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雁从拓跋弘前言不搭后语的眼神中看出一些慌乱,似乎在掩饰什么。她盯着他看了看,拓跋弘却急忙把目光转了过去,接着走到门边对明珠道:“派人去看看,甲鱼怎么还未炖得?”
待他走回自己身边,冯雁发现弘还是有些躲闪自己的目光。她想起来了,怎么这么些日子了,大家都没有对她说起杨宝年等顾命大臣来请过安,最多只提过乙浑。她疑惑地问道:
“皇儿,你怎么啦?”
“哦,无甚,母后。”拓跋弘焦急地答道,但目光中依然有一种令冯雁不安的东西。她知道弘虽然已经当了皇帝,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还不会掩饰强烈的情绪。
“不,你有事瞒我。我知道你怕我操心劳累。但我已渐渐好转,你若遇到有关社稷的难事,尽管告诉我。”
拓跋弘焦急地说:“母后,真的无甚大事。若有要事,儿臣自然要禀告的。儿臣盼望母后早日康复为朝政指点呢。”正好李弈进来为冯雁换药,拓跋弘就赶快告辞回西堂去。
冯雁知道儿子怕自己操心影响病体,不愿多说,这也合情合理。当皇帝的,哪能没有点子烦人的事?何况他还小呢,慢慢经得事情多了,自然会好的。再说,还有几位顾命大臣和那么多别的臣工呢,自己还是养好身子为是。自己早日康复,儿子也就免得分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冯雁的健康状况日见稳定,但她心中新的疑窦却不断产生并在迅速扩大。儿子从不提及朝政之事她能理解,那是儿子体恤自己,怕自己操心劳累。但儿子几乎从不主动说起陆丽、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这几个最值得信任的大臣,她若问及,总说几位大臣都请太后大安,他们都很尽心尽力,为自己分忧。不过冯雁此时总能觉察到儿子似乎说话有点不大自然。她感到必须了解真相。她想,明珠、望云等后宫之人未必得知朝堂之事……唔……
一日李弈在例行切脉开方换药之后,冯雁很随便地问他:
“李太医,朝廷最近发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李弈听太后此问吓了一大跳,脸色骤变。因为皇帝严令不得对太后谈及朝廷之事,可听太后方才问话的口气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似的!是讲还是不讲?讲则违旨,不讲则欺君,都是大逆之罪!他很快决定还是遵旨回避,就说:“臣只在御医院,况且一个多月来一直住在慈安宫前殿,朝廷之事臣并不知晓。”
李弈的话虽然说得在理,但是冯雁分明从他眼神中看出了惊慌。这段时间的接触,冯雁知道李弈是个十分本分不会撒谎的人。他之所以惊慌,就因为违心撒谎而不安之故,这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事情不小,他不敢说。冯雁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望云、明珠和爱珠,发现她们的目光都有点躲闪。她转过头去看抱嶷,抱嶷却先转身看了别处。这就证明朝廷确实发生了大事。冯雁道:“抱嶷!”抱嶷赶快过来。“你说说,最近朝廷发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这时李弈见抱嶷犹豫,就赶快说:“微臣告辞了。”见太后点头,他就匆匆走了。冯雁望着他慌乱而去的样子,心中更加疑惑,确信一定有事。
抱嶷刚才就怕太后问自己,因为自己绝对不能说一概不知。而太后的口气似乎什么都已知晓,可是自己几乎总在太后身边,从未见人对她说起过什么呀。于是他也模棱两可地说:“自太后受伤以来,皇上命微臣不得离开慈安宫一步,以便随时听候调遣:故而朝堂之事臣实不知。再说,皇上与大臣们决定之事,臣也别无另见。太后只管放心养病吧。”
但冯雁觉得抱嶷说他不知朝堂之事绝非实话,且从他表情中露出的一丝慌张更加确定他们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瞒着的肯定是大事!她顿时沉下脸来威严地道:“抱嶷,跪下!”
抱嶷一听,吓得心惊胆战,赶紧跪下。太后从七岁入宫时就认识在冯昭仪身边的抱嶷,对他如兄长,最为信任和亲切。从太后当贵人起冯昭仪就把他给她作为近侍,成为本宫太监之首,至今已十多年了,后来且为整个西宫之首的中常侍。太后从来没有对他如此声色俱厉过,更没有要他跪下过。
“你说,朝廷最近究竟都出了些什么大事?”
抱嶷一听赶快磕头说:“太后,不是奴婢不说,是皇上有严令不让禀告太后,怕太后知道了影响凤体康复。”这时望云、明珠、爱珠等也都跪了下来,低头不语。冯雁一看都明白了,原来如此!看来自己已经被瞒了许久。就说:
“都起来吧。你们都照实说!皇上那里我自有道理。”
于是他们将所知情形一一禀告。虽然他们不如朝臣清楚,不过事情的大概轮廓已明,那就是几位大臣都以谋反罪先后被处死!冯雁虽然想过朝廷出了大事,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如此之大!竟会是如此之事!她心想,若是陆丽、杨宝年、张天度、贾爱仁、拓跋郁这样拥戴两代皇帝的忠臣竟然会阴谋另立,岂不笑话!他们如果真的谋逆,这满朝文武还有人能够信任吗?
第二天太后用完早膳后太医李弈照例来到。
“臣李弈叩请太后陛下圣安!”
当李弈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太后竟然双目炯炯有神,容光焕发,除了比以前消瘦,脸上、手上伤痕未褪,简直看不出什么病态!
太后声音有力地说:“平身!赐座。”
李弈放下医箱后就坐到太后榻前为太后切脉。两手都切脉完毕后,李弈高兴地说道:“恭喜太后,太后的脉象近日一直见好,今日尤佳,均匀有力,已与常人无异。再调养数日,即可复原。”
“多谢李太医,但愿我能早日康复就好。”
李弈听了心中一震,因为太后自受伤以来一直情绪消沉,从未说过“但愿早日康复”之类的话,记得以前他劝太后要安心静养,争取早日康复,太后道:“先帝弃我宾天,我生又何趣!不如追随先帝同去。”李弈说:“皇上年幼,中枢乏人,极需太后陛下指点,万望太后善自珍摄为要。”太后叹息说:“有大臣们就行了。”现在看来太后确实什么都知道了,要不昨日太后不会那么问。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叹地说:
“太后确实尽快康复为要,皇上需要您,朝廷需要太后,大魏黎民百姓需要太后呀!”
冯雁听出他话中有话,就说:“李太医听说什么了么?”李弈慌忙说:
“哦,不不,微臣不知外界何事。只是觉得太后乃大魏柱石,凤体系于社稷安危,太后安康乃大魏之福。”
冯雁知道他仍有顾虑,就语带讥讽地说:
“几位顾命大臣竟然谋反,拥戴两代皇帝之重臣竟然也谋反,外界定有议论,李卿但言无妨。”
李弈一听此言,知道太后果然已经尽晓,自己没有必要再佯装不知。再不说实话可就有欺君之罪了。于是急忙跪下道:“请太后恕臣推托之罪。接连处死几位重臣,外界确实多有议论。群臣多以为几位大臣均系忠贞之士,决不会谋逆。何况已然位高权重,谋逆何图?与情与理皆大不合,此事恐有些蹊跷。”
冯雁点头:“嗯,还有何说法?”
李弈注意到太后一点没有吃惊的样子,就明白她确实已经知晓一切,索性就将自己知道与思虑的都说了出来:“如今太原王乙大人权倾天下,专权跋扈,动辄先斩后奏,群臣震恐,人人自危。微臣只恐早晚将加害于皇上及太后也。”
“嗯。”冯雁觉得李弈满腹经纶,又与外界多有接触,一下就点到了要害之处,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此李爱卿有何良策?请赐教。”
“微臣不敢。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加强宫中与京师警卫。自古以来朝廷大安则天下小安,京师小乱则天下大乱也。”
冯雁连连点头,李弈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样,只不过他概括的两句话远比自己精彩。
早朝过后拓跋弘来探视时,冯雁故意装作一无所知,提出明日要见见乙浑和陆丽等七八位大臣。拓跋弘自然借口怕影响母后健康,过些日子再说,但是冯雁坚持要见,随后假作十分生气地说:
“皇帝有事情瞒我!”
拓跋弘一看母亲的样子,急忙说:“儿臣不敢隐瞒!”他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抱嶷、望云、明珠等人,见他们目光均有些异样,就明白母后定已知晓,再瞒无益,况且近日母后凤体日益康复,今日精神尤佳。于是他难过地说,“请母后饶恕儿臣隐瞒之罪。其实儿臣几次想禀告母后,就是担心母后焦急,会影响凤体康复。既然母后动问,儿臣自当据实相告。”
接着他将一个多月来的主要情况一一禀报。尽管主要事件冯雁均已得知,但是却没有想到乙浑做得如此决绝、狠毒。儿子毕竟还小,还是一只刚刚学会独立飞行的小雁,本来应该是在父皇这只领头大雁的带领下南北飞行几个甚至几十个来回后才成为一只成熟的领头大雁。只因父皇英年早逝,迫使他这只幼雁飞到最前面去,以致他力不从心,不懂得朝政中的许多复杂讲究,又无人为他谋划。他哪里知道,太尉这样的武职之首怎能轻易任命,“录尚书事”虽系虚衔,虽然不管某一部曹,却可过问,从而使乙浑可以名正言顺地干预文臣。乙浑这是欺负皇帝年幼,公然将文武大权集于一身呀。儿子身边一定要有人为他做主才是。但眼下还不及顾此。冯雁道:
“皇儿,你怎不早说呀!乙浑竟敢矫诏诛杀顾命大臣,可见定有更大野心。他一定还会不断扩张权力,以期一朝实现其阴谋。”拓跋弘热泪盈眶地点头道:
“确如母后所言,他果然得寸进尺。今日上朝,廉进礼说乙浑诛杀叛臣,维护社稷,功高盖世,应总揆百官,奏请封乙浑为丞相。儿臣心想,乙浑原已是太原王、车骑大将军,前不久加封太尉、录尚书事,再封丞相,就将位居诸王之上。四十余日连升三级,军政大权集于一人之手,恐非朝廷之福。而乙浑则说廉进礼参与平叛有功,奏请升其为天水王。他还奏请迁慕容白曜为尚书右仆射,晋南乡公,加安南将军。儿臣当时推托道‘改日再议’。儿臣正琢磨,能否立即将他在宫中除掉。”
冯雁起初听拓跋弘说乙浑野心不断膨胀,愤慨不已,但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却感到极大安慰,微笑道:“皇儿果然成熟得多了。我大魏立国以来尚未设过丞相一职。乙浑显然是企图仿效曹操,以丞相衔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乙浑如今羽翼已成,急切间难以下手。你方才不是说,他矫诏诛杀顺阳公郁之后,借口清除郁的亲信,已将西宫警卫控制在手,东宫调换了军队了吗?虽然他的军队非诏不得入宫,但是武装太监甚至宗子羽林中未必无人被他收买。现在若于朝堂处置他,说不定会反受其害。如今只可暂且韬光养晦,积蓄力量,虚与委蛇,相机行事。”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两人商议良久。拓跋弘走后,冯雁说:
“传李太医!”
四密谋除奸
次日早朝,皇帝命张佑宣诏:“太尉乙浑诛杀谋反乱贼有功,着即任丞相,总揆百官。”张佑读到此处,略一停顿,群臣为之一惊,因为大魏从未设过丞相一职。只听张佑继续宣道,“天水公廉进礼参与平逆有功,进天水王。命尚书左仆射和其奴接任尚书令、侍中,命抱嶷任殿中尚书。封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免去其尚书右仆射。命慕容白曜为尚书右仆射,进南乡公,加安南将军。诏陇西王源贺任中军大将军,统领京师与近畿诸军,即日进京。诏征东大将军冯熙任禁军大将军,即日进京。诏在外诸皇叔征平王新成、京兆王子推、济阴王小新成、汝阴王天赐、任城王云,择日启程返京,准备参加先帝百日忌辰祭奠。钦此。”
乙浑起初一听自己果真当上了丞相,欣喜万分,本来他以为皇帝定要故意拖延甚至反对呢,因为此举意味着自己从此就真正成了皇帝一人之下、大魏百官之上了。魏朝封王者虽然不少,多为虚衔,领某州刺史或某某将军者就算实职极大者了。而丞相却总揆百官呢,当然位在诸王之上。另外廉进礼封王对进一步控制太监有重要作用。慕容白曜才三十多岁,能征惯战,为人较粗,易于拉拢。但当听到封和其奴、刘尼、诏源贺与冯熙及诸皇叔进京,心中颇感不快。虽说刘尼本来已位同三司,现在不过是由虚衔改实衔而已,但毕竟事关重大。依制殿中尚书历来兼任禁军大将军,现在却由抱嶷、冯熙两人分任,不知究属何意?至于“中军大将军”一职,历来有职无人,自乙浑统兵数十年来从未设过。现在诏令“统领京师与近畿诸军”,等于让源贺控制虎贲、龙腾、豹跃各军,而且有权节制近畿各州之兵。源贺、冯熙这样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入京,依例幼帝应当与朝廷重臣尤其是自己商量。何况源贺、冯熙的调动明显是皇帝加强控制军队之举。先帝薨后小皇帝还从未在如此之多的重大问题上单独作出过决策呢,难道是太后之意?……除了太后,还会有谁会为皇帝献此大策呢?……不像是太后。若是,则前些日子太后就会有所动作。那么,难道这都是小皇帝自己的主意?也还真说不定。前些日子小皇帝不就曾经立马口谕任命了几位大臣吗?想不到小皇帝竟会如此厉害!
散朝之后,廉进礼随乙浑回到他的官邸。他们都感到今天情况异常,升官晋爵的兴奋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折扣。
廉进礼一边喝酒一边道:“皇上今日之举,必有高人为之出谋划策,此人非太后莫属。”
乙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用刀切着一块羊腿肉,一边说:“老夫也曾有此怀疑。倘若果真是太后倒不足虑也。妇人愿为男子赴汤蹈火者乃绝佳烈女,绝非工于心计纵横捭阖于朝廷之女杰。故无需多虑!”边说边将刀叉起一块腿肉晃了晃,往嘴里送去。
廉进礼冷笑道:“并非下官多虑,只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丞相若不警惕,祸不远矣。”
“哦!有这等严重吗?”乙浑口气中有些不屑,他觉得廉进礼有点庸人自扰了,“如今我身为丞相,总揆百官,位在尚书令、中书监之上;武为太尉,乃武将之冠;又系车骑大将军。谁敢对我轻举妄动!”
廉进礼听了微笑不语,只是喝酒,切肉。他的微笑不语倒使得乙浑心中有点发毛。看他不想说的样子,只好道:
“廉大人有何高见,老夫愿闻明教。”
廉进礼说:“丞相还记得宗爱之死否?宗爱当年也是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冯翊王,还领秘书事,不下于丞相今日。且生活于禁中,有贾周等帮手,谋害了一帝二王。真可谓权谋超群,天下无双。结果如何,竟覆灭于顷刻之际!”
乙浑一听,原来如此。心想,太监究竟是太监,只会弄些阴谋诡计。他反问道:“宗爱岂能与老夫相提并论!老夫岂是宗爱者流!宗爱空有许多头衔,并无实职,调不动三军,故只能靠几十个太监耍些雕虫小技成事。老夫戎马生涯数十年,部将无数,能调动千军万马。宗爱弑帝、害王,只能使些鸡鸣狗盗之徒手段,老夫则前蒙先帝顾命,后又屡受新帝封赐,谁敢奈何于我?”说罢,用力切下一大块肉来,塞在嘴里,使劲地嚼了起来。今日之事他并非轻视,只是觉得不必过于紧张罢了。何况还有时间,自己心中也有一些打算。
廉进礼冷笑一声,心想真是“天下第一浑”!皇上明明是以升乙浑来稳住他,实际上是在积聚自己身边的力量。依他之见,预后不佳!见乙浑如此浑浑噩噩,他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免乙浑不快。但又一想,如今二人已经紧紧拴在一起,不能不说,他终于叹气道:
“别人自然奈何不得丞相。但是皇上一旦翻脸,尤其是太后若有异心,则祸莫大矣!今日之事也许是太后再次病重,准备托孤,这就无妨。要是太后凤体康健,而对丞相有所怀疑,则祸不远矣。太后于先帝在时颇多计谋,当年处置宗爱即太后之计。下官在宫中多年,尤其是伺候赫连太后与常太后时,多次亲见当年的冯贵人、后来的冯皇后如何向太后请示,多次亲闻两位太后对当今太后赞誉有加。就下官所知,就心计、谋略而言,我大魏朝后妃中尚从未有过如太后样人,历朝历代,只怕是只有汉高祖之吕后略可及肩。丞相需小心提防为是。”
小心提防固然必须,尤其是对这位太后。不过廉进礼方才说太后可能再次病重准备托孤,此话引起他极大注意,对这种可能他倒是没有想到。果真如此,机会可不就又降临了?这廉进礼还真不可小看。他们这些大臣,尤其是武将,多看不起太监。“连都没有,算个!”不过场面上又绝不敢小觑。因为不少帝妃身边的太监年岁一大往往被派作外任,甚至监军。其中有些自以为深得帝妃信任,目中无人,作威作福,州郡官员与各级将领都奈何他们不得,有时巴结唯恐不及,以免他们回朝后向皇上进谗。当然大家心里也都承认,虽然绝大多数太监均系唯唯诺诺之徒,但也确实有一些聪明过人心狠手毒的家伙。他们长期生活在帝后身边,深知帝后的一举一动。刚才廉进礼说的一番话就颇有些道理,小皇帝不足虑,对太后确实不能不防。
乙浑让廉进礼赶快打听一下太后身体近况。廉进礼后来告诉他,据那个太监说,太后一个多月来未离内室,不见天日,昨日清晨非到院子里小坐一会儿,因身子过于虚弱,感受风寒,下午又发高烧。昨日与今日李太医多次被召。皇上今日也早早散朝,立即去慈安宫了。乙浑道:
“那太监听谁所言?他进去了吗?”
“他哪里进得去!外宫太监宫女均不得入门。不过他倒是听慈安宫里人所说,绝对可靠。”乙浑听了终于放了心。不过他还是让廉进礼通过那个太监转告乙椒房,请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太后。
最近乙椒房来探视得最勤。太后病危时夫人们来请安都只到前院,至多只到中厅,退烧后也才到卧房的门槛外行个蹲礼,道完“请安”就走。前些日子太后病情见好以后,夫人们才允许跨入门槛,远远站着,有时略微说几句话。由于冯雁脸上的烫伤愈后正在蜕皮,黄一块,白一块,十分难看,因此她只在帐内,从不露面。乙椒房来探视一开始没有引起冯雁怀疑,后来明珠报告乙椒房对不止一个慈安宫中人绕着弯子打听太后身体情况究竟如何,这才引起她的注意,并立即将她与乙浑联系起来。此日乙椒房进来请安时明珠面带愁容地说:“太后不适,刚刚睡着。请太椒房先回本宫,我回头禀报就是。”边说边对院中的寒梅道,“快去催郑四将甲鱼炖上,一会儿太后醒来多喝些汤,以利退烧。”乙椒房眼见寒梅应声而去,就故意对明珠道乏,说她们这些日子实在辛苦,两眼却一直盯着毫无声息的内室帐幔。明珠忽道:
“啊呀,忘了让寒梅叫她们将药煎上!太椒房请于殿内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罢径自而去。
此刻后殿堂屋只剩下乙椒房一人,几个值班宫女都站在廊下。乙椒房知道慈安宫的小厨房在前殿东跨院内,隔着中殿中院。她又看了看内室卧榻,确信绝无声响,就蹑手蹑脚跨过门槛,走向榻边,想揭开帐幔看个究竟。
其实明珠刚才是故意借口外出,以便给她提供一个机会。冯雁则一直在帐内睁大两眼注意着她的动静,只不过帐外的人看不见帐里罢了。当乙椒房正要揭帐时,听见明珠已经快步走进堂屋,连忙住手外退。明珠小声说道:“哎呀,太椒房何必亲自劳动,有事叫宫女便是。”说着走了进去。
乙椒房急忙退出内室,小声说:“方才我见一个小虫飞在帐幔之上,怕小虫进去,想把帐幔拉严些个。”接着便告辞了。
乙椒房的鬼头鬼脑证实了冯雁的怀疑,更加肯定乙浑在实行某个巨大阴谋。冯雁此时才真正认识权力之贵。若无权力,莫说成其大事,连性命也难保。人品、道德、情操,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在权力面前都会变形。她原以为,皇帝丈夫掌握天下一切大权,也就等于一切大权就在自己这个皇后手里。现在她才明白,二者绝非一事。是乙浑阴谋连连得逞促使她决心迅速恢复健康,夺回权力,辅佐弘儿,巩固帝业。但眼下时机尚未成熟,不可操之过急。她庆幸自己还有一百三十名绝对可靠的女将女兵,可保后宫无虞。
乙浑知道,一旦源贺、冯熙回到京师,整个平城与皇宫的警卫肯定会大大加强,那时就更难动手。而且小皇帝就可通过中军大将军源贺直接控制大魏最精锐的虎贲三军,他想擅自调动大军实行兵变就绝无可能。他和廉进礼只得另行设法。
一天上朝时廉进礼奏道:“天已秋凉,正是秋高气爽、谷熟兽肥之际,历代先帝均于此时去西苑行猎,臣奏请皇上近日驾幸西苑。”乙浑马上表示支持:“天水王此奏臣深以为然,不过尚有不足。我鲜卑自古尚武,人人自幼不离骑射,由是方能剪灭各国,建立大魏。故而皇上驾幸西苑,实乃提倡骑射之技,发扬尚武精神之举。”
但刘尼、和其奴等认为,先帝晏驾不足百日,太后又凤体欠安,皇帝不应外出游猎。拓跋弘本来就牢记太后关于切不可离开西宫一步甚至连东宫都绝不要去的嘱咐,听此一说,就道:“天水王与丞相所议有理,骑射之事不可放松。不过正如刘大人、和大人等诸位大人所言,眼下国丧期间,朕不宜外出游猎。”
由于柔然入侵通常总是于秋七月开始,故魏朝历来于七月发兵北征。后来即使当年并无外敌入侵,每年秋初皇帝也必到北校场检阅军队,观看演兵。于是乙浑奏请皇帝依例一年一度“秋阅”。皇帝又借口太后病重推迟“秋阅”。乙浑准备在西苑和北校场行刺的计划就此落空。
冯熙接到让他立即回京的圣旨,心中忐忑不安。回到后院让博陵长公主赶快帮他收拾行装,自己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公主不解地问道:
“先帝薨后夫君多次要求回朝未准,如今圣旨下了,岂非天大好事,夫君为何反而闷闷不乐?”
冯熙愁眉苦脸地说:“我也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一种不祥之感,驱之不去。此去是福是祸,实难预料。”正在此时,下人入报:
“京师王袤王大人家徐阿五求见。”冯熙急忙说:
“快,快带进来!”
虽然妹妹为当朝皇后,如今成了太后,但是冯熙牢记当初姑母冯昭仪对他说过,宫廷之事实在诡谲多变,防不胜防。如果外放,一定要派得力心腹在京,使自己始终能够得到可靠消息。冯熙接受父亲当年被杀的教训,不论自己多么发达,是否在京师,总有心腹秘密常驻平城,尤其是自己放了外任,一定随时保持消息灵通。冯熙派在平城的就是当年落难时在雍州霸城县结识的开小饭铺的王二。先是冯熙有一次饿得昏死过去,倒在王二小饭铺的外面。王二给了他一个饭团,又让他进屋烤火,救了他的性命。后来冯熙以砍柴为生,遇到下雨下雪之日,有时就在此宿夜。王二对他多有照拂。十几年前冯家平反昭雪冯熙回京荣升后不久,就在平城给王二造了一个小院,将他一家接来。本来依魏制贩夫走卒者流子弟不但不能入学读书,连私自延师设馆都将被处死。太平真君五年(444)太武帝还降诏:“自顷以来,军国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齐风俗,示轨则于天下也。今制自王公已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诣太学。其百工技巧、驺卒子息,当习其父兄所业,不听私立学校。违者师身死,主人门诛。”故邹山孔子后人设馆授徒为魏朝唯一特例。不过凡事皆有例外,何况有皇亲国戚撑腰乎!冯熙让王二之子王毛改名王袤,经文成帝恩准入太学读书。王袤原本目不识丁,智力也仅中平,只是极为刻苦,几年后居然成绩中等。出学后王袤在县里、郡里做事都勤奋谨慎,如今已经放了平城主簿。其父王二来平城后自然不能再开饭铺,以免影响儿子前程。但是平城以卖羊肉泡馍出名的“灞上居”实际上却是王二的产业,掌柜就是徐阿五之父徐盼水。这灞上居的酱羊头、炖羊尾均享誉平城,开酒禁后来此喝酒者尤多。因此虽然冯熙从正式渠道得到的消息是皇上宾天,太子登基,皇后自焚获救,几位大臣谋反被诛,但王袤却不断派人将京师大臣们私下关于乙浑专权的议论报告于他。冯熙曾一再要求与公主返京吊唁和探视皇后,都被乙浑以“军务为重,切毋离职”驳回。因此现在接到让他回京的圣旨,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走是肯定要马上走的,问题是怎么个走法。
来人徐阿五是王二在霸城开饭铺时的小伙计,当年就是他早晨起来卸门板时发现冻僵了的冯熙,报告了王二,一起将冯熙抬至灶间取暖。阿五为人忠厚可靠,所以冯熙发迹后将他一家也接来平城,现在成了小主人王袤府中的管家。徐阿五一见冯熙就要下跪,冯熙立即拉住他说:“你我乃患难之交,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疲惫不堪面容憔悴的徐阿五比一个月前来时瘦了一圈,坐在一个脚踏的一角。他喘着气无力地说:“宫里传出话来,要您接旨后悄悄走小道进京,路上千万小心。进京前先在十里堡歇脚,小人会在那里等候,趁夜晚进入城内。”
“就这些?”
“就这些。”
这一来冯熙心里就有数了。次日他大宴僚属及地方官辞行,说忙于准备进京,第三日不会客,第四日辰牌时分出发。结果第四日群僚来衙门送行时得知,说是又接到京中急令,已于前日夜间轻车简从走了。果然,乙浑派去的十几个扮作劫道的杀手在大路山脚转弯处守候,扑了个空。等他们得知冯熙已然提前出发,急忙追赶,冯熙一行早已经翻山越岭从近道秘密抵达了平城。冯熙先在平城东边十里堡的一个小客栈住下,不见徐阿五,就派了一个亲随先去王府联系。王袤以行猎为名,带了徐阿五等几个人出城来接冯熙一行,天黑后将他们带入城内。因为他是平城主簿,所以来开城门的军官只注意到人数一样,没发现里面混着冯熙和他的两个亲随。他在王袤后院住了三日,于一个黑夜又奉命让他一人转移。王袤带他进了一个只有两进的小院,原来这是太医李弈的家。这时他才知道,太后是通过他在传递指令与消息。
不过乙浑对整个形势的判断并不过于严重,因为除早已增加到一万人的殿中精甲外,整个军队基本上都被他牢牢控制着。即使中军大将军源贺返京履任,各军中将领也颇多自己的亲信旧部。从皇帝没有调动和其奴掌握的现在分散在平城及宫苑四周的殿中精甲来看,皇帝对自己并无怀疑。乙浑也曾借口加强北方防御想将这一万精兵调一部分往云中,小皇帝还挺有主意,当时就不同意。不过殿中精甲驻扎在东宫的三千人马也控制在自己的亲信手中。西宫一旦有变,他一声令下,东宫禁军立刻就能冲入。
乙浑总还是不放心,他想无论如何要亲眼看到太后才行。如果太后确如所传已然病入膏肓,那么皇上关于文武大臣之大调动即使出于太后托孤之意,也不可怕。因为毕竟自己乃大魏从未设过的丞相!若是太后之病不重,那么事情可就非同寻常了,必须立即动手,消除隐患,制敌于先手!他怕自己一人提出会引起怀疑,就对刘尼、和其奴建议求见太后,以示慰问。二人自然赞成,请他代表大家提出。乙浑道:“我提过多次,皇上都以太后凤体欠佳谢绝。刘大人乃拥立先帝元勋,太后与皇上必念旧情。还是请刘大人说吧。”结果刘尼一提,皇帝果然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说今日散朝便禀明太后,若无异常,明日散朝后三位大人与慕容白曜一起来吧。
第二天四人进入后宫时,惴惴不安的乙浑特别注意里面的警卫情形。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除通往后宫的主御道有四个宗子羽林守卫,后宫大门前有两个武装太监抱着刀坐着外,他一路——包括通过慈安宫的三进院子,宫女虽然见了一些,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女兵。一身裙钗的明珠在后院台阶下看见四人进来,躬身致礼道:“明珠奉太后之命在此迎候各位大人。请!”四人鱼贯而行,随明珠上了台阶,穿过正堂,进入卧房,在离卧榻约十步远处明珠止步,站立一旁。四人随即跪下:
“臣乙浑、刘尼、和其奴、慕容白曜叩见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康泰!”
只听太后有气无力地说:“多谢……四位大人……平身……赐座!”说罢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谢太后!”只见白色帐幔里的太后躺着,由于室内光线较暗,看不清表情。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四位大人……尤其……是……丞相……辛苦了。”
“臣等理应效犬马之劳!”
室内非常安静,听得出来,太后说话十分费劲,不时长长地喘气:“只恐……我……来日无多……万一我……随先帝而……去,四位大人……务必好生……辅佐皇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说罢只听见太后直喘粗气。
“臣等遵令!”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低声说:“都回去吧。”
“臣等遵令!请太后多多保重!”
乙浑又将御医院太医令张九复和主治太医李弈找来,询问太后病情。张九复与李弈对视了一眼,心情都很沉重的样子。张太医示意李弈先说。李弈只说了一句:“相当严重。”乙浑看出他们似有顾虑,就说:
“究竟是何疾病?”
李弈看着张九复不言。张太医只好说:“丞相,皇上有口谕,太后之病不得外传。下官不敢多言。”
乙浑说:“哎!那也要看对何人。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吗?”
张太医赶快低头抱拳致礼:“下官不敢。丞相知道自然不妨。太后她得的是……”他声音放得很低,“鼓胀之症……”
“哦!鼓胀之症?”乙浑几乎忍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他怕刚才过于露骨,又唉声叹气地说,“唉,怎么会得此症呢?”
李弈焦急地说:“若只是鼓胀之症也罢,总还能够泻湿补气,拖延若干时日。谁知太后尚有心疼之症。两病有相克之处,用药多有不便。唉!”
“如此说来……”乙浑说到这里,看着他俩。他俩久久不言,只是叹气摇头而已。
乙浑这下终于放心了。
五巧计诛浑
平城连续刮了两日大风,沙暴蔽日,天昏地黑。
永安前殿所有灯笼通明,皇帝龙榻两侧两座落地式高大树烛台上各九支一斤重的红烛,喷着快乐的火苗。这日早朝开始不久,皇帝和大臣们正在永安前殿议事。只见抱嶷带着四个太监从后宫沿着御道走来。守在永安宫后门外的乙浑亲信太监滑钭迎上前去说:
“给抱公公请安!”
“免礼!”
滑钭问道:“抱公公去往何处?”
“太后凤体不适,嘱咐我请皇上早些回去。这么大的风沙,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在这里做甚?里面怎样了?”
滑钭说:“我也是刚出来。里面议事不久。抱公公是现在进去还是……”
“那就稍候吧。”
滑钭平时很少有机会和抱嶷这样的三品中常侍大太监说话,这时候赶紧没话找话地说起来。忽然他看见远处大队宫女和太监从东西夹道转入中央东御道,缓缓而来。赶紧定睛一看,坐在肩舆上的竟然是太后!他不禁惊慌失措地说:
“哦,太后来了,我去禀报!”
抱嶷冷冷地慢慢说:“不必了!”滑钭转身就走,顿时被他身后的两个太监紧紧抓住。抱嶷道:
“你竟敢骗我,说是刚刚出来!若再敢乱叫乱动,奉旨就地斩决!”
“小人不叫!小人不动!”
因此当抱嶷突然出现在永安前殿,张佑高叫“太后驾到”时,朝臣无不惊讶万分。因为今日早晨还听说太后已患不治之症,性命就在旬月之间。群臣只见太后的凤冠四面垂下白色鲛绡,看不清脸部。但是太后从肩舆上下来时不要人搀扶,走上龙榻前的台阶时步履轻松,竟没有丝毫病态!令所有的人都深感意外。人们立即意识到,原来太后再次病危是故意散布的假消息!此刻太后突然出现,定系刻意安排,朝政今日将有剧变!太后身后与殿内台阶两侧是披着红色大氅的明珠、金珠等不下十个女将、女兵,虽然一律裙钗便装,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寻常宫女所无的英气,且手中均无卤簿通常所拿的巾、掸、扇之类物事,一律空手。
群臣来不及细细思索,赶紧跪下。待太后落座,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健康!”
“众位爱卿平身!”太后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不但全然不是乙浑前几日故意去探视时的病入膏肓的样子,而且还大大有别于太后自焚之前柔和轻软之声!
乙浑及其亲信们深感不妙。他们最害怕、原以为已经命在旦夕的太后突然出现,而且似乎已经完全康复。照此架势,太后不但是有备而来,只怕还将有……想到这里,连乙浑都不寒而栗。他们在永安宫后面的永宁殿还放了一个太监,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后宫来人。这么说那两个探哨都被抓了!乙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一些对乙浑专权早就不满的大臣深受鼓舞,不禁面露微笑,以目示意。
太后语气平静却声音清脆地说:“皇帝,继续议政吧。”
“儿臣遵令。”
在冯太后一行进入永安前殿时,任皓带着绿珠、珍珠及笑梅等十个女兵来至顺德门内:“宫中内行长接旨!”
宫中内行长犹如近代之皇室警备队长,素来由宗子羽林中的羽林中郎或羽林郎将充任,其上则为三品上的羽林中郎将,再上便是殿中尚书,那是要有公爵位的从二品宗室或皇帝心腹才能担任。拓跋郁被杀后,趁皇帝尚未任命新人接替之际,乙浑任命自己府中的都尉慕容杰任内行长,然后才报请皇帝批准。慕容杰还是生平第一次接旨,所以特别激动,他从廊房里跑出来跪下大声道:
“宫中内行长慕容杰候旨!”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着即将朝天门、神武门、顺德门、神佑门关闭,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立斩!钦此。”
“臣慕容杰接旨。”慕容杰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直犯嘀咕。因为乙浑特别叮嘱过,没有他的命令,宫门,尤其是顺德门绝对不许关闭。
这里要将魏朝皇宫再略作交代。北魏虽非古代最强大的王朝,但其皇宫之大,之多,却为历代所罕见。北魏皇宫分东、南、西、北四个。北宫建筑最早,较差也较小,后来只在西宫大兴土木时作“周转房”之用,再以后皇室主要成员就不再居住。南宫又名南宫,因在水南之故,“方二十里”,其外郭“周回三十里”。史称“分置市里,径途洞达”,实际上就是新平城,其中只有个别宫殿,为帝、后巡幸歇息之所。东宫不是通常所说的太子独用之宫,乃东部之宫,面积为“三分西宫之一”。除作为太子府外,“备置屯卫”,主要用于驻扎警卫皇宫的殿中精甲,现在有一万人。西宫才是真正的皇宫,“外垣墙,周回二十里”。面积广达今六千多亩,约为六个紫禁城之巨。顺德门是西宫的东门,正对着东宫最主要的西门西安门。
这样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什么乙浑要特别叮嘱宫门尤其是顺德门绝对不许关闭了。由于有圣旨禁止军队入宫,近来连宗子羽林没有殿中尚书抱嶷命令都只能留在宫门之内,不得入殿,宫中各殿只由三十名武装太监把守。殿中精甲中忠于乙浑的将领的军队驻于东宫。只要派一个人对西安门带队军官一个手势,那边的军队就会涌入西宫。几十个太监,百十个女兵,管什么用!正因为顺德门格外重要,所以西宫的内行长不驻防在正(南)门朝天门旁而在东门。
就在太后一行进殿的同时,躲在李弈府中后院的冯熙越来越焦躁不安。因为昨夜李弈回来时已说今日将要行动。但他奉严令不得外出,急得他在后院来回转圈。忽闻外面有人喊道:“冯大人接旨!”
冯熙赶快来至正厅,太监秦稚已经面南而立。他赶紧面北跪下:“臣冯熙候旨。”只听秦稚念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任命冯熙为侍中、领军将军,协助抱嶷节制殿中精甲与平城一切军务。任何无诏进入平城之军皆以叛军论。钦此。”
冯熙领旨谢恩之后立即与秦稚直奔东宫。一面派人立即令藏于王袤府中后院多日的几个亲随速去东宫会合。
再说那慕容杰站起来后不放心地说:“任公公,并非下官多嘴,此旨丞相可知晓?”
任皓冷冷地说道:“丞相当然知晓。”
慕容杰道:“待下官问过丞相再关闭不迟。”说罢就转身要走。
任皓怒喝道:“慕容杰,你敢抗旨么?”慕容杰一看任皓面容严厉,他身后的女将女兵全都刀剑一半出鞘。于是他立即止步道:
“下官不敢。只是丞相曾有严令,非丞相令,宫门尤其是顺德门不得关闭。”任皓冷笑道:
“丞相也须遵旨!你若不想诛灭五族,就立即传令关闭宫门。否则就以抗旨罪就——地——斩——决!”慕容杰一听吓得跪地连连磕头:
“下官遵旨,下官遵旨!”于是立即传令。
任皓对就在顺德门值勤的羽林三郎拓跋志道:
“志三郎,接皇上口谕!”
拓跋志一听赶紧跪下。任皓宣皇帝口谕:“任命羽林三郎拓跋志为顺德门、朝天门、神佑门、神武门四门羽林都尉,严禁任何人无诏出入,违者立斩!”
“臣拓跋志领旨!”拓跋志简直感到荣幸至极,带着几个人跑来跑去,不一会儿顺德门、朝天门、神佑门、神武门依次关闭。原在门外的守门羽林全都进门后,任皓让拓跋志带几个人留在神武门外,将慕容杰绑上交人看押:“若不老实,就地处决!”
慕容杰叫道:“小人不敢,小人老实!”
任皓进了神武门后,门就紧闭。因此永安宫中发生的事不但宫外的人一无所知,就连神武门外的羽林和太监都不知道。
这里还要稍稍交代几句。西宫的“宫”和“殿”略有区别。主要是,殿高大而敞开,前面有巨大的平台和宽阔的广场,前殿议政,后殿为帝后居住之用。宫则小而有单独的围墙和大门,有院子而无广场,殿前也没有高台阶和大平台,整个建筑也稍矮,主要供皇后与夫人们居住。由于永安宫建筑较早,故在西宫九大殿中只有它既有“宫”的围墙、大门,又规模宏大,有“殿”的广场和高台阶上的大平台,故亦称作永安殿。
永安前殿门外有八个武装太监守卫,准备随时听候皇帝调遣。张佑绕到前殿门外,招手让他们都到殿前丹墀下,小声宣布皇帝口谕,要他们“随时听候太后与皇帝旨意,准备捉拿反贼”。那几个太监听了都吃惊不小,不知大魏最近怎么又出了反贼,也不敢多问。此时,过来宝珠、冷梅、寒梅等十个女将女兵,站在了丹墀两侧。
正好乙浑上奏:“原平城尹汪曲因贪贿罪已交廷尉,应予门诛。保举廉进礼为平城尹兼殿中尚书。原殿中尚书抱嶷进侍中。”乙浑知道抱嶷乃太后最信任的太监,给他升官,可以冲淡太后的疑心。
太后与皇帝意味深长地互看了一眼,皇帝说:
“汪曲何时被捕?”
廷尉钟耿出班答道:“昨日。”
太后道:“门诛绝非小事,何况大臣。昨日被捕,今日就审问清楚了该门诛吗?”群臣都注意到,一向说话平和的太后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快。
钟耿早就看出太后此来非同一般,而且太后显然不同意立即处决汪曲,顿时胆子壮了不少,就说:“下官以为汪曲一案疑点颇多,应予重审。”
乙浑又说:“平城为京师,不可一日无主官。臣请皇上先任命廉进礼为尹。皇宫警卫责任重大,廉进礼曾伺候两位太后,对宫中事务熟悉,以平城尹兼任殿中尚书有利于宫禁与京师安全。”
拓跋弘板着脸看了看太后,太后点了点头,声音缓慢却威严地说:“若汪曲无罪呢?此事还是缓议为宜。平城衙门事务可由平城长史与主簿暂理,大事直接禀报朝廷。殿中尚书一职关系到皇帝安危,历来由皇帝亲自任命,丞相不必操心。侍中非功勋卓著之老臣不能充任,抱嶷不宜。”
群臣听了太后之言无不吃惊。不用说这几个月来无人如此驳回乙浑,就是先帝在世时也从未对他用过这种口气,太后显然是对乙浑十分不满。一些对乙浑久已怀恨的大臣心中感到十分痛快,只是不敢流露。大家正不知下面会怎样发展,只见坐在群臣最前面左侧的乙浑站了起来——他是除高允等几位七十岁以上的老臣外唯一坐着的。乙浑自方才太后突然出现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最近上了一个大大的当!今天恐怕将不得不与太后正面较量。当然,他想最好还是能够躲过今日,因为太后定然是有备而来,且准备绝非一朝一夕。但太后如此当众丝毫不留情面地反驳自己,实在忍无可忍。若不趁群臣尚未统统站在太后一边时立即反击,发展下去局面就会难以控制。于是他责怪地大声说道:
“皇上已登基多时,太后临朝干预朝政,有违祖制。恕臣冒昧直谏:请太后立即回避!”
群臣一听顿时无不感到极为震惊。先帝在世时皇后虽偶尔也临朝听政,不过都是以皇帝为主。当初冯皇后从未驳回过大臣的动议,总是小声对皇帝说话,由皇帝裁夺。即便对朝臣之见存有异议,也总以商量语气委婉提出。而今日太后临朝显然以太后为主,皇帝为辅。大多数大臣都敬爱太后,尤其是先帝薨后朝廷屡生变故,皇帝年幼,深感亟需太后扶持。这位颇有谋略的太后佯装病危之后突然临朝,而且言语果断,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缜密准备,看来大魏朝政毕现的颓势有望一举扭转。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胆子,乙浑竟敢如此傲慢地公然顶撞太后。大家都担心太后和皇帝会顶不住乙浑的压力,那样的话,皇帝就会被乙浑彻底架空。大家无法看见太后的表情,想必太后见乙浑如此无礼,一定怒容满面,却只听太后极其平静地说:
“抱嶷!”站在太后身后的抱嶷走到前面一侧:
“臣在。”
“请剑!”
“臣遵令!”
不一会儿,抱嶷就从殿后双手捧着一把用红绸裹着的剑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张案子,另外一个太监手捧一个托架,走到太后身旁。然后是落案,置架,靠剑,接着是红绸解开,于是宝剑就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地斜靠在架上。
群臣本来就纳闷太后怎么没有大声怒斥起码也是直接驳斥乙浑,多数人也没有听清太后让抱嶷究竟去做甚。等抱嶷很快就回到前殿,而且还带着三个人,捧着宝剑,案、架俱备,心中就一切都明白了,敢情太后今日是带先帝剑来的,将它置于后殿,随时取用。大家深感太后此招厉害,太后终究是太后!
果然太后慢慢却铿锵有力地说:
“此剑名无敌太乙宝剑,乃当年我手铸金人成功,叩拜赤山大神被立为皇后时先帝当着常太后与百官所赐之物。当时先帝有言:‘此剑即朕,剑在朕在!’想必诸位大臣都还记得吧。”
群臣大声应道:
“臣等记得!”
冯太后冷冷地慢慢说道:
“记得就好!”停了片刻,太后声音虽然响了一些,依旧缓慢地说:
“幼帝登基,太后临朝,前朝不乏先例。先帝之所以要当众宣布,‘此剑即朕,剑在朕在’,就是担心一旦因故不能视事,即由我协理朝政。此剑即先帝遗诏,谁敢抗旨,就用其首级祭剑!”
最后这一十八字,太后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群臣从未见过太后说话如此严厉,与从前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太后判若两人。由于太后头部前后均由白色鲛绡遮住,看不见其表情,但从语气可以断定,必定脸色铁青,横眉竖目。人人感到,正因为看不清太后表情,所以太后说话更显威厉。太后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朝堂沉浸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之中。乙浑、廉进礼等虽然看不清太后的面容,但都觉得是在盯着自己,感到浑身发冷。
只听太后接着说道:“自先帝晏驾以来,朝廷乱事丛生。”说到这里太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要让方才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接下来果然恢复了平时说话口气。“近日先帝频频托梦于我……”虽说托梦之类似不可信,然而此类事大家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乙浑等都如坐针毡,不知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过于暴露自己。太后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会儿,朝堂静得令人感到窒息,他俩更如芒刺在背,连一些忠臣都觉得心头紧张,猜不透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只希望太后能够控制住局面。太后接着说:
“先帝托梦之内容,我始终不解,请各位大臣指教。”
群臣听了都很意外,原来还未解梦呢。朝堂的紧张气氛顿时为之一松,乙浑则略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天还不至于到鱼死网破不可收拾之时。只要熬过今日,他就立刻采取断然措施,一了百了。他不禁看了廉进礼一眼,当初没有听他之言,对太后防范不够,后悔不已。廉进礼自太后突然出现就一直失魂落魄,他明白太后不知已经作了多么充分的准备,自己生死就在今日。只是不知太后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司徒刘尼道:“请太后详言,臣等皆愿叩闻先帝教诲。”
太后道:“先帝将一只黑兔放于几下,见我不解,又放了一只,一直放了五只之多,且五只黑兔皆流血而死。不知此梦应作何解?”
群臣个个都在思索,有的在低声商议。高允、李敷等怀疑“先帝托梦”云云纯粹乃太后编造,都在猜测太后究竟用意何在。廉进礼已经意识到太后是想借先帝余威,从解梦打开缺口。就说:“臣以为:放兔于几下,‘凡’也。‘凡’字去其点而移点于上乃‘走之’也,再加‘兔’,则‘逸’也。又加四兔,意为速逸也。五黑兔皆死,谓若不速逸,将有祸也。此梦为先帝警示,平城或有某种与黑色有关之祸。”他看了看殿外昏暗的天空说,“日来平城风沙大作,昏天黑地,只恐今年又将大旱。故太后、皇帝近日宜离开平城以避祸也。”
对廉进礼此说群臣议论纷纷。有人点头赞同,有人觉得此说勉强,不以为然。也有些人如李敷则在手心画来画去,或凝神沉思。有的人如高允已经注意到“五只”此数必有特别意义,而且五兔皆死,绝非好事,但一时仍不解太后究竟何意。太后显然是要借此扭转如今朝廷的局面,否则方才不会说话如此决绝。
高平公、中书令李敷说道:“廉大人之解,臣以为欠妥。‘凡’字去点移其于上怎会变成‘走之’有些牵强,故加兔为‘逸’非也。只是廉大人所言‘放兔于几下’之说,臣颇受启发。以臣愚见,‘几’者,秃宝盖也。下有一兔,乃冤枉、冤屈之‘冤’也。盖先帝告冤也。”
皇帝一听对太后看了一眼,微笑点头道:“嗯,李大人此言有理。然则几下一兔即‘冤’,五兔何意?”
咸阳公、中书监高允对于乙浑专权已经憋气多日,只是时机不到,无法发泄。今日见太后突然临朝,而且当堂驳斥乙浑,不禁深受鼓舞,感到社稷有望。而李敷所言,正与自己思路一致,就抬头望着太后道:
“方才李大人之言老臣深以为然。五兔者,冤案有五也。”
皇帝与太后对视点头,皇帝一笑,又问:“兔子通常皆白色,我大魏历来尚白,为何先帝不以白兔晓谕而以黑兔示警,何也?”
高允大声道:“黑者,不白也。先帝谕曰:此乃不白之冤也。”
群臣都小声议论解得贴切。
皇帝又看了看太后,笑了笑,又问道:“朕还有一事不明:黑兔尽流血而死何意哉?”
中书侍郎高闾道:“臣以为,此乃指五起冤案皆被冤杀而死者也。”
群臣小声道:“尽解矣。”
太后看着乙浑,虽仅片刻,却看得他毛骨悚然。太后终于问道:“丞相有何见教乎?”
乙浑本来已很紧张,感到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张开,正在向着自己收拢;又在心中责怪廉进礼弄巧成拙,把个关键性的“几下有兔”给解了,启发了别人。也一直在想着如何将此可怕之“梦”解得与己无关。他没想到太后会点名问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慢慢地现编现说:
“托梦之类,不可尽信……俗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后思念先帝深切,故有此梦……几者,几也,乃非止一个之意也;兔者……‘免’字加一点也……我鲜卑尚白,故黑兔乃指汉家居住之地也……鲜卑尚五,故‘几个’或为五州、五郡也。黑兔死,喻不免又不加一点当死人也……依臣之见,先帝托梦乃嘱咐朝廷对汉家集中居住地区免些赋税、徭役再加一点赈济也。”
一时群臣又议论起来,有些人觉得此说也有相当道理。拓跋弘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后。
冯雁听了乙浑之言,心头不觉一沉,因为此说大体上也能自圆。看来此人能篡至今日之高位,对朝廷造成如此严重之祸害,确非偶然,果然有其过人之处。但她心想,你再厉害,也难逃今日灭顶之灾。她决定再等等,后发制人。
这时高闾道:
“丞相所言似有遗漏:黑兔流血作何解耶?”
冯雁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好,不禁一笑。群臣虽未看见太后笑容,但从体态上觉出太后对此感到满意。乙浑反应很快,说:
“谚云:‘吃不饱,去偷盗;受冻冷,抢别人。’所谓‘饥寒起盗心’是也。盗抢难免杀人,故流血也。”
冯雁从群臣的议论和表情中感察到,大家对高允、李敷等人之解似乎颇有同感。就说:“丞相难道不觉得此解过于勉强吗?”
乙浑知道现在决不能退缩,否则就会全线崩溃,就说:“臣以为托梦之类,本来就介于可信与可不信、可解与可不解之间,不必过于认真。”
太后冷笑了一声,慢慢说道:“若依丞相所言,先帝托梦让免去汉家居住之五州或五郡之赋税徭役,则此五州、五郡必定有极其严重之灾情。然而我见丞相前日所递奏本还说,今年中原、山东各州皆风调雨顺,北方各州也无大灾。怎么竟会惊动先帝托梦呢?”
话音刚落,群臣顿时骚动起来,原来太后早就在看奏本了!这么说,为了今日之事,太后已经准备多日。大家都看着十分尴尬的乙浑和廉进礼,不禁心中暗喜。太后又说:
“方才众位爱卿所言极是。先帝托梦,定有冤案无疑。至于是何冤案,还请各位大臣明察。”这时太后的声音又变得十分严肃缓慢起来。“今日务必令沉冤大白于天下,使死者昭雪。生者无忧,来者无虑!”最后十二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帝接着有力地说:“有先帝剑在,有太后做主,诸位大臣尽可直言,不必多虑。”
这时司徒刘尼忽然在座位上哭出声来,悲不自胜。若是换了别人在朝堂当着太后、皇帝的面如此失态,就会令群臣侧目。但刘尼不同,他不仅地位崇高,位列三司,和“仪同三司”(颇像如今“享受某几项某某级待遇”)大不一样;而且他是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拥立先帝者之一,极孚人望。太后说:“刘令公,您乃四朝老臣,最知人敢为。十四年前你和陆丽陆大人冒死来到东宫迎立先帝之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你年事已高,哀痛伤身,切毋过悲。有何见示,尽管直言!”
刘尼本来已经接过太监送来的热毛巾,止了哭,擦了泪,谁知一听太后的话如此亲切真诚,反而放声大哭起来,悲痛欲绝:
“陆丽陆大人啊!冤枉哪!”说罢就在自己的座前跪下,“请太后、皇上为陆大人申冤哪!陆大人啊!”接着就在身前的矮几上“冬冬冬冬”地连连磕头。还没等皇帝挥手,两个太监已经急忙过去搀扶。除了乙浑等外,群臣无不动容,有好几位也都啜泣起来。
太后用鲛帕擦了擦眼泪,身后的明珠赶紧让人拿来热巾,太后和皇帝都擦了脸。太后严厉地大声说:“倘若陆丽都要谋反,天下岂还有忠臣乎?”她又停顿了片刻。不用说乙浑之流,在场者无不感到这停顿的可怕和紧张。太后又说:“陆丽陆大人仅为一‘兔’,尚有四‘兔’之冤,请各位大人替冤魂伸张正义!”
李敷出班道:“臣与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大人共事多年,深知三位大人皆忠贞不阿之士。将其以谋反罪诛杀,臣以为有三大疑点:先帝大行之前诏其顾命,显系念其一贯忠诚,说其谋反,此一大可疑也。凡谋反者,必有所图,顾命大臣已然权倾天下,更欲何图哉?此二疑也。若一人谋害三人或两人而扩大自己权力,尚可自圆其说。而三位顾命大臣竟然一同‘谋反’,殊不可解,此三可疑也!”
太后轻轻点头,字句铿锵地说:“杨宝年曾任帝师多年,贾爱仁深受世祖、恭宗、高宗信任,张天度曾任太子太傅,太子登基为帝,必定重用无疑。他们竟然‘谋反’,岂不笑话!”
高闾接着说:“臣还有一疑。拓跋郁大人素以忠诚著称。先帝大行后,冒死率军入宫迎立太子为帝,却以‘谋反另立’为名被害,岂不自相矛盾?其中必有蹊跷。恳请太后、皇上彻底查办!”
小声议论的群臣看见皇帝朝太后频频点头,虽然看不清太后表情,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了。果然太后说话了:“陆丽、杨宝年、贾爱仁、张天度、拓跋郁五位朝廷重臣皆以‘谋反’罪处死,疑点丛生,正好应了先帝托梦五只黑兔死去之警。”她偏过头去,“丞相以为五人之死是否冤屈?”
自刘尼痛哭起乙浑就一直惶恐不安,紧急思索如何应对,他已经明白,太后此来所作准备绝非一日两日,远远超过方才自己的猜测。现在看来,日前没有抓到冯熙定非偶然,说不定他已在宫中。目前只能虚与委蛇,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硬顶。他强作镇静地说:“当初并非无缘无故就诛杀五位大臣,皇上圣旨赦免其族人株连即为明证。既然太后、皇上与各位大人指出若干疑点,臣请太后、皇上降旨,命廷尉彻底复查。”
太后冷笑一声说:“皇帝是在知其被杀前还是被杀后降旨的呀?”
皇帝气愤地说:“都是乙浑说其谋反,事情紧急,已经诛杀,再要求降旨的。”
太后大声道:“乙浑,你知罪乎?”
乙浑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中间跪下,连连磕头,说:“老臣知罪,臣有失察、粗疏之罪。臣误信廉进礼之言,以为几位大人果真要谋反。臣生怕祸及太后、皇上,故未及仔细调查,立即采取断然措施。臣有罪,有罪!”
在一旁的廉进礼本就紧张得几乎昏厥,不过看出大家的矛头主要是对着乙浑而去,所以尽量缩头低眉不语。他怎么也没想到,乙浑竟然会把他抛了出来!他一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只是“乙大人,您,您……”这时皇帝下令:
“把廉进礼拿下!”
当两个太监夹住他时,他倒反而清醒了过来,大声说:
“太后、皇上,我愿招!愿招!”太后轻轻一抬手,两个太监马上放开了他。廉进礼赶快跪下,噌噌噌噌爬上前去,就跪在了乙浑的左侧。他气喘吁吁地说:“太后、皇上明鉴!此事乃乙浑一手策划,矫诏谋害,先诛杀,后禀报。他还……”这时只见乙浑抽出腰上所佩宝剑——因为他是丞相和太尉,所以才能佩剑入宫——一剑刺入廉进礼腹部,廉进礼瞪着他看了看,就向后倒地身亡。
冯雁没有想到乙浑动作竟会如此之快,刚要下令,站在她身后的明珠和金珠一拉大氅绳扣,大氅顿时落地,“嗖嗖”地从腰上抽出两把长剑,肩舆旁的美珠、银珠、玉珠等几个女兵也纷纷从肩舆背后抽出刀剑,立即分散到殿内各个位置。
乙浑见此情景,立即跳了起来,一面挥剑,一面扭过头去对着殿外大声高呼:
“力士何在?力士何在?”
只见两个太监垂头丧气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手提刀剑的绿珠和四个女兵。那两个太监进殿后“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高声哭喊:“太后、皇上,饶命呀!都是乙浑逼迫,说是不从就要灭我三族呀!”
这两个太监本来只要招呼神武门的太监,然后由他们通知顺德门的慕容杰,就一切都能顺利解决了。乙浑一看武装太监首领早已被捕,知道满盘皆输,顿时瘫倒在地。
这时只听冯太后宣布:“为了清除奸佞,确保社稷安全,我已与皇帝商定,自今日起我临朝称制,协助皇帝处理朝政。自即日起,改太后令为太后懿旨。”
这个决定几乎使所有的大臣都目瞪口呆。因为太后偶尔临朝听政,大权依旧属于皇帝,太后不过是临时参与朝政罢了,就像先帝在时皇后偶尔也在场那样。而“临朝称制”不但系正式掌权,且为长期“听政”,往往会变成以太后为主,实为太后执政。本朝建立近八十年来还从未有过,历史上也不多见,且每因皇室成员不满或外戚干政,曾不止一次引发朝廷动乱。太后之先帝剑乃尚方宝剑,毕竟与先帝遗诏允许临朝称制还有不同。高允、刘尼、苟颓等老臣和李敷等人虽然想进谏此举与制不合,恐启祸端;但是一想,这几个月来,乙浑专权,残害大臣,皇帝年少,乱象丛生,若非太后暗中定此妙计,谁有这个本领除掉乙浑?还不知要再屈死多少忠臣良善呢。何况太后为人素来令人钦佩,临朝称制,实乃众望所归。虽不合制,总比再出现动乱为好。何况乙浑乱政,亦非其一人所能为,定然还有同党。若是反扑起来,少帝未必对付得了……一些乙浑余党或平日与他交好者本来就惴惴不安,心怀鬼胎,哪里敢说个“不”字。其实当时群臣心中的这些想法都只在须臾之间,片刻停留,几乎在听到太后宣布后都本能地立即高呼:
“臣等衷心拥护太后临朝称制!”
拓跋弘退朝后立即搬回西堂,高兴地对栗箐说起刚才发生的事。栗箐一听又喜又惊,一方面对于一举除掉心腹大患乙浑感到大大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她心中又猛地一沉。因为虽然她现在只是贵人,但毕竟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夫人,将来最有希望成为皇后;自己也是太后最信任者之一,可对今日太后决定临朝称制之举事先竟丝毫不知,心中顿觉不快。她说:
“太后临朝称制,皇上事先得知吗?”
“当然,乃母后与朕所商定。”
“何时商定?”
“就在昨夜。”
栗箐明白了,怪不得昨夜皇上没有回西堂而是留宿慈安宫了,显然就是为了对今日之事保密。她越来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这不明摆着太后对自己不信任吗?而且……她知道皇帝极其敬爱太后,怕说了不但无用,反招责备。但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臣妾在太后身边几年,深知太后处事深谋远虑。臣妾以为,太后决非昨夜才决定临朝称制,而是早已有此打算。”她终于在最后一刻把“连皇帝都被瞒过了”这句话咽入肚中。
拓跋弘听了沉默不语。他在心里承认栗箐之言确有道理。拓跋弘不愿告诉栗箐,昨夜当太后对他说自己准备临朝称制时,他也感到极为意外。因为他本认为除掉乙浑等人后自己完全可以主政,当年父皇不就是十三岁当皇帝的吗?有众多文武大臣辅佐,再有什么拿不准之事,请示母后不就行了吗?乙浑之所以能够专权,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太后病重,自己日夜陪侍,他才得以矫诏诛杀大臣。现在太后已经痊愈,只要除掉乙浑一伙,自己完全能够控制朝政。所以他事先根本没有想过要请太后临朝称制。但是,这毕竟是自己最爱的母后,是最心疼自己的母后。既然母后自己提出要临朝称制,自有她的深思熟虑,所以当即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看出栗箐心中深为不快,更不愿多说此事,以免栗箐更加不满。他不愿再添新乱。但栗箐已经看出皇帝的心理,过了一会儿又问:
“今日之事事先还有谁知?”
“张佑、抱嶷、李弈与明珠、望云数人而已,都是今日除奸需用之人。有些人如任皓、秦稚等都是今日一早才知的。”
栗箐奇怪而不满地问道:“李太医为何也参与此事?”
“宫中颇有一些人已被乙浑等收买,包括一些太监和个别宗子羽林。李太医每日随时出入后宫与西宫,不易引起怀疑,太后有些事情就是交给李弈去办的,驸马舅舅冯熙就藏于他府中。李弈不但医术精到,而且足智多谋,是个难得的人才。”拓跋弘确实很钦佩李弈。他偶然在场,且从不多言,但若征求他的看法则必有高见。“请剑”这关键一招就是他提醒太后的,“托梦”虽然出自太后之意,“五兔之冤”却是他想出来的。因此后来在拟定最后细节时李弈竟成为除太后、皇帝之外的第三个重要人物。
栗箐心中的不快渐渐滋长。皇帝对事情的整个过程讲得越详细,她就越感到自己远离事件中心。别的还在其次,太后临朝称制如此攸关社稷安危的大事,她这未来的皇后竟全然不知!她本来不想再多说,但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诛杀乙浑已经彻底除去朝廷心腹大患,太后何必还要临朝称制呢?皇上主政,有事难以决断时征询太后意见岂不就行了吗?”
这话真是说到拓跋弘的心坎上了。他之所以特别喜欢她,也正因为栗氏颇有头脑。他想过,将来若立她为后,倒是可以辅佐自己,就像当年母后辅佐父皇那样。他看出栗氏之忧,就拉过她的手笑道:
“朕还年幼,有母后辅佐,乃朕之大幸也。爱卿不必多虑。”
栗氏坐在他的怀中,撒娇地说:“辅佐?如此说来,太后临朝称制,还是以皇上为主,可是?称制不就是听政吗?岂不就是听吗?”
拓跋弘笑说:“她是母后,朕是儿皇,都是为了大魏天下,以谁为主岂不一样?何必斤斤计较哉!”
“嗯。”栗箐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问,“太后有无表示何时还政于帝,不再临朝称制?”
“未说。不过爱卿不必担心。朕深知母后绝非嗜权之人,若非乙浑专权,残害忠良,母后也绝不会至此。待朕历练几年,母后肯定会还政于联。”
“那慕容白曜乃乙浑所荐,与他同主朝政,为何不杀?”栗箐总还是有些愤愤不平。拓跋弘说:
“乙浑重用他,必有原因。故联也深恶此人,本来也想将他杀了。但母后道,慕容白曜上任不久,无甚劣迹,将他放个外任,将功折过去吧。联也就同意了。”
不过,从此栗氏心中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且有时越来越浓。虽说“听政”只是“听”,“称制”只是“称”而已,可是在后宫听和称与临朝听和称终究不一样哪。
诛杀乙浑的当天下午,冯雁午膳后刚刚小憩了一会儿起来,抱嶷进来禀报道:“启禀太后,适才伺候乙太椒房的太监蒙纳来禀报说,乙太椒房薨了,是在自己屋里自缢身亡的。”
冯雁听了大吃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道:“可曾留下什么话语没有?”
“臣问过蒙纳,说是不曾发现。他还说,乙太椒房昨日与今晨还好好的,突然就自尽了。”
冯雁本来怀疑她交通乙浑,对她已有所提防。也打算除掉乙浑之后要查清她究竟有无参与,再作处置,但处死乙浑后还来不及顾及她。虽然后妃交通外戚谋反依律当赐死,且不得葬入盛乐金陵。但是冯雁早就想过,为了皇室尤其是先帝名誉,不但不准备置她于死地,而且也不打入幽宫,只是不许她离开本宫而已。看来她是自己心虚才走此绝路的。唉,宫廷怎会如此复杂!
“蒙纳说,发现乙太椒房自尽后,已将该宫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立即来讨太后的懿旨,如何处置。臣说太后正在歇息,让他先回自己宫中,消息不许外传。”
冯雁赞许地点头道:“嗯,如此甚好。”她边想边说,“你即去禀报皇上,然后去该宫宣我懿旨:乙太椒房因心痛之疾突发而逝。着有司按太妃薨故事办理丧事,不得有半点差错。殡殓之日我与皇帝均到场亲祭。然后依例葬入盛乐金陵。”她停了片刻又说,“你将该宫所有太监、宫女集合,宣我口谕:任何人若敢胡说乙太椒房并非死于心痛之疾,立斩。”
抱嶷听了不禁眼睛湿润,激动地说:“臣领旨。太后如此宽仁,古今未闻,臣深受感动。乙太椒房若泉下有知,定会悔恨不已。”
当抱嶷宣读完太后懿旨墨诏,已经有不少人流泪不止。待听完抱嶷宣布太后口谕,许多太监、宫女感动得哭出声来,有的竟哭得伏地不起。因为宫中颇有些人知道乙太椒房觊觎皇后、太后宝座已久,交通乙浑阴谋篡权亦非一日。若太后以谋反罪论处,则不但乙太椒房虽死也必定剥夺封号,还可能族灭,追究起来,连他们这些太监、宫女中都要死不少人。如今太后降懿旨掩盖,也是为了保护众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