郁有令,任何人无太后令和皇帝口谕,非上朝时间不得擅入。若有重臣于非上朝时入宫,需经禀告皇帝才能放入,或由带班宗子羽林陪同。乙浑对带班羽林郎拓跋契道:“本王有要事需立即面见皇上。”乙浑是军队首脑,首席顾命大臣,因此他早早入宫谁也不感到奇怪。由于文成帝薨于太华殿,冯太后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在后殿无法疗伤,先是挪至西堂,后又挪至更加宽敞的后宫慈安宫养病。皇帝慈孝,也迁入随侍左右。慈安宫距朝天门有一里多地,十分安静。拓跋契带了两个羽林跟着他顺着中轴线御道匆匆穿过太和殿、太极殿、中元殿、玄武殿、经武殿,这时乙浑对拓跋契说:“后宫不便靠近,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禀告太后、皇上,去去即来。”拓跋契等眼看乙浑来到后宫门,因为距离较远,听不见乙浑对把门太监说什么:其实乙浑对任皓说来给太后和皇帝请安。任皓说皇上未起,答应稍后转达。乙浑问任皓,太后伤势如何。任皓道:
“太后伤势不轻。不过太医看了,认为并无大碍。只不过要多养些日子始得复原。皇上口谕,为免影响太后养病,任何外臣不得入内。”
乙浑难过地说:“太后如此刚烈,皇上如此孝顺,为臣者不能为主分忧,深为惭愧不安。请让本王进去,就到慈安宫外殿阶下或者宫门外前磕几个头吧。”
任皓一想,这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又是顾命,不就是在外殿阶下磕头嘛,那里还有抱嶷等把着呢。于是对负责警卫的玉珠等一点头,乙浑就由一个太监带着进去了。
这慈安宫是个两边都带跨院的三进院落,主院是宽大的一明两暗、明三暗二的格局。跨院则是明一暗二,都带厢房。太后住于后院,皇帝则暂住中院,外院为处理政务之用。乙浑来至宫外,被抱嶷迎住。抱嶷听乙浑一说,心想,既然任皓已经放他进了后宫,就不便不让他进慈安宫。于是乙浑就在外院正房前的台阶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又站在那里看了半天,非常难过的样子。他又仔细问了太后和皇帝伤势与病情,让禀告皇上,外面之事他已办好,上朝晚些无妨,他会来接皇上。他还向太监、宫女们道了辛苦,关照他们一定要悉心照料太后、皇上,有事尽可到神武门内大臣们办公处找他。值班的太监宫女无不感动。然后他来至经武殿后面与那三人顺着原路返回太华殿。拓跋契见他进去时间不短,知道是面见二圣去了,说不定还领了皇帝或太后口谕,就关切地询问。乙浑心情沉重地边走边说:
“太后伤势不轻,一时恐难复原。皇上孝顺,日夜陪伴,病情稳定。”他对拓跋契道:“卯正群臣上朝时,我要宣皇上口谕。届时你带二十名卫士来殿警卫。”
“末将遵命!”拓跋契一想,果然没有猜错。
拓跋郁也提前来至朝天门。一听说乙浑早早地就进去了,赶紧入内,只见拓跋契已经带了那两名羽林从神武门出来。乙浑则已经进了他自己的办公书房。拓跋郁忙将三人叫到一旁,问道:“乙浑大将军为何如此之早进宫?去了哪里了?”
拓跋契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和乙浑的话说了一遍:“大将军在后宫和皇上说了半天呢。大将军还说,等一会儿早朝时要宣皇上口谕。让我带二十个人警卫。”拓跋郁一听便知道今天皇帝不能上朝了,这几日已经有过这种情形。上朝时偶尔额外加些警卫过去也曾有过,何况新帝登基伊始就发生了太后自焚之事,谨慎些自然更好。拓跋郁自己非皇帝、太后口谕都不能进入后宫,乙浑是顾命大臣,显然是有紧要公务了。
群臣陆续来了以后,齐集太华殿,听说乙浑方才叩见二圣了,而且领了皇上口谕,纷纷向乙浑打听太后伤势。拓跋郁特别关心太后是否还发烧,说只要不发烧就会没事。乙浑就将刚才听说的加上一点发挥,大家更加相信乙浑确实是亲眼见到太后和皇帝,领了皇上口谕了。只有杨宝年等三人满腹狐疑,对他不与他们三人商议擅自单独见驾十分不满。因为乙浑并非名正言顺的首辅,严格地说,擅自单独见驾是违制的。贾爱仁发现乙浑今天对他们三人比平日冷淡,有些不安。张天度道:“他敢怎样!”
张佑喊道:“上朝时间到!”
群臣就迅速排好了队。站在最前面的乙浑转过身来大声道:
“皇上慈孝,伺候太后,今日暂不上朝。现在宣皇上口谕!”
群臣一听,立即全都跪下。
乙浑接着大声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口谕: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阴谋废朕另立,实为大逆,着即斩首!”
三位顾命大臣谋反?!这真是从何说起!群臣一听无不惊讶万分,目瞪口呆,纷纷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乙浑。杨宝年等三人高呼:
“臣等冤枉!”
“臣等要面见太后、皇上!”
但是哪里由得他们分说,乙浑一个手势,拓跋契已经带人将三位大臣绑到殿外。拓跋郁站起身来,满腹狐疑地看着乙浑,见他一脸严肃极其镇定之状,由不得不信。但是转念一想,由一位顾命大臣以转达皇帝口谕而非墨诏的方式诛杀三位顾命大臣,总觉得有些奇怪,赶紧转身欲外出拦阻,以便再去向太后、皇帝申诉请求宽恕时,三位大臣已经在殿前广场上身首异处了。
乙浑脸色阴沉,神态威严地对群臣道:“诸位稍候,待本王入内禀报太后、皇上再说。”然后他就一个人走了。现在是上朝时间,顾命大臣只剩他一人,连拓跋郁都不敢随他同行,更不必说派人跟着他了。
这次乙浑十分顺利地进了后宫。拓跋弘正要穿龙袍,准备上朝。听抱嶷说乙浑有要事禀报,就说宣他进来。乙浑在前院正殿等了一会儿,拓跋弘就穿着便装进来。乙浑跪下磕头,皇帝让他平身后,乙浑就说:
“皇上,尚书杨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谋反,阴谋废帝另立,被臣发觉。今日清晨臣曾因此事急忙赶来禀报,因皇上尚未起身,不敢惊驾。由于事情万分紧急,臣唯恐其阴谋得逞,来不及先禀报圣上裁夺,臣方才已将三人处死。请皇上饶恕臣先斩后奏之罪。”
拓跋弘一听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三位大臣都是先帝极其信任的,临终时委以顾命重任,自己对他们也很熟悉,他们怎么会谋反?他们要废自己想立谁呢?但乙浑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勋旧重臣呀,先帝实际上是让他作为首辅辅佐自己登基。哎呀,人心何等难测,四个顾命大臣竟然有三个谋反!怪不得抱嶷说乙浑大将军一早来过,原来他是来禀报此事的。大约不便对抱嶷等透露,故而只说是来请安,磕了几个头就走了。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乙浑明白皇帝在想什么,就说:
“启禀皇上,依律,谋反大逆之罪应诛灭五族。臣斗胆建议:念三人乃先朝老臣,毕竟先帝曾有顾命重托。故只斩其子、孙,余者皆免死罪,发于勋臣为奴。”
拓跋弘本来也在想对三人亲属究竟如何处置为宜,依律应灭五族,但是一时又难以决断,不承想乙浑比自己想得还要宽容,真正难得。他说:“就依爱卿。螽塍,拟旨。”
这时乙浑又说:“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乙大人请讲。”
“臣请皇上恩准让臣出任太尉、录尚书事,以方便与众位武将、文臣联络,以利朝政。”
拓跋弘心想,乙浑现在就是军队首脑,加太尉衔并未增加实权。“录尚书事”只不过是个虚衔,并非某一部门专门的尚书,这有什么!就说:
“螽塍,一起写上吧。”不过拓跋弘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他记起以前太傅教他读《史记》时,讲到汉高祖刘邦薨后,吕后专权,后来刘氏将权力夺回,一个重要原因是:“大臣不论怎样忠诚、能干,权力切不可过于集中于一人之手,以免尾大不掉。务必相互掣肘,使人人最终听命于帝,方可保江山社稷之固也。”他知道刘尼是当年冒死拥立父皇的忠臣,和其奴以恭谨、慎法著称,此二人绝对可靠。起用二人,可与太尉乙浑共建中枢。于是拓跋弘又说:“命尚书左仆射和其奴为侍中、司空;东安于刘尼为尚书右仆射,位同三司。命尚书令陆丽立即回朝辅政。”
“臣遵旨。”乙浑听了不禁一愣,这小皇帝还真挺有主意。自己刚除掉三个有力对手,小皇帝马上就补上两个,召回一个!不过重要的是自己的权力有所扩大。他看了看皇帝的头和手说,“皇上龙体未愈,又要照顾太后,臣恳请皇上今日就不必上朝了,请螽公公宣旨即可。”
拓跋弘的头发被烧掉一些,头皮现在还疼,连冠冕都戴不了。脸上和手上都有一些烫起的水泡。不用说样子难看,也疼痛难忍。就说:“那就请乙大人偏劳了。”
等候在太华殿的群臣尽管觉得三位位高权重的顾命大臣竟然会谋反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但谁也不敢公然议论皇上的口谕。唯恐别人密报某人与反贼平日交好,今怀不满,招来杀身、门诛甚至诛灭五族之祸。待到螽塍在朝堂宣读圣旨,大家惊讶地发现皇上对三人亲属发落得罕见的宽容,乙浑还升了官;不但名正言顺地成为武将之首,还可过问各部曹之事,任何人都觉得三人谋反确实是无可置疑了。虽然大家心中都有些困惑,但总以为也许是自己不知内情之故。螽塍自皇上是皇子时就任近侍,迄今已有十年,他宣读的墨诏岂能有错?
当文成帝逝世和冯皇后自焚时,侍中、司徒、平原王、尚书令陆丽因浑身关节疼痛的旧疾发作而正在平城西部灵泉池疗疾。灵泉池又名汤泉,离平城不足百里。由于地处偏僻山谷,又系皇室、高官专用胜地,常人不能来此,这也是他之所以没有成为顾命大臣和迟迟不知文成帝去世的原因,若不是一天午后度支部侍郎种杲从平城新来汤泉疗养,他还不知何时才知道京师的沧桑巨变呢。
由于是午饭后,汤泉另外几个疗养者都在午睡。只有陆丽一人正泡在温泉中闭目养神。听见有人下水,睁眼一见,就随便问道:“种大人方从京师来,不知近日京师有何新闻?”
种杲一听不禁吃惊地说:
“怎么!陆大人还没有听说皇上晏驾的消息吗?”
“什么?!”听说皇帝晏驾,陆丽先是一愣,接着便痛哭起来。他马上从池中上来,披上长巾,跪在地上哭喊着“先帝”,朝平城方向连连磕头。不仅因为文成帝是他抱着同骑一马抢先登基,而且皇帝在为人和学识上都确实胜前代,又有一位贤惠聪明、卓有见识的皇后。皇帝身边聚集了一大批贤臣,本来完全能够成为彪炳史册的一代英主。待陆丽问明京师近况后,再次大惊失色,立即断言:“杨宝年等与我共事多年,我深知其为人,绝非谋反者流,其中必定有诈。老夫要即刻进京,面见太后与皇上,弄清真相。”
种杲急着劝道:
“陆大人万万不可进京!陆大人素与乙浑不睦,如今乙浑权倾天下,生杀予夺,陆大人此去十分危险!不如待朝廷平静之后,再回不迟。”
陆丽一向对乙浑的飞扬跋扈、多行不法深为不满,曾在朝堂上对他劝谏批评多次,关系一直很僵。但乙浑指挥打仗确有过人之处,故颇得太武帝、文成帝重用,屡屡升迁,直至武将之首。陆丽气愤地说:“国君驾崩,大臣岂有畏难虑祸而不奔丧之理?且三位顾命大臣竟然‘谋逆’,至于被杀,不合常理,过于蹊跷。若非乙浑矫诏,定系欺瞒圣上年幼,错杀重臣。老夫一定要当面问明太后与皇上。”
种杲叹气道:“太后病情极其严重,不能视事,据说连坐卧都极为艰难痛苦。皇帝年幼,如今一切皆由乙浑做主。并非下官故出不吉之言,陆大人此去只怕有性命之忧呀!”种杲有骨节肿大之症,手指均已变形,原本就已获准来汤泉疗养——他去年来过,颇有好转——只因国丧耽误了。他见乙浑专权,又能挥霍,自己得罪不起,就赶快来此避祸。
但陆丽自信自己乃前朝拥立先帝之勋臣,位居文臣之首,平时连太后、皇帝都让自己三分,乙浑敢把他怎样?还是走了。种杲一直站在大门外看着陆丽带着两个随从策马而去,连连叹息,不一会儿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前面的山脚转弯处。
陆丽赶到平城时己酉牌时分将尽,在朝天门外一跳下马,就大哭大喊着“先帝啊”不顾一切地向里面奔跑而入。门外守卫的殿中精甲和门内的宗子羽林都知道陆丽是当年拥立先帝的首功之臣,先帝一直以长者礼事之,位极人臣,一向以敢作敢为著称,是个谁都敢得罪的人。因此不仅谁都没有阻拦他,而且都为他的真情而深受感动。陆丽跑过神武门,来到太华殿下,跪下磕头哭喊:“先帝啊!为臣来迟啦!”一面就匍匐着顺着台阶爬上去。一直爬上平台才站起来,又奔跑入殿,放声大哭。见者无不动容。
从陆丽进了神武门后,在太华殿下廊房中的乙浑和廉进礼就出来一直看着他,见他进了太华殿,廉进礼忙说:
“太尉,看来陆丽要进后宫呀!”
乙浑本来没有把陆丽痛哭先帝之事看得太重,因为毕竟先帝当年是他亲手抱到马上抢先继位的。心想,待他哭够了,也就罢了。但是一听廉进礼之言觉得确实有此危险,别人不敢也不能进入后宫,陆丽可就大不一样了。于是即命手下的一个左长史:
“带几个人,不得让他去后宫!”
在太华前殿哭了一会儿后,陆丽就穿过后殿准备去后宫,当即被快步追来的左长史拦住,说:
“启禀平原王,下官奉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丽不听“太尉”尚可,一听就火上心头,大怒道:
“我要见太后、皇上,有要事面禀,谁敢阻拦!”说着又要走。
几个太监不敢过分阻挡。那左长史原在乙浑府上,虽知陆丽位高权重,乃拥立先帝首功之臣,但如今满朝文武中仅太尉、车骑大将军位居皇帝一人之下。他哪里知道陆丽的厉害,竟一把将他拉住。陆丽虽为文臣,但也是代人——魏朝的前身为代国,代人中多鲜卑及其他各族胡人——其曾祖和太祖世领部落,故而无论是民族还是家族,皆从小尚武习武。陆丽被他拉了一个趔趄,更加愤怒。心想:你是何人,竟敢对老夫不敬,真是狗仗人势!对乙浑的一腔怒火顿时找到了出口,回身就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差一点把他打趴下。陆丽正要走,只听身后有人喊道:
“陆大人哪里去?且慢!”
陆丽回头一看,正是乙浑。就冷笑道:“我有要事面见太后、皇上!”
乙浑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傲慢地冷冷说:“太后病重,皇上日夜伺候,不能接见臣工。有事可由我转告。”
陆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有要事,必须当面向皇上禀报!”说罢就走。
“站住!”乙浑厉声道,“陆大人若再一意孤行,就莫怪本王了!”
陆丽哪里听得进去,还以为是先帝在时,乙浑为武将之帅,自己居文臣首席,谁也不敢拿他怎样,就继续前行。只听乙浑一声断喝:
“来呀!给我拿下!”
四个武装太监立即抓住了他。陆丽愤怒地吼道:
“乙浑,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阻挠本王谒见太后、皇上,你犯了欺君之罪!”陆丽一面使劲挣扎。一面高喊,“放开我,我要面见圣上,禀告乙浑矫诏诛杀顾命大臣,欺瞒圣上之罪!”
乙浑没想到,陆丽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在宫中高喊。若是旁人,凭这“宫中喧哗”一条即可定为死罪,也就是陆丽有这个胆子,乙浑恨得咬牙切齿。他一开始并不想杀陆丽,因为陆丽在太后、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远高于杨宝年等人,杀他代价太大。说他“谋反”,别人很难相信,反会引起太后与皇帝的怀疑。但是陆丽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阴谋,而且态度特别强硬,尤其是“矫诏诛杀顾命大臣,欺瞒圣上”,简直是一刀直刺中了自己的心窝。他不禁恶狠狠地说:
“陆丽,杨宝年等人谋反,乃皇上降旨所诛。你竟敢反对圣旨,你知罪吗?”
陆丽继续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嚷道:“乙浑,你欺上瞒下,阴谋篡权,罪在不赦!你再不放我,我请太后、皇上灭你五族!”接着他用尽全力朝着后宫方向高喊,“太后!皇上!臣陆丽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
听见“欺上瞒下,阴谋篡权”,吓得廉进礼赶紧凑过去低声对乙浑道:“太尉,若被后宫听见,祸莫大矣!”
乙浑知道陆丽胆大包天,说话又一针见血,而且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若一旦见到皇帝和太后,局面就会骤变。与其被陆丽告发,前功尽弃,不如现在冒险,当机立断。就厉声道:
“陆丽与杨宝年等人勾结谋反,对抗圣旨,着即处死!”
陆丽听了一愣,他想不到乙浑竟敢下令杀他,以为是吓唬吓唬而已。莫说要杀自己这样的朝廷重臣,就是要抓,没有皇帝的口谕谁也不敢。所以毫不恐惧。果然四个武装太监谁也不敢动手。乙浑怒喝道:
“还愣着作甚?快快就地斩决!”
陆丽在被绑和推搡中大喊道:“乙浑,你滥杀大臣,罪大恶极,陆某在阴间等你!你必将五刑处死,诛灭五族!”
陆丽虽然已死,乙浑却依然惊魂未定,正想着如何向皇帝交代。廉进礼看着陆丽的尸体和乙浑不知所措的样子,小声道:
“大将军,禀报皇上杀一是杀,杀二也是杀。不如索性把那人……”他把眼光投向神武门方向,“一起解决了。”
乙浑问道:“你是说郁?”
廉进礼点点头:“此人不除,大将军岂能安睡?”
在所有的人之中乙浑最最痛恨的就是拓跋郁。就是这个家伙带兵闯入宫中,逼得他只好立即立太子为帝,彻底坏了他的如意算盘,功败垂成。皇帝登基后废帝或弑帝要比改变新帝继位者不知难多少倍!几日来他一念及此就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于是说:
“好!现在正是晚饭时分,他必定在家。我即刻调集五百精兵,包围他的府第,就地处决。”
廉进礼连连摆手说
“哎!下官以为不妥。此举兴师动众,且时间过长,风声易漏,后患无穷。只需如此如此,定可大功告成。”
“嗯,廉大人此计甚妙。”
乙浑立即下令,诛杀陆丽的消息绝对不许走漏。这一点不难办到,因为只要神武门一关,神武门内发生的事,连朝天门内的人都不知道。而派自己的心腹守住太华殿通往后宫之路,消息就传不过去。
廉进礼只带了一个亲随来到顺阳公府,说是太尉有要事相商,急请拓跋郁入宫。拓跋郁毫不怀疑,带了几个亲随就和他一起进宫。只见乙浑亲自在朝天门内的廊房外迎接。乙浑命其他人都留在神武门外,自己与廉进礼、拓跋郁一同进去。到了太华后殿,乙浑宣布:“皇上口谕:拓跋郁擅自带兵闯宫,意在谋反,着即拘押!”拓跋郁当即要求面见皇帝,心想皇上一定会明白当时只有自己带兵入宫,方能解百官之疑,新帝方能立即继位,稳定人心。因此拓跋郁并没有拼死反抗。待几个武装太监将他绑了,乙浑才继续宣布“就地斩决”,拓跋郁还来不及喊几句,就被杀了。然后乙浑派人到外面告诉那几个拓跋郁的亲随说,“顺阳公与太尉有要事,今夜留宿宫中”,让他们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乙浑又进后宫向皇帝禀报说:“平原王陆丽原在汤泉疗疾,于昨日傍晚秘密潜回平城,与顺阳公郁谋反,欲废帝另立,加害于皇上,被臣侦知。由于时间已晚,不敢惊动二圣,臣已将二人诛杀。”
拓跋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怎么拓跋郁、陆丽也会谋反?自己不就是拓跋郁带兵参与拥立的吗?他为何如此迅速地改变主意,想改立谁呢?陆丽对先帝如此忠诚,平时对自己极为亲切,怎会反对我继位呢?现在的人都咋啦!可话又说回来,乙浑的忠心耿耿是不容置疑的呀。
拓跋弘心头的疑团一直留着,而且逐渐膨胀。他总觉得这些实在太不合常理。回到后宫,他很想将最近这些事变与想法统统告诉母后,请她指点迷津。但是一看到母后的样子,他终于又忍住了。冯雁的样子实在吓人:头发烧掉大半,为了头皮施药,剩下的也已经全部剪尽;脸上许多水泡,多已破裂,黄水横流,敷着黑色药膏;手上、腿上也令人惨不忍睹。人瘦得皮包骨头。为了稳定人心与朝政,皇帝严令,对外只说太后病重,具体病况绝对不许外传;除御医令张九复和主治太医李弈外,只有原系太后宫女现已成为皇帝贵人的栗箐,以及明珠、爱珠、张佑、抱嶷和贴身宫女望云等几个人才能看见太后圣容,另有几个人可以进入太后寝宫。即使太妃们每日来请安也都只到第二进堂屋为止,由皇帝或张佑、望云等代为答礼。众皇弟来探视则只到前院,有时甚至被挡在慈安宫外。一般大臣若无皇帝口谕连后宫都进不来,更不必说进慈安宫了。
比样子可怕更糟糕的是,太后发烧虽然有所降低,却始终未退,而且还时有反复,昨天就又一次昏迷。拓跋弘曾不止一次问过李弈:
“李太医,太后可有危险?”
李弈几乎总是那句话:
“太后灼伤严重,目前尚未脱离危险,总需烧退才行。尤其是千万要防止感染。”李弈现在就住在慈安宫外院的东跨院内,以便随叫随到。张九复与三位资深御医也奉命住在后宫外的一个小院,以便李弈随时出来与他们会诊。其中一位曾进去隔着幔帐为太后切过脉,余者皆只在外面待命。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虽门户洞开,依然酷热难挡。由于太后发烧,不能打扇。明珠命人在屋子各处以许多大盆盛满井水,每日早、午、晚更换;又不断在后院廊子上、台阶上和太后寝宫后墙泼水,屋里果然凉快了一些。慈安宫的井水专供食用和装盆降温,所泼之水则由其他水井取来。不但本宫有几个人专门打蝇子、蚊子与各种小虫,而且整个西宫也都不许蚊蝇孳生。
终于有一天早晨,望云摸了冯雁身上之后欣喜地说:“明珠姐姐,太后的烧全退了!”立刻,整个慈安宫内一片喜极而泣之声,半个多月来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大片乌云顿时一扫而空。抱嶷赶快跑到永安宫前殿,皇帝正在听取度支部侍郎种杲关于因雍州大旱请求减免赋税一年的禀报,他一看抱嶷喜冲冲地进来,知道准是有关太后病情的好消息,禁不住从龙榻上站了起来,急忙问道:“太后怎样了,快说!”
抱嶷道:“启禀皇上,大喜呀,太后退烧了!”
群臣一听全都欢喜地立即跪下:
“恭喜皇上!恭祝皇太后早日痊愈!”
拓跋弘站着连连挥手说:“平身,平身!散朝,散朝!”说罢他匆匆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免了,免了!”
两个太监用肩舆抬着皇帝快步走着,开路和殿后的太监、宫女也莫不气喘吁吁地跟着。拓跋弘还不时喊着:“快点,再快点!”他看出那两个太监怕太快了摔着他,他们也累了,就说:“换两个人!”从永安宫到慈安宫有一里多地呢。肩舆一直抬到后院堂前。冯雁看见喊着“母后”几乎是跑着进来扑了过来的拓跋弘,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拓跋弘半个多月来第一次看见母后微笑,不禁鼻子一酸,跪倒在榻前,身子伏在母后身边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母后的凤体、社稷的安全都有希望了,他压抑多时的忧虑终于统统释放出来。屋子内外的太监、宫女也都直掉眼泪。冯雁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声音微弱地说:
“好了,别哭了,皇帝可不能随便哭的呢。”拓跋弘止住哭泣,睁着泪眼看了看母后,就势躺在了她身边。明珠、望云、张佑等看见这一幕也都止泪而喜。
“怎么这么早就散朝了?”冯雁轻轻拉着儿子的手问道。
“没事,就早些散了。”
“没事就好啊。”
这时院外报告“李太医到”。拓跋弘立即起身,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李弈进来,向皇帝与太后请过安,给冯雁切脉,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又凝神仔细再切,看了舌苔,不禁喜形于色,起立道:“启禀皇上,太后退烧了。脉息虽然还弱,但已无大碍。灼伤之处也继续见好。不久天将入秋,当会好得快些。”
拓跋弘道:“多谢李太医,赐座!”
这时只听太后小声道:“明珠,给我熬点桂圆莲子汤!”
大家一听全都露出了笑容,因为这些日子来太后从没有表示过想吃什么。由于点头、摇头都困难。只是对呈上来的食物用眼神或表情认可或否定,而且拒绝吃任何甜食。
“多搁糖!”皇帝的话音刚落,栗箐就说:
“皇上,太后不愿太甜!”
拓跋弘也笑了:“哦,朕忘了,少搁糖!”
十六岁的栗箐出身世家,父亲官居历城太守,因刘宋北犯时守城不力被诛,栗箐入宫为婢。由于知书认字,端方沉稳,后来与望云一同成为冯雁贴身宫女之一。去年拓跋濬北征时,冯雁让栗箐跟拓跋弘随行。拓跋弘登基当日,太后即命皇帝封她为贵人。冯雁希望栗箐也能像自己当年那样,不仅为皇帝彻底解除后顾之忧,而且有时还能辅佐一点政务,使他不至于过劳。
虽然冯雁的伤势渐愈,但是精神极差,虚弱不堪。冯雁经常处于恍惚之中,她老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随丈夫去了盛乐金陵大魏皇室祖茔。她深知丈夫夫人虽多,但是真正离不开的只有自己。现在他一个人在盛乐金陵会多么寂寞,多么孤独!刚自焚后,她曾拒绝服药,但求速死。不用说对丈夫的思念,光是这浑身的疼痛就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每次在痛苦或昏迷中时,只要一听见弘儿那充满焦虑带着哭音“母后”的连连呼声,她就增添了一分活下去的决心和勇气。她真为自己有这么好的儿子感到幸福与自豪。她也为先帝在临终前安排的顾命大臣感到放心,有这批文臣武将辅佐儿子,她就没有后顾之忧。她想,今后要多吃斋,每日念经,常去寺庙礼佛,捐些香烛灯油。唉,西山石窟已好久没去,看来今年去不成了,明年开了春一定要为儿子求个好签,许个愿。
一天,拓跋弘上早朝前来请安时,冯雁问他:
“你怎么还不搬到西堂去住?”
拓跋弘说:“孩儿不放心。待母后再好些,孩儿再搬不迟。”
冯雁拉住他的手说:“我没事了,慢慢养着。西堂离朝堂近些,也宽敞得多,与大臣们议事方便。今日就过去吧。”
“儿臣遵令。”
但是看见母后说了几句话就喘气和虚弱得几乎走不了路的样子,拓跋弘还是不敢将朝廷的情形如实禀告,也严禁任何人对太后说起朝中的事。他搬去西堂后仍然每日几次过来探视,见母后精神日见好转,说话略多了,心里真有说不尽的快乐。
一天退朝后拓跋弘又来到慈安宫,冯雁感觉到他似乎有点心事。就问:
“乙浑大将军可好?”
“嗯,好,好。”
“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大人可好?”
“都好,都好!各位大人都请母后大安。”
“陆丽呢,还在汤泉呢吗?”
“早回来了。哦哦,还在汤泉。他也请母后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