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书·卷十三》/b
魏故事,将立皇后,必令手铸金人,以成者为吉,不成则不得立也。夏四月,破洛那国献汗血马,普岚国献宝剑。
b《北史·卷十三》/b
高宗(文成帝)登白楼望见,美之(李氏)。乃下台,后得幸于斋库中,遂有娠。常太后后问后,知之。时守库者亦私书于壁记之,别加验问,皆符同。及生献文(帝),拜贵人。太安二年,(常)太后令依故事(太子之母赐死)。
一皇帝改发
拓跋濬当了皇帝以后还是改不了和冯雁几年来养成的某些特殊习惯,其中之一就是,在她面前有时称“我”而不称“朕”,总叫她“雁雁”而不称“爱卿”,更不叫她“冯氏”,就像称呼别的夫人“某氏”那样。冯雁则总是规规矩矩一口一个“臣妾”,不过两人独处时偶尔也以“雁雁”自称。有一次拓跋濬与群臣在西苑游猎时又称冯雁为“雁雁”,自称“我”,官复原职不久的中书侍郎高允当即进谏道:“皇上应严格遵守礼制,为天下人表率。”拓跋濬只好表示:
“爱卿所言极是,朕以后自当注意。”谁知道高允依然两眼下垂面无表情地说:
“此错据老臣亲闻已非首次,司礼太监张佑未能提醒皇上,帝师杨宝年知而不纠,应予以……”高允支吾了一下,“降级一等。”北魏官制共分九品,每品有正从之别,正从又各分上中下三等,故而总共有六九五十四等。拓跋濬明白,铁面无私的高允提出只降一等,实在是给自己和冯贵人留着面子。若是按着高允平时的认真脾气,提出降个三等两级,也说得过去。于是只好照办,弄得他和冯雁当时都哭笑不得。但在后宫他仍然难改旧习,尤其是一口一个“雁雁”。有一次张佑听见,笑道:
“皇上在后宫如何称呼贵人固然无妨,在朝臣面前尚需依制为是,尤其是皇上自称万不可错。若小人每隔几日便降级一等,则旬月之间便降为庶人矣。”
冯雁听了抿着嘴笑而不语。拓跋濬对张佑笑道:“你不必着急。你若每次降一等,朕过些日子让你连升三等不就补回来了?”他对冯雁笑道,“雁雁,我说的是否此理?”
冯雁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皇上又忘记了,如若高允在场,只怕臣妾也要降级呢。”
拓跋濬感慨地说:“其实后宫不必过于拘泥礼节。处处拘谨,反而显得隔膜。朕乃天子,岂可再受恁多束缚!”虽然他从小读书时,师傅就不断教他宫廷礼仪,但是当了皇帝还要受这么多拘束,却没有想到。
冯雁撒娇地说:“皇上若常说错,则高允必定要纠知错不改之罪。长此以往,臣妾早晚也难逃降级之灾矣。”张佑看见皇帝和贵人亲热的样子,就说:
“臣告退。”
果然,张佑一走,拓跋濬就一把将冯雁拉到自己怀里,小声说:“果真如此,届时朕就给你来个明、降、暗、升!”说罢热烈地吻她,两人亲热了一阵。
冯雁摸着他甩过来的辫子说道:
“皇上,雁雁来给陛下梳一个汉家天子的高耸发型可好?”
拓跋濬道:“我乃鲜卑大魏皇帝,若梳汉家发型,岂不让臣工笑话?”他点着冯雁的鼻子道,“只怕届时不但高允要纠劾,其他鲜卑大臣也要进谏呢。雁雁不怕降级乎?”
冯雁一听不禁“格格”直乐。不过“鲜卑大臣”之语,倒使她若有所悟,想了想便站起来,走开几步,又看了看拓跋濬的辫子,说:“头乃身之首,发为首之顶,帝为人之尊。故皇帝之发非高耸不能显其尊,岂可以发辫下垂哉?”拓跋濬想了想,笑道:
“雁雁每发奇想,言之有理,可试为之。”
于是冯雁亲自为拓跋濬梳头。一面梳着,拓跋濬一面不断看着铜鉴,时有微笑。梳完后又对着铜鉴反复照看,非常满意:“嗯,果然好看。明珠,你看如何?”
站在一旁的明珠笑道:“贵人好功夫,皇上梳了汉家发式格外英武!”
冯雁道:“皇上穿上龙袍会更加气派。”明珠过来帮皇帝穿上,拓跋濬左右前后反复照鉴,不禁和冯雁两人相视而笑。拓跋濬看着冯雁的头发,将她肩后的四条辫子拢过来,说:
“雁雁何不也梳一个汉家女子发型?如此则上面可以多插一些勾决,缀以珠宝,一定格外美丽。”说罢,他对明珠说,“来,给贵人梳个汉家女子的高耸发型!”
“慢!”冯雁朝正要走过来的明珠摆手。“皇上乃鲜卑人,梳汉家发型有助于倡导鲜汉一家。臣妾系汉人,从小生活多随鲜俗,着小袖服,戴浑脱帽,佩蹀躞带,梳鲜卑发辫,岂不更好?”
“嗯,嗯,雁雁言之有理。”
谁知道次日朝堂上由于皇帝改了发型竟触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在张佑的高喊“皇帝陛下驾到”声中,早已排列整齐的众大臣立即低头垂手,听见皇帝落座的声音后便齐刷刷地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见皇帝说“平身”后,群臣起立,抬头。大家一下子发现皇帝发型变了,不禁面露惊讶,互相传递眼色,有些人小声议论着。
沉默了片刻后,七十多岁的四朝老臣尚书右仆射宇文吉那出班道:“皇帝陛下今日头发忽然不再按我鲜卑编辫样式,改梳汉家模样,不知何故。我鲜卑列祖列宗、部落大人,向来皆梳发辫。此改,窃以为不妥!”宇文吉那年高德劭,素来意见比较平和,没想到今天他首先表示异议。下面有小声赞成之声,一些鲜卑大臣纷纷点头。
拓跋濬没有想到会招来这个麻烦。心想,发型和衣服一样,大魏对朝服虽有规定,却并不严格,因此鲜汉杂穿。发型当亦如此。一看朝堂的打扮,右边多为文臣,多汉家服饰,宽袍大袖。高耸的发髻上戴着冠。左边都是武将,穿戴皆为鲜卑窄袖紧身袄服。编辫,左衽。所谓左衽就是衣襟于胸前相交,右襟压着左襟,在左腋下挽结,或不挽结而以革带束腰。腰带上垂有下端有环的蹀躞,系着佩刀、荷包之类。编辫则有一根垂于后或盘于顶或盘于头之四周者,也有多根下垂者。
刚升任秘书令的李敷出班道:“宇文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臣以为,头发如何梳理,本非大事,不必过于认真。梳辫费时费力,实不可取。皇上今梳发髻,英气风发,更富天子气概。美矣哉也!若谓天下楷模,此实天下美之楷模也。”
平昌公、安南将军和其奴听他说什么“本非大事”、“实不可取”,不禁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李大人之言臣颇不以为然。按,大魏皇帝编辫四根而非五非六,实有深意存焉,乃寓意天地四方之故。每根编紧,寓意天下万民团结。四根齐集于顶垂于背后,寓意天下四方臣民共戴皇帝,紧随于后。尔等汉家,哪里懂得这些讲究!”说罢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回班内。
征西将军皮豹子也出班道:“皇上一举一动皆应为天下垂范。皇上今梳汉家发式,不日天下人尽皆仿效,大魏岂还像鲜卑人之天下乎!若此举为陛下一时兴起,则改之即可;若系他人唆使,则应予以责罚,以戒违礼违制之议。”
一些鲜卑大臣小声称是,颔首赞同,汉族官员多不做声。拓跋濬本来以为素来讲究礼制的高允又要进谏,谁知却不言语。心想,他系汉族,或许会说几句支持之语。就问:
“高令公,爱卿以为如何?”
高允还是目不斜视地看着笏板,语调平淡得仿佛自言自语地说:“臣也曾听到过类似说法,原本以为只是草民见识而已,非关重大。适才闻和大人所言,则梳辫四根乃皇上专利。他人仿效,自然有僭越之罪。若超过四根,罪莫大焉。既如此,则轻者应交有司发落,重者……”说到这里,不少鲜卑大臣吓得缩脖拢辫,低头不语。因为有些人也梳了三根四根,有一个头发浓密者竟梳了七根之多,以前还曾以此为荣呢。
不等高允说完,和其奴马上跪下嗫嚅道:“老臣糊涂,老臣失言,叩请皇上恕罪。”
不少留辫多条的鲜卑大臣也都一齐跪下:“臣等叩请皇上恕罪!”
原来鲜卑人和许多北方游牧民族一样,为骑马方便,头发不易为风吹散,故皆喜编辫。此俗至魏恐怕已逾千年。各族略有不同,编辫之数亦素无定规。一般人多为一根,妇女或男性贵族则每以多为贵。鲜卑皇帝编辫四根实乃习惯而已,并无特别寓意。和其奴本想以此压一压汉族大臣,不想反被所制,后悔不已。
拓跋濬微笑道:“起来吧。”他看了看高允,佩服他说话往往总能抓住要害。心想,这大概就是学识渊博之故,信手拈来,皆成妙语。他说:“头乃身之首,发为首之顶,帝为人之尊。故皇帝之发非高耸不能显其尊贵,非合一不能显其权威,岂可以编辫若干下垂于背后哉?再者,为君者日理万机,朕尚年少,每日午后尚需读书两个时辰,岂能为梳辫多耽搁时间?且正如李敷所言,如何梳头,本非大事,不必斤斤计较。从今以后,所有臣工,留发,梳辫,编一,编十,悉听尊便!”
群臣一听,皇帝说得头头是道,各方面人士听了无不觉得满意。想不到仅仅几个月工夫,皇帝进步如此之大,不禁齐声高呼:“皇上英明!”
拓跋濬登基不到一年,赫连太皇太后就又给他纳了两个夫人,分别封为椒房和中式,地位低于贵人。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最爱冯雁。他知道赫连太后虽然对冯雁印象很好,但是立后则依例应在皇帝有了好几个妃嫔后才选定。他怕万一日后有的妃嫔条件出色,太后看中别人,所以现在就要为将来立她为后做些准备。这时典客监游栎禀报说,西域普岚国与破洛那国分别派遣特使携带礼物来大魏朝贡,已在馆驿歇息三日,现于永安宫外等候朝觐。拓跋濬前日就已得知,说:
“朕知道了,请他们稍候。宣冯贵人!”然后君臣就接着议事。不一会儿一个太监高喊:
“冯贵人到!”
大臣们对这位知书达理、谦恭宽厚、颇有见识的贵人还是宫人时就印象良好。尤其是去年冯贵人在朝堂代行太后令廷审宗爱,亲临刑场监斩,气度雍容,行事果断,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听说诛杀宗爱的几个关键之处用的都是冯贵人计,大家更加钦佩不已。看得出来,年轻的皇帝在现有的三位夫人中最宠幸她。虽然她现在尚未受封昭仪,却是将来立后的最佳人选。历来接受藩国特使朝贡,皇后每每在座。皇帝特宣冯贵人,也暗合群臣心愿。待冯贵人落座,群臣高呼:
“给冯贵人请安!”冯雁半起身微笑答礼。这时拓跋濬说:
“宣特使进来吧。”
司礼太监张佑向外喊道:“宣破洛那国使臣、普岚国使臣进殿!”站在殿门外的另一个太监向外面高声重复:
“宣破洛那国使臣、普岚国使臣进殿!”
不一会儿,两个西域使臣走了进来。后面各跟着两个随从。随从一进门便止步,两个使臣则走到殿中齐齐跪下,磕头高呼:“西域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西域普岚国使臣沙拉丁)恭祝大魏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拓跋濬说:“平身!”
“谢天子!”
身材高大,头缠白布,身披白色大袍,脚蹬皮靴,留着两撇镰刀胡的沙拉丁躬身道:“启禀皇帝陛下,我普岚国国王得知大魏皇帝陛下登基,特派微臣献上西海夜明珠十粒,天山宝石两颗,无敌太乙宝剑一柄,恭请皇帝陛下笑纳。”说罢他向后面一招手,两个打扮类似的年轻随从手捧礼盒走上前来。使臣从一个随从手捧的两个礼盒中拿过上面那个,打开,呈给典客监游栎。游栎捧着上前交给张佑,张佑走上台阶呈给皇帝。拓跋濬一看大喜,随即交给坐在旁边的冯雁。冯雁接过一看不禁面露笑容,立即放在案上,轻轻抬起,以便让群臣都能看见。那是十粒闪闪发光的特大夜明珠,群臣莫不伸颈瞪眼。只是殿内光线不很明亮,距离又远,看不清楚。接着张佑又呈上一个打开的礼盒,拓跋濬一看,是一红一蓝两颗足有拇指大的晶莹宝石。他感叹地对冯雁说:
“朕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夜明珠,这么大的宝石呢。”冯雁看了看,高兴地对张佑说:
“此皆稀世之宝,难得一见,拿去让大臣们都看看吧,也不枉普岚国王一片美意。”
群臣一听,心中无不赞叹冯贵人体恤臣工。
于是两个太监分别拿了一个礼盒下去,在群臣行列中穿行。群臣看后无不“啧啧”称奇。
这时张佑又将一柄明显比较长大厚重的宝剑呈上。拓跋濬站起,用力拔出,只见一道闪闪寒光,引得群臣一片小声喝彩。
拓跋濬问道:“此剑为何取名无敌太乙宝剑?”
沙拉丁说道:“此剑乃波斯国公主远嫁敝国国王时,波斯国王所赠之礼品。乃波斯著名铸剑师精选好铁,多用奇料,锻炼七七四十九天方成。削铁如泥,其声似乐,天下无敌。太乙为宇宙之母,天地至大,敝国国王故以名之。敝国国王不敢享用此宝,特意敬献大魏天子以为贺礼。”群臣听了都羡慕称道,而且对使臣说话得体和汉话水平都颇为赞赏。他们哪里知道,这些话语是沙拉丁途经洛阳时,专门请了汉儒教学背熟的呢。
“多谢贵国国王厚礼。”拓跋濬说罢将宝剑插入鞘中,递给冯雁。冯雁接过,感到分量很重,非体格壮伟者不能随心所用。
四十出头的龙腾军领军将军薛野听那使者说此剑“削铁如泥,天下无敌”,心里不大服气。心想,自己各种宝刀、好剑也见过不少,都说如何如何了得,其实也就是比寻常刀剑强些罢了。此剑竟然取名“无敌太乙宝剑”,简直有点欺我中土无兵器!就说:“皇上,既然使臣说此剑削铁如泥,何不当场一试,也好让臣等长些见识!”
鲜卑尚武,自幼不离刀剑,连吃饭亦需以刀割肉,故而最喜好刀。有的大臣看出薛野用意,不禁暗笑;有的也想看个究竟,于是齐声道:
“臣等也欲开眼,请陛下恩准一试!”
拓跋濬虽然当了皇帝,毕竟还是个孩子,童心未泯。被大家一说,他自己也来了兴趣,想看看此剑究竟如何锋利。他随祖父南征时,虽然也见过一些宝刀名剑将别的兵器砍断,不过那些都是寻常兵器。而且砍得多了,这些宝刀名剑也都多少有些卷刃。于是就说道:
“那好吧,去拿把剑来!”
张佑让一个太监转身从自己身后的柱子上取下一把剑来。拓跋濬起身,从冯雁手中接过无敌太乙宝剑,下了座阶,说道:“来,朕试试!”
那太监左手把鞘,右手抽出手中之剑,伸向前方。拓跋濬高举无敌太乙宝剑,用力砍下,只听得“铛”的一声,太监手中那把剑已成两截。朝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赞美之声,因为这永安前殿柱子上挂的四把护卫剑均非寻常之物。
“果然名副其实!”拓跋濬的赞叹之声刚刚落地,三十多岁的豹跃军领军将军苟颓瓮声瓮气地说:
“慢!”他出班道,“皇上,此剑虽然锋利,却未必无敌也。”殿中不少人都点头赞同,佩服这苟颓的直性子,有话就要直言。“臣所佩之剑乃先帝所赐,至今未遇对手。请陛下恩准一试。”
当时北魏还是鲜卑旧俗,大臣上殿可以身带兵器。大家一听苟颓的话都不禁笑了起来,一片小声议论。因为这可是先帝所赐之剑,赢了固然为先帝增光,但真要在朝堂而非战场被砍断,岂非对先帝不敬!拓跋濬知道苟颓这把宝剑确系稀罕之物。南征时苟颓为前锋偏将,临敌对阵,每每冲锋陷阵在前。太武帝嘉其英勇,将刚从刘宋一个大将手中缴获的这把镌有“青锋”二字的宝剑赐给他,也曾当众砍断一把利剑,赢得一片喝彩。
“好吧,朕与你比试比试!”拓跋濬上前一步,举起了手中剑。朝堂中顿时飘起了一片议论声和笑声。苟颓退后一步,却不拔剑,一脸严肃地说:
“皇上,两剑相砍,主动者且砍于对方中段者,得力而易胜。故应比试两次,每人各砍一次,抓阄抢先。”
群臣大笑,心想,真看不出来,苟颓这貌不出众的矮胖墩子还粗中有细,挺有主意。不过也有几位文武大臣摇头,觉得大臣与皇上试剑有违礼制。
拓跋濬兴冲冲地说:
“朕就依你,做阄!”张佑很快就做好两个纸团。苟颓注意到身边有人议论,就说:
“臣与皇上试剑,与礼不合。请换人一试。”
群臣都点头称是,这苟颓想得还挺周到。拓跋濬也笑了。可不是吗,哪有臣子在朝堂之上与皇帝试剑的?他刚一点头,还未及开口,就有几个大臣已经看出皇帝首肯,高喊道:“皇上,臣愿一试!”
拓跋濬正不知答应谁好,征西将军皮豹子出班道:“皇上,让臣用这把宝剑把这狗腿割了给您做午膳吧!”群臣顿时哄堂大笑。有的年轻臣工因不知出典,忙问他人,老臣就解释,一时朝堂气氛热烈。冯雁也不明白,就问身后的单壬,单壬就俯身向皇帝和冯贵人讲述。原来鲜卑与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样,原先皆有名有氏而无姓,后来多以氏为姓。由于原有部落被征服改用征服者之新氏,故一氏人数往往数以万计,后来有些人就以名行。苟颓为鲜卑宇文部,其鲜卑名之汉译就叫狗腿,这种名字在鲜卑人中十分普遍,他是当年在补入殿中精甲任军官后才改的。拓跋濬一听开怀大笑,冯雁则只是抿着嘴笑。宫中女子“笑不露齿”可是规矩呢,何况身为贵人。
苟颓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皇上,等臣宰了这老豹子,剥了豹皮,给皇上做一件皮袄!那豹肉咱们君臣下酒,痛饮一番!”
有人大声说:“皇上,臣等请分享狗肉、豹肉!”这阵哄堂大笑更加热烈,连排列整齐的队伍都乱了。
冯雁坐在上面看见朝堂上这么热闹,君臣如此亲密,高兴得抿嘴直乐。她进宫以后一直觉得特别拘束,还从来没有见过朝堂这么活跃呢。
有的上了年纪的三朝——若算上新帝就是四朝——老臣侧目而视,觉得他们实在有些放肆,简直是忘了道武帝立下的规矩和李栗之死的教训了。鲜卑人本来就是自由散漫惯了的,甚至在朝堂上有时也不拘礼仪。后来太祖道武帝采纳公孙表所上《韩非书》,决定以法治天下,制定各种礼仪。左将军李栗自以为自己是道武帝身边唯一不是亲戚的心腹大臣,平时自由自在惯了,坐没坐相,站没站样,在皇帝面前说话随便,很不严肃。道武帝以法行礼后依然故我,有一次竟在朝堂任情咳唾。道武帝大怒,历数他一贯的无礼言行,当场下令处死。从此谁也不敢再在朝堂上无礼。高允等老臣觉得,他们这样大声喧哗,任意玩笑,实在是太不把少年皇帝放在眼里了。只是不便扫皇上与贵人的兴,不说而已。
看到这个场面,拓跋濬特别高兴。他觉得当皇帝以后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自由,不少地方更甚于从前。以前只是师傅杨宝年提醒自己,不能如此,不可那样,现在则处处要“垂范天下”,有时简直动辄得“纠”。这时他几乎忘了自己是皇帝,在一片大笑声中高叫道:“朕准了!人人皆有肉吃!”
冯雁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丈夫像个孩子那样任情说笑了,因而一听也不禁和大家一起笑出声来,但是立即就抿嘴噤声。她原以为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谁知道皇帝也有不自由之时,比当皇孙时拘束得多,连累自己都多受许多束缚。那天为了头发差一点惹了大麻烦,使她明白自己当贵人后要更加小心谨慎,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言一行都不可越礼一步。
拓跋濬将手中的无敌太乙剑交给躬身行礼的皮豹子后就回到御座,和冯雁相视而笑。
苟颓和皮豹子站好位置,张佑端着一个盘子过来,拓跋濬说:
“开始吧!”张佑拿着盘子过去,皮豹子忽然说:
“皇上,臣有事禀报。”得到准许后他说:“抓阄分出先后,先者胜率较高,仍然难以比出宝剑优劣。臣恳请皇上准许二人斗剑,在格斗中自然可见分晓。”
群臣有的称是,有的认为这样危险。拓跋濬和冯雁小声商量后道:
“皮将军之言虽然有理,但今日权为试剑,并非比试剑术。故你二人只可斗剑,不可刺身!”冯贵人小声对拓跋濬道:
“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即可保无虞。”
拓跋濬大声说:“你二人相距三尺,不得移步,以免伤及身体!”
“臣遵旨!”
冯雁又对拓跋濬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然后又对身边的任皓说话。只见任皓与另一太监从案子上拿了几个卷着的卷宗,放在两人相距三尺之处,原来是作为界线。
二人站好后拓跋濬一声令下,殿中就响起丁丁当当之声,其中一把的声音格外动听。不一会儿,皮豹子一个用力斜劈,苟颓以剑一隔,只闻“铛”的一声,苟颓那把“青锋”剑便断为两截。群臣惊讶、欢笑、议论之声不绝于堂。苟颓似乎有些不信地对自己这把宝剑看了又看,只好捡起断剑,叹气回班。沙拉丁备觉光荣,不禁咧嘴直乐,他的两个随从站在门边也笑容满面。
皮豹子正要将剑还给皇帝,忽闻一声大喊:“且慢!微臣的宝刀有话要说!”原来是顺阳子、羽林中尉拓跋郁,他也有一把好刀。此刀是他当年作为太武帝的贴身卫士于一次护驾亲征时从一个匈奴单于身上夺来的,锋利无比。他出班说:
“皇上,微臣今有小恙,不能亲展宝刀风采,让薛野用臣之宝刀与皮豹子一试可否?”得到皇帝允许后,薛野兴高采烈地解下自己的佩剑,交给旁边一位将军,接过拓跋郁的宝刀走来。
皮豹子知道自己手中这把剑的确是把与众不同的利剑,挟着方才胜利的余威高兴地大叫:“皇上,野猪肉特香,等着吃野猪肉吧!”
朝堂内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薛野瞪了皮豹子一眼,故意龇牙咧嘴地笑道:
“皇上,豹子肉才香呢,还格外补人,等着吃豹子肉吧!”
大家笑得更加厉害,连高允都被感染得微笑起来。拓跋濬拉着冯雁的手特别快活,若不是冯雁压着他的手,他在龙榻上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
原来薛野本名就是薛野猪,、猪,一音而异字,也是官做大了以后改的。薛野朝大家咧了咧嘴,以示必胜之心,将身上的长袍下摆塞于腰间,抱刀向对方拱手致礼后摆了一个骑马蹲裆式,将刀横在胸前。皮豹子还是右腿略略在前,身子微蹲,剑指前方。拓跋濬一声“开始”,薛野立即一个突刺,皮豹子猝不及防,几乎被他刺中身子,慌忙一躲,手伸得较长,薛野一个猛砍,“铛”的一声,火光四溅。皮豹子被他两次突击,有点心慌,但见手中之剑纹丝不损,知道在剑上绝无隐忧,于是就放心与他劈刺起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几个回合,丁丁当当,煞是好听;刀光剑影,火星飞舞,实在好看,围观的群臣不断喝彩,连高允都目不转睛。这时皮豹子卖个破绽,薛野一刀劈来,皮豹子早已将剑抽出,随即迅速劈了下去,只听得“铛”的一声,薛野手中的宝刀已经断为两截。朝堂中一片欢笑声、喝彩声、惋惜声。
皮豹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中间,双手握剑,将剑柄高举过头,剑尖朝天,自豪地朗声道:“臣叩谢皇上!此剑果然天下无敌!”说罢一手捧着剑柄,一手托着剑尖,交给走下台阶的任皓。
笑容满面的拓跋濬从任皓手中接过宝剑,和冯雁仔细两面一看,丝毫没有卷刃,只有一些擦痕,非常高兴,就让任皓将剑拿去让群臣传看。他看见薛野走到拓跋郁面前抱拳致歉,就说:
“顺阳子郁,朕明日赐你一把好刀,以偿今日之损!”拓跋郁立即出班谢恩。
等朝堂安静下来以后,头缠红布、留着连鬓胡子身穿绿袍的破洛那国使臣阿迈达上前道:“启禀天子,我破洛那国国王命小臣献上双峰骆驼两头,白雪黑箭汗血马一匹,已在殿外,请皇帝陛下笑纳。”
“哦!”拓跋濬一听有“汗血马”,兴奋得站了起来。群臣也都骚动。汗血马仅产于西域个别国家,难以繁殖,世所罕见。直至汉代西域偶尔进贡时中土方知世间有此稀罕之物。张佑、典客监游栎和阿迈达在前引路,拓跋濬、冯贵人与群臣一齐走到殿外。
只见一匹配着金架红毯马鞍的高大黑色骏马昂首侧身站在台阶之下,马蹄轻踏,马鬃在微风中轻轻飘拂。阿迈达一面随拓跋濬走下台阶,一面说:“此马日行千里,来如电,去如风。因为全身黑得发亮,只有四蹄如雪,故名‘白雪黑箭’。如果冬天在雪地骑行,就像一支黑箭在雪上飞过。汗血马乃马中神品,‘白雪黑箭’又是汗血马中的极品,敝国国王命小臣献于上国天子,聊表祝贺天子登基大喜之意。”
拓跋濬、冯贵人和群臣将走到马前时,那马抬起两条前腿,微向中靠,昂首长嘶。使臣道:“此马通人性,这是在向陛下和贵人敬礼、请安呢。”拓跋濬听了非常高兴,走到它身边,轻轻用手摸摸它的嘴,顺着脖子从上到下轻捋它的鬃毛。那马轻喷响鼻,右前足轻轻击地。使臣道:“这是它向天子谢恩呢。”群臣听了无不称奇。冯雁过去抚摸它的脖子,它转过头来轻声哼哼,似与冯雁细语。冯雁右手拉住缰绳,那马就站立一动也不动。拓跋濬伸出手去,冯雁一脚伸入脚镫,左手摁住拓跋濬的手,一下就上了马。那马就在殿前广场“嘚嘚嗒嗒”地慢跑起来。拓跋濬急忙对身边太监道:
“让它慢点!你们快跟着!”
阿迈达说:“陛下不必担心,此马识得主人心意。贵人在马上,它是不会飞奔的。如在野外,只需用腿轻轻一夹,它就会飞驰起来。”果然,它始终不紧不慢地小跑着,跑了三圈,冯雁正想停时,它就慢了下来,回到原地一动不动,让冯雁轻松地下来,然后轻轻地对她喷鼻、摇头,有如道别。
接着拓跋濬和冯雁及群臣又来欣赏骆驼,两人分别各骑一头,在广场走了一圈,尽兴而散。
二冯雁堕胎
冯雁一向无病,不知怎的,这几日有些觉得发懒。太监、宫女见冯贵人精神不爽,想请太医来诊脉,被她制止,说“不妨,免得皇上着急”。这日冯贵人感到有些恶心,几乎呕吐。正好冯昭仪来:“怎么,病了?”一面摸摸她的额头。
“无有。”
“昨日可曾吃过什么特别食物?有无腹泻?”知道都没有之后,冯昭仪马上想到可能是什么了。她尽量抑制住兴奋问道,“是否爱吃酸食?”见冯雁点头她又小声问道,“这个月的月事来过吗?”冯雁摇头。她忙问:“过了多少日子了?”接着她无比兴奋地大声说:“我儿大喜!我儿大喜呀!”一面回头赶紧在殿中佛龛前跪下,拜了三拜,连声道,“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
冯雁不解地说:“姑母大人,喜从何来?”
冯昭仪喜笑颜开道:“雁雁怀孕也,将为人母矣。若生一皇子,说不定就有皇后之尊!即使生女亦为长公主,皇上如此疼你,定会升你为昭仪。岂非大喜乎?”冯雁一听大惊,禁不住流起泪来。
冯昭仪以为她是喜极之泪,也就并不在意,说:“你要好生养息,切毋过劳,不可骑马颠簸。”她知道皇帝与侄女情感最笃,两人又皆年少,对房事定然不知深浅。她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附在冯雁的耳朵边小声叮嘱道,“雁雁,一个月内千万不可再与皇帝同房!尤其是近日,刚刚坐胎,还不牢固,同房格外危险。”冯雁羞得低下了头,特别不好意思。“否则极易流产,严重者还可能终生不育。”冯昭仪知道皇帝欲火中烧时往往难以拒绝,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如若皇帝非临幸不可,就对其晓以利害……动作切勿猛烈……应不难办到。明白啦?”这是冯昭仪一生中最大的教训和遗憾。她入宫以后,虽然相貌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并非首屈一指,但她熟读经史,多才多艺,见识过人,所以深得太武帝恩宠。结果怀孕不久,在一次皇帝临幸之后流了产,以后就再未生育。
冯雁听了直发愣。冯昭仪又反复叮嘱太监宫女们好生照顾,这才离去。冯雁从姑母走后一直坐卧不安,心情极其矛盾,午膳和晚膳都只是草草吃了一点。天黑以后早早地躺下,但是直到深夜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朝散得早,冯贵人对皇帝说:“不知那匹汗血马怎样了,特别想去看看,我从来没有骑过这么得心应手之马,顺便也去散散心。”因为那汗血马来自西域,恐怕它对平城水土不服,所以将它放在水草丰美、土地广阔的西苑养着,准备等它完全适应了再带回平城御马房来。
拓跋濬说:“此议甚好,我也正想去西苑行猎。”
西苑行宫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餐。他们吃完以后刚出行宫大门,只见台阶下面广场上众多马匹中一声长嘶,接着一匹黑马自己就“嘚、嘚”地慢慢跑了过来。到了台阶前,正好拓跋濬和冯雁走了下来,白雪黑箭两条前腿高高弯曲抬起,又昂首长嘶一声,然后转身来到冯雁身边,向她轻轻摇头,右前足“嘚、嘚”点地。拓跋濬对冯雁笑道:“它还认得你呢,它对你比对朕还好呢。”破洛那国的马夫没走,留此照料此马。他说:
“这马有灵性,今天它特别高兴,从早起就嘶叫不停,在马苑中走来走去,好像知道皇上和贵人要来呢。”
冯雁听了感到格外亲切,摸着马的鬃毛,捋着它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身子。汗血马则不断轻轻喷着响鼻,右足轻轻击地,将脖子低下,让冯雁的头靠着它。拓跋濬笑道:“幸亏此马非人,否则朕要嫉妒煞也!”冯雁娇嗔地看了看皇帝,拉住缰绳,一脚伸入马镫,拓跋濬立即两手一托,冯雁就上了马。拓跋濬也赶紧上马跟在她后面。
到了猎场,冯雁纵马疾驰,弯弓怒射,故意骑马越过高丘、小溪。拓跋濬在后面高叫:“雁雁,慢些!”由于是皇帝口谕,冯雁只好慢了下来,等着。拓跋濬骑到跟前,说:“朕要去打虎了,你慢慢骑着。”
皇帝走后,冯雁又策马飞奔起来。抱嶷等在后面喊道:“贵人慢些!”她照样急驰不止,他们只好紧紧跟着。骑了一阵又一阵,她不断看看肚子,依然毫无动静,一点也不疼。她希望能因激烈活动而流产,以免一旦生了儿子立为太子而被赐死。她宁可不做皇帝之母,不要那些虚名,也一定要活着,她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何况自己已是贵人,上无皇后昭仪,也算得上是女人中之大雁了。如今灭族大仇也早已报了,她知足了。一个女人,已然应有尽有,还有何求!让别的夫人生皇子去吧,让她们之子立储继位去吧,她要和皇帝丈夫快快活活地过上一辈子。再说,自己年方十六,以后何愁再无生的机会!
在回行宫的路上她和皇帝依旧坐在游观辇上。这是皇帝赴外地巡幸时坐的由十五匹白马驾的四轮大马车。车顶有一锦缎圆盖,上绣华虫、金鸡、树羽、蛟龙,流苏下垂,车行时随风飘逸。车上犹如一间小屋,内有软榻、锦被、绣枕、食盒。车厢外面有雕虬、文虎、盘螭之饰。车前龙首衔扼,鸾爵立冲,车后有虎头作怒吼状,车下是朱斑绣轮。冯雁躺在里面十分泄气,懒得说话。拓跋濬问她是否过于疲劳。她说不累,玩得特别尽兴,只可惜白雪黑箭不能与她一起回宫。拓跋濬故意装作生气地说:
“雁雁喜欢白雪黑箭有甚于朕。明日我把它……”
冯雁赶紧以手捂住他的嘴。拓跋濬开心地紧紧搂着她,吻她,抚摸她。冯雁由于劳累、失望、沉思,别具一番风情,格外迷人。此时深情地望着拓跋濬,两眼冒着灼人的火光,喘着粗气。她身上的气味和发上的香气熏得拓跋濬心荡神怡。他看着妩媚多情的冯雁,急忙来解她的衣服。
第二天早晨,冯雁身子下面出血不止。拓跋濬急得没了主意:“还不快传御医!”
常太后和冯昭仪闻讯立即赶来。
常太后即保太后。由于拓跋濬直接由皇孙继位为皇帝,其时生母郁久闾氏已被赐死,而其父被谥为恭宗的太子拓跋晃未及登基就已去世,故先帝无皇后。赫连太后本来就对朝政不闻不问,被宗爱谋逆先帝,矫诏杀害东平王翰、南安王余及众大臣弄得心慌意乱,内疚万分,不久就生起病来,不到一年便撒手西去。于是保太后常氏就成为正式太后,称常太后,为后宫之主。特别是在立后、选妃、赐死太子之母等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皇帝年幼时还可辅政。故魏朝选择小皇子尤其是皇长子的乳母十分严格:出身仕宦之家,年不过二十,刚刚生过一个孩子,乳汁充足,健康清秀,性情温和,宽容大度,最好还要粗通文墨。由宫中女官带着太监分头到京师、近畿和中原各州挑选,然后筛选出五六人来,由当朝皇后或太后面鉴。首先察验其体貌与奶水之洁净及浓度,再于谈话中看其性格、教养,真可谓百里挑一。常氏是皇长孙之保母,因此挑选也一样严格。
常太后和冯昭仪一看便明白了,两人相视叹气摇头,对皇帝投去了埋怨的目光:“唉,贵人是流产了。”
常太后严厉责怪宫女、太监道:“贵人有喜,怎么不早来禀报?致有此祸!”
众宫女、太监吓得全都跪下,磕头求饶:“求太后、太妃、皇帝陛下恕罪。小人等本来要向太后、皇上禀报,贵人不让。说是否有喜尚不能肯定,如若报错,有欺君之罪,命小人等几日再说。”
拓跋濬懊悔不已,埋怨地说:“都是昨日骑马太累之故。”他回头大声道,“着即处死随行太监!”
冯贵人急忙从榻上坐起说:“皇上,太后,太昭仪,此事与他人无关。他们曾一再力劝我不要纵马疾驰,是我自己久已未到野外,一时兴起,过分大意,致有此难。”
这时张太医奉诏赶来,急忙诊视。张九复因对太武帝暴薨有隐瞒之罪,几乎被赐死。但因他医术高明,大魏无人能及,因此仅免去太医令而已。张九复仔细号脉,过了一会儿说道:“贵人乃流产。不过血已止住,当无大碍。只需静养半月,即可复原。”
常太后和拓跋濬离去后,冯昭仪埋怨道:“雁雁,你怎会如此大意!我特别关照过你,你……唉,今日事不仅为皇帝之不幸,亦我冯门之难。若得一子,我冯家便有光宗耀祖之日,燕王家的血脉就会从此在大魏皇帝的身上流淌,你也不枉为人一生呀!”
冯雁沉默了一会儿,本想告以真相,又怕万一被太后得知获罪。犹豫了一会儿说:“流产了也罢,不流也未必是福。皇上诸妃嫔均未有娠。我若生女,尚可活命;若生男,则必将依故事赐死。”她看姑母十分吃惊的样子,就说,“我宁可不做皇帝之母,也不愿做枉死之鬼!我宁可活着做一个普通的女人,也不愿做一个死了的皇后。”
冯昭仪愣着看了冯雁一会儿,若有所悟,也只好叹息而已。
冯雁流产在宫内休养后,拓跋濬就歇于别院,每日过来看看,和她说笑一会儿。一日拓跋濬下朝后在众臣的陪同下来到御花园新建成的白楼游玩。白楼在东鱼池东南,一条一丈多宽的小溪从西宫北墙外流入,经过西鱼池,逶迤流经神渊池,流到东鱼池,又从白楼旁边绕过,故它三面临水。楼下的壁画刚刚画好,散发着颜料的香气。家具还没有安置,楼上也还空空荡荡。太监抱嶷说:“再有半月,外面花草种齐,颜料气味散尽,家具搬入,即可请皇上在此歇息。”
拓跋濬绕着楼上的走廊走了一圈,忽然看见楼下小溪对面一个年约十七八岁、身穿紧身小袄、面庞俊秀的女子正在扫地,挥动扫帚时更显得身材窈窕。也许由于很累,她扫几下就停下喘息,更加令人有怜香惜玉之感。拓跋濬看得呆了,过了一会儿问道:“此女是否极美?”
左右都说:“然也,美之罕见也。”
“绝佳美女!”
拓跋濬又问:“如此美人,朕于宫中怎么从未见过?为何让她扫地?”
抱嶷道:“回皇上,此女李氏,原为永昌王仁之妾。永昌王仁因与濮阳王闾若文共同谋反,上月在长安家中被赐死,李氏遂入宫为婢。”
“哦,原来是她呀!怪不得!”拓跋濬那年随祖父南征时就曾听说永昌王仁在攻下淮水寿春后,在敌驸马府中得到一个美貌绝伦少女,是驸马之女,便纳为妾。这拓跋仁之父拓跋健是拓跋濬去世不久的祖父太武帝胞弟。按辈分拓跋仁是其堂叔,李氏乃堂婶。不过鲜卑人从不讲究这些。按鲜卑习俗,莫道是堂婶,就是亲爹死了,爹之妾照样可以合理合法地照单全收,成为自己的妻妾。按汉人的规矩,父亲之妾为庶母,若纳为己妾,那是乱伦,依律当斩!尽管鲜卑及其他游牧民族民间依然保留此俗,但自道武帝定天下处处以汉家礼仪治国后,皇室与绝大多数鲜卑贵族及仕宦之家早已将此陋习废止。先帝死后皇后自然成了太后,从左、右昭仪开始数以十计的夫人都以太妃礼奉养。由于皇帝寿命普遍较短——从道武帝登国元年至他文成帝兴光初年前后近七十年,已经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四个皇帝,这还不算来不及当皇帝被迫尊为恭宗景穆皇帝的太子晃和刚行皇帝事就被害的南安王。所以文成帝拓跋濬继位时,四十三年前他高祖——祖父的祖父——道武帝临死前纳的一位十四岁的夫人依然健在,在太妃前面还要加好几个“太”呢。不过平时一律只称太妃,有时为便于说明,便加上几个字:某帝(某祖、某宗)某太妃,以示区别。但这个李氏则不同,其夫因大逆被诛,已剥夺一切封号,死后不能进入皇陵,她本人也早已被废为庶人,与皇室已无任何关系。
拓跋濬走下楼台,穿过小桥,来到李氏身旁。那李氏远远看见一群官吏、太监簇拥着一个人来,早就垂首侍立路旁。眼见走到近前,立即跪下磕头。抱嶷看出皇帝对她很有兴趣,就说:“皇上驾到,还不快抬起头来!”李氏一听,吓了一跳,赶忙重新磕头道:
“罪妇李氏叩见皇上!”接着便抬起头来。
李氏虽然衣着平常,但她出身贵族,气质高贵,天姿国色,加上劳累、惊恐,更显得楚楚动人,别具风韵。拓跋濬见了几乎神魂颠倒,连连说:“平身!平身!”他对随行官吏说,“朕乏了,想要歇息,你们都回去吧。”又对抱嶷说,“去找一身干净衣服来给她换上。”说着就东张西望起来。
抱嶷猜到他的心思,就说:
“请皇上到前面那所院子歇息。”说罢对跟随的宫女、太监分别关照了几句,他们立即分头去办。然后抱嶷对李氏招了招手,李氏便跟他而去。
那是一所独立小院,原是为了日后皇帝、后妃与百官在白楼宴饮时做临时厨房、侍卫休息和存放备用物品等杂用的。现在暂时成了存放将要搬入白楼的几、榻、被褥等物的仓库。抱嶷进院安顿皇帝坐下后,立即将库吏叫出门外,要他命人马上烧一锅热水,并立即收拾出一个上好整洁房间,铺好被褥。这时一个宫女已将里外干净衣服取来,抱嶷让她和另外几个宫女赶快帮李氏洗澡、梳妆、熏香,换好衣服。好在库中一应物品俱全,库吏及杂役太监迅速将一间临时行宫收拾出来。抱嶷就将焕然一新、容光焕发的李氏送入房内,然后去请皇帝。又将所有闲杂人等统统赶到院门边的小屋里或院子外面。只有他坐在房门外的一个小绳床上,随时听候吩咐,还有两个宫女站在旁边待命。
李氏自那天以后自然不再扫地。不但不用干活,还住入一个单间,有一个宫女伺候。拓跋濬还不时派人把她叫去。过了半月经常太后恩准她就被封为中式,住进了一个独立小院,有太监、宫女各四人服侍。
自从上次冯贵人不慎流产后,常太后严令皇帝各房夫人的宫女、太监,一旦发现自己宫中夫人有孕,一定要立即禀报于她,延误出事者要被处死。因此两个月后李氏刚刚出现呕吐、恶心等反应时,常太后马上就得到禀报并立即赶来。首先询问了李中式自己的感觉,最近这次月事的时间。这时张太医也已奉命赶到,诊脉后确定她确系怀孕。张太医走后常太后又反复问她,究竟是何时怀的孕,她和拓跋仁最后一次同房是什么时候。因为永昌王仁刚被赐死她就入宫了。李氏一五一十交代明白,常太后注意到永昌王仁死后李氏从长安来平城途中耗时十余日,入宫又有十余日,前后一月有余。宫内绝对不会出事,但路上就很难说,万一哪个押解将领看中了这个绝色美女……她立即下令将那次去长安宣诏赐死拓跋仁的太监找来。那太监道:
“太后放心。我朝规矩,灭族罪犯籍没解京之内眷皆属钦犯,女眷均由太监亲自看管、押解,任何男子不得接近,违者立斩。奴婢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一路上绝对无任何男子亲近李氏。”
常太后又对抱嶷和那天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宫女一一询问,查明时间、地点确凿无误。又来至那个充作临时仓库的小院,审问库吏。库吏详细禀告那天抱嶷如何命他立即收拾屋子,准备干净卧具等等,然后先将李氏带入,再请皇帝入内,两人单独在屋里足足有一个时辰。常太后问道:
“事隔多日,你如何记得这等清楚?”那跪着的库吏狡黠地笑道:
“回禀太后,小人在宫内多年,深知皇上临幸宫人事关社稷。故那日皇上离开以后,小人就在屋内门后记下了时间。”
“哦!”常太后大出意外,高兴地说,“带我去看看。”太后身边两个宫女听了不禁暗自发笑。
库吏带着太后进了那间屋子,那是一间长约十步宽约六步的向阳正房。他将房门推过一半,指着门后道:“恭请太后陛下查验。”常太后一看,只见房门背后墙壁上写着三行小字:“兴安三年秋七月甲子未正至申正皇上于此临幸李氏。”常太后至此才完全确信和放心,不禁笑道:
“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哪。”于是降太后口谕:升一级,赏银十两,绢十匹。库吏叩谢不已。一级可是三等呢!他虽系库吏,却属于杂役太监,地位很低,通常根本无缘接触皇帝、后妃,往往一辈子不得提升。
李氏得宠后文成帝到冯贵人这里来得自然就少得多。起初还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她,隔七八日还来宿一夜。后来虽然下朝后有时去她那里小坐,却十天半月也不住一宿。冯雁当然忌妒和痛苦,但她丝毫不动声色。皇帝宠幸别的女人,在宫中实在再平常不过,不但合法、合理,而且合情。忌妒非但无用,反会招祸,只好随他去。虽然冯贵人地位高于李中式,但冯雁常常去看她,而且关心得无微不至,嘱咐她多多保重。李氏极为感动。冯雁最初去探望李氏,纯粹出于礼节,甚至是为了讨拓跋濬的欢心。接触多了以后冯雁发现李氏很有教养,温柔善良,随和细心,善解人意,而且通晓书计。冯雁想,怪不得皇帝这么宠幸她。于是与她渐渐亲密起来,在宫中的上千女人中冯雁感到最亲切、最值得信任的,除了昭仪姑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明珠,就数李氏。慢慢又知道,随着李氏腹部日隆,拓跋濬也不常来此。冯雁已经听说皇帝最近又纳平南将军河南公乙浑的侄女为中式。乙氏不但美貌,且能歌善舞,深得皇帝宠爱,拓跋濬夜夜在那里留宿。
几个月后李氏生了一个儿子,拓跋濬给他取名弘,李氏被封为贵人。夫人中第一个去贺喜的就是冯雁,李氏十分感动。她看得出来,冯贵人不但非常喜欢弘,对自己得子羡慕不已,甚至不无嫉妒之感。冯雁看着熟睡的弘,不禁滴下泪来。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生一个这样的儿子或女儿啊。她想,身为女人,竟不能享受为母之乐,甚至为了保命不惜自堕胎儿,岂非女人之最大不幸!
弘日长夜大,越来越漂亮神气。他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眼睛明亮,一逗就笑。冯雁只要三五天不去,就发现他似乎又长大了一点。后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弘,两天不见就难受得坐立不安。一到李贵人那里,抱过弘来就不停地亲,千方百计地逗他玩,常常逗得弘“格格”直乐,使得李贵人、保母和殿内所有的人都非常高兴。谁都看得出来弘也最喜欢冯贵人,只要一见她就会伸出双手“啊、啊”地要她抱。冯雁有一次竟因此流泪不止,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羡慕还是后悔。弘非常聪明,冯雁叫他:“咧嘴!”他就会张开小嘴,让冯雁看牙。“嗬!已经八颗了!”李贵人说:“里面还有一颗呢!”冯雁叫他:“眯一个!”他就会眯起眼睛,连带皱起鼻子,引得大家发笑。会走路了,只要一见冯雁,他准会摇摇晃晃地向她迎来,一下扑在她的怀里。弘最早学说的称呼除了“妈”,就是“父皇”和“贵人娘”。不过一开始后两个他叫不好,总是叫“皇”和“贵娘”,冯雁反而更加快活,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叫时竟至泪流满面,抱着弘啜泣不止。
李贵人对她说:
“你快生一个吧!你儿一定比弘更聪明漂亮,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也正是冯雁近来日益强烈的念头。她有时为自己堕胎悔恨不已,悄悄哭过不止一次。她觉得自己做的此事简直愚不可及,是最不像女人做的事,自己简直不配做女人!她现在盼望皇帝临幸已经主要不是为了夫妻之爱、男女之欢,而是要再怀一个,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儿子就儿子,万一立为太子,自己死就死吧!只要能够让她好好享受几年亲吻亲生儿子的喜悦,也让别的女人羡慕她有一个漂亮聪明的孩子。她经常去烧香拜佛,悄悄许过不知多少愿。有时月事晚来一两日她就兴奋不已,恨不能马上派人禀报皇上和太后。那时如果赶上皇帝找她或要留宿,她就千方百计地找借口谢绝。可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好几回梦中做了母亲,尽管醒来依旧孑然一身,但是她相信这是神佛被她的诚心感动所致。史书和另外不少书上不都写着吗,许多帝王将相的母亲都是梦中怀孕的,后来儿子都大紫大贵。她深信她也会的,因为她早已为自己的愚蠢和罪过忏悔了,神佛是会原谅她的。
拓跋濬在一些日子没见冯雁之后终于发现她明显地消瘦了,面有愁容。问她怎么回事,冯雁说没什么。拓跋濬拉着她的手非常诚恳地说:“我知道你因为李氏生子,又封了贵人,朕还纳了别人,担心日后。但是你我相知多年,又共过患难,非其他夫人可比。雁雁只管放心,朕自有道理。”
冯雁流泪道:
“全靠皇上宠幸。”冯雁知道拓跋濬为人诚实,心地善良,说的不是假话。皇帝在所有的夫人中只有对她依旧叫名字,余者皆呼“爱卿”或“卿”,甚至叫“某氏”。拓跋濬比几年前刚登基时成熟多了。虽然李氏美貌、温柔宫中无人可比,另外一些夫人也都各有魅力,但是如果只给他留一个,他还是会选择冯雁。别的夫人都只能给他以夫妇之欢,只有他的雁雁还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他有雄心壮志,他要成为太祖道武帝和先帝太武帝那样伟大的皇帝。他知道,大臣中不乏忠贞、睿智、干练之士。但是只有他的雁雁具备所有这些品格,而同时又是他最可爱的妻子。他知道立冯贵人为皇后不会有什么阻力,因为太后一直特别喜欢她,大臣更不会反对。他也可以加快这个进程,但是他不忍心。他之所以迟迟未做决定,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皇帝了,不是孩子了,已成为一个有头脑的少年皇帝。他想尽可能地让李氏多享受几年母亲之乐,妻子之欢。
三手铸金人
可是常太后却早就等不及了,他把拓跋濬叫去:“皇帝,六宫不可无主呀。你虽然格外喜欢雁雁,她毕竟只是贵人,不是皇后。现在贵人已经不止一位,雁雁并无特别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后宫一旦有事,可就无人做主了。”拓跋濬明白太后的心思,自然也愿意冯雁早日为后,只是于心不忍,还想再拖哪怕一两年,就说:
“后宫有母后做主,孩儿放心,此事再晚几年不妨。”
“哎!”常太后心想儿子究竟年少,想得简单,对历代宫中妃嫔勾心斗角也许不甚知晓。她不以为然地摇头说:“我在固然可保无虞,但如今我已渐入老境,生死无常,祸福难料,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后宫无主,便易生乱。再说,立后与册封昭仪、贵人、椒房、中式等有所不同,须行铸金大典,成者方得立;不成则尚须另择人选。不但颇费时日,且极易生变。趁我现在精神尚佳,将此事办妥,也了却一大心事。”常太后此时三十五岁,按当今标准还是青年妇女,怎会有“渐入老境”之慨?看官有所不知,古人命短,莫说公元五世纪北魏时,即便在清代中后期年纪一过三十便已“半老”。清嘉庆至同治(1796—1862)年间作家文康在小说《儿女英雄传》第十四回中写到邓九公的女儿:“年纪约有三十光景,虽是半老佳人……”再往上几百年,“半老”与“老”的门槛还要降低。宋代大文豪苏轼(1036-1101)《江城子·密州出猎》云:“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此词作于熙宁八年(1075),其时苏轼三十九岁,就以老夫自居了。故而北魏常太后三十五岁便生迟暮之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拓跋濬一看常太后主意已定,只好先答应立后,其余再说。于是道:
“母后之言极是。只不知母后以为何人为宜。”魏朝册封皇后之事在皇帝年幼时由太后做主,皇帝十六岁后就由皇帝与太后商定,弱冠后由皇帝自主。而现在拓跋濬正好十六岁。不过常太后为人随和,又格外心疼儿子,诸凡选嫔之类的事总要先与他商量。儿子高兴就是她最大的快乐。
太后说:“雁雁这孩子确实不错,为人忠厚,也颇宽容。当皇后者,要能容得他人,否则争风吃醋,后宫必乱,且将祸及朝廷。另外,雁雁知书达理,多谋善断,还能在大事上助你一臂之力,在后妃中出类拔萃,就是和大臣比也未必逊色。”常太后没有把“皇后不通书计可不成”的话全说出来。她听说宗爱矫诏杀害王公大臣主要就是矫太后令。由于赫连太后糊涂,竟未发现他在太后令文字上耍的花招,以致宗爱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断送大魏。她曾想,若是自己,不但会看出太后令上的宗爱阴谋,而且连世祖暴薨疑点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定会借助源贺等大臣之力一举除掉这几个阉竖,何至于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肆行谋逆!不过赫连太后已薨,常太后不愿数古人之过。拓跋濬早就知道太后看中冯雁,却没想到太后说得这么在理,感激地说:
“母后英明,儿臣遵命。”太后说:“那就如此定了。”她对太监来喜说,“拟太后令:让钦天监择黄道吉日举行手铸金人大典吧。”
“是。”来喜应声后准备立即去办。太后马上叫住他,让他等着。又叫了一个宫女过来,小声说:“你去冯贵人那里问明白了,算一算她下次月事应该哪天来,铸金一定要躲开那些日子。”她对拓跋濬说:“叫雁雁去庙里烧烧香,许许愿。这几日每天都要沐浴、熏香、吃素,不要到处乱走,没事就在屋里念念经,哪怕看看书也好。总之别让外面的鬼怪或者邪气冲了。另外呢……”她犹豫了一下,想起那次冯雁流产。当时她就猜想是房事引起,而非骑马劳累所致。于是说道:“你这几日就别在她房里过夜了,顶好少去,去了也坐坐就走。让她心里和身子都干干净净的,这样菩萨才会保佑,鬼怪才没有空子可钻。”她知道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女色上管不住自己,又不便说他。唉,皇帝嘛,都这样。再说,妃嫔不多,谁给他多生育几位皇子呢?前朝有的皇帝子息不繁,结果驾崩以后因无太子引发宗室继位之争,乱朝祸国呢。
“儿臣遵命。”
冯雁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欣喜万分。她早就知道魏朝有此立后必须手铸金人成功方可成为皇后的规矩,若铸金失败则不得立,需另择他人。而且听说确实曾有夫人因铸金失败未能立后的先例。所以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找姑母。恰巧冯昭仪也刚刚听说此事,兴冲冲地来找她,于是二人就到御花园去,让太监、宫女远远跟着,一路说些闲话。来至桥上,冯昭仪突然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说:
“小心有人在铸金中弄鬼。”
“啊!怎么?手铸金人大典居然还能出事?”冯雁吃惊地问道。冯昭仪点了点头:
“大魏出过事。”
冯雁虽听说过有人失败未能为后,却并不知道是有人破坏之故。她进宫之初觉得皇宫十分神圣,就像寺庙一样。皇帝、夫人、有身份的太监宫女,在她心目中都很崇高,如同佛爷、菩萨、罗汉和金童玉女。后来眼见的、听说的事多了,才知当年昭仪姑母所说“勾心斗角”和郁久闾椒房所说的“虎狼之地”实乃金玉之言。儿子弑父,太监弑帝,矫诏诛王,无奇不有。如今又出来个破坏立后铸金大典!
冯昭仪接着说:“大魏立国几十年,父子、兄弟自相残杀之事均有发生。其实何止大魏,宫廷内讧乃至骨肉相残,后妃争宠导致社稷颠覆,历朝历代史不绝书。你可听说过太宗明元帝生母刘夫人没有立为皇后之事?”
冯雁惊奇道:“刘夫人不就是道武帝宣穆皇后吗?”冯昭仪正要回答,看到有别的夫人带着太监宫女进园来游,就和冯雁下桥,走向神渊池中的一个半岛。
冯昭仪感叹道:“那是刘夫人死后,儿子当了皇帝,就是明元帝,这才追谥的,她生前只是‘夫人’。当时还没有昭仪、贵人、椒房、中式这些名号呢。道武帝对她宠爱有加,原意要立她为后,岂料竟然铸金人不成,不得登后位。后来太宗被立为太子,刘夫人就依太子生母赐死故事被迫自缢。”
“姑母大人的意思是说……”冯雁惊恐地看着冯昭仪,“刘夫人铸金人不成是因为有人做了手脚?”冯雁一面跟着姑母慢慢进入水榭,一面问道。
冯昭仪点了点头,半晌才说:“我听宫中老太监悄悄告知,是慕容夫人买通操办铸金仪式的太监,在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东西,致使金水凝固极慢,金人未能成型。”
“后来慕容夫人自己手铸金人成功了?”
“那是当然!慕容夫人没有生育,结果当了皇后。而刘夫人的儿子成了皇帝,她自己却被赐死。唉,世道人心多么可怕,命运何其难测呀!”
两个女人相对无言,慢慢沿着半岛的水边走着。
“明元皇帝的宠妃姚夫人也因为铸金人未成的事你听说过吗?”
“什么!还有一位?”冯雁大吃一惊。她想,大魏立国至今,总共只经过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位皇帝立后,有过手铸金人之典,竟然发生过两起破坏大典谋取后位的阴谋,多么令人胆战心惊!而这三位皇帝有两位死于非命,一位竟死于亲生儿子刀下,一位死于自己最信任的太监之手!只有明元帝得善终。这还不算忧惧而死的恭宗景穆太子晃和已经行皇帝事的被害的南安王余。宫中简直到处充满着阴谋与危险!想到这里,冯雁感到不寒而栗。
冯昭仪点点头。她见湖对面乙椒房向她行蹲礼致意,便略一点头回礼。冯雁也躬身答礼。等她走远,才说道:
“明元帝非常喜欢姚夫人,结果她也因为铸金人未成而不能立后。”
“也因有人破坏吗?”
“听说是。”
冯雁道:“既然均系皇帝宠妃,皇帝怎么不加保护呢?如此大事,难道皇帝或者太后就不知道么?不能制止么?”
“皇帝或太后即使怀疑也只能降旨或颁太后令查办,而具体操办全在太监。从准备炉具,选择焦炭,挑选金粒,融化金水,到舀水浇铸,打开模具,等等,多少工序皆可做成手脚,简直防不胜防!何况事后查询,许多事情已被掩盖,只能不了了之,受害者只好自认倒霉罢了。”冯昭仪叹着气,一脸的无可奈何。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仔细想想,皇帝的另外五位夫人中,有谁可能给你破坏?”
冯雁一个一个想了想,慢慢说:“我平日和她们相处和睦,从不拿大。比我年长者我每以姐事之,年幼者则以妹爱之。李贵人虽然美貌受宠,但一向和我最好。她早已担心万一皇子立储以后就会赐死,所以与我情同姐妹。有一次曾流泪求我,万一死后,要我辅佐她的儿子。长乐之母厉椒房性格温顺,沉默寡言,不像多事者。曹中式入宫不久,乙椒房与我友善,玄中式还年幼,似乎都不至于。我待人以诚,人当以诚待我。”
冯昭仪摇了摇头,慢慢说道:“话虽不错,只是……你以诚待人,人未必以诚待你。有些人平日似戴面具,利害关键之际,便会原形毕露。有的人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可置多年情谊于不顾,何况立后这样事关自己与合族最大利益之大事?我等害人之心不会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再仔细想想,这几位夫人中谁还有亲戚在宫中担任要职?冯雁想来想去,说:
“没有。哦,只有乙椒房之兄乙肆虎去年补了羽林郎将,只不过统领几十名侍卫而已。”
“嗯……新任征西大将军乙浑是她堂叔……总还是小心为好。”
“如此说来……姑母,如何是好呢?”
“你一定要禀告皇上,就说宫中传言,过去多有太监受贿做了手脚,致使铸金失败。请皇帝降旨,作弊者诛灭五族。另一方面你让张佑、抱嶷全程严加监督,每个环节均有专人负责,切不可有丝毫疏忽。”
冯雁道:“多谢姑母教导,孩儿谨记。唉,这太监怎么这么坏?谋逆弑帝,残害忠良,简直无恶不作。他们怎会这样?”
“太监其实也很可怜。太监身为男子,却被阉割,成了废人。若自幼进宫被阉者,因还不懂人事,多数都较善良。但大魏门诛,男十四以下不斩,进宫为太监。有些发育早者,十一二岁已经懂得男女之事。有的进宫前已经成婚或行过男女之欢。成阉人后在这美女如云的宫中,眼见得皇帝、皇子妻妾众多,日夜寻欢,他们自己却不能享受此人生之大乐。虽无行房之能,却依旧有御女之欲。于是有些人便生畸形之心,恶毒报复,以害人为快。我之所以让张佑、抱嶷去伺候你而不派别人,就是因为他俩皆系幼年入宫,忠心耿耿,从无差错。”
于是冯雁立刻求了皇帝。拓跋濬愣了一下,惊讶道:“哦?居然还有这等怪事!朕怎么从未听说过?雁雁尽管放心,朕亲自督察就是了。”随即叫来司礼太监张佑和因单壬病重新接任中常侍的抱嶷及有关太监,厉声告诫:“传朕的旨意:来日铸金大典,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任何人若敢捣鬼,皆灭五族!”
“臣等遵旨!请皇上放心!”
冯雁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对乙椒房与乙肆虎总有些不大放心,后来甚至觉得自己胡乱猜疑有些对不起对自己一向谦恭有礼的乙椒房。然而左思右想,还是感到一定要把乙肆虎调离西宫。她本想请皇帝降旨,又怕将事情弄大了,得罪乙椒房。于是悄悄告诉抱嶷。抱嶷想了想道:
“此事交给臣办,臣设法将他支开西宫便是。”
抱嶷便去拜见源贺,说立后大典急需一批物资云云,要立即派人去齐州、青州、兖州一带采办。请源贺让乙肆虎带几个殿中精甲与太监押运,明日启程。源贺自然照准。
张佑、抱嶷从头至尾监督着每一个程序。对金粒反复挑选、称重后,张佑立即命人装入木盒,以火漆封严,并盖上他的私章。又找出陶模,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内壁有一些沙粒状物,马上让主事太监当面用粗布擦得十分光滑为止。又让他们将炉火烧旺,风箱紧拉,验看风力与火苗的力度,直到合格方休。焦炭不但经过挑选,块粒大小均匀,而且试烧,见火力旺盛才作罢。然后将金盒、火炉、风箱、坩埚、陶模、金舀、铁钩、焦炭等一切需用之物全部集中封存起来,由张佑派任皓、秦稚和几个心腹太监日夜轮班看管。抱嶷亲自带了几个宗子羽林在天安殿外日夜守卫,任何闲杂人等均不得入内。
抱嶷又将宫中各殿、各宫、各司、各卫主事太监数十人召到天安后殿,板着脸说:
“立后手铸金人乃几十年才有一回之盛典,余生也晚,只是耳闻,从未亲见。不过我也听说从前曾有人受未选为立后的夫人指使,破坏铸金,致使该立后者不得立。”抱嶷一边说着一边走着,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抱嶷本来就长得瘦削威严,单眼皮,小眼睛,短眉毛,样子不大和善,甚至有些奸诈,现在脸色铁青地看着大家,目光在一些觉得可疑的人身上转来转去,吓得有些人毛骨惊然。突然他提高了嗓门:“皇上口谕——”所有的人顿时统统跪下。“来日铸金大典,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任何人若敢捣鬼,皆灭五族!”抱嶷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威严地说,“人人互相监督,下人有罪,主官连坐,同死门诛!”
“臣等遵旨!”有个别太监心中暗暗叫苦。
长嘴喇叭呜呜地吹着平调。天安殿内外一片肃穆。
殿外平台上、殿前广场上层层禁军持枪挎刀肃立。平台下持刀卫士面向百官。刚升为殿中尚书、禁军最高指挥官的冯熙,全身盔甲,挎着腰刀,来回巡查。
由于这是多年才有一次的盛典,为了增强其权威性,冯雁在姑母授意下向皇帝建议,经常太后恩准,此次改在殿外举行。京师不论朝廷还是平城的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均恩准观看。女官和太监中视三品以上者均站于皇帝、太后、太妃、夫人们之后或台边。加上伺候的太监宫女,殿内殿外,台上台下不下三百人。
台上后部正中有四把空着的大椅子,表示坐着的是太祖道武帝,太宗明元帝,世祖太武帝,还有拓跋濬的父亲、没有登基就死了的后被尊为恭宗景穆帝的拓跋晃。因为供奉在太庙的神主牌位非迁都不能移动,所以只能以座代表。铸金成功以后,新皇后要在太后带领下和皇帝的陪同下去太庙再次向列祖列宗正式谢恩。台上前部正中长案上沙模站立,案边炉火熊熊。台下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整个大殿内外和殿前广场弥漫着通常只在寺庙中才有的浓郁好闻的檀香味。
百官、太监、宫女围立四周,大家都怀着十分好奇的心情。因为汉族立后并无此典,北方其他各族也不曾听说,似乎只有鲜卑才行此礼。且自延和元年(432)立赫连皇后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没有举行此典。过去都在殿内举行,各色人等总共超不过四五十人,所以许多入宫、入朝几十年者都从未见过这个盛大仪式。况且成功与否关系重大,多年来宫中又悄悄流传着一些关于铸金的秘闻,大家都想看看这次究竟如何。喜欢冯贵人的则暗暗为她祈祷或担心,忌妒或暗恨她的则在发出最后的咒语。
以冯昭仪为首的太妃们坐于平台后部右侧,冯贵人等夫人则立于平台后部左侧。冯雁虽知皇帝已经下了严令,张佑、抱嶷已作了严密检查,并始终进行着严格监督,每日禀报,但她心中依然十分紧张,手心沁出了汗珠,不时用手指拧着衣角。冯昭仪看出她的心情,以目光遥示她务必镇静。
司礼太监张佑高呼:
“皇帝陛下驾到!”
冯贵人等夫人与百官等一齐跪下,太妃们则站了起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皇太后陛下驾到!”
全场山呼:“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和太后向那代表祖宗灵位的四把空椅躬身行礼后,分别坐于左右的龙椅和凤椅上。
“宣冯贵人!”
冯贵人今日穿着一身红色广袖斜襟长摆宽身云海绸袍,梳了一个后卷上翻大新型高耸发髻,缀着些珠金佩摇,更显得雍容华贵,端庄凝重。她缓缓走来,仪态端方,对着祖宗灵位、皇帝和太后行跪拜大礼。起,立于台左,位置比方才靠前了一些。
冯昭仪对她的镇静从容面露微笑。
张佑高呼:
“铸金大典正式开始!”
喇叭再次呜呜,声音更长更响,吹高调。喇叭声停后张佑喊道:
“驱——邪——!”
长嘴喇叭呜呜吹平调。
宫廷大巫师走了出来,这是一位女萨满。当时鲜卑族的萨满均系女性。即使偶有男子充任,也要男扮女装。她头戴鹿角神帽,脸上涂着油彩,面目狰狞,披头散发,身披红黑杂色大袍,脚穿高腰毡靴。双目半闭半开,仿佛半昏迷状,挥舞着宝剑,步子忽快忽慢,忽大忽小,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鲜卑语。内容是“赤山大神在此,列祖列宗降临,邪祟鬼怪赶紧躲开”之类。她一边舞着,一边不时走到案子旁取几张黄纸在香火上引着,然后抛向空中,以剑搅动,一时纸灰乱飞。
舞了一阵,大萨满退入殿内,喇叭声停。张佑高喊:
“熔——金!”
一个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去金盒封皮,打开盒子,将绿豆、黄豆大的金块慢慢倒入早就架在炉上的坩埚内。
抱嶷圆睁着小眼睛,紧紧盯着。
一个太监拉着风箱,炉火大旺,火苗高蹿,金块慢慢熔解。金水沸腾。
抱嶷验看后对张佑一点头。张佑高喊:
“移——埚!”
两个太监用铁钩将已化为金水的坩埚移到案子上。
“请冯贵人手铸——金人!”
喇叭呜呜声又起平调。这时全场的人都神情紧张起来,因为成功与否,在此一举。而此举说不定就和究竟谁入主后宫、朝廷安危甚至自己前途性命密切相关!大家伸长脖子,不敢言声。
冯贵人上前再次跪拜祖宗灵位,心中默祷:“佛祖、大魏列祖列宗在上:冯雁若为皇后,一定悉心辅佐皇上,安邦定国,爱护黎民,弘扬佛法!如若违背此誓,甘愿粉身碎骨!”接着又默念道,“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保佑孩儿一举成功!”随后慢慢站起,转身走到案前,稳稳地拿起金舀,将金水一勺一勺地徐徐倒入一尺多高的陶模中,直到倒满。然后面露微笑退至原位站好,其实此时冯雁的内衣已被汗水浸湿。
其他夫人个个既羡慕嫉妒,又紧张好奇。李贵人心情十分复杂。她非常羡慕冯雁,衷心祝愿她能够一举成功,这样自己的儿子就有了倚靠。但同时她心里也备感悲哀,她明白,冯贵人果真铸金成功,那就意味着自己死期的加速来临。
百官紧张得几乎不敢喘气,两眼紧紧盯着陶模。
在刚才铸金过程中拓跋濬急得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直到冯雁回到原位。冯雁见他比自己还紧张,感到极大安慰,不禁一笑,拓跋濬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就也一笑。冯雁微微点头。
“开——模——!”
金人屹立,光彩照人。全场轰动。
群臣与皇帝的其他夫人们下跪,齐呼:“吾皇、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妃们则起立躬身致意。
冯雁又一次叩拜列祖列宗灵位,叩谢皇帝、常太后,朝太妃们行蹲礼,朝夫人们和百官微微躬身致意,然后满面春风地站立在皇帝之侧,更加显得高贵儒雅,气度非凡,仪态万方。常太后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满面笑容地看着她。她也是过来人,知道虽然在房事上总是男人主动,但男人满足之后就筋疲力尽,无力再战,甚至不愿女人碰他。而女人若尚未满足,或情欲特别旺盛者,虽连战不疲。因而常太后不喜欢长得太漂亮尤其是性格活泼的女孩,她知道这样的女孩只会把她儿子的精血吸尽。她要为儿子物色一个他喜欢而她不但是贤妻良母且又能辅佐皇帝的女人做皇后。冯雁正是这样的理想女孩,毕竟是燕王之后。这时张佑又高呼:
“蒙巾!祈福!”
喇叭声又起,吹高平调。大巫师又从殿内走出,在案子前的平台上舞起剑来。和方才驱邪舞剑面目凶狠、动作刚烈不同的是,这次她脸上虽然还有一些油彩,但是已经面目和善,步履轻盈,剑法柔美。接连点燃黄纸,抛向空中,以剑搅灰的动作都显得缓慢飘逸。一个太监在两个宫女的陪伴下端着一个盘子走来,冯雁立即向西方跪下。一个宫女将盘中的黑毡拿起,展开,长宽各有五尺,另一个宫女马上拿住另一端,将它蒙在冯雁头上。张佑高呼:
“向赤山大神谢恩!”
喇叭声依旧,大萨满停止舞剑,立于殿门一边。
冯雁双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缓缓将掌心转向朝外,略略分开,慢慢放下,伏下身子,双掌压地,然后几乎全身伏地,恭恭敬敬地磕头。以黑毡蒙头向西方磕头是鲜卑族和一些其他北方游牧民族的传统大礼,至少已有数百年历史。鲜卑此俗则起自最早的鲜卑各部结盟。各部大人以此礼向赤山大神盟誓,并求监督。之所以以黑毡蒙头,据说这样才能与赤山神灵神气相通。以后无论是皇帝登基、太子受封等各种大典,甚至鲜卑民间祭祀也每每行此大礼。当冯雁第三次磕头毕,张佑高呼:
“还巾!”
两个宫女上前将冯雁头上的黑毡揭下,叠好,放回盘中,退下。这时张佑几乎用尽全力慢慢高喊:
“礼——毕——!恭——请——冯皇后——升——座——!”
只有毕此大礼,整个立后大典才算完成。在两位宫内女官的搀扶下,冯皇后入座。众妃嫔表情十分复杂。李贵人禁不住流露出一丝失望,她倒不是忌妒,而是恨自己无福。但她又感到一些安慰。而乙椒房眼中则显示出有些不甘。
群臣高呼:“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冯雁起立躬身答礼。
这时余兴开始,一队宫女在鼓乐声中入场跳“颂天舞”。冯雁沉浸在无比兴奋之中,耳边只听得阵阵乐声,却听不清是什么旋律,眼前是一队花团锦簇的女人在转来转去,一会儿她们双手叉开朝天,一会儿又跪下磕头,不知什么意思。她脑子里只有“终于做皇后了,成了真正的大雁,女人中的领头雁了”的念头,陶醉于无比幸福满足之中。节目停止,她还在出神,拓跋濬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鼓声大作,乐声转为激昂,只见两队持刀和持枪的武士入场,表演“凯旋舞”。看着银光闪烁的刀枪,冯雁想起来了,就对拓跋濬小声笑道:
“皇上还记得答应过给臣妾礼物吗?”
拓跋濬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礼物?”
冯雁有些撒娇地埋怨说:“哼,皇上前几日答应的事今天就忘了!”
原来决定立她为后之后,拓跋濬曾说:“雁雁,你若顺利——必定顺利铸金成功,朕一定要赠你一件无价之宝,以作纪念。你随便挑吧!”
“臣妾能够立后,就是皇上给臣妾最珍贵之礼物,还要何礼?”
“那可不一样。立后时皇帝赠礼也更显得你我恩爱非比寻常。”
“待臣妾想想。”过了好一会儿,冯雁故意撒娇地说,“臣妾想求皇上恩赐一件宝物,只怕皇上舍不得。”说罢顽皮地嘟着嘴看着他。
拓跋濬也故意顽皮地笑道:“除了天下朕舍不得,朕还有什么舍不得!给雁雁不就等于留与朕自己么?雁雁尽管挑选!”
冯雁斜着眼睛抿嘴一笑:“君无戏言!”
拓跋濬哈哈大笑:“雁雁你可记得?当年你我年少时,朕就说过,我一旦为帝,就立你为后。当时你我均以‘君无戏言’问答。今日如何?”然后他故意郑重其事地慢慢说道,“君——无——戏——言!”
冯雁一听高兴地立即跪下,说:“臣妾先叩谢皇上恩典。臣妾请皇上将无敌太乙宝剑赐予臣妾作护身之用。”
“嗯?”拓跋濬先是一愣,马上大笑起来,“快快平身。雁雁每发奇想,居然不爱金珠宝贝,但求此剑!此雁雁之所以为雁雁也。这又何难?朕将此剑赐予你就是了。”说罢,他就将挂在西堂卧室柱上的无敌太乙剑取下,交给冯雁。
谁知冯雁接过此剑,垂首躬身道:“臣妾叩谢皇上恩赐。臣妾请皇上于铸金大典成功之时,当众赐予,以示隆重。”
“嗯,此议甚好!”
当初冯雁得知宗爱多次谋逆,除了皇帝麻痹,皇后糊涂,几次矫诏外,仅仅依靠几十个太监就弑帝、害王,杀害众多大臣,她深感身边一定要有几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太监或宫女,自己也必须经常习武,以便一旦有事可以防身。鲜卑尚武,男女均会一些武艺。冯雁被选为贵人不久后,经皇帝与太后批准,就与明珠等几个身边宫女在几个武艺较精的太监指导下习武。练了一阵之后,她们几个就每日自练个把时辰。那日西域使臣在朝堂献剑后,拓跋濬让抱嶷将无敌剑带回西堂。冯雁有时就以它练习剑术,起初颇觉沉重,后来才渐渐适应。方才皇帝要她任意挑选一物,她忽然想到,此剑锋利无比,若能于立后大典上皇帝亲赐,意义更加非同寻常。
群臣不知帝后在说些什么,只见二人十分亲密的样子,也都高兴。冯雁既没有明眸大眼,也没有樱桃小口,但是五官匀称,清秀端庄,最难得的是有一种罕见的高贵气质,和皇后的身份极为般配。其实,大臣都很羡慕皇帝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妻子。这不仅是皇帝之福,社稷之福,也是他们为臣之幸呀。后汉之乱,多起自后宫。西晋灭亡,也系后宫之乱所致。本朝太祖之死不也是贺妃引起的吗?殷鉴不远啊!
拓跋濬想了想,两手一拍道:“嗨,一时高兴……朕怎么会将此事忘了?今晨我还亲自擦了一遍呢!”他回头对抱嶷道:“速去西堂将朕的无敌太乙宝剑取来!”
不一会儿,抱嶷捧了黄绢裹着的宝剑来到,站于一边。站在远处者没看清抱嶷所抱何物,近者也不知为何抱了剑来,以为或许与仪式有关。正好节目演完,拓跋濬道:
“今日全赖天佑神庇,皇后升座。朕特将此无敌太乙宝剑赠与皇后,以为立后之礼。”这时他声音倍增,语速放慢,“此剑即朕,剑在朕在!”
百官一听,无不大吃一惊,不少人面面相觑。在铸金立后大典上皇帝通常不赠礼物,因为立后本身就是不能再重之礼。赠礼自然亦可,本无不寻常之处,但赠剑却闻所未闻。在如此庄严的大典上赠剑,意义已经非同一般。再经皇帝口谕“此剑即朕,剑在朕在”,此剑可就成了尚方宝剑,从此冯皇后便有了先斩后奏、格杀勿论之权。高允本想立即上前反对,进谏此举有悖后宫不得干预朝政的祖制,皇帝应收回成命。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陆丽也觉得此举严重违制,等于为冯皇后他日干政开路,易生后患。可转念一想,冯皇后身为宫人时在皇帝登基前就已为皇孙出谋划策,躲过劫难。从被选为贵人起就协助皇帝密定大策,诛杀宗爱,稳定朝政,几年来却从未弄权,于是想看看再说。李敷也认为此举大为不妥,冯皇后从此大权在握,大臣易受掣肘,但又觉得冯皇后人品高尚,不至于此,也就不说什么。另外一些大臣的想法也大同小异,或不愿在今天这么隆重、欢快的场合煞风景,或怕得罪皇帝和皇后,谁也不愿带头反对。见常太后微笑着连连点头,于是更没人说话了。
其实常太后一开始也颇觉意外,还有点怪儿子如此大事未曾事先通报。但她马上就理解儿子的用心。她比已经故去的赫连太皇太后更加心疼皇帝。赫连氏不是他生母或亲祖母,而皇帝却是吃她的乳汁长大的。她十九岁离子别夫进宫,在濬断奶前根本不能见丈夫和儿子一面,后来虽然恩准偶尔得见,也受到严格限制,甚至都不能与丈夫单独相处,旁边有宫女或太监,以免常氏怀孕。因此濬几乎成为她的一切。所以只要濬高兴,不出大格。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再说,太武帝晚年以来这宫里如此复杂,连皇帝都敢谋害!自道武帝立国至今,前头三个皇帝中竟然只有明元帝一人得善终,道武帝和太武帝祖孙两个都是在宫廷内被谋杀,已经行皇帝事的南安王也死于太监之手!儿子年少,才十六岁,不给皇后一些大权,真要有起事来,濬一人如何应付得了!在诛杀宗爱的事件中常氏知道雁雁这孩子头脑冷静,足智多谋,处事果断,为人又宽容厚道,将此剑赐她,实得其人!儿子此剑给得好!说明他处事周到,成熟多了,自己亦可放心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着朝濬深深地点了点头。
连冯雁都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皇帝会在赐剑时加上“此剑即朕,剑在朕在”这八个字。她深知此八字分量之重,觉得丈夫有点冒失。她从心底里感谢丈夫,也担心百官反对,以致皇帝难堪。她还来不及细想,抱嶷已将黄绢包裹打开,冯雁连忙跪下。拓跋濬从抱嶷手中接过宝剑,双手捧给。冯皇后磕头后高捧双手接过。皇帝将她扶起,冯雁接着双手捧剑转身向常太后行蹲礼致谢,常太后满意地笑了。冯皇后将宝剑交给贴身宫女明珠,归座。群臣山呼:
“皇帝、皇太后、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雁看了一眼昭仪姑母,向她微微一笑,默默致谢。经历了这个场面,她才真正体会到,场面不但体现权力,而且可以加重权力。
四李氏托孤
就在冯贵人立为皇后的一个月之后的一日下午,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宫女来到李贵人住的院子,他是常太后的贴身太监来喜。李贵人赶忙迎了出去躬身致礼:
“来公公一向可好!”来喜向李贵人拱手道:
“好,好。李贵人,大喜呀。常太后陛下命老奴来向贵人贺喜:皇子弘已经被立为太子啦!”李贵人一听,顿时两眼一黑,头向后仰,几乎晕倒。幸亏旁边有宫女搀住。两年多来,各位夫人已经为皇帝生了三个皇子,而她的儿子弘不但年长,而且特别像她,非常漂亮,也格外聪明,皇帝、太后、皇后都最喜欢。后来听说魏朝有儿子被立为太子母亲将赐死的惯例,她就变得心情沉重,精神恍惚,茶饭不思,迅速憔悴下来,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光彩照人。最糟糕的是,她已变得毫无激情。拓跋濬因此来过夜的日子越来越少,直到不再于此留宿。他以为李贵人病了,让御医精心调治,还下令各地遍访名医,搜求偏方。结果虽吃药无数,仍毫不见效。
李贵人跪下,无力地说:“谢太后恩典。”
来喜走后李贵人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反复思索后立即带了儿子弘去见新立的冯皇后。冯雁由于自己无儿无女,特别喜欢孩子。她觉得拓跋弘越长越可爱,他额宽发黑,印堂明亮,人中深长,隆鼻大眼,唇线鲜明,嘴角深陷,眉清目秀,一脸的福相和聪明相。这孩子天性胆大,不怕生,不爱哭,谁抱都要,讨人喜欢,谁见谁爱。冯雁第一次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以后就常去李贵人处,逗弘玩乐成了她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皇子弘除了母亲和保姆也最喜欢她,每见她来,就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最近还学会了叫:“皇后娘安!”因为孩子,冯雁和她之间早已情同姐妹。
穿着一身紧身短服正在后院练剑的冯雁听见宫女喊“李贵人到”,连忙将剑交给丽珠,和明珠等迎了出来。她方才已经听说此事,很想过去安慰安慰她,又怕引起她更加伤心。现在见她急匆匆地带了儿子同来就已猜到了几分。她急忙走到前院,从宫女手中接过弘儿,正要哄他,李贵人已经跪下,哭着说:“请皇后陛下受我一拜!”
冯雁立即一手去搀,忙说:“贵人请起!你我姐妹,不必多礼。请里面说话。”
明珠忙将李贵人扶起,冯雁一手抱着弘,一手拉着李贵人手进了厅堂。李贵人又在冯雁面前跪下哀哭道:
“皇后姐姐,我即将命归黄泉,只有太子弘儿放心不下。我进宫三年,深知皇后姐姐宽厚仁慈,才识卓绝。不但是我大魏之福,也是我垂死之人唯一可以托付之靠。望皇后姐姐将弘儿视如己出,我死方可瞑目!”
冯雁泪流满面,将吓得睁大着眼睛大声啼哭的弘儿交给美珠,双手将李贵人搀扶起来:
“贵人只管放心。我一定把弘儿当做我的亲生骨肉,疼他,爱他,将他抚养成人,继承帝业……”
这时一个太监进院说:“启禀皇后陛下,太后宫中的来公公请李贵人回本宫接太后令!”
李贵人一听泪如雨下,抢过去想再抱抱儿子,孩子见母亲痛苦的样子吓得更加哭个不停。李贵人一咬牙,回身就走。冯雁抢上前去,挽住她的臂膊说:
“我陪你一起去!”李贵人用力将她一把推开:
“不!万万不可,太后会怪罪的。求皇后姐姐一定照看好我的儿子!”说罢就义无反顾地走了。
李贵人进院子时已经擦干眼泪。来喜迎上前去躬身致意,跟着面无表情的她进入大厅,然后说:“李贵人接太后令!”
来喜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每人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一个盘中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另一个盘中是一个小锡壶和一个小杯,锡壶里装着椒酒。之所以有白绫和椒酒两样,一是让被赐死者有所选择;更主要的是当被赐死者死活不愿自尽时,就由太监强灌椒酒执行之。一般被赐死者知道难逃一死,椒酒毒性发作,腹痛难忍,故多以白绫悬梁自尽,则片刻即可气绝身亡。《魏书·卷十三皇后传》可证: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病危,留下遗诏:“恐成汉末(皇后、外戚专权导致天下大乱)故事,吾死之后,可赐(皇后冯氏)自尽别宫。”孝文帝晏驾之后,“北海王(拓跋)详奉宣遗诏,长秋卿白整等人授后药,后走呼不肯引决(自缢),曰:‘官岂有此也,是诸王辈杀我耳!’整等执持,强之,乃含椒而尽。”这位后来被谥为“幽皇后”的皇后就是冯雁的侄女、冯熙的女儿冯蕙。
李贵人缓缓地跪下,几乎无声地说:“臣妾李氏候太后令。”
来喜打开手中黄卷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令曰:李贵人之子拓跋弘已立为太子。依大魏故事,着即赐李贵人自尽。此令。”
李贵人说“遵令”后身边的宫女正要搀她起身,来喜又道:
“太后口谕——”李贵人只得又跪好,奇怪地望着来喜。“李氏在南边和京师还有什么兄弟,让写下来,日后自有用处。”李贵人一听,忙磕头道:“谢太后恩典。”接着就放声大哭起来。她知道这是由于平时太后喜欢她,法外施恩,对她的特别关照,准备日后让她的兄弟们有个好的出身和前程。本院主事太监科连急忙拿来笔墨纸砚,李贵人每说一个名字就痛哭一番,科连当即一一记下。总共写了南边老家的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和京师一个宗兄的名字和地址。说完以后李贵人又朝皇后住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目光呆滞地缓缓起身,从盘中拿起白绫,无力地朝卧室一步一步走去。过了一会儿来喜和那两个太监入内,很快就走出来,叹了口气,对科连招了招手,让他们进去,然后就垂头丧气一声不响地走了。
一转眼,拓跋弘已经七岁。他正伏在案上写字。外面喊道:
“皇后陛下驾到!”太子洗马周训立即迎出去拱手道:
“臣叩见皇后陛下!”
冯雁边走边说道:“侍讲平身。”
拓跋弘早已扔下笔,跳着出门,笑着扑了上去大声道:
“孩儿叩见母后!”
冯雁故意推开他,板着脸假装训斥道:
“叩见有这么抱着的吗?”
拓跋弘做了个鬼脸,马上松手,后退两步,垂手低头故作严肃地说:
“孩儿叩见母后!”
冯雁笑道:“平身吧。”接着就两手一拉,蹲下身子将弘拥入怀中。进得屋来,母子坐在榻边,冯雁吻他的额头,弘则偎依在她怀里撒娇。每当此时冯雁就感到无比幸福,甚至伟大。她丝毫也不觉得弘儿为他人所生,就是自己十月怀胎所出。她不止一次地想,就因为自己长年忏悔,已得到上天宽宥。所以虽然自己再也未能怀孕,但是菩萨把弘儿给了自己作为补偿。她决心以加倍的母爱给弘,李贵人能够给儿子的她一点不能少,李贵人做不到的她一定要做到,她决不能让弘儿受一丁点委屈。她是一只领头大雁,她一定要把弘儿这只小雁带成一只能够飞到最高最远处的大雁,成为一代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