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训拿过几张纸来说道:“太子今天写了两张大字,一张小字。”
冯雁接过三张纸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
“嗯,好,字写得不错。昨日我给你讲的《论语·泰伯》背了么?”
“还没有呢,还有一张大字没写完呢。”
这时太监秦稚进来说:“启禀皇后,去武州西山石窟的车马已经备好。皇上请皇后回宫,这就出发。”
拓跋弘一听急着说:“我也要去西山,我也要去西山!”
冯雁故作严肃地说:“你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呢,下次再带你去!”
“我不,我不!就去,就去!”说罢连蹦带跳地就跑了出去,“哦!去西山喽,玩喽!”
冯皇后微笑着叹气道:“这孩子!那侍讲今天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鲜卑族原先也像许多氏族社会那样,认为万物有灵,流行多神崇拜,尤信萨满教。萨满为通古斯语音译,意为“因兴奋而狂舞者”。每遇大事,就由萨满即巫师跳神驱邪,萨满几乎都为女性或男扮女装。道武帝天兴二年(399)祭祀上帝,陪祭的各种神灵竟多达一千零七十四位。这是因为各个氏族甚至部族都有自己的神灵之故,合并到鲜卑族中来之后,就将自己的神灵也带了过来。迁都平城以后,鲜卑族大大加速了与汉族的融合。当时佛教正在各地传播,魏朝皇室崇尚佛教,故大为流行,佛教几成国教。不过不少人包括皇室成员又同时信奉新兴的道教,拓跋焘尤然。太平真君七年(446)一向身强力壮从不生病的拓跋焘突然大病一场,头晕目眩,步履不稳,夜多盗汗,噩梦连连,饮食锐减,旬月之间就明显地消瘦下来,最后虚弱到了移步就喘的地步,以至于他已经暗自安排后事,手书了一份遗诏。这时一个洛阳来的游方僧人揭了悬赏精通医道者的皇榜。他给皇帝望闻问切之后说,皇帝乃被无数男女老幼冤魂缠身,身上还有九五四十五根绳索,第四十五根最粗,已经勒住喉头。拓跋焘听到这里“啊”地大叫一声,“噌”地一下竟从榻上坐了起来,瞪圆了惊恐的眼睛,颤抖地说:“圣僧救朕!圣僧救朕!”原来几个月前他征讨陇西归来时路过长安附近,看见一座寺庙,想进去歇息。庙中僧人表示欢迎,但说佛门清净之地,马匹兵器不可入内。随从奏请皇帝后说,马匹可不入内,但此乃大魏皇帝,侍卫兵器不可离身。老方丈竟然非要坚持兵器留于外的寺规。拓跋焘大怒,下令将庙中僧人统统捆绑于殿前,架起柴堆,一把大火,连同寺庙烧成灰烬。当时还下令在全国毁寺排佛。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太武帝灭佛”事件。此庙僧人总共四十五人,大火熊熊之中老方丈大叫:“拓跋焘,你烧毁寺庙,滥杀无辜,残害僧人,必遭报应!你不得好死!”啊,可不是四十五嘛!四十五!四十五!于是拓跋焘遵照那位游方僧人的医嘱,帝戒四十五日,为多年来枉死的亡灵做四十五天法事,在西宫建一座总高四十五尺的浮屠,在被毁的寺庙原址重建宝刹,四时祭奠亡灵。那僧人又开了些草药煎服,无非是党参、生芪、远志、山药、内金、砂仁、生磁石之类。服药三日后拓跋焘就明显好转,不久痊愈,四十五日水陆法事做毕便健壮如初。他十分庆幸当时留守平城监国的太子晃没有忠实执行他的毁寺排佛之诏,留有很大余地,更不曾滥杀僧尼,否则自己说不定就难以康复。但他暴薨之后,民间还是纷纷传说那是“报应”,因为他不但死于非命,而且终年不多不少,恰恰就是四十五岁!
西山石窟最初是冯昭仪建议开凿。她本来就笃信佛教,经常念经、礼佛。她宫中厅堂、卧室都供着佛龛,长年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太武帝重开佛禁不久,她随皇帝去西苑行猎、游览回宫途中,路过西山,发现这里位置十分优越。山不很高,山壁陡峭,山上林木葱蔚,前面地势开阔,有清清河水映照,适于建庙。后来她在将作大匠(略近于后世工部尚书)王遇的陪同下专程来此考察。王遇说:“昭仪殿下,恕下官直言。建庙其实不如凿窟塑像。庙宇为砖木结构,易损易毁,尤其怕火,难以传至久远。若是开凿石窟,内塑佛像,虽千年、万年可存也。”
冯昭仪深感此言有理,于是经太武帝降旨,在此开凿石窟,内塑佛像。此即今已举世闻名的云冈石窟。她暗自许愿,一旦冯家翻身,她要在此建一所丛林。太武帝之死使她更加深信“报应”之说,遂吃长斋。冯雁受姑母的影响也尊崇佛教,被选为贵人后的次年即兴安二年(453),敕建报恩寺就开始兴建。她自己每隔数月必去视察一番,每去必以私蓄犒赏工匠。近十年来已经凿出十窟,大小二百余像。冯雁立后不久皇帝又降旨加紧进行。有一次冯雁陪皇帝去西苑行猎,回来路过时曾去看过。这次听说皇帝和皇后要行幸石窟,将作大匠王遇亲赴西山,调集近千人马,用了不到两个月,在石窟东侧即平城来的方向,建了一所有二十个大小房间的行宫和三个独立小院,即使皇帝在此过夜也不成问题。又督促将道路拓宽,修平,清理工地,将几个基本完工的石窟打扫干净,正在开凿的几个石窟也都清理得比较整齐。
由于是去石窟礼佛,因此帝后坐的是专门去寺庙烧香用的七宝旃檀刻镂辇。这种以八头牛驾的四轮车远看车厢装饰不很华丽,上面既无华盖,前后也无龙虎之饰,外面只是隐约漆了一层金色而已。但是走近以后才会发现车厢用的全是檀香木,香气氤氲,令人仿佛置身佛堂。上面精致地镂刻着一些佛经上的人物,连车轮上都画有轮回报应的故事。由下而上,各种菩萨、罗汉、人物正好是七层。第七层自然是接受朝拜的佛祖。拓跋弘坐在靠皇后这边,老是东张西望,问这问那,冯雁只好下令将四面的布帘全都卷起来。
“母后,那是什么呀?”
“那是猪。你爱吃的猪肉就是它身上的。”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母后,那是馍么?怎么这么大呀?比咱们坐的辇还大呢。那个人是在吃馍吗?”拓跋濬和冯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冯雁快活地搂着他先亲吻了一口,然后笑道:
“那不是馍!不能吃。那是坟,人死了埋在里面。那人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在和死了的亲人说话呢。”
冯雁感到自己实在太幸福了,而且无比幸运:入选贵人,当上皇后,有了一个和亲生儿子完全一样的极其可爱的儿子,还当了太子,将来就会当皇帝,自己就是太后。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笑起来。弘不解地问道:
“母后,你笑什么呀?”冯雁吻着他的额头说:
“母后看见你长大了,特别高兴。弘儿,你将来当了皇帝,还会听母后的话吗?”
拓跋弘惊奇地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觉得十分奇怪:“那当然啦,你是母后呀,我永远都听母后的话!”接着他又大声补充道,“我当了皇帝,我要让天下人都听母后的话!谁敢不听,我就打他!”说着就用小拳头在车厢上使劲捶了几下。冯雁激动得不禁流下泪来,她将弘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在心中暗暗祝告李贵人:我一定会好好抚养、教育弘儿,决不负你的重托!
在将作大匠等官员和全体工匠的夹道跪迎下,皇帝和皇后一行下了辇,先进行宫歇息,吃些点心。但是拓跋弘坐不住,他刚吃了一块糖糕,手里抓了一个肉馍,就往外走。太监铎轼与螽塍赶紧跟上。不一会儿,铎轼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太子非出院子去玩不可,拦也拦不住。已经出了门了!”
冯雁对拓跋濬笑道:
“弘儿这点真不像皇上。”她对铎轼说,“去告诉太子,叫他等着。”
拓跋濬和冯雁只好吃完就走。拓跋弘哪有耐心一个石窟看半天,他一会儿就看完一窟,冯雁只好叮嘱他:“只在石窟观看,不许乱跑!”让四个太监跟紧他。过了一会儿,铎轼又来禀报说:
“太子非上山不可,怎么劝说也不听。”冯雁看了看拓跋濬,笑着说:
“弘儿人小主意大,这倒是帝王之相。这孩子!”就问了问上山的路如何及山上的情形。王遇答道,上山的路虽然不宽,也都修过,并不难走。山上没有野兽,有五十军士分布在山上各处警卫,可保无虞。冯雁于是说:“那就让他上山吧,多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他吓着、摔着。切毋走远,一会儿就让他下来。”因为弘儿毕竟不是自己所生,她不忍管得过严。曾有几次因她管严了,弘儿哭哭啼啼,她觉得有些内疚,对不起李贵人。再说弘儿极为可爱,她也不愿过于限制其天性,终究是个小毛孩子,再大些管严也不迟。她觉得这孩子从小有主意并非坏事,当皇帝的就要敢拿主意,有胆识才行。自太祖道武帝以来,皇子一到十二三岁便封王,太子一到十六七岁就监国,总揆百官。自己的丈夫拓跋濬就因为其父尚未登基便薨而没有经过封王和监国的锻炼,在见识和魄力上就略显不足。她也曾冒出过弘儿主意太大,将来会不会任性的念头,但自己很快就否定了。等他长大当了监国时,上有父皇,旁有母后,可以时刻监督。等他当了皇帝,还有她这个太后管着呢。他才几岁呀,冯雁自己都觉得这种担心实在有些可笑了。
冯雁和皇帝慢慢地欣赏着造型各异的塑像。拓跋濬问她:“哎,雁雁,你看,此像是否像你?”冯雁左看右看,看了又看:
“她胖我瘦,不像。”“我看眉眼颇有些像你。哎,王遇,你说此像的眉眼是否很像皇后?”
其实王遇早就发现了,只不过这是个侍女像,皇帝说像皇后自然无妨,若自己说像则为大不敬。于是道:“微臣看不出来。微臣有一建议:皇后为国操劳,万民敬仰,仪态万方,端庄凝重,实乃佛相。若以皇后圣容为准,塑一座佛像,不知皇上、皇后意下如何。”
拓跋濬一听笑着击掌道:“此议甚好,甚好!就照此办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按照太庙供奉之太祖、太宗、世祖、恭宗圣容画影,各塑一佛像,分置各窟,永受朝拜!”
王遇立即派人将画师令也是最优秀的画师找来。他还不放心,索性将石窟另外两名画师也传来,让三人分别画皇后的全身像、半身像和头像。这三人都是魏朝绘画顶尖高手,是从洛阳请来的。拓跋濬道:“专门开凿一窟,像皇后的佛像要置于正中,两边要有供养人。”
“微臣遵旨。”
快画好时,拓跋弘大叫着跑了进来:“父皇,母后,你们看!”原来他左手捏着一只蜻蜓,右手捏着一只蚂蚱。“都是我抓的!”说着就送到他们面前。拓跋濬和冯雁看他这么快活,都非常高兴。拓跋弘发现三个画师在画像,就转来转去看了一遍。拓跋濬说:
“弘儿,你看,是画像漂亮呢,还是你母后漂亮?”拓跋弘歪着脑袋又看了看三幅画,说:
“当然是母后漂亮!我母后最漂亮了,比这里所有的佛像都漂亮!比宫中所有的人都漂亮,最漂亮!”说罢又“哦、哦”地冲了出去。
“这孩子!”冯雁和拓跋濬都特别高兴。
李贵人去世后,拓跋濬又先后纳了独孤中式和沮渠中式两位夫人,都极美丽。独孤氏出身鲜卑独孤部,眉眼清秀,性格温柔,说话如莺,一如江南美女。据说是汉代匈奴南侵,将南边的美女掳来所生的后代,故当地以出美女著称。拓跋濬说:“如此美人,岂可‘独孤’!朕甚悦之,赐姓悦!”从此皇帝就经常“悦”之。这位悦中式后来生了皇子猛,升为悦椒房。沮渠氏出身匈奴王族,金发碧眼,人高马大,乃匈奴人与西域各国人长期通婚所致。她性格豪爽,能歌善舞,而且颇有酒量。拓跋濬让她弄了几个年轻宫女,教她们跳西域舞蹈,竟然比皇宫舞女们更令他陶醉,所以最爱和她在一起。她也给皇帝生了一个皇子简,出生比皇子猛还早。这些跳舞的宫女个个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又正值妙龄,好不容易有机会给皇帝表演,都格外卖力。她们知道,如果怀上皇帝的孩子,就能从奴仆变成主人,起码是个中式,说不定是椒房。如果生了儿子,那就可能封贵人。因此她们的眼神、身段都成了一把把利剑,直刺皇帝的心。拓跋濬就不时找她们寻欢作乐。
有一次拓跋濬来到皇后内室,见冯雁有些心情沉闷的样子,一想自己已经好几日不来了,就赔礼说:“朕近日实在是政务繁忙,日夜操劳,未及陪雁雁游乐。好了,明日我与你去西苑行猎如何?”
“不,皇上还是在宫里歇息吧。”冯雁还是有些没精打采。
拓跋濬一笑,以为她有些吃醋,就叫明珠:“铺榻!”
冯雁小声道:“不用。”
拓跋濬以眼色下令,明珠铺床后关门退出。拓跋濬就拉着冯雁向榻边走去。冯雁不依,哭道:“皇上,您几日不来,就已形容消瘦,脸色发黄,两眼无神。不是雁雁不想皇上,更非雁雁忌妒争宠,不让皇上临幸别的女人。皇上健康关系社稷安危,朝廷每日有多少军国大事要皇上躬亲。国事操劳已很费神费力,龙体再如何经得住日夜寻欢,饮酒作乐。”说罢倒在榻上掩面而泣。
拓跋濬听了不禁低头叹息,惭愧无言地坐在她的身边。他完全明白冯雁的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他好。他从小身体较弱,时感头晕。略受风寒或风热必定咳嗽、发烧,且多日方愈。继承大统以后,贪嗜酒色,掏空了身子,现在经常胸闷气喘,有时会突然心悸。他知道别的夫人都巴不得自己每日都陪着她玩乐,只有冯雁真正在惦记着他的健康和天下。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三天没有批阅奏折,于是叫道:“来人!”守候在门外的明珠立刻进来。
“叫抱嶷!”在厢房的抱嶷立刻就到。
“你去将这几日还没有批阅的奏折都拿来。”
不一会儿,抱嶷领着两个抱着卷宗的太监进来,将卷宗都放在窗前的长案上后,那二人即退出。抱嶷将笔墨准备好,也退出屋外,站在门边。拓跋濬对坐在榻边的冯雁道:“雁雁,帮朕来批阅这些折子吧。这么多,我一个人还真对付不过来呢。”冯雁伸出手去,拓跋濬一拉,她顺势起来,两人手拉着手走到案前。拓跋濬坐在正位,冯雁坐于侧位。拓跋濬随手拿起一份看了两眼:“这折子密密麻麻写得这么长!唉。雁雁,要么你来念,择其要者告朕就行。朕决定批示,可好?”
“好吧。”冯雁本来想让皇帝阅看全文,以便更加了解民情和官吏的工作。见他脸色蜡黄,折子又这么多,只好答应。这时明珠端上茶来,冯雁说:“去将陈皮消食丹拿些来。”
冯雁拿起手边的第一份折子——她不知道是抱嶷故意放在最上面的——打开一看,大惊道:“啊呀,此乃青州刺史送来的急件,黄河泛滥,青州大水,十三万灾民饥馑,请求开仓救济……”
拓跋濬打断道:“度支部与中书省拟旨如何说?”
“‘令有司依故事济赈,免其一年赋税、徭役’。”
“好!让中书省立即起诏,用玺,五百里加急发往青州。”这时明珠拿来陈皮消食丹,冯雁剥了两粒让皇帝服用。冯雁写好后,又打开一件,说:
“此件系源贺所上。他奏道,案律:谋反之家,其子孙虽养他族,追还就戮,所以绝罪人之类,彰大逆之辜。臣闻:人之所宝,莫宝于生全;德之厚者,莫厚于有死。臣愚以为,若十三以下,家人首恶,计谋所不及,可原其命。”
“嗯,此议可行。”
“下面还有呢:自非大逆、亦手杀人之罪,其坐赃及盗与过误之应人死者,皆可原命,谪守边境,为国效命。”冯雁见拓跋濬似在考虑,就说:
“此议甚好,可纳之。”
拓跋濬点头沉吟道:“可先交廷尉拟出具体办法,中书省复议,再行定夺。”
冯雁说:“皇上,新律未定之前依旧律应处死之囚是否可以缓决,以免错杀无辜及多杀一般过误者?”
“雁雁所言有理。可以缓决。”
冯雁又翻开一本,看了看说:
“这是御史施工行弹劾寿春知府贪敛财货,民怨吏怒……”
拓跋濬打断说:“着即灭五族,财产充公,男十四以下及女眷籍没。哦,不不,即依源贺所奏,斩其本人,余者或谪守边境,或没入官。”他看冯雁没有动笔,奇怪地问道,“雁雁怎么不写?”
“陛下还记得当年我冯家被诛杀籍没的事么?万一别人诬告,岂不又误杀良善?”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
“对,对。前头加上一句:‘着廷尉派员调查,若属实’,可好?”
他一面说,冯雁一面写着。写完后冯雁道:“皇上,如今各地贪贿之事不绝于耳,诬陷良善之案时有发生。天高皇帝远,朝廷一时难辨真假,不免会误中奸佞小人之计,错杀正直忠良之士。莫若皇上亲选若干忠诚、正派大臣,巡视州郡,体察民情,纠劾官吏,督办大案。”
拓跋濬道:“此议甚好,甚好!朕明日早朝就让他们办。唉,雁雁,”他微笑着叹息说,“朕的尚书们、侍郎们、郎中们都要像你多好啊,如此,朕就省心啦。”
冯雁笑了笑,又剥了两粒陈皮消食丹给他。
“怎么还吃?”
“这几日皇上肯定吃了许多酒肉,肚中存食过多,容易得病。此物有助消食化积,多吃几粒无妨。”
五校场演兵
秋高气爽,草黄羊肥,谷垂枝头,丰收在望。柔然入侵,边关告急。
自古以来,入秋之后便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季节,先秦、两汉直至魏晋,莫不如此。无论是匈奴还是柔然,都是数以万计、十万计的铁骑南下,疾风暴雨而来,抢掠烧杀而去,留下的是一片残破狼藉。魏朝自太祖道武帝以降,每隔几年就要和入侵的柔然发生一场恶战。小胜则使长城两侧州郡免遭杀戮劫掠之灾,大胜则可保举国数年之安。道武帝天兴元年(398)秋七月由塞外草原云中郡之盛乐迁都塞内平城,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避柔然锋芒,以保安全。事实证明此举极为英明:太武帝始光元年(424)秋七月,柔然六万骑攻陷盛乐宫!这柔然乃东胡苗裔,为塞外杂胡,自号“柔然”。柔然弯庐毡帐,刻木记事,不识文书,逐水草而居,也编发左衽。太延五年(439)春,柔然可汗郁久闾(又异音“木骨闾”,意为“首秃”)氏将其女儿送来给太子晃为妃,并遣使臣送上一支折断之箭,以示罢兵修好。太武帝大喜,赏赐了许多东西。谁知道仅隔三月,就在当年秋七月,柔然趁太武帝率大军远征陇西,剪灭北凉,国内空虚之际,数万铁骑从天而降,大举犯塞,京师大骇。留守平城年方十二的太子拓跋晃急命上党王长孙道生率军将其击退。京师固然得保,阴山南北与河套一带却损失惨重,数万人(主要是男子)被杀,十余万年轻女子、孩子及数十万牛羊被掠走。太武帝因其愚昧无知,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如软体蠕虫弯曲而前行,故改其号为“蠕蠕”。南朝称之为“芮芮”,其实“蠕蠕”、“芮芮”皆“柔然”异音。以后虽然多年再未受此惊吓,却也连年战事不断。直到太平真君十一年(450)才将柔然打得溃不成军,远遁漠北,不知所去。这次大胜使北疆安定了将近十年。拓跋濬继位几年后柔然又蠢蠢欲动,太安四年(458)秋七月果然又发兵南侵。拓跋濬御驾亲征,在阴山以北将其击败,还差一点捉住了他的舅舅柔然处可汗郁久闾吐贺真。“处”为柔然语音译,汉话意为“唯一”,故“处可汗”即“唯一的大汗”之意。冬十月拓跋濬正欲班师,吐贺真又集结一支大军进行反扑。拓跋濬急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三将,率三万骑增援,大败柔然。拓跋濬亲率大军越过大漠,直打得柔然残部无影无踪。这次又太平了整整五年。到了和平四年(463)秋七月柔然再次南侵。
拓跋濬对冯雁说他准备再次御驾亲征。冯雁道:“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大不如前。长期远途鞍马劳顿,如何经得住!好在据报这次蠕蠕兵力仅三万,派几位上将前往即可。”拓跋濬一听就直摇头:
“蠕蠕铁骑,不可小觑。何况蠕蠕已经几年没有南侵,此次显然是有备而来。雁雁还记得那年朕与你随祖父太武帝南征的情形吗?御驾亲征,对鼓舞全军将士士气作用何等巨大啊!何况朕上次已经御驾亲征过了,也不曾觉得有多么艰苦。”
冯雁自然不会忘记。皇帝是天子,是天神。不要说那些从未见过天子的普通官兵一听说皇帝亲征,个个都精神振奋,见过以后更是如添神力,斗志倍增。就是朝廷重臣、领军大将,有皇帝撑腰和督促,也都更加意气风发,奋勇王业。有一次,那是北魏大军攻打沛县,由于是刘邦故里,刘氏祖坟所在,刘宋官兵拼死抵抗,英勇无比。魏军久攻不下,伤亡巨大。这时身披黄色战袍,头戴尖顶金盔,手持三尺利剑,骑着一匹红色高头大马的拓跋焘仅仅带着几个贴身侍卫,风驰电掣般地突然出现在阵地前沿。还没等他发话,阵地上有官兵发现了,立即大喊:“皇上来了!皇上来了!冲啊!”一时围城官兵都呐喊起来,不顾一切地扛起云梯再次冲向城墙。城墙上的刘宋官兵谁都想不到魏帝会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惊以为神。又都想看看魏帝模样,射箭失准,甚至竟忘了放箭。而且皇帝亲临阵前督战,显然志在必得,沛县沦陷不过是早晚之事,顿时信心动摇,终至溃败。冯雁道:“既然皇上执意亲征,臣妾请求随行,以便照顾皇上生活,为皇上分忧,可好?”
拓跋濬一把抓住冯雁的手,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十四个正式夫人当中,只有冯雁能够在这些大事上为他分忧:“真知我、真疼我者,雁雁也。朕何尝不希望你能同行!不论其他,有你在朕身边帮朕运筹帷幄,朕就可以稳操胜券。只是弘儿尚幼,离不开你。京师虽然有诸王大臣留守,调集粮草,征发兵员,筹措银饷,毕竟只有你留于京师坐镇,暗中实际监国,朕方可真正无后顾之忧。诸事繁杂,比随朕北征任务更加艰巨繁重。雁雁,非你不能担此重任哪!”冯雁也很感动,她明白丈夫说的不仅是肺腑之言,而且已经过深思熟虑。如若自己真的随行,也主要是料理生活而已,反而要为京师之事担心。倒是留在京师可以真正帮他分忧。反正太安四年(458)那次皇帝亲率大军北征柔然,自己已经有过一次实际“监国”经历——当时拓跋濬降诏:留守京师诸王大臣每日将朝议大事由一人去后宫向皇后通报;若有急事不决,请皇后裁定。好在大臣们都很尽心尽力,自己倒是学到不少治国知识。
平城北校场。战鼓隆隆,军号嘹亮,人马林立,旌旗飘扬。冯雁和拓跋濬坐在高高的校阅台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昂扬、激越的情绪,热血上涌,难以自已,连呼吸都变得粗促起来。
登台不久冯雁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全场三万人中除了文官、太监和宫女外,只有她一个人未穿戎装,依旧是裙钗装束,和这里的气氛、场面实在是太不相称。其实冬、夏、春秋的正式戎装与便服她都有,还有一副镀银镔铁锁子甲。她本来也想过穿了战袍来,后来一想太安四年送皇帝亲征时也是在这里,那次就没穿。今日如果穿了,肯定特别惹眼,只怕影响校场肃穆气氛。可是她看到三万全副武装斗志昂扬的将士后心情极不平静,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冯雁了,她对军事、军人、兵器的感情、想法和知识,已经大不一样了。
鲜卑和其他北方游牧民族一样,自古以来便是全民皆兵,女子也会一些刀枪之术。骑马自然更不必说,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四五岁的孩子,不论男女,跳上任何一匹马,就能在草原上飞起来。自道武帝时代计口授田定居以后,女人才较少习武。冯雁进宫后冯昭仪就让她跟着一个太监学习拳术和剑术,以作防身之用。她被选为贵人后的最初几年,只是每日与自己宫中的几个宫女习武而已。而在立后大典上皇帝亲自赐予无敌太乙宝剑,大大激发了她对军事的兴趣,也深感宫中一旦有事身边仅仅只有几个女兵难以应付。必须建立一支无比忠诚、武艺精湛的卫队,由自己亲自控制,直接指挥。好在铸金大典之后,常太后就不再过问后宫之事,一切均由冯雁做主。经皇帝恩准,冯雁最先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从各宫宫女中挑选了十人长年习武。由于她的贴身宫女明珠为队长,于是就为她们统一赐名为“珠”:明珠、美珠、玉珠、爱珠、丽珠、金珠、银珠、珍珠、宝珠、绿珠。她自己也坚持每日练习刀枪剑棍。太安四年(458)拓跋濬决定御驾亲征后,冯雁忽然感到皇帝不在身边有一种严重的不安全感,万一宫中有事,如何得了。于是冯雁经皇帝批准,命中常侍抱嶷接管警卫西宫的殿中精甲,并立即从宫中各织造、裁剪、制鞋等专门工场及后宫各处挑选了十二以上、十八以下的健壮宫女一百二十人,以十珠为将,请兄长殿中尚书、扩军将军冯熙选了几个军官教拳术、刀术、剑术、枪术、射箭和马术。冯雁还找了一些兵书,无师自通地带领这一百三十人分两军演练阵法。几个月后拓跋濬班师回朝,来到后宫专门开辟出来供女兵习武用的一个封闭大空场,正好看见她们在十珠带领下进行单兵对练和两军对阵。其激烈、精彩和有章法,使他看得呆了,不禁说道:
“雁雁,你的这几个娘子军,比朕的有些将军还强呢。”北魏有品级的军官几乎都叫将军,如广野将军、横野将军、偏将军、俾将军皆九品上,绥远将军、绥虏将军听起来挺吓人,其实才七品上。
冯雁抿着嘴斜睨着眼睛笑道:
“君无戏言!她们比将军还强,那臣妾就应该为大将军!”拓跋濬抚掌大笑:“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兵头上无孬将!雁雁真女中豪杰、风华绝代也!”
后来拓跋濬应冯雁请求,将虎贲军总教习、兵圣孙武后人孙典诏来教她们正式学习阵法。孙典一看她们的队列与行进不禁大吃一惊:这简直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再看单练与对练,简直个个可以充当虎贲军下级军官。接着她们演练阵法,孙典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就教她们,因为那些最基本的队列、变阵她们已相当熟练。孙典起立向皇帝与皇后躬身致礼道:
“并非下官当面恭维,皇后陛下的娘子军整体水平在虎贲军之上。下官惭愧!”
孙典究竟不愧为武将世家出身,他自然也立即看出女兵们的弱点与训练欠缺之处。经他多次指点,并对组织形式与兵器作了调整,强调女兵主要职责为皇帝、皇后贴身警卫,应以单兵格斗技术与小组作战能力的养成为练兵重点,并以每日不懈的身体训练为基础。从此女兵训练水平迅速提高。一年后孙典再次来指导这支后宫卫队,看了她们的演练,衷心地赞叹说:
“虽千军不敌也。”
和太安四年那次陪同皇帝校阅形同看热闹的感受完全不同,此次校阅开始以后冯雁的失望感就越来越强烈。包括仪仗兵在内的步兵队列行进横不平竖不直,转弯更是杂乱无章。骑兵只有冲锋显得威武,马越障碍比较好看。至于刀术、枪术,由于是数百人的集体动作,难以显示真正水平,甚至都不太整齐。冯雁的整体印象是,大魏军队五六年来毫无进步!
校阅、演练结束后,兵马回营。帝后与文武大臣进入演武厅歇息,一边吃喝一边评点和商议。每人的几前都放着一盘烧饼,一盘烤羊肉,还有几个小碟,分别盛着醋、辣酱、杂菜。最令人高兴的是,每人还有一壶酒!虽然只不过一斤多,可这是酒呀!
诸军总校阅、太原王、车骑大将军乙浑用短刀切下一块羊肉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不禁说:“嗯,好吃!”又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感叹地说,“皇上的厨子手艺果然高超!”
拓跋濬说:“此乃皇后的主意。这些御厨还都是当年世祖爷从广陵带回来的呢。大家今日放开肚皮吃,足够。皇后还让御厨多准备了一些,每人带十个饼子、一斤羊肉回去,也让家人尝尝。”
群臣赶忙放下手中食物,高呼:“谢皇上皇后赏赐!”
乙浑说:“皇上,就是酒少了点!”
许多鲜卑武将一听不禁大笑了起来,还有一些人则吃了一惊。高允在心头骂道:“简直放肆!”
原来是这样:前些年收成不错,酿酒、饮酒之风大盛。鲜卑人及其他胡人本来就嗜酒如命,每饮必醉,醉则每每生事,小则斗殴,大则杀人,甚至发生了一次群斗导致伤亡数十人之事。拓跋濬对此深恶痛绝,就在太安四年(458)下诏禁酒。除吉凶之日宾亲来往开禁外其余日子一律禁酒,酿、沽、饮者皆斩。由于刑罚极为严厉,谁也不敢公然违反。即便是私下里也都格外小心。后来冯雁知道此事,大为惊讶,说:“自古以来,岂有因酿酒、沽酒、饮酒问斩之律!若斗殴、杀人自有他律惩罚,岂可因酒而处死!且吉凶之日宾亲来往可以开禁,岂非禁百姓而纵官吏乎?皇上宜宽仁为怀,开禁为宜。”拓跋濬一想,此说颇有道理。但是下禁酒令后风气确有好转,马上开禁也有失皇帝天威啊。就说:“禁酒之令不可废,着有司对酿、沽者改斩为鞭,饮者罚其数日苦役可也。”高允虽然本来就反对过制定如此严厉的禁酒令,也不知皇帝为什么近来对此有所松动,但是他觉得乙浑居功自傲,对皇帝过于无礼,有失臣德。
皇帝问乙浑:“今日怎么未曾演练阵法?”
乙浑道:“阵法用处不大,故未操演。”
拓跋濬惊奇道:“自古以来兵家莫不以讲究阵法为上,孙武、孙膑、诸葛亮莫不如此。爱卿何出此言?”
乙浑笑道:“历来兵家尽皆汉人,而汉人作战古代为车战,后来多为步兵。虽有骑兵,亦非我鲜卑铁骑之对手。骑兵作战,全靠勇敢冲杀。蠕蠕全是骑兵,两军相遇勇者胜。我大魏骑兵所向无敌!”
冯雁说:“勇者倘若精通阵法,则必将一以当十。大将军以为如何?”
乙浑笑道:“其实骑兵基本阵法不过几条,三军早已烂熟于心,两位陛下不必多虑。”
冯雁以前从未与武将们议论过军事,今闻此言,大为吃惊。连乙浑这样的大将都如此轻视战术训练,实在是大出意外。这样的军队即使取胜也必定损失惨重。不过自己毕竟只会纸上谈兵,不宜造次,就说:“皇上,臣妾建议,先派精兵一万火速增援,以解边关之急。其余各部加紧练兵,一月为期。届时在此进行对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拓跋濬明白冯雁指的对练就是两军列阵比试,就说:“皇后此议甚好。就以一月为期,各部返营后应训练步军对骑军,骑军对骑军,小股对大队,单兵对单兵。届时朕任意挑选一支或数人,指定科目,当场比试。胜者重奖,败者重罚,直至当场斩首!”
群臣一听皇帝决心如此之大,无不肃穆,齐声道:“臣等遵旨!”
冯雁赶紧补充说:“皇上,臣妾以为,只要是确实经过苦练,对练时又尽心尽力,则虽败亦可不罚,甚至亦应褒奖。只有平时偷懒,疏于职守者,应重罚不赦,直至斩首。”她见大家都凝神谛听,就说,“各位大臣都随意些,边吃边说吧。”说着她自己先端起酒杯。
这一说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大家都吃喝起来。
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心想,雁雁总是考虑得比自己周到。就说:“皇后方才所言极是,各部务必加紧训练。只是……这蠕蠕每隔几年总要大举入侵,祸害我边民,北疆不得安宁。使我劳师动众,消耗巨额银饷。众爱卿可有长治久安之计?”
皇帝的想法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哪里会有什么一劳永逸之法!大家面面相觑,低头不语。冯雁看出高允似乎有话要说,又仿佛还有什么顾虑,就道:“高令公,您见多识广,有何建议,不妨直言。”七十多岁的高允已历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和今帝四朝,深感就数这位年轻的皇帝最为宽厚仁慈。依制皇后不能干政、由于太武帝晚年宫廷惨剧不断,自皇帝登基和太后在世时起群臣就已经逐渐习惯这位冯贵人、冯皇后参与一些政事。在诛杀宗爱事件中她为挽救社稷起到了重要作用,她的仁义、博学、卓有远见,更是远迈历代。看得出来,皇帝的许多主张都来自皇后的建议,皇后还不时补救皇帝之失,最让人敬佩的是太安四年皇后奉诏留守京师实际监国,总是倾听大臣意见,博采众长,决断英明。她礼贤下士,从不揽权,不居功自傲,皇帝班师回朝后正式上朝时皇后再不出现。皇帝在后堂召集少数重臣议政或向个别大臣垂询时,有时皇后也在场。但她通常只是倾听而已,偶尔提出个把不明了的问题,或者在关键之处点拨一下,令人茅塞顿开,却又从不居高临下。因此大臣们不但早已习惯了皇后参与议政,而且还有一种亲近感。高允见皇后微笑着看着自己,就说:
“皇上之忧实乃天下百姓之忧也。老臣认为,征讨只能解一时之急,得数年之安。欲使北疆安定,非续修长城不可。”
他的话音未落,大厅内已经是一片嘈杂的反对之声。乙浑道:“后汉以来,长城年久失修,到处坍塌,非数百万人修建多年不能得。秦始皇因修长城劳民伤财而失天下,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其他武将也都纷纷反对。老将皮豹子大声说:“修长城劳师动众,耗钱费力,得不偿失。远的不说,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二月,动用军民何止数万,筑长城于长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绵延两千余里,备置卫戍。结果如何?第二年,世祖太武帝始光元年,蠕蠕六万骑兵还不是照样入侵云中郡,杀掠吏民,甚至攻陷了盛乐宫!由此可见,修长城乃被动挨打之举,不若用大量人力物力主动出击,将蠕蠕杀个片甲不回,以绝后患。”不少武将都点头称是,但一些文臣则不语。
拓跋濬面带狐疑,也觉得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看了看皇后。冯雁却说:“众位爱卿所言确有道理。高令公想必也还记得始光元年盛乐失陷之事,既然提出续修长城之议,或许已有对策,愿闻其详。各位大臣如有高见,也不妨畅所欲言。”
高允从心底里佩服皇后。他看得出来,连皇帝都没信心。确实也难怪,续修长城工程极其浩大,非经反复思考、计算,不敢出此言。他正要说话,只听南部尚书李敷说道:“皮将军适才所言仅为事情之一面,而非全部。泰常八年修长城两千余里仅用一年,质量自然可以想见。若用三年甚至五年,则蠕蠕岂能攻破乎?再者,当时太宗初薨,世祖刚刚继位,蠕蠕乘虚而入。若非前一年修了长城,只怕失陷的不只是云中郡与盛乐宫也!”群臣议论纷纷,看得出来,李敷之言的赞成者不少。高允接着说:
“李大人所言极是。其实自赵国筑长城起至秦始皇大规模修长城,已历时二三百年之久。故今续修长城也不可图一日之功。长城一日不修,则北疆一日不安。而修一日,则有百日之宁。依老臣愚见,可以先修屏障京师之五百里。每十里为一段,令当地百姓及外地夫役完成。不但免其一切赋税、徭役,且给予补贴,使其温饱有余,乐此不疲,逾期不愿回乡。长城一带荒地极多,内地百姓凡愿移民修长城者,三倍授田,免其三年税役。将近畿驻军北移三万,战时打仗,闲时修城,各领任务,克期完成。服役期满,愿意留下修长城者,计口授田,三倍于内地,且免其三年赋税,使其安心定居。”
众大臣议论嘈杂,虽然仍有反对怀疑之见,赞成者显然已经明显增加。他们看到,皇帝和皇后说话时的表情也是不断微笑点头。冯雁发现,今日高允不仅话多,而且不是目光呆滞,看着别处。看来续修长城之事他已考虑多时了。
乙浑大声讥笑道:“请问高大人,我大魏长城不下万里,不知千年可得否?”
在一片哄笑与议论声中,高允表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请以此五百里为例,军民十万人计,合每里二百人,平均每人不足十尺,两年可成。六年内,京师以北即可横亘一千五百里之屏障。万里则四五十年亦可大功告成也。”
谁都没有想到高允竟会说得如此精确,演武厅中表情开朗点头的人多了起来。几个鲜卑武将议论后,平南将军、并州刺史薛野说:“如今南北连年用兵,国帑紧张。若再发十万军民修长城,财力何来?与其两不其便,不如先尽一头。”
一时议论声又嗡嗡而起。平原王陆丽道:“非也。我大魏危险主要来自北方。蠕蠕每入侵一回,我边民必死、被掳数万,损失财产无数。每与蠕蠕大战数月,耗财如天上之星,河中之水,不可胜计。重修长城,虽然每年需大笔支出,从长远计则可省下大量军费,减少北地无数损失。”
由于得到陆丽、李敷等人的有力支持,文臣中主张修长城者明显地增加,武将中原来反对者则显著减少,高允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因为此事他已思考多时,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阐述。现在既然争论得如此深入,他就索性把该说的都说出来:“陆大人之言极是。续修长城非但不会多耗财力,从长远而言反可充盈国库。再说……”说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自己有点忘情,他想起了当年崔浩灭族与另外一百二十七人之死,不禁犹豫了片刻。拓跋濬看出他有顾虑,道:
“高令公不必多虑,但言无妨。”
高允支支吾吾地说:“老臣的意思是说,如今国库……确实紧张,只不过各项开支尚大有……尚有……节约余地。”
拓跋濬和冯雁互相看看,说:“高令公,何处节约,尽管择大处而言,朕恭听就是。”
冯雁猜到他的顾虑,因为只有这些才是大臣所忌。就微笑着朝他点头,说:“无论朝、野,宫廷内、外,凡有浪费公帑者,尽可指出。”
高允听出皇后说话时“朝野”的重音在“朝”,“内外”重音在“内”,看来是明白自己的忌讳。再者,皇帝与皇后都才二十多岁,正处春秋鼎盛之际,正思有所作为,与太武帝晚年多疑不同,自己当不至于重蹈《国记》之灾。他看了一眼给事中郭山明,这个巧言令色的家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皇帝和皇后,一副谄媚相。他不能让这种小人把这么好的皇帝和皇后耽误了,就说:
“自太祖道武帝天兴元年(398)迁都平城以来,广建宫室。尤其是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起大力扩建西宫,周围广达二十里之多,至今已颇具规模,足够应用。近来西宫又开始大兴土木,耗资无数。臣以为应立即停建。”
他的话音刚落,郭山明就急忙大声反对说:“高大人此言差矣。西宫虽然方圆二十里,其实内皇城不足一半,况且也并未全部建房。如今宫廷人口日增,屋宇不足。若二圣与朝臣议事于局促之地,已然不妥;若接见藩国使臣于狭窄之厅,岂非有失我大魏天威!再者,太祖、太宗、世祖、恭宗之数十位老太妃之住房或局促,或陈旧,均应扩建、修缮,否则何以对列祖列宗!”他说得激昂慷慨,最后竟有些哽咽起来。
在座有些大臣暗自交换着眼色。他们都知道郭山明当年是高允在太学的得意弟子,是他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老夫子当初就是上了这个家伙恭谨能言的当。现在西宫大兴土木就是郭山明上的折子。文臣多不喜欢他的为人,武将多鲜卑人,自然更讨厌他出的馊主意。广修宫殿耗资巨大,军队所需有时自然就难免捉襟见肘了。
高允对他公然顶撞自己固然不快,但最让他讨厌的是如此露骨地奉承皇帝、皇后。他有点不屑地扫了郭山明一眼说:“如今大魏西宫之广大、之豪华,只怕是当年大汉之未央宫也不过如此。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眺望远近,何‘局促’、‘狭窄’之有!”高允说话尽管时有违拂圣意或反对同僚之处,但是历来语调平和,声音不大。此时却声调提高,有些激昂慷慨了。
郭山明说:“高大人,西宫建设所用财力有限,区区节约之数,于大局无补,不如另计良策。”
高允听了非常恼火。他不明白,人怎会变得如此厉害,这哪里是从前那个小心谨慎的郭山明!怎么有些人官职越高,人品却越低了呢?他没好气地说:“扩建西宫乃郭大人提出,并总监共事,岂有不知所耗财力物力几何之理!计:斫材、运土及诸杂役共两万人,自备食物,家中老小供食,合计四万人。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何况数万之众!臣恳请皇上、皇后明鉴!”
郭山明一听很不高兴,还想申辩。但一看皇帝与皇后频频点头,就不敢自讨没趣。拓跋濬说:“高令公之计很是周到,着尚书令陆丽与各部曹会商办理。至于前三年开支庞大,着度支部计划减少各种冗支浪费,务必收支平衡。”这时皇后与皇帝小声说了几句,皇帝点头道,“西宫除在建已完成过半者外,余者立即停止,容将来续建。三年内不准新建宫苑。”群臣一听无不面露笑容。“再者,朕每年秋日必与群臣讲武练兵于平原。所幸之处,必立宫坛,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今后仍用旧所,不再新建。再有,朕每年数次赴西苑或外地围猎,从官人数极多,杀戮禽兽无数,开支巨大。今后减为每年两次,人数减为五分之一。”
冯雁看到多数官员都是钦佩的样子,只有个别鲜卑贵族似乎不大满意。就说:“后宫开支也有可省之处,下月起减去五分之一。”
群臣高呼:“皇上、皇后圣明!”
在回平城的路上冯雁忽然想起有一次听人说起过高允的家就在北门外,于是说:“皇上,听说高允家就在附近。他年迈体衰,让他直接回家吧。”
“哦!高允家就在这里?那朕要过去看看。”拓跋濬回头招呼道,“各位大臣可以各自回家。高允,带朕去看看你的华居。你身为中书侍郎,为何不在城里建宅,是否嫌城里地方狭窄,建不了大的园子呀?”
高允慌忙说:“陛下,老臣房屋简陋,难以迎候陛下,有碍观瞻,恳请陛下免了吧。”按说皇帝临幸大臣的宅第是为臣的极大荣耀,甚至都可能载之史籍,岂有谢绝之理,这不明摆着是托词吗?越是这样,拓跋濬越想看个究竟,就说:
“哎!我知道你们的宅院都相当讲究,有的还是从南边请工匠来修的园林,比御花园都不差。前面带路!”
群臣行过礼后便各奔东西。皇帝和皇后就带着上百个随从、侍卫下了大道,在荒地间穿行。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五六间草舍,四周有一片庄稼地,几只鸡在地里悠闲地觅食。
“皇上,寒舍已经到了。”高允说罢就下了马。拓跋濬和随行人员都大出意外,谁也想不到,高允这样的大臣竟然住在这种荒郊野外,这么简陋的泥墙草屋!
一个身系褐色围裙满头白发身体佝偻的老妇闻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簸箕。高允对她小声说了一句,她慌忙放下簸箕,上前来到下了马的拓跋濬面前跪下:“臣妇高余氏叩见皇上、皇后陛下。不知二圣驾到,未及远迎,乞二圣恕罪。”拓跋濬和冯雁这才明白她不是仆妇而是命妇,乃高允夫人,于是赶快说:
“爱卿平身。”拓跋濬过去一看,簸箕里是黑豆。
高允说:“拙荆适才正在给牛喂料。”拓跋濬一边叹气一边走进了高允的正房——中间那间较大的草房。屋里几案都是本色木板,做得都很粗糙。右边是厨房,冯雁过去打开灶旁的食橱一看,里面仅有粗碗几只,碗中仅有咸菜而已。
“皇上!”拓跋濬闻声也过去一看,不禁叹气。二人又走进左边卧室,榻上只有两条褐色粗布被褥。家中一无长物,唯一值钱的是几个架子上堆满的各种书籍,其中有不少还是简牍。冯雁打开其中的一卷,原来写的是三家分晋时的内容,她不解地问道:
“高令公,何来这许多简牍?”
“这些简牍皆系古墓中出土之物,老臣于民间搜集而来,闲时研读。其中颇有补史籍之不足者。皇后适才所看之卷,即有纠太史公所失之处。”
冯雁看着这几间草房感慨地说:“大臣清贫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也。清官贪官,其实只需家中一观!”拓跋濬听了一愣,不禁叹道:
“说得好!确实如此,清官贪官不必查来查去,只需家中一观即可一目了然也!”他随即对身边的太监张佑说:
“传朕的话,赐高允钱十万,绢百匹。”停了一下又道,“赐三进院落一所。”高允夫妇赶紧跪下谢恩。
他俩起来后,拓跋濬不解地问道:“高令公,你这样的大臣,怎么会穷到躬耕垄亩的地步,别人怎么都有华居豪宅、宝马香车呢?”
高允苦笑,沉吟了一会儿道:“此事一言难尽。今日二位圣上已经十分劳累,容允改日再行禀报。”
冯雁觉得也是,看来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明白的。这时她忽然想起,高允在太武帝时早就是中书侍郎了,怎么至今还是中书侍郎?于是就问道:“高令公,你是哪年开始出任中书侍郎的?”
“哦……”高允没有想到皇后竟会问起此事,深为感动,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说来惭愧,老臣愚驽……白世祖太延三年(437)起老臣就任此职了……”
拓跋濬一听大吃一惊,不禁和冯雁对视道:“啊!这么说,已经整整二十七年没有升职了!”
高允赶紧说:
“非也,老臣也曾升职。陛下登基后不久,臣即由秘书舍人升为中书侍郎。”
“那是为崔浩案平反,给你官复原职。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拓跋濬想起来了,本来曾经想过要升高允,但见他高龄,又几次奏请致仕,就搁置了下来。结果致仕未准,官职也未升迁,真有些对不起他。今日听他关于续修长城之言,看来这位老臣别人还真难以替代,还要让他留任。但他竟然贫困如此,实在大出意外。
冯雁问道:“高令公,你乃当今学界泰斗,朝廷重臣。但你年事已高,今后当主要参与中枢决策。请问,有谁可以接替你老?”
高允道:
“中书博士高闾为人忠诚可靠,正直不阿,学识渊博,冷静果断,可担重任。”
六十珠扬威
遵照皇帝口谕,近畿各军按照据历代兵书紧急编撰出来的《兵法要略》加紧训练了一个月。八月上旬刚过,各军抽调精锐共五千余人,齐集北校场比武。队伍排列整齐后,忽闻三通鼓响,喇叭声高高响起,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检阅台上十名太监同时高喊: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驾到!”
顿时全场官兵的目光齐集检阅台上,不禁全都看得呆了。倒不是皇帝亲临之故,尽管这本来就是大事,主要是因为皇后穿着一身美丽的紫色战袍,上身罩一副镀银镔铁马甲,头戴一顶镶金缀珠软盔,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靴,身佩宝剑,走在高高的演武厅台前,宛若天仙。更加令人吃惊的是,皇后身后跟随着十位年轻貌美腰挎宝剑的红袍女将,而台下两边走出百十个身着蓝色战裙佩着腰刀或手持长枪的年轻女兵,拱卫在检阅台前,个个英姿飒爽,楚楚动人。
“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数千人呼喊用力倍增,声音空前响亮,却非特别整齐,因为这些官兵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如此众多的美女,人人心神摇荡,未能合拍。何况着戎装之女,兼阴阳之美,实乃美女之最也。只有坐在检阅台两侧的十几位高级将领和主要文臣注意到,皇后今日佩的就是那把无敌太乙宝剑。当皇后左手摁着佩在腰间的宝剑款款走过来时,人们心中不禁一惊:凭这把剑,皇后就可以统帅全军!
这次没有检阅队列,上来就是分组单兵对练。刀枪头部全用镀银竹木平头,上涂墨汁,由军官数墨点裁判胜负。各组对打,煞是好看。接着是表演阵法。步军由一字长蛇阵迅速变为铁桶金箍阵,又急转为中心开花阵;还有数队一齐上前的急攻直前阵转小组围杀阵;专门对付马军的万蝗齐叮阵转落地开花阵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下来则是声势浩大的马队阵法表演。冯雁一看就明白了,自己果然没有猜错:马军将领几乎都是鲜卑人,还是迷信勇猛冲锋,阵法上无甚进展,无非还是集团冲锋、迂回包抄、突破分割那么几样,而且比较杂乱。
第一轮阵法表演完毕后,比试才真正开始。校阅总监源贺奉皇帝口谕,让五百步军对五百马军,相距一里。马军将领个个趾高气扬,胜算在握,根本未将步军放在眼里。步军排列整齐,前面全是长枪。三通鼓后,马军立即发起冲锋,黑压压如排山倒海而来。步军竟然纹丝不动。马军快到距步军百余步时,只见每个持枪步军身后都出来一个控弦之士,一霎时,飞箭如蝗,许多马匹中箭受惊,或倒或撞,队形大乱。这时步军枪手已经上前突刺,马军大败。裁判官点墨以后禀报,马军“着墨死伤”者一百七十一人,步军为三十七人。拓跋濬道:“凡着墨死伤者就不必参加第二轮了。”
乙浑等很不服气,急忙说:“启禀皇上、皇后两位陛下,此乃马军将领大意之故,且看第二回合再战如何,届时一并发落不迟。”
冯雁明白,不打它个三战全胜,就很难让这些因循守旧的鲜卑将领看到自己的不足。她笑着对皇帝说道:“就依大将军吧。”
于是第二轮依旧是双方各五百人。马军将领商议后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给步军一点颜色看看,打他们个落花流水,起码要让他们“死伤”过半,自己则尽量避免伤亡。三通鼓后,马军没有立即发起冲锋,而是以整齐的方阵齐步而来,检阅台上连皇帝、皇后都感到有些意外。马军快到距步军不足半里时突然队形散开,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枪高喊着冲杀过来,人们正在为马军的这一突然变阵而喝彩,拓跋濬与冯雁也正为步军担心,只见步军忽然迅速跑步散开,立即由一字长蛇阵转为弧形的新月镰刀阵,一会儿就又成了铁桶金箍阵,将马军团团围在中间。步军在跑动中弓箭手“嗖、嗖”连发,许多骑兵没有料到他们变阵如此之快,手中盾牌换向不及,马匹有不少“中箭着墨”,有些马匹被箭射中头部倒地。步军弓箭手射出几箭后立即将弓挂好,抽出背上的朴刀与两个枪手合成三人一组,三组一群。两个枪手对付一个骑兵,使马只能原地转动,刀手趁机滚地砍杀马腿。这时拓跋濬和冯雁只见台下近处一群足足有二十余人的骑兵围住十余步军,双方激战了十几个回合,马军竟然不能得胜。原来这是四个步军小组,彼此背靠背互相保护,长枪手枪术娴熟,骑兵无法靠前。刀手则一有机会就滚地砍杀马腿。由于不是真刀真枪,“着墨”后照样可以作战。冯雁建议皇帝下令停止。于是源贺亲自敲锣,鸣金收兵。根据皇帝口谕,这次裁判检查分外细致。骑兵“死伤”一百三十四人,按照墨点位置判定“死亡”二十五人,“重伤”二十七人,余者皆为“轻伤”。战马“着墨”九十三匹,其中马腿“着墨”七十九匹,几乎全在踝骨以上。步军“死亡”二十八人,“重伤”三十一人,另有七十八人“轻伤”。总计“死伤”一百三十七人。
源贺刚刚报告完毕,乙浑就兴奋地起身大声道:“皇上、皇后两位陛下,此次马军胜利。臣请求再赛一次,非大获全胜不可!”
拓跋濬正要答应,冯雁道:“大将军,请慢来。西平王,这‘受伤’七十九匹马之骑手,有多少人‘着墨’?”源贺马上一查,只有二十八人“死伤”。其中“死”十一人,“重伤”九人,余者“轻伤”。冯雁笑道:“大将军,若是真刀真枪,这七十九匹马至少有七十匹将倒在地上,骑手恐怕难免死伤。如此,则马军‘死伤’总数将大大增加。是否此理?”乙浑听了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坐下,也不好意思再提赛第三轮的事了。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步军咋就进步这么快呢。
原来是冯雁建议皇帝将业已升任护军将军、龙腾军领军将军的拓跋丕暂时调出,让他从龙腾军抽调几个年轻将领,连夜赶编《兵法要略》,然后重点训练步军对马军的战术。拓跋丕在听皇帝与皇后谈话时,对皇后在兵书方面的知识之广之深,惊得目瞪口呆。有些名句连他还不会背呢!
乙浑想不到皇后对皇帝道:“大将军刚才要求再比试一次,臣妾以为马军、步军较量战时颇具实用,机会难得,皇上就准了吧。”拓跋濬从冯雁的眼神中明白她的用意,就高兴地说:
“好,好!事不过三,就再赛一次。”
乙浑对邻座的虎贲军领军将军苟颓道:“你亲自去指挥,这次再败,让他们提头来见!”苟颓立即起身跑步前去。
过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双方又排好队伍。三通鼓响之后,马军慢慢一字散开,紧接着迅速将步军围在中间。而步军一开始只是呐喊,毫无动作。就在马军包围圈形成之时,忽见步军指挥旗颜色一变,五百人快速奔跑起来立即变成五团,一团在中心,四团各把一角。每团均为六块,一块居中,五块均匀散开。拓跋濬惊奇地站了起来,又看了看,说:“雁雁,这不是一朵大梅花么?”
冯雁也站了起来,说:“皇上再仔细看看,一共几朵梅花?”
拓跋濬再仔细一看,大惊道:
“啊呀,原来每团都是一朵梅花呀!这莫非就是你说的梅花傲雪阵?”
冯雁笑道:“皇上再看,每朵梅花的花瓣也是一朵小梅花呢!”她指着已经开战的场面说:“皇上请看,不但五朵梅花,就是每朵梅花的花瓣也都互为犄角。本来是马军包围了步军,您看那边,现在这两朵大梅花已经将那近百骑兵反包围了。您再看那边,对,这边也是,马军已经失去队形,被许多大大小小的梅花所反包围。本来两军人数相等,步军被围在中间。由于马军队形被打乱,自己人挡住了自己人,无法接敌,因此实际上马军能够作战者,三不足二,故而‘梅花’于人数上占了优势。”拓跋濬连听带看,异常兴奋,过了一会儿,说:
“鸣金收兵吧,仔细清点!”
还没等源贺报告结果,乙浑就明白肯定又输了。因为这梅花阵的图形太明显了,甚至打得最激烈时还有好些小梅花不散呢,而马军则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不但自己人马相撞,甚至还有一个骑兵一挥刀,误将身边同伴砍于马下!幸亏并非真刀。源贺刚刚报告完结果,乙浑就道:“皇上、皇后两位陛下,马军将领练兵松懈,应予严惩!”
拓跋濬笑而不答。等双方队伍重新整顿完毕后,源贺的将旗一挥,两支队伍整整齐齐地来到校阅台下。源贺高喊:
“请皇上降旨!”全场数千带甲将士全都肃静。步军将士眉飞色舞,马军则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在这次校阅之前冯雁就与拓跋濬商量好了,气可鼓不可泄,即使对于败方也万万不能责罚。何况双方确实都很卖力。皇帝大声说:“此次校阅,我大魏将士个个勇敢尽力,尽显我大魏军人之神武天威。尤其是方才马军与步军较量,极其精彩,双方不相上下,均应授奖。”一听此言,全场无不意外。不但马军将士个个喜笑颜开,连乙浑等高级将领心中也顿时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凡参加校阅之士兵,每人赏肉一斤,钱一百,帛一匹。对阵之马军、步军加倍。军官另有封赏。”顿时全场欢呼:
“谢皇上、皇后隆恩!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马军喊得比谁都响,尤其是军官。原以为起码是降职,没准还会有人掉脑袋呢。嘿,竟然还有封赏!这皇上、皇后可真英明!
源贺感激地说:“马军连战三轮皆败,不但未罚,反受奖赏,将士无不深为感动。来日疆场效命,定然个个奋不顾身,一以当十。”老将军说着竟滴下泪来。
冯雁道:“马军虽败,却已尽力。况且‘伤亡’逐次降低:首次为四与一之比;二次约为三与二之比;三次又略有减少。说明马军将士打得一次比一次聪明。若再苦练阵法,步军当非对手,蠕蠕骑兵更是不在话下。”
“皇后英明。臣等自当照办。”乙浑、源贺、苟颓等听了无不服气。他们刚才也有此感,觉得马军似乎有些进步,就是说不出这些词来。经皇后这么一点拨,他们觉得真是开了窍了。
拓跋濬呆呆地看着冯雁,直看得她怪不好意思,说:“皇上为何老是看着臣妾?是否臣妾方才所言有何不妥?”
拓跋濬深情地小声说:“非也。方才所言极是,朕虽有同感而不能出此言也。雁雁记性真是令人感叹,算计又快,朕从小就不如你。”群臣只见帝后说话的样子十分亲热,也都感到高兴。
歇息了一会儿以后,已经卸去盔甲的将士们都席地而坐。只听源贺大声说:“后宫女兵操练开始!”
全场顿时嗡嗡地骚动起来。早就传闻皇后手下有一批女兵,为历朝历代所无,还听说十分了得。有人在朝廷祭祀大典和皇帝、皇后外出巡幸时的卤簿中见过,觉得也就是一般的仪仗而已,无非是身着戎装的带刀宫女罢了。刚才看见这些女兵列队出来,整齐划一的队形、步伐之中有一股英武之气,大家已经感觉到有些异样。现在听说她们要操练,自然个个兴奋,倒要看看这些女娃究竟咋样哩。
只见源贺大旗一挥,台下女兵便整整齐齐地向校场中央跑去,自动组成刀、枪两个方阵。先是两队各出十人,刀枪对打,虽然都是基本动作,但是打得娴熟,毫不走样,引得全场一片喝彩。接着是两个方阵演练阵法,看得人眼花缭乱,女兵们却章法不乱。大家只认得其中有飞龙阵、腾蛇阵,后来再变的那些,一般土卒就不知叫甚阵了。总之令这些须眉男子感叹不已,自愧不如。这时乙浑忽然说道:
“皇后陛下,臣斗胆奏请,不知可否?”
冯雁已经猜到他想干吗,就微笑道:“大将军但说无妨。”
“臣想让女兵与男兵对打试试,让大家高兴高兴。反正不会伤人。”
拓跋濬觉得乙浑这个主意有点过分。女兵虽然训练有素,毕竟从无实战经验。真要比试,女兵岂能是这些曾经征战沙场的男兵的对手,岂非要让皇后难堪。他正要断然拒绝,冯雁却笑道:“皇上,女兵久居深宫,缺乏训练,从未经历实战,绝非对手。既然大将军有请,那就让其献丑,以博一乐。”冯雁两次看了马军、步军校阅对练,心中已经有底,本来就想趁这个机会让她的女兵露一手给大家看看,也好检验一下她们的实力。
乙浑一听皇后准了,特别兴奋,赶忙交代苟颓说:“让下面注意点,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让女娃们为难了,大家高兴高兴就成了。千万别伤着这些女娃。”他早就听说皇后身边有一批女兵,好生了得。心想,传得挺神,哪能当真呢。
校阅总监、平西王源贺将军令旗一挥,从校阅场南边军中拍马跑来一员身穿白袍甲胄、腰挎宝剑的年轻将军,从皇后身后走下台来一员红袍女将。两人同时站到台下,不禁都暗自心中一惊:“是你!”“怎么是你!”但两人都面不改色。
“龙腾军别将高车虎贲将军伊驼奉命报到!”
“后宫恭使宫人明珠奉命听候将令!”
源贺大声说:
“伊驼、明珠听令!”
“末将在!”
“明珠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按科目自定人选。务必尽心尽力,毋伤对手,不得有误!”
“遵命!”
伊驼又向明珠抱拳躬身道:“明珠姑娘手下留情!”
明珠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差一点笑出声来。但终于还是忍住了,说:
“请伊驼将军多多关照!”说罢两人就各自归队,但都心潮澎湃,难以自已。宫女习武,最初是太监所教。只是在她们武艺娴熟之后,冯皇后才经皇帝批准先后请了几个军官担任教习,每次一人,每次数日,前后几次而已。伊驼是最早担任教习的,每日虽仅两个时辰,前后不足十日,但是对于那些少有机会接触真正男子的宫女来说,这位敕勒族英俊军官伊驼实在是最理想的梦中夫婿。尽管无论男女都显得一本正经,谁都不敢在太监的严密监视下随便言笑,但在眉宇间已经透露了无数消息。明珠一开始就是“十珠”之首,年纪比别人略大几岁,格外成熟能干。伊驼很快就爱上了她,明珠也钟情于他。两人虽然都看出对方对自己有意,但始终没有机会表达。只在一次众目睽睽的练习中,两人以手指定情。尽管鲜卑人从前在男女交往上远比汉人为松,但魏朝立国后制定的魏律却像其他律令一样严厉,并远过于汉律、晋律。规定男女接触稍有“不德”,就要被处死。而“不德”概念极其宽泛,全凭主官认定,生死决于须臾、毫发。宫中尤其不能有丝毫差错。所以虽然伊驼是个敕勒血性男儿,在这种场合也不敢有一丝流露。况且如今明珠已是“恭使宫人”,这可是“视四品”,比自己的从四品下高车虎贲将军还高整整一级好几等呢。
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经皇帝恩准,五千人马一齐向场中靠近,留下长宽各百步的空场,然后都席地而坐。
第一个项目是单兵刀术。军队出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二十多岁的什长,由于有机会在姑娘们面前露脸,咧着大嘴直乐,站着总觉得浑身难受,那把木刀在他两手中倒来倒去。他看见远远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个子不高,瓜子脸,面色白净,细眉毛,眼睛不大却很明亮。他不禁两眼直愣愣地盯着,琢磨着跟她比划几下交差。五下呢,少了点,看的人不过瘾。十下呢,又怕不小心伤了她这细皮嫩肉的,木刀刮一下也经不住哩。这漂亮女娃到底是宫里的,比自己的粗皮婆姨强百倍哩,赢了她要是皇上把她赏给自己做老婆那才叫美哩。
“嗨!想啥呢?还不开始!”伊驼在远处看他那呆头呆脑状,不禁朝他大喝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抱拳向对方答礼。女兵出的是“十珠”之一的玉珠。这玉珠虽然身材瘦小,貌不惊人,却是冯皇后最早的女兵之一,已练了近十年之久。那个什长哪里是她的对手,三两下就乱了刀法,在大家越来越大的笑声中被玉珠不知浑身着了几刀,最后一刀竟砍在了脖子上。大家笑着乱叫道:
“快点下来吧,你死了好几回了!”
“再不下来,你连做鬼都不能了!”
这时伊驼接到乙浑派人转达的命令,第二轮别再派“丢人蛋子”上去了。其实伊驼心中有数,他知道不用说一般士卒,就是那些七八品的将军也未必是“十珠”的对手。再说,他也愿意让他的女弟子们明珠的姐妹们露露脸,所以故意挑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却貌似孔武的家伙出来。
第二个枪术对练出来的就换了个年约三十的百夫长,长得人高马大,比“十珠”之一的美珠高出一头。那杆枪尽管是假的,也要长出半尺。而且出场后就显得小心谨慎,一脸的严肃。人高枪长的优势一开始就显示了出来,美珠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几次险些被他刺中,有一次为了避免刺中心脏,竟跌倒在地,连拓跋濬都不禁“啊”的一声。他看看冯雁,怕她尴尬不快,她只是淡淡一笑。官兵们这下可高兴了,总算争回了面子,都小声叽叽喳喳起来:大男人比武栽在了小女子手里,这叫个啥!脑袋往裤裆钻都不行哩。刚才那个浑球看女娃看迷了,这还不输球!可是大家伙儿还没高兴多一会儿,只见美珠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而且渐渐适应了对方套路,腾、挪、架、挡,避其锋芒;刺、扎、扫、抡,伺机进攻。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全都屏气凝神,睁大了眼。一会儿只听大家“啊呀”一声,原来是百夫长大腿中了一枪,趔趄了一下。接着大家叫“好”,因为美珠腿上也中了一枪,不过好像不太厉害。也许就是因为美珠被刺,所以她进攻格外快捷凶猛起来。只听大家又是“啊呀”一声,只见美珠的枪尖直逼百夫长咽喉,他猛地趔趄后退几步,仰面跌倒在地。美珠抢步上前,以枪比画着朝他胸前一刺,随即很有礼貌地枪尖朝天举枪抱拳垂首躬身向检阅台方向致礼,跑步退下。全场大声喝彩,嬉笑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乙浑、源贺等高级将领这一下都有些坐不住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些女兵居然把这么虎背熊腰的百夫长都赢了,总不能出个有品级的将军和她们比呀。要是再输了,这脸……脸终究还是小事,皇上、皇后可是坐着呢!拓跋濬兴高采烈地对冯雁道:
“雁雁,你的女兵神了!”他转身对源贺说,“别再派这些酒囊饭袋上去了,尽给须眉男子丢脸啦!”
乙浑眨了眨眼道:
“启禀皇后陛下,让他们来个马上比枪行不?”乙浑知道这些女娃生活于深宫,虽然也会骑马,马术尤其是马上枪术肯定不如骑兵军官,怎么说也得赢一场才说得过去呀。拓跋濬心想,那女兵可就输定了,不知雁雁答应不。不过怎么也得让男的赢一场呀。他笑看皇后,冯雁笑道:
“就依大将军。”
过了一会儿,一匹白马奔入场内,上面一个手持长枪身穿带甲蓝袍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官,乃豹跃军统军、宣威将军宇文浩。明珠一看是他,临时改变了原来打算派马术枪术均佳、个子最高的银珠的念头,对身边一个年纪略小身材苗条而不高的大眼睛姑娘狡黠地笑了笑,道:“丽珠,本将命你前去应战,你给我把他拿下!”
丽珠含羞地抱拳笑道:“末将遵命!”
一个女兵将她的黄骠马牵了过来——这一百三十名女子官兵中唯有“十珠”有专用坐骑,余者马匹均不固定。这时全场只见一个身穿带甲红色战袍手持一杆长枪的年轻女将骑着一匹黄马风驰电掣般地飞入场内。两人相距约有五丈,抱拳致礼,相视一笑。原来这宇文浩当初就是她们的马术和枪术教习,丽珠是他的得意弟子。
两人打得十分激烈,有时让人看得心惊胆战。只见宇文浩朝丽珠面门一枪刺去,丽珠迅速头一歪躲过,拍马就走。宇文浩纵马追来,眼看就要追上了,丽珠突然一个回马枪,几乎将他刺于马下。不等他调整姿势,丽珠对他又是一枪,谁知宇文浩竟趁势一把将她的枪牢牢抓住。丽珠怎么用力也夺不回来,就腾出一手抽出背上的一把剑来,宇文浩只得撒手。过了一会儿,宇文浩瞅准机会一枪刺向她的腰部,丽珠躲避不及。翻身藏于马侧。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几个回合,竟然不分胜负!全场不断发出笑声与喝彩。乙浑、源贺、苟颓、皮豹子等将领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人人忐忑不安,唯恐这次又输,那可真是没法向皇上、皇后交代了。这宇文浩可是个率领近千人马的六品上宣威将军呢!
乙浑吃惊地说:“这女娃咋这么能耐!要在军中也能当上统军了。”
源贺道:“这女娃是浩一手教出来的,浩那两下子,她全会!”
“怪不得哩!我说呢。”
冯雁知道她的这一百多名女兵平时训练十分刻苦,且已习武多年。不用说十珠,就是那普通女兵中的任何一个,一般男兵也未必能赢她们。因为她们体力或许不如男兵,而技术、机智、协同精神与能力很可能有过之。但冯雁也没想到玉珠、美珠这么厉害,尤其是丽珠的马上枪术竟然如此出色,心中格外满意。拓跋濬高兴得直对冯雁笑。
在全场的观众中只有明珠知道宇文浩是故意让她,因为他早就爱上了丽珠,丽珠也对他有意。今天他俩这几十个回合,就是她们以前训练的内容,基本上是一场马上枪战表演。那次宇文浩回营以后,丽珠就成了枪马教习。明珠正为自己安排的好事滴水不漏地进行而出神,忽然全场大哗。原来宇文浩一个急转马身,转到丽珠左侧。丽珠回身不及,宇文浩伸出右手,将丽珠连人带枪从那匹马上提了过来,放在自己胸前马背上:他左手提枪,右手压着丽珠的后背,策马向检阅台奔来。丽珠伸出左手想去抓他,宇文浩身子往后仰着躲开。丽珠虽然拼命挣扎,依然不能脱身。宇文浩小声对她说:“丽珠,听话,别动。我自有主张!”见她果然不动了,就松了手。全场喝彩声惊天动地,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男人们总算出了这口窝囊气。拓跋濬和冯雁也笑容满面。乙浑等将领自不必说了,个个乐开了花。
乙浑兴奋地大声说:“回去好好赏赏浩这小子!这小子可给咱们争了面子了,赢得漂亮!”
宇文浩驮着丽珠骑到台下,跳下马来。他先把枪放在地上,接着很有礼貌地将他的女俘扶下马来,然后走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礼道:
“豹跃军统军宣威将军宇文浩叩见皇上、皇后,恭祝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珠是“俘虏”,害羞地低头躬身小声道:“臣妾丽珠叩见皇上、皇后陛下,吾皇、皇后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就低头站在一边,两手轻轻揉着衣角,心情非常激动。她知道输给宇文浩不算输,也明白他方才一直在让着自己,而且在与自己面对面“厮杀”时眉眼中有一股异样神情,弄得自己心慌意乱,几乎招架不住。唉,不知今日之后何时能够再次重逢。
拓跋濬看见军队方面终于赢了一场,松了一口气。丽珠打得也很出色,居然能和大魏精锐豹跃军的宣威将军大打几十个回合,皇后也很有面子了。所以拓跋濬特别高兴,说:“着即升宇文浩为豹跃军别将武威将军,赏钱十万,帛百匹。”
武威将军为从五品上,等于一下子给他升了三等。“别将”则相当于今参谋或“副官”,是个在主将身边的重要职位,易于得到提升。皇上亲赐,简直是莫大荣幸。这意味着宇文浩前程无量,因此台上台下一片嗡嗡。
谁知宇文浩立即大声道:“谢皇上隆恩!末将情愿不受封赏,只有一事恳求皇上、皇后恩准。”
所有听见的人无不吃惊。皇上如此恩眷,竟然不受,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相求。
拓跋濬和冯雁也不解地对视一眼。皇帝奇怪地问道:
“哦!你有何事?”
宇文浩看了丽珠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恳请皇上、皇后,将这小女子赏给小人为妻!”丽珠一听又羞又急,满脸通红,跺着脚,双手捂住了脸。
拓跋濬和冯雁一听乐了。台上所有的人也都乐了。
乙浑笑着对源贺等人道:“浩这小子胆子真不小!吃了虎胆熊胆了,连皇后身边的女将也敢要!这小子,行啊,有种!”宇文浩为全军赢得了荣耀,乙浑心中非常快活。他喜欢有胆量的部下,究竟是将门之后。场上数千官兵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议论纷纷。
拓跋濬非常高兴,故意说:“雁雁,你舍得吗?”冯雁笑道:
“皇上,您就问丽珠自己吧。”她已经看出苗头来了,明白是何时播下的情种。她为丽珠有这么一个好的归宿而感到欣慰。而且今天这个场合,皇帝赐婚,真是天缘巧合,无限荣光。她心想,回宫以后还要好好赏赐丽珠,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皇帝问道:
“丽珠,你可愿意嫁于宇文浩为妻?”
丽珠放下双手,害羞地说“愿意”,但是声音小得如蚊子叫。宇文浩大声说:“皇上,皇后,她说‘愿意’了!她说‘愿意’了!”丽珠转身打了他一下,更加不好意思地抿着嘴扭过头去,马上又用双手捂住了脸。
拓跋濬小声问道:“雁雁,丽珠是何职何品?”
冯雁说:“丽珠为‘女酒’,视五品。”
拓跋濬大声道:“后宫女酒丽珠,升为恭使宫人,视四品,赐予豹跃军统军宇文浩为妻。另赏钱五万,帛二十匹。宇文浩照封别将武威将军,银、帛照赏。”
宇文浩赶快拉着激动得不知怎么好了的丽珠抱拳躬身行礼:“宇文浩、丽珠叩谢皇上皇后隆恩!因甲胄在身,不能行大礼拜谢,请皇上、皇后恕不敬之罪。”
全场高呼:“皇上、皇后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丽珠与宇文浩新婚之夜,丽珠就用拳头捶他,说他坏死了,当初不光不教她转身马上擒拿这么厉害的一招,而且连说都没有说过,要不然她那日也不至于一点都没有想到,结果被他轻轻擒拿过去。宇文浩笑道:“女子力弱,轻易不能于马上提起对手,反会因此受伤,所以未教。再说了,你若知我有此招,你我姻缘还会如此顺利吗?”丽珠又连连捶他,宇文浩小声附耳说:“我还有好些招数呢,你等着吧!”
“你坏!你坏!”
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七丽珠出嫁
由于阴山一线军情紧急,拓跋濬下令,一过中秋大军就出征。冯雁决定尽快将丽珠与宇文浩完婚。她让明珠具体操办此事。
一日午膳后不久,冯雁正和拓跋濬商量留守期间的事,忽报:“太子殿下到!”还不等他俩把话说完,拓跋弘已兴冲冲急步走了进来。平时都站住垂首躬身抱拳行叩拜常礼,这时却跪下行大礼道:
“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起来吧。”冯雁话音刚落,拓跋弘就起来,过去偎依在冯雁身上。
拓跋弘年满十岁之后,为了培养他的独立生活能力,已经让他迁出西宫,住在传统的东宫太子府,即其祖父拓跋晃当年用过闲置多年的那所庞大院落。让他每日旁听早朝,还给他身边配备了一些官员,讲解每日朝议之事以及相应背景知识与处置原则,使他逐渐熟悉朝政。午膳之后依旧在师傅指导下课读。虽然每日晨昏拓跋弘均来后宫请安,不过冯雁因这几日忙于校阅军队、准备皇帝出征等事,无暇与他多处,总是很快就让他回府。其实她也很想念弘。她装作生气地推开弘说:“此刻你不在东宫好好读书,来此做甚?太傅准了吗?”
“准啦!我想父皇,想母后!”弘撒娇地扭动着过去,将身子斜靠在冯雁的臂弯里,仰脸看着她。冯雁觉得快活极了,轻轻地吻着弘的额头。每当此时,她就觉得自己真是普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丈夫在所有的夫人中最疼爱自己,何况他还是个仁慈能干的出色皇帝,而自己是皇后,位极人女;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她真感到自己是女人中的领头大雁,飞得最高最前!她再别无他求,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皇后,总之做个好女人,心愿已足。她要好好享享做女人之福!
拓跋濬看到她们母子如此亲热,也特别高兴:现在后宫皇子、公主已经有十几位,他最喜欢的就是弘,最会教育的就是皇后。
亲热了一会儿,冯雁想推开弘,弘黏着不走,冯雁站起身来抚着他的肩头说:“好了,回去读书吧,你父皇和母后还有好多大事要商量呢。”
拓跋弘委屈地撅着嘴说:
“我也有大事呢!”
“嚯!你有何大事?”拓跋濬觉得非常好笑。
弘从冯雁身边走开,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好,慢慢地说:“孩儿恳请父皇、母后恩准,让孩儿随父皇一同出征……”
不等他说完,拓跋濬就严肃地断然道:“不行!你还年幼。长途远征,鞍马劳顿,又很危险,此事非同儿戏。再大一些再去吧。”
拓跋弘大声说:
“儿臣不年幼了。父皇当年随世祖爷出征时也不过是十一岁。父皇能行,孩儿也一定能行!”
拓跋濬一听不禁笑了起来,这小家伙还真会找理由!就说:“那是去南边征讨岛夷刘宋,不像北征蠕蠕那么危险、艰苦。”拓跋弘一本正经地说:
“母后常教导孩儿,”说着他斜睨着冯雁,看她并未立即支持的样子,走过去撒娇地用肩膀轻轻蹭她,“说,太子不能娇气,要能吃苦,这样长大方能辅佐父皇御国。孩儿愿意吃苦!”说罢用手指轻拉冯雁衣角。
冯雁笑着将他拉了过来,又高兴,又感动,说:“太子随皇上出征乃朝廷大事,需征得大臣同意,改日再定吧。你先回去,好好读书要紧。”拓跋弘高兴地谢恩而去。
冯皇后派人了解过宇文浩家的情况。他家是鲜卑宇文种的一支望族,世统部落,历代都任拥部大人或别部大人。祖父是已故尚书右仆射宇文吉那堂弟,任过侍郎,已经致仕。父亲因军功曾授四品军阶,后因作战致残提前致仕。因此冯雁特别关照丽珠,要夫妻恩爱和睦,千万不可因为曾在皇后身边待过多年而傲慢。要孝敬公婆,爱护小姑小叔,善待下人。闲时要读书、写字、习武。又赏她全新被褥各五条,钱十万,帛百匹,绵五十斤,从新来的籍没的罪人女眷中赐给她丫环两名。还让她把自己的佩剑和战马带走。姐妹们也都各赠礼物,大家都羡慕她有了个好丈夫。冯雁心想,除了皇帝和姑母,十珠和贴身宫女望云是她最信任和最可靠的人。丽珠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她身边,是她第一个出嫁的女官,不能让她到了夫家受委屈。于是亲自率领九珠、望云和太监、宫女将她送到西宫正门即朝天门外。宇文浩已经率领大批从人,抬着花轿,在此等候多时。
平城市民看见朝天门外的这支迎亲队伍,就知道今天准是宫中嫁女,多半是公主出阁。御街两侧,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数以百计的殿中精甲严密把守着各个路口,挡住试图靠得再前些的民众。平城百姓生活在天子脚下,见多识广。外地人,哪怕生活在洛阳、太原、历城(今济南)这些大城市者,哪里见过唯独京师方有的这些场面与人物。平城人一下子就能辨别出哪是州兵,哪是虎贲,哪是龙腾,哪是豹跃,哪是殿中精甲,服饰不一样,可有讲究哩。他们后来一看——听说那是皇后——都出来了,身前身后的卤簿就有好几十人,皇后凤辇后面的一乘肩舆上坐着一个服饰华丽、满头珠翠的姑娘,年纪比皇后略小几岁,不像是皇后嫁女,没准是皇妹,反正也是公主!
丽珠下了肩舆,再次行大礼叩拜皇后,与众姐妹挥泪而别。宇文浩上前叩拜皇后,扶丽珠进了花轿。这时宇文浩带来的人鼓号齐鸣。冯皇后命抱嶷带着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骑马护送丽珠去宇文府。
事后,平城百姓听说新娘丽珠只是个宫女,无不惊讶万分。哎呀,宫里连宫女出嫁场面都这么大!皇上到底是皇上,和大官就是不一样哩。又听说丽珠不是一般宫女,是有品级的女官,比县令还大呢,皇上又给升了一级,和郡守都差不多了。又听说新娘武艺高强,把军里的武将,就是新郎都给赢了,皇上要赏她黄金百两,还要给她升官。那女娃说不愿受封、受赏,情愿嫁给那个武将为妻。皇上说人家早就有婆姨了,你去算个啥!另外赐给你一个吧。那女娃说,我就要他,做妾我都愿意!你想,宫里除了皇上,没正经男的了,女娃大了,谁不想嫁人?还有人说,皇上原想把她留下,要封她为贵人。皇后不干了,哭了两天两夜,也不吃饭了。皇上没法子了,只好把她赐给那个武将。有人纠正道,你们全是胡扯淡!皇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这女娃是皇后认了干女儿了,要不哪能像嫁公主那么风光呢?这女娃不光武艺高强,还认字哩,能文能武,比那男的还强哩。皇后亲自调教的,还有啥说的!还有人说,皇后身边像丽珠这样武艺了得的女娃有好几百呢,个个漂亮。这不废话嘛,不漂亮的,能进宫吗?那天校场比武,这帮女娃把那些男的打得那叫丢人啊,气得大将军回来杀了好几个呢……那几日,丽珠出嫁成了平城的头号新闻,街谈巷议的中心话题,连柔然入侵,皇上即将亲征都不大关心了。多年以后,人们回忆起来,依然津津乐道。后来丽珠殉难,人们都说,你看看,皇后身边的女官,就是不一样哩,多么忠义!也有人说,究竟不是公主,享不了这个福。福太大了,也会淹死人哩。不过这是后话了。
拓跋濬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北征,冯雁留守平城。虽然不算正式“监国”——那是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并到宗庙祭告祖先的——毕竟实际上就是摄政,要处理各种军国大事。好在近几年来她不时为拓跋濬批阅奏折,拓跋濬也越来越多地与她商量朝野大事,她早已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遇到自己不熟悉的,还有已经升为中书令的高允以及李敷、高闾等一批大臣可以咨询。她特别注意批阅巡检使的折子。近年来皇帝先后派往各地二十多批巡检使,对于遏制贪贿之风起了一些作用。从前年开始的减轻赋税、徭役的政策也看出了一些成效。她真想自己也像巡检使那样下去看看。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处理政务上比从前明白得多,有时却又感到似乎更加糊涂。她不懂,为什么年年杀贪官,贪官却依旧不断产生呢?日夜操劳倒也罢了,她主要是为拓跋濬父子的安全担心。这次乙浑加征北大将军衔,总领各部。兄长、河南公、殿中尚书冯熙率领一千名精锐的殿中精甲,包括由三十名宗室子弟组成的宗子羽林,组成御林军,专门护卫皇帝和太子。冯熙命伊驼为太子的警卫部队长官羽林中尉,率御林军五百人拱卫太子。
大军出发之前冯雁就与冯熙说好,开始每日,以后至少每隔三日快马回京通报一次前线情形。其实冯雁心里有数,有乙浑、源贺、苟颓、皮豹子、薛野等一批久经沙场、战功显赫的老将,还有一大批年轻将领,这次军队又经过特别训练,战斗力大增,最终击败蠕蠕当无问题。她只是对拓跋濬和弘儿放心不下。刚开始信使每日来报,几日以后就隔日才来报告一回,十日后就变成三日一回。虽然次次都报平安,她总是忐忑不安。信使不来的日子她盼,要来的那日她急。有一天隔了三日,直至掌灯时分信使还未到来,急得冯雁在宫中不停地走来走去。虽然她明白由于战线离此越来越远,信使长途奔驰费力费时,但她总是心神不宁,不断命人去朝天门外观看。后来索性下令,信使可以骑马入内。一直等到四更二刻,才有一个太监跑进来说:
“启禀皇后,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全副武装风尘仆仆的信使已经跑入跪下,喘着气道:
“启禀皇后陛下,皇上、皇太子全都安好。皇上命小人请皇后放心,太子遥请皇后大安。”这是冯熙关照过信使首先要说的开场白,冯雁也知道这是套话,但就是百听不厌。
“起来吧。赐座,上茶,不要太热。准备酒饭。”其实茶与酒饭早有准备,那信使谢恩后坐于脚踏的一角,将茶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尽。太监马上就续上。
“怎么今日到得这么晚?”
“嗯……路有些难走,耽误了时间,请皇后恕罪。”
“打得怎么样了?皇上、太子在哪儿呢?在黑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还是牛川(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
“皇上和太子都在……牛川。打得……胜了,蠕蠕……败了,跑了。”
冯雁发现信使说话有些支吾,眼睛有点不敢看着自己,就严厉地说:
“你说实话,究竟怎么样了?要有半句不实,我治你的罪!”
那信使赶快跪下连连磕头,哀求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请皇后陛下恕罪!”
“那你快实说!”
那信使一边不断擦汗,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小人出来前一日,原本已经逃跑的蠕蠕不知怎么又集结了三千多人马,趁我前军追赶他们,突然绕到我军后方,将我大本营包围起来……”
“啊!”冯雁急得站了起来。“皇上、太子可好!”
“都好,都好!真的都好!皇上亲自率领大军往阴山追击蠕蠕主力,不让太子随行,说太危险,让留守大本营。”
“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没事,安好,真的安好,安好!蠕蠕偷袭打退了,真的打退了,小人不敢瞎说。”边说边连连磕头。
看来信使确实不曾说谎。虽然出了些事,丈夫与儿子都好,冯雁心中一块巨石终于放了下来。
“起来吧。怎么蠕蠕三千多人马就把大本营给围了?大本营留下了多少人马?”
“大本营就留下了伊驼将军的五百御林军。还有就是河南公的几十个亲随。”这个信使就是冯熙的亲随之一。
“什么!”冯雁吓了一跳,不禁又站了起来。这怎么不要出事?“就五百人马?难道大本营附近就没有驻扎别的军队?”
“有是有,都隔着十来里地,天色又黑,谁都没想到早就跑得远远的蠕蠕会突然又冒了出来,还这么多。”
“大本营损失可大?”
“不大,不大!托皇上、皇后洪福,托亦山大神保佑,多亏河南公指挥有方,伊驼将军率军拼死奋战,损失不大,不大!”
冯雁这才知道哥哥没有和皇帝在一起,而是留下来保护太子了。她不禁感到有些内疚,因为每次信使来报她总是一再问皇上和太子的情形,经常忘了哥哥就在他们身边。唉,女人哪,心里总是只有丈夫和儿女呀。
“河南公怎么样?没事吧?”
“河南公没事,真的没事!幸亏河南公一面指挥拼命抵抗,一面派人去调来了救兵。就左手受了点轻伤,没事!伊驼将军却阵亡了,救兵再不来可就麻烦大了!”
“哦?!伊驼将军阵亡了?战况这么激烈?”
这时冯雁只听明珠“哦”的一声,金珠也惊叫了一下。冯雁急忙回头,只见两眼紧闭身子歪倒的明珠已经被金珠、玉珠扶住。冯雁见她脸色灰白,心想这几日她大概过于劳累,以致不支,忙叫金珠带人扶她回去歇息。自己也就不再问那信使,让他下去吃饭。正好那信使后悔自己讲得多了,连忙叩首谢恩下去。
他来之前,冯熙曾关照他不要多言,以免皇后着急。那天晚上,大家正准备睡觉,忽然柔然来袭。柔然骑兵在弓箭上绑了油绵,点火射入大寨,营内顿时起火。他们又都高喊:“活捉魏太子!赏银千两!”更使营内一片慌乱。幸亏冯熙和伊驼都是经过征战见过世面的人,冯熙立即下令:“伊驼,你带一百人从大寨东北角门杀出,在那小山上固守。我带其余人马拒敌。务必保护好太子,不得有误!”好在这五百御林军都是殿中精甲,是魏朝最精锐的军队,训练有素,很快就镇静下来,拼死抵抗。事后审问俘虏方知,原来柔然细作探得大本营只有不足千人,附近各军总数也不过三千,魏军主力在二百里外。于是就采取他们最擅长的长途奔袭之术,试图活捉魏太子,从而迫使魏朝退兵,做出重大让步。来袭的柔然发现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向小山退守,马上猜到魏太子必在那里,于是立即分兵千余人将小丘团团围住。冯熙赶快率领主力来救。毕竟寡不敌众,虽然柔然伤亡惨重,损失过半,魏军也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最后伊驼和太子的八个贴身侍卫宗子羽林全部战死。柔然特别注意不让被围魏军有人突围求救,冯熙几次派出的信使都战死在营寨附近,直到四更才有人抵达援军所在。天色微明,几乎就要全军覆没之时,两路援军才匆匆赶到。柔然本来已经被御林军杀得元气大伤,这时在数量上又成了劣势,终于军心动摇。再战了半个时辰,残部数百人这才退去。
明珠这几日精神大减,茶饭不思,面黄肌瘦。冯皇后命御医来给她诊治,御医李弈说是“急火攻心,肝旺脾虚”,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效。冯雁猜想,明珠年已二十六岁,在十珠之中年纪最大,莫不是眼看丽珠出嫁,自己也有了嫁人的心思。也难怪,要是在寻常人家,到这岁数,早已儿女成群,大的都十好几了,都快当奶奶、外婆了。丽珠出嫁时冯雁就想过,等皇上北征凯旋,要陆续把几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嫁出去。十珠最小的也都二十出头,早就该论婚嫁了,真不该为了自己的安危误了她们的青春,冯雁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
由于明珠是“视四品”女官,有一个北房三间、东西房各一间的独立小跨院,有两个宫女专门伺候她。她听喊“皇后驾到”,急忙从榻上挣扎起来要行礼。冯雁赶紧将她摁在榻上。明珠还是起来行蹲礼请了安。冯雁和她并排坐在榻上,问了问病情起居,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
“明珠,我明白你的心思,是我误了你的婚事。等皇上、太子凯旋回朝,我就把你嫁出去,比丽珠还要风光!”
不想明珠一听此言非但没有高兴或害羞,反而哭了起来,随即跪在地上说:“明珠终生难忘皇后的至德隆恩。明珠此生不愿嫁人,别无他求,只愿终生伺候皇后。”冯雁忙俯身说:
“起来吧。”让金珠扶她坐在了榻上,说,“莫说傻话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皆然。女人嘛,总要为人妻,为人母,否则就是终生大憾。等大军回京,我一定挑一个和你般配的年轻将领赐你成婚,我要亲自把你送到夫家!”谁知明珠一听哭得更加伤心,抽搐着倒在榻上,连金珠也在一旁啜泣不止。冯雁以为明珠是因为激动之故,而金珠比明珠只小两岁,大概也为自己的终身大事难过,就说,“金珠,你莫哭。我想过了,一两年内,把你们这些年纪大些的,都嫁出去。”不想金珠一听竟哭得出了声,跪下道:
“皇后陛下,我也终身不嫁!我和明珠姐一起,一辈子伺候皇后陛下!”
“金珠,明珠,你们这是为何?快起来说。”
她俩起来以后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冯雁看出她们一定有心事,就说:“但说无妨,我绝不会怪罪你们。”
明珠看了看金珠,金珠轻轻点了点头,就含着泪说:“启禀皇后,明珠姐愿嫁的人已经阵亡了。”
冯雁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忙问:
“你说什么!阵亡?是谁阵亡了?”
金珠低头轻声说:“伊驼将军。”这时明珠又悲伤地啜泣起来。冯雁难过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拉住明珠的手说:
“唉,明珠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在宇文浩请求将丽珠赏予为妻时,冯雁已经明白是当年教枪术时播下的情种。冯雁心想,当时要是知道此情,把明珠也赶快嫁了,说不定她就能怀上伊驼的孩子,一辈子也能有个寄托和依靠。唉,命运真是莫测啊,怎么人世间的好姻缘就这么难呢!
当年伊驼来教她们武艺时,明珠发现他的口音和自己一模一样,原来他也是统万(今内蒙古乌审旗南)人,而且两家相距仅十里之遥,只不过自己是汉人,伊驼是敕勒人罢了。明珠发现伊驼虽然武艺高强,但是文质彬彬,长得又极英俊,马上就爱上了他,只是没有机会表示;伊驼也非常喜欢这位美丽能干的姑娘,但是他深知对宫人不能有任何出格言行,否则会被立即处死。两人只能在单独对练时眉目传情,心知而已。有一次伊驼教十珠徒手格斗,由他和明珠示范演练如何在敌人出拳后迅速将其手抓住扭至背后。当伊驼将她的右手扭至背后压她弯腰时,明珠清清楚楚地感到,伊驼用右手拇指在她右手的手心用力压了一下。她顿时脸涨得通红。其他九珠都站在对面,没有看见背后的把戏,只以为明珠是因为“被俘”害羞之故,没有在意。其实这是当地鲜卑人和其他东胡人的习俗:春末时节,大家在水边尽情宴饮歌舞时,青年男女在群舞中如果相中了谁,就趁对舞时一方用右手拇指在对方右手手心用力一压,即为求爱。对方如果没有反应为拒绝,若以同样动作回应则为接受。后来伊驼与明珠调换角色,他先出拳,由她将自己扭至背后。明珠的动作完全正确,却没有压他的手心。伊驼说:“动作做得还行,只是还略差一点,我再来示范一遍。”在将她的右手扭至背后时又用右手拇指在明珠手心重重地压了一下。明珠脸红得似红布一般,用牙咬着下唇。伊驼松开手后,明珠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调换角色后明珠果然就在伊驼手心用力压了一下,还调皮地用右腿膝盖在他右膝后弯处使劲一顶,伊驼猝不及防,顿时扑倒在地。但他随即翻了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高兴地说:“行了,行了!甚好!甚好!”引得在场的九珠和监督的太监都哈哈大笑。原来这个顶膝动作也是伊驼教的。九珠和那些太监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名堂!
直到皇帝率大军班师回朝冯雁才知道,那场恶战是多么惨烈。当时冯皇后亲自率领百官到三十里外临时搭建的凯旋门接驾。拓跋弘给她请过安后,扑上来大喊着:“母后!”搂着她就放声大哭,冯雁也直掉眼泪。看着弘大哭不止,她只好说:“弘儿,你是太子,不能如此失态。”他才止住哭声。到了凯旋楼内歇息时,拓跋弘说起此事又泣不成声:
“若非河南公舅舅指挥得当,尤其是伊驼将军拼死相救,孩儿今生肯定不能再见父皇和母后了。伊驼将军将我藏在一块巨石之下,带领将士就在我前面奋勇杀敌。幸亏是黑夜,蠕蠕没有发现孩儿,没有放箭,否则孩儿必死无疑。伊驼将军一人就杀死蠕蠕不下二十人之多,刀剑就换了两把,身上七处受伤。他是因流血过多而死的。孩儿看着他倒下,却不能相救。他用身体挡住了孩儿,蠕蠕才没有发现我。”
冯熙说,保卫太子的五百御林军最后只剩了八十七人,其中八名宗子羽林全部战死。冯熙的亲随四十六人只剩下九人。三千蠕蠕留下了两千一百多具尸体。
后来在封赏三军时,伊驼被谥曰“忠勇”,赠统万侯、散骑常侍,追授平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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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床,一种可以折叠的小凳,类似今之马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