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北史·卷二》/b
中常侍宗爱构逆(谋杀),(太武)帝崩于永安宫,时年四十五。秘不发丧。爱又矫(伪造)皇后令,杀东平王翰,迎南安王余立。
b《魏书·卷四十一》/b
南安王余为宗爱所杀也,(殿中尚书源)贺部勒禁兵,静遏外内,与南部尚书陆丽决议定策,翼戴高宗(文成帝拓跋浚)。令丽与刘尼驰诣苑中,奉迎高宗。(源)贺守禁中为之内应,俄而丽抱高宗单骑而至,贺乃开门。
一太监复仇
“公公今日回来早。”
宗爱一进入西堂后面的一个小院,小黄门贾周就发现今日他情绪特别低落。贾周迎上前去请安,宗爱一言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心情沉重地迈入屋子。贾周看在眼里,跟在身后。宗爱往榻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两眼望着屋顶,不一会儿又坐了起来,靠在榻背上。他在琢磨皇帝刚才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随便一说,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了?他在皇帝身边多年,深知其城府颇深,猜疑心极重,远过于明元帝。所谓“十帝九疑,十疑九灾,十灾九死”,又所谓“祸自疑始”,看来皇上对自己有所怀疑了。
贾周端上一个茶盘,放在榻前的长几上:“公公请用茶。”一面注意他的神色。宗爱下意识地来回轻轻摸着光滑的下巴,这是他一遇到麻烦就有的习惯。
宗爱这几天心神不宁的样子,贾周早已看在了眼里。贾周察言观色,已发现皇帝对太子之死深为震动,因此对诛杀崔浩等几个大臣的事颇有悔意。只不过皇帝金口,不能随意更改,更不能认错。尤其是错杀了一百余人,皇帝面子何在?宗爱显然是因为感到皇帝情绪的这一变化而深为不安。
“皇上这几日好像心情欠佳。”侍立一旁的贾周似乎无心地不咸不淡地说道。
“哦,你也发现了?”宗爱略加注意地应了一句,拿起茶杯。
贾周见宗爱果然是为此担忧,就进一步试探道:“皇上好像是对太子之死……”宗爱将送到嘴边的茶杯放下,偏过头去:
“哦!皇上对太子之死怎样?”
“小人只是感觉而已……”贾周悄悄观察宗爱的表情,见他十分注意,就道,“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贾周俯身低声说:“皇上好像觉得太子之死是因为几位大臣被诛之故,似乎有些后悔当初……”
“说下去——坐下说。”
“谢公公。”贾周侧坐在旁边的一个小绳床上。“听说……”贾周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将声音放得更低,“听说皇上派人将东宫太监秦稚找来询问过,问太子和崔浩等人究竟有无勾结之事。还问了……”贾周停顿了一下,“还问了太子当年为什么让公公离开东宫。”
“哦!”宗爱脸色骤变,站了起来,急忙问道,“他们怎么说?”
贾周也立即站起:“这个小人不得而知。只听说皇上听了大发脾气,把一只心爱的玉如意都摔坏了。”
“哦,原来如此!”宗爱想起那天发现皇帝书房桌上的那只断了的玉如意。那是和阗国王进贡的一件宝物,玉中天生有着老树、奇石、人形,冬日握着可以暖手,夏日握着则感到阴凉,据说还有败火滋阴之效。皇帝非常喜爱,在书房中与人说话时常握着把玩。宗爱背着手在室内踱来踱去,贾周的目光随着他转。良久,宗爱忽然转身问道:
“贾周,老夫一向待你如何?”
贾周立即低头垂手道:“公公待小人恩重如山,乃再生父母。”原来贾周之父曾任晋阳主簿,因贪贿罪被诛,贾周籍没入宫成了太监。当时宗爱见九岁的贾周长得聪明伶俐,就要来专门伺候自己,如同养子,悉心调教,至今已快整整八年了。如今也在皇帝身边当差。
宗爱过去将房门关上,拉住他的手走回榻前,道:“我如今恐有大难,你可有何转机之良策?”
贾周知道他所指何事,但自己决不可先揭这层窗户纸,就说:“公公杀伐决断,何等英明。怎么今日倒没有主意了?”宗爱低眉沉吟了一会儿,半晌不语,转身依旧看着他。
于是贾周只好说:“俗话说,‘不怕皇帝生气,就怕皇帝生疑。气杀,杀一个;疑诛,诛九族。’皇帝既然怀疑太子、崔浩等死因均与公公禀告内容实或不实有关,则此事就非同小可。皇上的脾气您老是知道的……”正好此时见宗爱点头,他就不再说下去。
“那么,依你之见,我怎样才能躲过此劫?”
贾周其实已有腹案,但是他深知此事性命交关,决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就道:“小人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公公足智多谋,定能化险为夷。贾周为报公公大恩,万死不辞。”
“嗯,这就好,这就好。”
不过宗爱心里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实行那个计划,何况那要寻找机会,周密准备。现在要万分小心才是,要千方百计让皇帝恢复对自己的好感。因此本来已经不管伺候皇帝梳头的宗爱,又一早就来至永安宫后殿。一个太监捧起拓跋焘的长发,另一个梳辫时,皇帝突然头一动,回头一看,正好那太监想将梳下来的几根头发藏起,怒道:“怪不得朕的头都疼了,竟梳下了这许多头发!”一旁的宗爱立即道:
“真是废物!拉下去打三十大板!还是老奴来伺候陛下吧。”于是亲自过来给拓跋焘梳辫。留长发或编辫者皆较少洗头,全靠篦梳头发去痒去灰。轻了不能去痒,重了则头皮生疼。宗爱动作柔和,篦头的轻重正好,方才还怒容满面的拓跋焘脸色渐渐平缓下来。宗爱耐心地将头发均匀地分成四股,先以半寸宽的红色绸带系住发根,再每股编成一根辫子,以金线扎牢。铜鉴中的拓跋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宗爱在给皇帝梳辫和加上头饰时说道:
“皇上至今无一根白发,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精力过人,世所罕见,实乃上天赐我大魏臣民之福也。”这话拓跋焘听着觉得实在。祖父太祖道武帝去世时自己才一岁多,没有印象,不过听说他三十岁后就经常犯病。父亲体质不佳,寿命比祖父更短。自己直到四十岁时,无论是骑射、上朝、御女,依然不减当年。近年虽然已不能如以往每日必御一女,不过隔日必幸,雄风依旧。宗爱又道:“老奴昨日听说,山东有一百岁老寿星,尚能担水下地耕作。人问其长寿秘诀,答云:日以黑芝麻二钱,红枣十枚,核桃十粒,将芝麻、枣泥、桃仁和以蜂蜜十钱,调成红桃芝麻糊,早晨空腹服用,即可收补血、养颜、蓄精、顺气、去浊之效。昨日老奴已命人速去山东拜访老寿星,求准此方,采购当地之黑芝麻、红枣、核桃、蜂蜜,不日即可回平城。届时老奴亲自调制,敬献皇上服用,皇上定能长命百岁。”
拓跋焘一听不禁面露笑容。他相信药补不如食补,尤其不信那个被说得神乎其神的寒食散。他虽然没有公开说祖父和父亲之死就是服寒食散之故,但是他们每服之后,屡屡发作,痛苦不堪。道武帝精神失常,滥杀臣僚;父亲明元帝不堪万机,只得诏自己临朝听政,这些尽人皆知。所以他登基后立即将这些方士逐出皇宫,永不叙用,自己自然从不服用。他一直认为汉人身材不及鲜卑、匈奴、柔然、高车等北人高大,主要就是因为汉人以素食为主而北人以食肉饮酪为主之故。他至今体壮如牛,就和终年食九鞭不断有关。“老奴还打听到终南山深山之中有一老道,擅长吐纳导引之术。他虽然是道士,却又有佛缘,故而佛道两家养生之道俱皆精通。听说今年已经八十一岁,鹤发童颜,行走如飞,只是……”说到这里宗爱忽然不说下去了,仿佛有所顾虑似的。拓跋焘过去就喜欢让宗爱给他梳辫,主要倒不是他技术熟练之故,而是他边梳边聊得有意思,不会烦闷。这不,两个都是寿星,长寿的人和事他百听不厌。当皇帝的什么都不缺,就缺长寿。于是他问道:
“‘只是’何也?”宗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只是这亦道亦僧的老东西有些不大老实……”
“如何不大老实?偷呀,盗呀?”
宗爱小声说:“此老道因修炼得法,精力过人,虽然已八十有一高龄,却如同一十八之少年,每日必御一女,尤喜处子。”
“哈哈哈哈,这老家伙,瘾何其大哉!”拓跋焘最爱听这些事,百听不厌。
“他人劝其惜精保肾,益寿延年。他说,他已得道家真谛,以内功吸取妇人之阴精,而补养己之阳精。采阴补阳,非但不会折寿,反会添寿。此即其长寿之道也。”
“哦,果真有此异人乎?”拓跋焘对此大有兴趣。近年来他渐渐感到精力不如以前,虽隔日临幸一女,有时也感到疲惫。他也读过一些医书,知道房事不节易损阳寿,但总是难以自已,故不时为好色与长寿的矛盾而苦恼。
“据说去该道观求子者颇有得子者。据知道内情者透露,妇人婚后数年不曾生育而去求子者,多为二十岁左右。夜间留宿观中,以待送子真君。其实夜深之后,该老道便从暗门进来,成其好事。睡梦中惊醒之民女见其须发皆白,惊以为神,无不从之。即使有怀疑者,也不敢声张,只得就范。”
拓跋焘听得津津有味,连声说:“这老货!他这鞭厉害!”
“昨日臣刚听说就已派人急赴终南山寻找去了。据说此老道还会发气治病,无病则可健身。以后让他每日为皇上发气、补气,皇上定能长命百岁。”
拓跋焘接过宗爱递给的两面铜鉴左右照着,满意地说:
“哈哈,谢你吉言。我今年已四十有五,比太祖道武帝三十九岁,太宗明元帝三十二岁皆长寿矣。然则朕实无百岁之想,只求不遭太祖死于非命之祸,得享天年足矣。”拓跋焘这么说其实完全是出于无心。自从四十多年前太祖道武帝被刺以后,魏朝宫廷警卫早已大大加强。莫说几个外人翻墙入宫行刺之类,就是宫中之人夜晚想要靠近皇帝寝宫都绝不可能。但是宗爱毕竟心中有鬼,听了不禁有点尴尬,以为皇帝所言别有用意。不过他立即告诫自己:务必镇静!于是说:
“太祖陛下因皇子争位,祸起萧墙,惨遭不幸。皇帝陛下洪福齐天,皇子、皇孙皆英明天纵,恭谨孝悌。臣工也都勤劳王事,兢兢业业。即使有个把歹人怀有二心,老奴先就亲手宰了他!”拓跋焘听他说得真诚恳切,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死后,拓跋焘明显地感到自己和皇孙比过去亲了,他决心好好培养濬儿。他觉得祖父道武帝不但武功盖世,而且下决心迁都平城,重用汉儒,典官制,定律令,申科禁,增国子太学生员达三千人,都是开国大帝在文治上的大手笔,为大魏千秋基业奠定了坚实基础。父亲不但进一步平定北方,而且礼爱儒生,博览诸经史传,亲撰《新集》三十篇,以补刘向《新序》、《说苑》于经典正义之所阙。博学而亲撰,可谓历代君主所仅见。自己不但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武功文治,使得大魏疆土空前辽阔,国力超群,而且屡宣文教,诏制自王公以下至于卿士,其子息皆须入太学学习,还亲自造了一千余新字以补汉字之不足,此亦历代君主所未闻。拓跋焘要在皇孙身上实现本应在儿子那里实现的期望,并将自己对儿子的内疚加以补偿。从现在起就要让他有时旁听朝议,逐渐熟悉政务;再过几年就正式封王,任近畿某州刺史并兼领一军;在自己北伐南征时就让他监国,或者带在身边,亲身历练征战。总之要尽快使他熟悉军国大事,将大魏的万世基业继承下去。
一日,午朝散得较早,拓跋焘就来至濬的宫中。
皇孙濬听报皇帝肩舆已入东宫大门,赶忙跑出来迎接。拓跋焘看见孙子快步跑来,非常高兴,即命停下。
“儿臣濬叩见皇爷爷万寿无疆!”
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拓跋焘特别欣慰。下了肩舆,他亲自将跪接的皇孙濬拉起,扶着他的肩头入内。冯雁第一次见到皇帝对皇孙如此亲切,心中感到极大安慰。拓跋焘见书房长案子上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笔墨,知道他正在习字。走过去一看,纸上写的是“混一戎华,统一天下”八个大字。
“好!‘混一戎华,统一天下’,深合朕意,有帝王之气!”拓跋焘又拿起白纸仔细看了看,有点奇怪地问道,“怎么这八个字字体略有差异,连这两个‘一’字也不一样?”
拓跋濬看了看身后害羞的冯雁,说:
“启禀皇爷爷,八个字中,儿臣写了五个,‘华、下’与第二个‘一’乃雁雁所写。”
冯雁紧张地急忙过来跪下道:“皇孙命小人一试,小人写得难看,请皇上恕罪。”
拓跋焘高兴地说:“起来吧,写得不错。”拓跋焘去年在南征途中与冯雁多有接触,印象颇佳。究竟是王族后裔,气质高贵,极具大家风范,据说还很有学问。方才那八个字中就数她写的那三个最好。况且“一”和“下”因笔画少特别难写,“华”则笔画多而又多为“十”形,也不易书写。他仔细看看冯雁,颇有些当年冯昭仪刚进宫时的风韵。冯雁倒被皇帝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宫女端来一碗桂圆莲子汤,冯雁接过,恭恭敬敬地端上。拓跋焘端起碗来将吃,随侍的宗爱忙说:“陛下,先让老奴试安了再吃。”拓跋焘历来对所进食物一律由太监或宫女当面尝了才吃,这叫“试安”。所以端上来的盘中必有一个空的小碗和一把小勺。
拓跋焘说:“此乃皇孙宫中,不必多疑。”
冯雁赶紧说:“不劳宗公公,小人来。”说罢用勺舀了一口在小碗中,笑着吃下。接着说道:“启禀皇上,皇孙最爱食此物。御医说此物特养人,多吃无妨。”
拓跋濬道:“这还是皇爷爷赐予孙儿的呢。”
拓跋焘一面吃着一面道:
“不错,朕记得。此物乃岛夷刘宋朝贡之物,俗称龙眼。朕嫌它核大肉少,何时方可解饱!莲子虽放糖仍有苦味,朕岂能吃苦哉!听说你爱吃此物,故而都赏了你了。”
皇孙濬道:“陛下请尝此桂圆莲子羹,桂圆全肉而无核,莲心已摘去,绝无苦味。”
拓跋焘边吃边说:“嗯,果然好吃!”
冯雁道:“据说桂圆乃大补之物,南方老人及产妇每日必食此物。明日奴婢将桂圆肉与去心莲子送上。”
拓跋焘说:“不必了,还是朕来此吃吧。听说江南海边还有一种名为荔枝之物,乃天下第一美味之果,长得有点像俺北方的红果,挺甜,挺水灵。可惜不能久贮,只能鲜尝。江南有这么多美味之物,又有众多美景,朕来年一定再要率大军平定江南。”他摸摸拓跋濬的脑袋,疼爱地看着他说:“让朕的孙儿天天吃桂圆莲子汤,尝尝那个荔枝究竟咋样!”
殿内油灯明亮。宗爱亲自将拓跋焘的长袍脱掉,交给身边另一个太监。拓跋焘坐在榻上,宗爱跪着将他的靴子脱下,站到一旁。
拓跋焘就寝前,照例掀起枕头,把藏在下面的一把长仅一尺却异常锋利嵌着宝石的玉柄短刀拿出来,摸了摸,依旧将短刀放在枕下。又看了看横在榻边的那把紫雪宝剑,还有柱子上挂着的一把雕金朱漆盘龙硬弓和旁边箭壶中的十支利箭,笑了笑。万一有事,手一伸就可拿到。凭他的魁梧个头、浑身力气和几十年征战中练就的这身本领,加上这把削铁如泥的紫雪宝剑以及这柄土谷浑王当年遣使朝贡的玉柄短刀,十个八个力士别想近身。自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后,他隐隐约约地总有一些不安之感。不知怎的,这几日拓跋焘眼皮常跳,老是觉得心中忐忑不安。他侧身拿过那把久已不动的紫雪宝剑,“刷”地一下抽出,只见一道寒光,站在他身边的宗爱吓得顿时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幸亏皇帝背对着他,没有注意。拓跋焘不禁想起祖父太祖道武帝拓跋珪暴薨之事来。
当初由于道武帝贺妃所生的儿子清河王拓跋绍残暴不仁,受到父皇的处罚,并屡受当时还是太子后来成为明元帝的拓跋嗣的责备,弟兄不睦。太子嗣担心绍会发动政变。而贺妃袒护绍,谴责太子。道武帝大怒,将贺妃囚禁于幽宫,想处死她,但念及多年恩情,到天黑还没有下定决心。贺妃秘密派了一个太监给儿子绍带口信,让他速来救母。深夜,拓跋绍带了自己府中的几个武士,由那太监引路,越墙入宫,直奔道武帝睡觉的天安殿。进了后殿,道武帝的贴身卫士和太监才发现情况突变,高呼:“有反贼!”结果立即被杀死。道武帝大惊而起,但身边没有一件兵器,只能徒手格斗。于是三十九岁的拓跋珪被他十六岁的儿子拓跋绍乱刀砍死。每次想到此事,拓跋焘总是感慨:“太祖爷还是太大意啦,身边岂可离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北国平城虽然没有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美景,倒也绿上树梢头,寒留黄昏后,无风的白昼已经暖意融融。那天正是一个丽日晴空的好天,宗爱建议皇帝去西苑狩猎。拓跋焘这几日正觉得格外烦闷,也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就带了一些近臣、卫士、太监去了西苑。
西苑在平城之西二十余里,是一处周围达五十里的御用围场。这里古木参天,森林茂密,有山而不高,有河而不深。自道武帝天兴元年(398)将帝都由去中郡的盛乐(今内蒙和林格尔西北)迁至平城以来,经过五十余年的兴建,西苑各处都有了几所别致的行宫,以便皇帝随时歇息或夜宿。
若是夏季或秋日,拓跋焘去西苑行猎总要小住数日,不过如今晚上天气还冷,故今天拓跋焘不准备在西苑过夜,出发较早。他们一行到达西苑时已经交了巳牌时分。今天拓跋焘行猎特别尽兴。他纵横驰骋,穿林越野,几乎是箭不虚发。先是射得黄羊三只,灰狼一只,野兔、飞禽若干。这时已到中午,拓跋焘就与众人在一处行宫外架火烤了那三只黄羊和一些野兔,用了午膳。他总觉得还不过瘾,午膳后便纵马出宫向山里驰去。忽见山前林子里一声虎啸,接着就跃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来,相距仅百步之遥。拓跋焘身边的卫士立即搭箭张弓,但是谁也不敢射箭,因为这虎肯定也是被人从密林中轰赶出来给皇上当猎物的。擅自杀虎,那是死罪。只有皇上面临危险时,卫士们才能射杀。
拓跋焘一见那斑斓猛虎,先是一惊,他的坐骑吓得前脚高高地站立起来。但是他马上变得异常兴奋,他知道自己实际上不会有任何危险。三年前也在西苑,而且也是在林中,一只老虎突然蹿出,就在他那支箭射出片刻后十几支箭几乎同时射中猛虎,那大虫顿时毙命。眼下,就在拓跋焘搭箭张弓之际,那虎见人马众多,吓得调头就跑。拓跋焘策马急追。在他两侧各有十几名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侍卫紧紧相随。那虎逃至山下,忽然又出来许多人马,乱箭射来,那虎只得调头向林中逃窜。就这样追了约有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小丘旁,老虎已经疲惫不堪,拓跋焘也已气喘吁吁。老虎仿佛看出这人已筋疲力尽,忽然大吼一声,扑了过来。拓跋焘急忙拨马向右闪开,老虎又转身一蹿,蹿到三十步远处,正是射箭的最佳距离。拓跋焘手一松,那箭“嗖”地飞出,正中猛虎面门,虎头顿时往下一沉,在一阵欢呼声中,许多箭齐齐射了出去,老虎立即倒下,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有些看官读至此处或许会暗笑道:“大同一带,到处童山濯濯,何来什么‘古木参天,森林茂密’,哪里藏得老虎?纯粹是胡编乱造!”在下虽不敢说不“编”不“造”,然生性胆小,“胡、乱”编造实不敢为也。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一千五百年前之平城环境与今之大同实大不同也。君家只需略翻《水浒传》便知,多少故事皆起于林中,打死老虎何止景阳冈一处!据动物学家言,一虎之“领地”不少于四百平方公里之林地,方可维持生计。而梁山故事晚于此时达六百年,当时生态环境当更好。《魏书·卷五高宗纪》亦可证:“(和平)四年(463)夏四月癸亥,上(文成帝拓跋濬)幸西苑,亲射虎三头。”
宗爱第一个跪于拓跋焘的马前:“皇上神武,经天纬地,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文武大臣与太监、卫士也都跪下,山呼万岁。宗爱接着吩咐:
“拔箭与剥虎皮时要格外小心,虎皮给皇上做一个新垫子。虎鞭回宫红烧。虎骨烧汤一锅,多置香料、白盐,明日皇上与群臣同享。虎肉……”
拓跋焘对宗爱想得这么周到十分满意,就说:“虎肉分与群臣,朕与大家一齐享用。”于是又响起一片谢恩之声。拓跋焘本来已准备到此为止,正要调转马头,忽见林边一只梅花鹿缓缓出来。那鹿一见许多人马,吓得退入林中。鹿鞭、鹿血、鹿茸都是壮阳上品,九鞭之中以虎鞭、鹿鞭为上。拓跋焘特别爱吃烤鹿肉和炖鹿肉,于是便策马上前。那鹿就跑了起来,正在弓箭射程之外。好不容易追上,只一箭,正中鹿腹,那鹿挣扎了几下就毙了命。
宗爱吩咐左右:“立即将梅花鹿送回平城宫内,将鹿鞭与虎鞭一起红烧,鹿肉……”
“鹿肉就地烤了吃。”拓跋焘想,还是宗爱最了解他的爱好,想得最周到。
于是拓跋焘就在林中别墅烤鹿肉吃,自然还有酒和许多其他野味。贾周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绝色胡姬,跳舞助兴。其中一个最妖冶的胡姬,金发蓝眼,鼻梁挺耸,胸高臀肥,袒胸露脐,眉眼勾人,故意在拓跋焘面前扭来扭去,向前跪下,上身直往后弯曲,顿时使他心荡神摇。宗爱使了一个眼色,那胡姬索性就上前坐在了皇帝身边,给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拓跋焘从她手里喝完两杯,就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进了内室。
回到宫中已经傍黑。拓跋焘觉得有些累,对宗爱说:“喝点粥就行了,早些睡。”
但就在这时御膳房将早已炖烂了的虎鞭、鹿鞭和红烧鹿肉端了上来,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诱人香气。宗爱道:
“皇上今日累了,是应早点歇息。不过,既然虎鞭、鹿鞭、鹿肉均已炖烂,不妨趁新鲜尝几块。太医说,新鲜的东西最补人。”
虽然拓跋焘长年九鞭不断,但是虎鞭和鹿鞭同时都有,却还是头一回,何况还有鹿肉。他一块又一块吃得津津有味:“嗯,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宗爱和贾周在一旁不断斟酒:
“那皇上就多喝点酒,这酒清淡,不醉人,特别解乏。”
宗爱今天为皇帝准备的是有名的三升酒。此酒是用太行山一个溶洞中的千年岩水酿制,甘甜可口,香溢四周。初喝时毫不过瘾,都以为何止能喝三升!其实此酒颇有后劲,三升后鲜有不醉者,以此得名。
宗爱不敢在酒中下麻药,更不必说下毒了。因为所有拓跋焘吃的东西,他都要亲眼看别人吃了以后无事才下筷或下刀。不过今天拓跋焘确实累了,不光是来回坐车颠簸和几个时辰的连续打猎,还有和那胡姬的云雨狂欢。那胡姬精于此道,十分主动,竟使每年不知要吃掉几多鹿鞭的他在波涛汹涌中精疲力竭。因此他下令将那几个胡姬都带回宫中,慢慢享用。加上宗爱和贾周劝诱他喝了好几斤三升酒,拓跋焘终于酩酊大醉,伏在案子上鼾声大作。
拓跋焘哪里想到,今天这一切,从老虎出现的时间,梅花鹿出来的距离和领舞胡姬的勾引,皆出于宗爱一手精心安排。目的是不断激发拓跋焘的兴趣,使他欲罢不能,耗尽他的体力。甚至连红烧虎鞭、鹿鞭、鹿肉味道比平时略咸,都是有意所致。为的是使拓跋焘喝更多的酒,定要使他醉得不省人事,方能成其大事。
“皇上!皇上!奴婢扶您去卧榻上睡吧。”贾周故意大声地喊,但拓跋焘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时贾周将殿中油灯、蜡烛一一吹灭,只留一盏彻夜不灭的长明油灯,历来伺候皇帝睡觉都如此。宗爱过去,悄悄将拓跋焘枕下的短刀抽出,拿在手中;又将榻边的紫雪剑摘下放在柱后。接着和贾周将他连抬带扶地搬到卧榻朝天躺下。拓跋焘醉得如死猪一般,任人搬动,毫无知觉。宗爱站在拓跋焘腿部的榻边,看了站在前面的贾周一眼。贾周点了点头,悄悄俯身,装作要给皇帝解衣领,两手慢慢伸向拓跋焘的脖子。见他仍无一点动静,突然使出浑身力气,一下掐住拓跋焘的脖子。拓跋焘睁大了迷糊和吃惊的眼睛,喘不过气来,动弹不得,只能在喉部发出沉闷的“哼、哼”之声。这时宗爱猛地扑了过去,左手压住拓跋焘的肚子,右手使劲抓住拓跋焘的睾丸,恶狠狠地说:
“我要为天下太监报仇雪恨!你生,不让我当个真正的男人;你死,我也不让你当个真正的男鬼!你在阴间别再想和女鬼睡觉了!你也做一回‘阉竖’吧!”一边说一边使出浑身力气捏紧拓跋焘的睾丸。拓跋焘极度痛苦地轻轻“啊”了几声,身体抖动了几下,便顿时气绝身亡。时在正平二年(452)三月。
宗爱入宫时年已十三,已经知道男女之事。皇帝、皇子们虽然不会当着太监的面与后妃、宫女行欢,也不大避讳,有时甚至连帐幔都不落下,门窗都不闭。太监就在门槛外随时听候召唤,因此里面的动静一清二楚。而此类事情宫中极多。宗爱成年以后每当遇见这种事情总有一些说不出的难受。他因偷窥太子拓跋晃临幸宫女,被逐出东宫,放到西苑,后来又被皇帝带回身边。拓跋焘的九鞭他曾多次“试安”吃过,也曾偷来吃过,但是身上却毫无反应。因此他每当看见拓跋焘与女人行事,或吃鹿鞭、虎鞭、豹鞭之类,就特别忌妒。那次他大醉后高呼上天“为何如此不公”,酒醒了也深感后怕。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大魏皇帝到底死于自己的计谋之下,他觉得特别解恨。刚才拓跋焘在吃喝时他就想:“你使劲吃吧,再不吃就再没机会了!”他甚至恨不得用手中这把拓跋焘的短刀将他那两个命球割下来,也让他当一回“阉竖”!把他那物事割下来,当做“鞭”煮了吃掉。这可是帝鞭,一定比虎鞭、鹿鞭还补!他平生最痛恨有人骂他或骂别的太监为“阉竖”,现在他已经把大魏皇帝阉了,他为普天下的太监出了一口恶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他真想坐下来和贾周一起将拓跋焘剩下的许多虎鞭、鹿鞭、鹿肉全吃了,把酒都喝了,好好庆祝一番。但是,不行!
“来,快点!”他招呼贾周,赶快将拓跋焘的尸体盖上被子,将刀、剑放于原处,将案子上的酒肉统统收走。一切料理停当,才叮嘱守候在外面的两个值班太监:“皇上睡了,切毋惊扰。”
谁想到,百密一疏。
昨夜由于他们过分紧张、匆忙,再加上光线又暗,竟然忽略了将拓跋焘睁大了的眼睛合上。而第一个发现皇帝死了的太监一见皇帝睁大的惊恐、痛苦的眼睛,吓得魂不附体,大声惊叫起来,慌忙赶去禀报。因而当宗爱和贾周等来到时,已经有十几个太监在场。宗爱一看,连忙悲嚎起来,用力将拓跋焘眼皮合上。
闻讯火速赶到的皇后赫连氏和冯昭仪等一见皇帝遗体充满痛苦而扭曲的脸都泣不成声,眼神中流露出严重的怀疑和不安。皇孙拓跋濬扑在祖父遗体上放声大哭,被宗爱等急忙拉开。
这时尚书左仆射兰延与侍中和疋、太原公侍中薛提等匆匆小跑着进来。兰延奔到拓跋焘遗体前扑通跪下,悲痛欲绝地呼号:“皇上啊!”连连重重磕头,随即站起来仔细观察拓跋焘的面容。他发现皇帝面部有些变形,而且颜色有点青紫,心中暗暗吃惊。他转身对赫连皇后道:
“请皇后陛下、昭仪和各位夫人、皇孙殿下务必节哀,千万保重贵体为要。待臣等查看后再禀告。宗公公,请您派人将皇后陛下、昭仪、各位夫人和皇孙殿下送回各自宫中。”他们走后,他又问道:
“昨夜是谁、何时最后离开皇上?皇上情形如何?”
两个太监跪下道:“是小人。刚刚起更,皇上已经十分疲惫,小人伺候皇上睡下,就关了门。”
“昨夜室内何人值班?”
“室内无人,门外也是小人。”
“何人、何时最先发现皇上已薨?”
“是小人。”其中一个太监道,“今晨卯正时分,小人推门进去,想问问皇上要不要洗漱,这才发现皇上宾天了。”
兰延有些不快地问道:“御医为何还不到来!快派人……”正说此话,御医令张九复满头大汗地小跑而来。
“你为何现在才到?”兰延脸色铁青地大声道。
“兰大人恕罪。小医上了点年纪,今日又有小恙……”张太医就住皇宫附近,宗爱派人对他反复威胁、叮嘱:皇帝死于心疾,乃昨日过劳所致。
兰延焦躁地说:
“赶快对皇上遗体仔细检查。皇上龙体一向健壮,昨日还勇冠三军,射杀猛虎,怎会突然暴薨?”
张太医正要验尸。宗爱靠前一拦道:“皇上已然宾天,宜及早入土为安。再说,龙体岂可任人翻动!”
兰延本来就疑团丛丛,便冷冷地说道:“宗公公,总不能让皇上就穿着这身衣服大行吧?再说,难道你不觉得皇上暴薨有点令人不解么?若未经御医检验便予殡殓,天下人岂不怀疑有人弑帝乎?”
宗爱听了“弑帝”二字心头猛地一沉,他最怕的便是现在就引起怀疑,只要躲过今日便好。兰延这话简直就是对他的警告,他恨不得手刃兰延。但表面却故作镇静道:“兰大人所言极是。张太医,请!”张太医检查时兰延、和疋、薛提等也凑过去看。张太医尽管从宗爱派来的人对他的交代中已猜到一二,等到发现拓跋焘遗体脖子上有一圈掐痕,嘴明显地扭曲,翻开眼皮一看眼睛痛苦的样子,仍然大为震惊。他一面检验,两个太监一面为拓跋焘换上干净衣服。张太医注意到拓跋焘下体肿胀淤血,显然是命球破裂所致,吓得脑袋“嗡”地一下,两眼发黑,几乎晕了过去。兰延等赶快扶住他:
“太医安静!”看他终于并无大碍,便问:
“皇上薨于何因?”
其实张太医此时不但已经明白皇帝的死因,连凶手是谁,如何行凶都已一清二楚。他看了宗爱一眼,只见他眼露凶光,盯着自己,忙道:“皇上乃……乃昨日劳累……过度,心力衰竭之症。”
宗爱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满意。兰延与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兰延心中虽然疑团不解,但他非常清楚,皇帝已薨,起死不能,回生无力。当务之急不是彻查死因,而是速立新君,稳定朝政。其余事务待新君登基后再彻查不迟。于是道:“皇帝驾崩,新君未立,易生动乱。我意暂时秘不发丧,以待众大臣与皇后陛下议决。”
已经基本上放心了的宗爱道:“全凭诸位大人便宜行事。”
兰延只向宗爱略一拱手就出门而去,薛提等跟着外出。
宗爱也拱拱手,微微冷笑。待兰延等走后,宗爱对贾周耳语了几句,贾周点头连连称“是”,转身就走。
二矫诏夺嫡
兰延总觉得皇帝死得过于突然。因为皇帝身体的健壮连一些年轻武将都不及。南征途中初到泰山脚下时兰延等陪着皇帝各处转转,看见一些军校在一块大空场上大声喝彩。过去一看,原来这里有一个不知哪里弄来的直径半尺多的石蛋,一些人在这里比赛掷远。大家一见皇帝来了,赶忙跪下请安。皇帝见地上已有五六个坑。就双手抱起石蛋,以右手托起,突然大吼一声,石蛋飞了出去,投得最远。众人都跪下欢呼。昨日皇帝还和平时一样,怎么一回宫中就突然薨了?果真事出宫闱的话,那么在宫中议论拥立新君就非常危险。所以他将在场的几位朝廷重臣匆匆带回到自己府第,随同他一起来的侍中和疋等四位大臣都进了他的书房。兰延即挥手让仆人离开,关上房门。
和疋说:“兰大人,我总觉得皇上薨得有些太出人意料啊!”
众人道:“是啊,皇上昨日还健壮无比,突然驾崩,令人生疑呀!”
兰延连连点头,说:“各位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也颇有同感。如今皇上宾天,社稷无主。自古以来,国不可一日无君。无君则必生大乱,轻则祸及宫廷百官,重则社稷颠覆。故老夫请各位大人来此共商议立新君大事。皇上突然驾崩之真相,待新君登基后彻查不迟。老夫愿闻高见。”
侍中薛提道:“兰大人考虑周到,下官衷心拥护。太子已故,依例应由太子之长子皇孙濬继位。”他讲完以后,其他三人都默不作声。薛提所说自然不错,但兰延不会不想到这些,他既然将大家召来府第而非在宫中商量,定然已有成见。当时魏朝未设丞相,尚书令即相当于丞相。自太子晃监国总揆百官之后,尚书令就从此虚位,尚书左仆射与右仆射即相当于第一和第二副丞相,为文臣之首。因此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大家不愿轻易表示己见。兰延见别人沉默,就说:“请各位大人畅所欲言。”
他们都说:“事情紧迫,我等并无定见,请兰大人明示。”
于是兰延只好说:
“薛大人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近半年来,大臣受诬陷被害,太子因惧祸身亡,变故迭起,朝野惊恐。今日一向龙体强健的皇帝又突然驾崩。事出蹊跷,疑窦丛生。若按常理自当由皇孙濬继位,然则新帝年仅十三,且从未理政监国,只恐幼君难以控制局面,易生动乱。依我之见,宜立长君为宜。”
和疋一听颇感意外,听口气兰延心中已有人选,急忙道:
“兰大人以为何人可立为新帝?”兰延见大家都看着他,就说:
“先帝皇子东平王翰为人忠厚仁义,曾多次追随先帝南征北战,深通韬略,文武兼备,年轻力壮,宜立为新君。”
东平王拓跋翰大家都熟悉,确实各方面均十分优秀,尤其是为人宽厚。和疋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兰大人所言很是。如今局势混乱,先帝驾崩真相不明,非东平王翰不能稳定社稷。”另外两位大臣互相看了看,都说:
“全凭兰大人裁夺。”
薛提一看五人中四人都赞成立东平王翰,立即大声反对:“兰大人此议万万不可!”薛提历任太子太保、征东大将军、冀州刺史,经验老到,处事练达,敢说敢为。“自古以来,皇帝驾崩则太子继位;若太子已故则皇孙登基。如此方能乾坤定位,纲纪有序。若废嫡另立,恐皇室内部将引起纷争,自相残杀。此祸古今皆有,我大魏也不乏先例。皇孙继位,百官决无异议;而若东平王翰登基,只怕百官将议论纷纷,皇室内部恐起萧墙之祸。而且立皇孙为新帝应尽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生肘腋之变。至于皇孙年幼,经验欠缺,有满朝文武大臣辅佐,当不足虑。望兰大人与众位大人三思。”
和疋等三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面面相觑,或沉吟,或点头,或叹气。兰延道:
“薛大人所言自然在理。老夫只怕幼君压不住皇室中年长而又大权在握者,反生大乱,所以主张立年长之君,一了百了。究竟如何是好,请诸位大人反复权衡,继续议论,老夫去去即来。”
薛提之见确实句句在理,其实兰延早就想过。但他认为,现在乃非常时期,非采取非常办法不足以扭非常为正常。至于皇室内部与百官意见都不是最重要的,随着时间过去,大家就会适应。兰延知道,要说服薛提他们还需费些唇舌。现在必须先将东平王翰保护起来,以免不测。他来到前院,对长史官低声嘱咐了几句,只带了两个随从立即前往只有一街之隔的东平王府。
街对面有人注意着他。
下马以后,他不等仆役禀报就匆匆入内。就在兰延等人下马时,一匹快马从东平王府门前疾驰而过。
年方二十的拓跋翰正在院中喂鸟。他院子里树上、地上、石桌、石凳上挂着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鸟笼,大者足有半人多高。养鸟是拓跋翰的唯一爱好,此好与他笃信佛教有关。魏朝佛教盛行,拓跋翰自十四岁开始随父皇东征西讨,杀敌无数,自知罪孽深重,无以为赎。又因长年军旅生涯,难以坚持素食。因此除随身带着佛龛行军和每日在家中烧香、礼佛外,决定以养鸟放生来赎杀生之罪。所以他养鸟与常人大异,不是专养画眉、百灵、鹦鹉之类,而是什么都养,大至鹰鹫,小至麻雀,连猫头鹰和乌鸦都养。每隔一段时间,拓跋翰就会带着随从,驾着装满鸟笼的牛车、马车,浩浩荡荡,来至平城西门外护城河边,摆上香案,点燃香烛。他本人跪下祈祷,然后由随从一齐打开鸟笼放飞。每次少则三五十只,多则百余只。每年总要放生五六次。因此东平王放生成为平城一景,每次他带人出府放生时,身后跟随的百姓能多至千人。人们看着群鸟飞向天空,不仅欢呼,一些老者、妇女甚至年轻人还都跟着下跪祈祷。由于知道东平王有养鸟放生之好,平城及近畿不少百姓便捕鸟来卖给东平王府。王府有人专门收购,多以粮帛交换。即使儿童捉了一只麻雀送来,亦能换得一馍。故平城乞丐争相捕鸟换食。
拓跋翰一见兰延急匆匆地进来,十分奇怪,因为二人过去从无单独交往。他迎上前去道:“兰大人为何这等着急?”
兰延二话不说,拉着他就直奔他的后堂。
“今晨,也许是昨夜,皇帝突然驾崩……”刚坐下的拓跋翰“腾”地一下立了起来:
“什么!听说昨日皇上还驾幸西苑,尽兴游乐……”兰延也站了起来:“不错。此事奇怪,不及细述。眼下朝廷无主,王爷责任重大,但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老夫特地赶来,请王爷立即随我到寒舍暂时躲避,也便于商量。”
拓跋翰大吃一惊,道:
“本王与世无争,何来生命危险?再说,难道谁还敢伤害本王不成?”
兰延拉着他就往外走:
“时间紧迫,容后禀告,请王爷马上就走!”
兰延与拓跋翰一行四人骑上马刚走,不远处一匹马上的骑手也立即跟了上去。
兰延领着拓跋翰从后门进去,长史官立即将门闩上。兰延道:
“情况复杂,请王爷先在花房委屈一时。有事请交长史官办理。千万不可外出,以免不测。老夫去去就来。”
兰延回到书房,和疋道:“兰大人,方才我等听了薛大人之言,深感有理。恐怕还是立皇孙濬为宜,而且事不宜迟,需速速进行。”兰延正要说话,一个仆人进来报告:
“宫里来了一位公公,说奉皇后令,请众位大人立即进宫商议。”兰延一听高兴地击掌道:
“正好,皇后肯定是为了立新帝之事召见我等。究竟如何是好,可由皇后陛下定夺。请!”众人都站起来准备进宫,但是薛提道:
“兰大人,宫中情形捉摸不定,万一有个闪失,岂非被人一网打尽?兰大人位列中枢,安危系于社稷,不宜贸然前去。不如我等先行一步,然后再由下官或和大人来接兰大人。”
兰延挥手笑道:“薛大人不必多虑。谅那几个阉竖或者别的什么小人还不敢对老夫和诸位大臣公开加害。况且皇后陛下召见,定有要事相商,不可迟延。走吧!”
冯昭仪从永安宫回来后悲痛万分,心中疑虑丛生,坐立不安。皇帝身体昨日还健壮无比,怎么会突然驾崩了呢?即使是劳累过度,心力衰竭,为何面部表情会有痛苦状?而且宗爱似乎有意借口悲悼,不让灯光明亮,甚至不让皇后和她靠近皇帝的遗体仔细察看。难道……一想到这里,冯昭仪感到不寒而栗,她想起自己家的悲剧来。当年她的伯父燕天王冯跋也是身体健壮如牛,以豪饮“石酒不乱”而闻名。妻妾无数,子男竟多达百余。魏神二年(429)得病,由于长子先死,立次子冯翼为储君。冯翼摄政后调集军队以防不测。王妃宋氏想立自己的儿子受居,对冯翼说:“主上之疾将痊愈,你为何还要代父监国?”暗示他有篡位之意。老实却头脑简单的冯翼竟没有识破宋氏阴谋,离开京师回自己的封地去了。宋氏隔绝宫廷内外,有事全由太监转达,连太子冯翼和王弟冯弘及其儿子都不得入宫探视。只有专门掌握宫中禁卫的给事中胡福能自由出入。后来冯跋的病不知怎么越来越厉害了,胡福担心宋氏阴谋即将实现,就密报冯弘。冯弘立即带兵入宫,冯跋惊怖而死,冯弘就袭位为燕王。这时冯翼起兵讨伐,结果战败而死。冯弘就将哥哥的一百多个子男全部杀光。燕国从此元气大丧,终于导致亡国之灾。而其起因就是皇帝病重——还不是被害——和继位之争。冯昭仪深感由于皇帝死因不明,大魏、皇孙濬和冯家面临的局面甚至比当初的冯翼更加危险。因为堂兄冯翼当时还掌握着不少军队,身边聚集着一批大臣,而如今皇孙濬除了身份之外一无所有。果真有人弑帝,则必立他人为新帝,不但断不会让皇孙濬继位,他还有生命危险。冯家也就彻底断了翻身之望!一念及此,冯昭仪更加惊慌,她立即派人把冯雁找来。她屏退左右,小声说:
“雁雁,我看皇帝驾崩得过于突然,其中恐怕有些蹊跷。你和皇孙都要装作毫无察觉,以免招祸。现在太子已逝,依例皇孙应继位为新皇帝。”
冯雁听到这里眼前突然一亮,不禁呆呆地望着姑母。虽然她过去就想过有朝一日皇孙会继位为帝,自己说不定真会被立为后,但本来以为也许至少要十几年之后,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机会就在眼前了!皇孙真的要继位为帝了,自己要受册封了!冯雁没有注意到姑母话语的核心,而是完全沉浸于最后那句话给自己带来的兴奋之中:
“真的?”
冯昭仪点点头,却仍然心情沉重地说:
“但是自古以来,先帝宾天、新帝未立之时,宫中极易生变。皇孙若能顺利登基,自然一顺百顺。万一别人当了皇帝……”
“怎么还会是别人呢?谁呀?”冯雁刚刚火热起来的心中被浇了一盆冷水,当时她脑子里正回闪着皇孙当时说“君无戏言”的情景,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被临幸,由女儿成为妇人。她深信皇孙濬一定会兑现他的诺言,她知道他非常爱她,每当她离开一会儿,他就会派人找她。她正在想着皇孙继位后太后是封她为中式还是椒房呢。
“宫廷争斗错综复杂,因继位之争自相残杀之事代不绝书,各族历朝皆然。”冯昭仪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地说,“自崔浩等人被冤杀,太子忧惧而薨以来,宗爱权势益增。倘若皇上果真薨于非命……”
“真的?”冯雁惊讶地问道。冯昭仪立即示意她小声,接着说:
“十分可疑,一时不能尽言。俗话说:不防君子,需防小人。成于一万,败于万一。果真如此,则谋逆者定有继位人选。皇孙如今不大不小。万一别人继位,你务必劝他委曲求全,切不可去争皇帝的名分与权力。不争则至少无性命之忧,且可保一生荣华富贵。来日方长,或许仍有出头之日。争则危在旦夕,死后连皇家陵园都无葬身之地。切记,切记!”
冯雁虽然不大明白其中的全部奥秘,也已懂得要害,就连连点头,低声道:“雁雁谨记教诲,请姑母放心。皇孙现在十分信任孩儿,也比去年懂事得多。此中利害,皇孙当不难明白。”但她在回东宫的路上却依然想着也许不至于那么严重,姑母恐怕是出于以防万一。她在心中默诵佛号,祈求菩萨保佑皇孙继位。
兰延等一行来至皇宫,在朝天门外下了马,已有太监在那里迎候:
“各位大人请!皇后陛下正在天文殿等候。”说罢就在前面引路。
他们进了第二道门神武门,又一个太监出来,道:“皇后陛下口渝:请兰大人先入内商议,其余各位大人侧殿稍候。”以前皇帝有要事召见,有时也是先进去一两位重臣,然后再陆续召见他人。兰延听见皇后只召他一人,也属情理中事,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在随着那太监进去的路上还在想,皇后历来不过问朝政,没有什么主见,不会不同意自己的主张。现在需要进一步考虑的是东平王翰登基后的安排,几个重要职位应略作调整,宫内尤需进行整顿,首先就要彻底查清先帝死因……待朝政稳定后再相机提出重新审理崔浩等大臣的冤案。兰延走后薛提等人就跟着第一个太监进了侧殿。
兰延随太监上了台阶,天文殿的大门早已洞开,不见一人。兰延刚刚跨入,门就迅速关上。只见两扇门后足有三十几个太监,都拿着大棒和朴刀。他正要问个明白,突然有人从后面将他的脖子紧紧掐住,使他喘不过气来,嘴刚张开,就被塞进了一团布。接着他就被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这时他才发现宗爱在一旁冷笑,他想狠狠骂上几句,但是出不得一点声来。宗爱将手一挥,他就被连推带搡地关进了殿后旁边的一间小屋。
“皇后陛下请薛大人、和大人!”正在说话的薛提、和疋连忙起身,抻了抻衣服,跟着入内。他们想,兰延进去了才这么一会儿,自己就被皇后召见,那肯定是皇后听从兰延之见立东平王翰了。薛提说还要在皇后面前据理力争,和疋则劝他事已至此,不争也罢。为争立新君固执己见,只恐会招来大祸。但薛提说,废嫡另立,必启祸端,危及社稷,此事非争不可。结果二人也在天文殿门内被擒。兰延看见薛提、和疋也被推了进来,愧悔不已,连连摇头叹息。不一会儿另外两个大臣也已被擒。
宗爱挥手让把缚住的大臣关在一起。然后对贾周道:
“你带十个人立即去兰延家捉拿东平王。”
“遵命!”
贾周刚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问道:“东平王如果反抗,如何处置?”
宗爱冷笑道:
“谅他不敢!你说奉皇后令,东平王翰谋反,就地正法。兰延将他藏在自己府内,倒是省了我许多手脚。要在东平王府,还真不大好办呢!”
贾周走后,宗爱对另一个太监说:“你带两人去南安王那里,就说奉皇后令,宣他立即进宫。如果南安王非要问个明白,就悄悄告诉他皇帝已经宾天。注意,不要从朝天门入,而从顺德门进来,我在那里等候。”
“是!”
这些太监走后,宗爱对其余的太监说:“还等什么!还不快把那几个平时不把我等放在眼里的家伙就地宰了!”
几个拿刀的太监进屋道:“宗公公奉皇后陛下令:兰延等人谋反,着即处死!”兰延等人都被捆绑倒在地上,挣扎不得,顿时死于乱刀之下。
东平王拓跋翰在兰延的花房中久等他不回,心神不安,踱来踱去。他实在不明白,父皇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突然薨了。皇帝晏驾,那就皇孙继位吧,与他无关,他能有何危险?自己从不与任何人为敌,谁会和自己过不去?!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外面人声嘈杂,出门仔细一听,只闻一声“搜”,知道大事不好。他急忙打开院子后门,谁知贾周已派了两个人转到后面,正好被他们看见。拓跋翰手中没有兵器,只好边闪边喊:
“我乃东平王翰,尔等不得乱来!”
贾周带人在前面没有找到,听见后面有声,赶来一看,笑道:
“奉皇后令,立即将东平王翰拿下!”这时五六个持刀太监不由分说地将他捆绑起来。
“立即送我去宫中,我要面见皇后!”
“你还想去宫中!好吧,这就送你回去!奉皇后令,东平王翰谋反,就地正法!”贾周使了一个眼色,这位战功赫赫、一生仁义的东平王竟被乱刀戳死于巷内。
赫连皇后居住在后宫的慈安宫中,这时她正一腿挂在榻下,一腿盘于榻上,左手握着佛珠,右手慢慢捋着,一边听着跪在地上的宗爱报告。赫连皇后虽是匈奴赫连部人,其母却是龟兹公主,因此她白皮肤,蓝眼睛,一头金发。当初其父匈奴大单于称帝建立大夏国时,夏魏联姻,她成了太子拓跋焘的妃子。后来虽然两国交恶,兵戎相见,直至大夏灭亡,却都与她无关,照样当了皇后。她已四十五岁,不过还看得出当年风韵。她因不曾生育,不到二十岁就开始吃斋、礼佛。三十岁后拓跋焘就很少再来她这里过夜。她成天念经,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寺院。平城寺庙庵堂近百,几乎都留下了她的香火银钱。她性格平和,与世无争,从不干预朝中之事。
“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薛提、和疋等人勾结东平王翰,趁皇上宾天之际,意欲谋反、篡位,妄图加害于皇后陛下、皇孙殿下。”赫连皇后听到这里,吓得面色苍白,浑身颤栗。她过去听说这些人都是先帝宠信的重臣,有的还是两朝乃至三朝元老,怎么竟然先帝尸骨未寒就想篡位呢?她更加不解的是,自己从不掌权,也不争权,为何竟要加害自己。“幸而被老奴等及时发现,已经伏诛。”赫连氏一听这些反贼都受诛了,这才稍稍放心,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众位大臣以为皇孙年幼,难以稳定社稷,故推举南安王余为新帝,特让老奴禀报,请皇后陛下定夺。”几十年来赫连氏从来没有处理过朝廷大事,哪里拿得主意。既然大臣们都推举南安王余,那就让他当皇帝吧,反正是先帝之子就行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她让宗爱平身后问道:
“宗公公以为如何?”
“南安王余乃先帝皇子,继位乃题中之义。且南安王余文才武功两全,德高望重,继位为帝,定能光大先帝事业。尤其是前年先帝南征,太子北伐,南安王余留守京师监国,功勋卓著,有口皆碑,深得先帝褒奖。请皇后陛下降皇后令昭告天下,令南安王余即皇帝位。”
赫连氏听宗爱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觉得南安王余真是恰当人选。心想既然大臣们和宗爱都是此意,就说:
“那就请公公代为拟令吧。”
宗爱道:“老奴已经按刚才说的意思拟就,请皇后陛下过目。”说罢从衣襟中取出一个黄卷,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其实宗爱知道赫连氏汉话虽然说得可以,汉字却不识几个。赫连氏接过挺认真地看了看,就说:
“既然就是公公方才说的那些,就照此宣读吧。”宗爱马上叫皇后的女官盖上皇后玉玺。接着他又说:
“请皇后陛下去天文殿向百官颁令。老奴宣令后请皇后陛下口谕:‘南安王,你就将朝政管好吧。’或者说,‘南安王,你就好好当皇帝吧。’新帝继位,皇后陛下就是太后了,对新帝要叮嘱几句的,此乃规矩。”
赫连氏点点头。她知道新帝登基是无比大事,自己从此成了太后,是得说几句话勉励勉励新帝才是。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说:“禀告宗公公,百官已经到齐,贾公公说可以请皇后陛下去颁令了。”于是赫连氏一行走了出来,上了肩舆。
在天文殿等得有些焦急的百官感觉到宫中大概出了什么事了,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小声议论。
在场的人只有站在最前面的皇孙濬知道先帝已薨,不过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他心中激动万分,因为依例应由自己继承皇位,坐上那个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宝座。他方才想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任命殿中尚书源贺为太尉接掌兵权,尚书左仆射兰延为尚书令。第二件事就是选冯雁为贵人,协助太后总领后宫,使她名正言顺地成为自己的助手。但是他忐忑不安,拿不准下一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方才冯雁提醒他存在着巨大的危险,而且一旦有险就性命交关,要他无论如何都要镇静。尤其是万一真的宣布他人继位,一定要欣然接受,否则便会大祸临头。他总觉得冯雁过虑了,何至于此!太子去世,由太子之长子继位,历朝皆然。即使皇位落入他人之手,自己也应当依例封王,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这时忽听一声喊:
“皇后陛下驾到!”
众官有些纳闷,怎么皇帝未到皇后却先来了?而且皇后几乎从来不到朝堂,除了重大庆典,连见都很难见到她。不过大家来不及多想,赶快跪下,只是互相递个不解的眼色而已。
皇后落座后,贾周喊道:
“恭祝皇后陛下!”于是百官高呼:
“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抬起头来的百官才发现,不但皇帝未来,而且皇后不是坐在过去偶尔来朝堂时坐的偏座上,而是坐在了皇帝坐的正中大宝座上。大家更有一种不祥之感,互相看看,不敢言声。
宗爱望了皇后一眼,赫连氏就说:
“你就宣读皇后令吧。”
宗爱从衣襟中取出黄卷,打开,看了下面跪着的三十多位大臣一眼:
“天命神佑大魏皇后令曰:我朝不幸,皇帝陛下已于昨夜弃我宾天。”跪着的大臣们一听此言吓了一大跳,纷纷抬起头来,有几个立即哭出声来,大喊“先帝啊”,接着就是一片哭声,有的边哭边连连磕头,有的则边哭边以拳连连砸地。过了一会儿,宗爱故意咳嗽一声,严厉地看了看,大家止住哭声,低头恭听。皇孙濬忍悲低眉,格外专注地倾听。他知道马上就要宣布继位者,他的心紧张得都快要跳出来了。
“皇帝天纵英明,征伐四方,北扫柔然,南平淮夷,西收秦陇,东翦辽海,功高盖世,光照千秋。东平王翰、尚书左仆射兰延,”跪着的大臣们刚才已经注意到位居文臣之首的兰延未到,东平王翰也不在,听到这里才知道出大事了。有的抬起头又马上低下,有的微微颤抖。“侍中薛提、侍中和疋等人相互勾结,欲趁机谋逆篡位,罪大恶极,已经降令伏诛。”
皇孙濬大吃一惊,他此时才完全明白冯雁的提醒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确有预见。不过他依旧还抱着希望,因为他们的遭际与自己继位并无干系。宗爱看了皇后一眼,见她还是手捻佛珠,似听非听。又看了看跪着的群臣,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南安王余乃先帝皇子,久随先帝征战,文武兼备,德高望重,应继位为大魏皇帝。着即行皇帝事,另择吉日正式登基。此令。”拓跋濬顿时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但他立即镇静下来,随着群臣高呼:“臣等遵令!”
皇帝平时体壮如牛,昨日还与不少人在一起行猎吃喝,说死就死了?兰延、和疋、薛提这些大臣与大家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兰延,已经位列文臣之首,升任尚书令,加太傅之类的头衔乃早晚之事,还谋逆作甚?东平王翰以为人忠厚、与世无争闻名,谋逆就更加莫名其妙了。大家满腹狐疑,面面相觑,但是谁也不敢多言。大家见皇后端坐在上,更是连怀疑的念头都不敢再多想,个别觉得可疑的也不敢流露丝毫。
赫连皇后虽然一贯与世无争,从不觊觎权力,但是今日却因祸得福,竟然轮到自己来确立新帝,此时不禁沉醉在生平第一次单独享受群臣朝拜的幸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宗爱在皇后令文字上耍的把戏。见他宣读完毕,就点点头。
群臣心神不宁的样子原在宗爱意料之中,过几日自然会慢慢平息下去。皇孙濬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欣然接受的样子。一个小毛孩子。还不懂得皇位的真正价值呢。于是他高声道:
“恭请南安王就帝位,行皇帝事!”
跪在前面的南安王余起身上阶走到皇后身边,侧身坐于过去皇后坐的偏座。这时宗爱道:
“皇后陛下先回宫歇息去吧。”
赫连皇后其实还没有坐够这把宝座,不过也知道自己在此已无事可做。反正她本来就是个淡泊名利之人,便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御座。这才记起刚才宗爱好像还要让她说几句什么,却又想不起究竟说什么来,见群臣还都跪着,就说道:“众爱卿都平身吧。”
“谢皇后陛下!”群臣跪得真有些直不起腰来,刚谢恩起身。只见已经走下台阶的赫连皇后又转过身来说:
“南安王,你就好好当皇帝吧。”拓跋余赶快谢恩。只听宗爱大声道:
“百官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于是百官又立即趴下叩头,山呼:“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尽管由于不少大臣起来、趴下,跪得不大整齐,不过昨天连梦都不敢做的,今天竟然成了事实,毕竟还是格外兴奋。于是一挥手,道:“众爱卿平身,平身!”这时宗爱忽然发现,南安王还坐在偏座上,就小声道:
“恭请新帝正皇帝位!”
时年十九的拓跋余这才想起还没正位,就坐了过去。接着说了几句官样文章的话,无非是自己得神明庇佑,托祖宗洪福,受先帝大恩,继承皇位,一定要勤政爱民,勉励百官要恭谨职守,等等。
在东宫急得坐立不安的冯雁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慢,怎么皇孙还不回来。由于现在先帝暴薨的消息严密封锁,秘不发丧,所以她不敢对任何人说。自己虽得皇孙宠信,毕竟只是个春衣,皇孙身边比自己品级高的师傅、太监不止一个,故不敢造次,随便到外面打听。她知道皇孙和自己的命运就决定于此刻。尽管她忐忑不安,还是抱有很大的希望。她安慰自己,不要庸人自扰,毕竟皇家礼制严格,谁也不敢轻易破例。皇孙虽还略小些,但已很懂事,且深得先帝喜爱,赫连太后和大臣们不会夺嫡另立。姑母提醒自己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她想,年幼新帝纳妃多由太后做主,自己和太后极少接触。皇孙登基后要赶快提请太后恩准册封自己才是。封什么呢?中式还是椒房?通常一开始只能封为中式,要生育皇子才能封为椒房,特别受皇帝宠爱者才能封为贵人。不过她深信自己定会得到册封,不论什么名分,必定会成为皇帝臂膀。她一定要让皇帝立即将宗爱的中常侍免去,任命一个姑母认为忠诚可靠的太监充此重任。然后再逐步搜集宗爱罪证,将他凌迟处死。顺利的话,这些事快则三五日多则十日就能办妥。还要请求皇上为父亲彻底平反,赶紧派人寻找哥哥冯熙……
这时她耳边仿佛听见了大队人马行进声,以为是报喜队伍来到,赶紧走到殿门附近一看,原来是驻扎在东宫的一支殿中精甲数百人向西宫开去。她心头不禁一沉,闷闷不乐地回到皇孙的卧房,垂首坐在榻边。忽听门口太监喊道:
“皇孙回宫!”
冯雁一听这四字顿时涌出一阵不祥之感,立即跑到门口跪接。只见皇孙面无笑容地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步辇,冯雁一看就明白姑母所言果真应验了。拓跋濬说了声“都起来吧”,就快步走了进去。
一走进屋里,皇孙濬就大哭起来。冯雁只是求他千万别大声哭,但不劝他不哭,自己陪着他默默地流泪。她知道,皇孙只有将窝在心中的怨恨都哭了出来,才不会因此落下病根。皇孙将朝堂另立新帝之事简要地诉说一番,冯雁才说:“所失者目前也只能如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住现有者……”她望着泪眼汪汪的皇孙,坚决地说,“尤其是命!千万不能成为东平王翰第二!”在去年随先帝南征途中,冯雁多次见过东平王翰,印象极好。有一次见他亲自为受伤的士卒敷药,还见他在掩埋战死的部下时长跪于地,痛哭失声,如丧父兄;他军帐中还供着佛龛。这样的人怎会谋逆?她也见过兰延几次。攻下徐州后,先帝本来要杀掉一个宁死不降的南朝官员。兰延启奏先帝,说此人以清廉、至孝闻名,家有八十双亲,五旬病妻,却无儿无女。他若一死,则父母、老妻必死无疑,赦免一人,存活一家;于是先帝就赦免了他。结果此人叩谢至额破流血,接着修书一封,动员他的门生某人弃了另一城池归顺了大魏。兰延已经位极人臣,他若谋反,所图为何?冯雁虽然不大了解事变内情,不过凭直觉,她觉得既然是宗爱陪太后出来,又是他宣太后令,一定是宗爱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而且这可能仅仅只是个开始!
望着垂头丧气坐在榻边的拓跋濬,冯雁明白如今自己不仅失去了一个本来几乎马上就会实现的美梦,而且还面临着巨大危险。原来她与皇孙和宗爱之间隔着先帝,遥远而十分安全。但现在宗爱的威胁就在跟前!
百官退朝后,宗爱和贾周陪拓跋余在西宫各处走走。尽管这些地方他都十分熟悉,但现在的感觉毕竟完全不同。来至皇帝平时批阅奏折的东书房内,他坐在御座上拿起一个青铜麒麟印泥宝盒看了看,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皇上为何如此高兴?”贾周问道。
拓跋余对宗爱道:“你还记得那年朕在此屋玩印泥的事吗?”
宗爱想了想,摇头说:“老奴不记得了。”
那是拓跋余六七岁时有一次进此屋来玩,看见这个麒麟盖子开着,里面盛满红色印泥,就用手去抓,结果弄得满脸都是红色,惹得皇帝哈哈大笑,将他高高地举了起来。拓跋余高兴地叫道:“我比父皇还高!我最高!”吓得旁边的宗爱脸都白了。拓跋焘把他放下后却拍着他的脑袋说:
“吾儿大志,吾帝业后继有人也!”
出来以后,宗爱说:“小祖宗,以后千万不可说什么比皇上还高之类的话,这可是大逆之罪呢,今天皇上心情好,要是赶上不好,那就起码要打几十板子,说不定还要囚禁于冷宫,反省多日,连皇子的师傅也要受罚呢!”一番话吓得拓跋余哭了起来。宗爱马上又劝慰道:
“皇子莫哭。皇上方才说,‘帝业后继有人’。此乃大吉之语也!”宗爱说话很有分寸,“帝业后继有人”前的那个“吾”字他没有重复,“大吉之语”点到为止,绝不说“皇子有继位的福分”。这些话若被密报皇上,轻则重打几十大板,重则要掉脑袋呢。在宫中当太监、宫女并非易事,这些入宫后都要经过训练。尽管如此,总还是有人犯了忌讳,以被责打或失去生命为他人提供警诫。
当时拓跋余虽然还不懂他说的这“大吉之语”是指什么,不过知道是好事,也就不哭了,长大以后才明白。可是父皇有十一个儿子,虽然小儿、猫儿、虎头、真、龙头这五个都早夭,哥哥晋王伏罗、临淮王谭、广阳王建都已先后去世,毕竟前头还有太子晃和哥哥东平王翰。而且他俩都能文能武,功高威重。所以自己也就心灰意懒,放纵声色犬马。谁会想得到,太子哥哥竟然得病死了,东平王翰哥哥竟然谋反,也给杀了。皇位没给皇孙濬,给了自己,真的让自己“后继”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变幻莫测,令人莫名其妙:自己不但没有作丝毫努力,连想都没有想过,就当上皇帝了!
“没想到还真应了你当年那句‘后继有人,此乃大吉之语’的话了。”
宗爱笑道:“还是皇上洪福齐天,老奴所言不过是天意罢了。”
贾周趁机说道:“皇上,宗公公料事如神,多谋善断。有宗公公辅佐,皇上定可高枕无忧。皇上初登御宝,难免有人不服。皇上宜重用宗公公,以稳定朝廷内外。”
这一席话可说到拓跋余的心里去了。他虽然不大清楚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的真相,不过他知道宗爱肯定是起了重要作用的。尤其是在让他而不是侄子皇孙濬继位的问题上,平时百事不问的赫连皇后不大可能会看中自己,百官中的大部分也不大可能真心拥戴自己。今后确实要多多依靠宗爱才行。于是他马上说:“明日一上朝朕就任命宗公公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封冯翊王。”
宗爱一听喜出望外。本来他想,自己能够由秦郡公进封为王,再封个太子太师加中军将军之类,就很不错了。现在简直是集诸多荣耀于一身,权倾天下。他马上跪下磕头:“老奴叩谢皇上大恩!”起来以后又道:
“此次皇上继位和诛杀几个反贼,贾周居功厥伟。请皇上赏赐。”
贾周不等拓跋余说话就跪了下去。拓跋余以前虽然见过这个小黄门,却不知宗爱这么器重他。今天去王府接他的就是贾周,而且一直随侍左右,知道是宗爱心腹,是个日后极用得着的人。于是就说:
“那就封你为给事黄门侍郎吧。”
贾周一听自己一下子由从五品中升为三品中,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磕头:“谢皇上大恩!”
由于拓跋焘日前死在了永安宫,所以拓跋余不愿住在那里,贾周就建议先住在后面的紫极宫,日后再搬到喜欢的粉刷过的宫殿中去。这里虽然小一点,却是一个独立小院,花草繁茂,十分安静。屋子外面有一圈雕漆描金回廊,是夏日纳凉、秋夜赏月的绝佳之处。当天下午宗爱就把昨天拓跋焘从西苑带回的两个胡姬给拓跋余送来。由于正值国丧期间,严禁歌舞,所以让她们陪他饮酒作乐。拓跋余一见这金发碧眼女子不禁喜出望外,顾不得饮酒,拉起一个就入内室,以解饥渴。那胡姬已经知道此乃新帝,自己说不定会有妃嫔福分,于是格外曲意奉承,周到伺候,直到拓跋余筋疲力尽。
当天下午平城下起雨来,越下越大,到傍晚还下了一阵瓢泼大雨。仲春时节平城下这么大的雨极为罕见。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平城老百姓正为这难得的雨水高兴时,忽然传出皇帝薨了和东平王翰被杀的消息。大家都极为震惊。有些上了年纪的就说,怪不得哩,我活这么大岁数,三月甲寅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头一遭哩。这是老天爷哭咱皇上哩。皇上在位差不多三十年,别处咱不知道,咱平城老百姓起码过上安定日子了。许多百姓压根就不信东平王翰会谋反,这么好的人天底下上哪去找?东平王要是谋反了,这天底下还有好人么?这老天爷是在哭东平王翰哩。只不过说是奉皇后令诛杀的,大家不敢公开为东平王翰喊冤抱屈罢了。
次年六月初七,一早起来天就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有些上了年纪的说了,这天热得邪性哩,要出事哩!几个七八十岁的老者回忆道,登国十年(395)十一月太祖爷不是在咱们平城东边的参合陂和慕容氏燕国打了一场大仗吗?后来四五万燕军投降了,结果全让太祖爷下令给活埋了!第二年春上那个大旱哟,真是赤地千里呀,连青草都难找哩,饿死多少人呀!要不然为什么太祖爷下决心迁都平城呢,而且一下子把太学生员增加到三千多人呢?就是因为太祖爷当初听了那些不知仁义的大臣的建议,下的坑杀令呀。听说太祖爷一辈子都为这件事后悔呢,说他晚年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冤魂伸手讨债呢。还记得延和三年(434)秋九月的那场地震吧,三十岁的人谁能忘了这?连当时刚刚建成的东宫都塌了好几间,平城多少房子倒了!都九月天了,还死热死热的,热得那个邪性哟!咋回事呢?那是前不久先帝世祖爷讨伐山胡白龙于西河,人家白龙拼死抵抗。后来西河攻下了,世祖爷下令屠城,把全城老小都杀了!老天爷生气了,地震了!世祖爷为了这个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还请了好些和尚念经给亡灵超度。今天又热得这么邪性,要出大事哩!这时许多人注意到平城天空万鸟低飞,东平王府周围屋顶上空尤多。这事怪了!于是百姓中纷纷传说怕是又要地震,大家都不敢在屋里睡觉。果然,当天半夜一场大地震,平城房屋倒塌大半,所幸伤人极少。第二天,原东平王府的人说了,前一天是东平王翰的生日!怪不得哩,这是东平王派他的神鸟来给咱平城百姓报警哩!东平王他仁义呀,死了都还惦记着咱平城老百姓哪!怪不得昨天东平王府屋顶上停着一只那么大的老鹰,翅膀张开足足有七八尺长。平城百姓纷纷传说那老鹰就是东平王翰显圣,说东平王升天后佛祖封他为鸟神了,佛号是大鹏菩萨,掌管天下百鸟。所以那天他才能调集几万只鸟来给咱平城百姓报警哪,少了咱不会注意哪!老百姓纷纷拿着香烛到原东平王府祭祀、祈祷,再穷的也要来磕几个头,门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后来朝廷索性将原东平王府敕建成大鹏禅寺,皇上封东平王翰为“仁义金翅大鹏王”,为东平王翰塑了金身,供大家朝拜,香火之盛,冠于平城。平城百姓后来也都特别爱鸟,纷纷将家中的鸟拿来寺里放生。据说真正的平城人是不捉鸟、不打鸟、不吃鸟的,连“鸟”都不骂,就是打这儿起的。后来有人还在平城西门护城河边当年东平王翰为鸟放生处建了一座神鸟亭,亭的四角特长,远看犹如大鹏,与各地亭子迥异,成了平城著名一景,四时香火不断。据说北宋初年还有人在诗文中写到呢。
不过这些都是次年的事,现在还得回来话当时。
虽然宗爱觉得皇孙濬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贾周却总不大放心。他自己也才十六七岁,觉得已经非常成熟,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透,这个十三岁的皇孙聪明伶俐,在理应属于自己的皇位问题上就没有一点不满?似乎不大可能。他几次派人去东宫探视,都说正看见皇孙在玩,有时挖蚯蚓钓鱼,有时候捉蜻蜓,捉知了,还拿了蟋蟀罐子到处找人斗呢。有一次贾周自己借口探视皇孙,一进后院只见他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掏洞。贾周问道:“皇孙做什么呢?”
拓跋濬回头一看,忙说:“贾公公,快来帮忙,我的狼牙跑了。”
“什么狼牙?”
“就是最厉害的那只黑头红胸蟋蟀呀,谁都斗不过它,一不小心跑了,钻这洞里了。”说罢,又用手在抠。
贾周道:“皇孙要是喜欢蟋蟀,我明日让人给皇孙送几个大的来。”
拓跋濬高兴得跳起来:“你要真帮我找来特别厉害的,我请你喝酒!”
冯雁在室内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暗笑。
“哦,皇孙爱喝酒啦?”
“陪我的狼牙喝点。蟋蟀舔点酒格外厉害,你知道么?”
贾周看着皇孙一脸稚气,心想:“不让他当皇帝,还真不委屈他。这样的人当了皇帝,还不把大魏葬送了吗?”
拓跋濬在贾周走后学着贾周的话说:“什么狼牙?”说罢与冯雁放声大笑。
冯雁心里特别感谢昭仪姑母,她真是料事如神。自宣布南安王余即皇帝位后,冯雁就苦劝拓跋濬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终于使他彻底明白,此乃保命之术,且为长久之计。于是拓跋濬日夜苦读经史,以至于侍讲都吃惊他的学业怎么突飞猛进起来。拓跋濬依冯雁计,在东宫大门放了心腹,只要宗爱身边人来,立即招手示意,他自己宫门口的卫士就即刻禀报,于是他就会出来放风筝、投壶之类。
贾周回来向宗爱报告所见所闻。宗爱说:“一个黄口小儿,无职无兵,能成甚气候?何必费心!”他最注意的是文武大臣们的动向。然后又小声说:“最要紧的是,新皇上你给老夫用心盯住!”
事实证明,宗爱所虑不虚。
拓跋余手下的人并不认为他现在已经坐稳了皇位,尤其是他原来王府的长史官,现在被封为侍中、中书监的尉迟泰,总有一种来得太快走得就快的担心。他认为,尽管原来南安王和他们这些幕僚谁都根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个皇位,但是如果现在有些事情还想不到,那么一旦失去的,就不只是皇位了。一日午后,拓跋余和他们几个亲信在回廊中喝茶,尉迟泰说:
“皇上太心急了点儿。宗公公固然拥戴有功,不过一次就封了他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官爵,使他军政大权集于一身,只恐未必是皇上之福呀!”他在南安王身边多年,深知他缺乏从政经验,做事情心血来潮。众多要职集于一人,乃朝廷大忌,史不绝书。只是他不便说得太露罢了。
其实拓跋余当天晚上自己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但现在自己是皇帝金口,好开不好改,所以第二天朝堂之上还是完全兑了现。这些日子来他也想过如何收权,但是总有顾忌。好在宗爱那里倒也没有得寸进尺,大家相安无事。刚才让尉迟泰一点破,他更感到确实失策,不禁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先王府秘书令、现在封了度支部尚书的贺丕道:“外界对先皇暴薨和东平王及兰延等大臣之死有些传言,不知皇上可有所闻?”
拓跋余大吃一惊:“哦?有何传言,快快道来!”
“我只是略有风闻。”贺丕就把听说的情形一一禀报,尉迟泰也将所闻作了补充,但是两人都没有十分的把握。拓跋余沉默地看着他俩,半天一言不发。尉迟泰道:
“依臣愚见,如此重大之事,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而虚惊一场,不可信其无而终受其害。宗公公虽然和皇上多年交善,此次拥戴实为首功。然而能立则能废,能生则能死啊。皇上虽无害其之意,却不可无防其之心,宜早作打算。”
几句话说得拓跋余毛骨悚然。他站立起来,在走廊和院子里踱来踱去。后来回头问道:“君言极是。只是如何是好?”
尉迟泰道:“皇上身边切不可有原先宫中之人,即使太监也要用原先王府中的,以免有他人耳目。这些日子据我在宫中观察,殿中尚书源贺为人正直可靠,又掌握宫中禁卫。可以将他召来,委以重任。”
贺丕道:“对宗爱还要适当做些限制才是。”
尉迟泰说:“只是不可操之过急,宜徐图之。兵权乃权中之权,先稳住宫中,再相机收其兵权。”
拓跋余沉吟着点头。
次日在朝堂上拓跋余宣布,任命“殿中尚书源贺兼任内都大官,总管平城与宫内一切军民事务。皇宫禁卫军马依大魏故事概由殿中尚书节制,直接听命于皇帝。”又任命自己王府的三个太监分任掌管西宫禁卫事务的司卫监和住于宫内负责日夜巡逻的宿卫军将、宿卫幢将。
宗爱马上感觉出来南安王对自己的信任度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折扣。这就是说,他这个“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大将军,“都督”不了平城与宫中军事。虽然宫中禁军向来由殿中尚书节制,不过内都大官历来却只管民事而不管军事,南安王显然是在加强自己的身边势力。司卫监虽和中常侍一样皆三品上,但原来那人唯宗爱是从,现在可就由南安王余直接指挥了。至于宿卫军将和宿卫幢将虽然只是五品上和七品上,可都直接掌管皇帝身边的侍卫。现在要想接近余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他深知拓跋余性喜享乐,能力平常。自己之所以立他为帝,也是看中于此,便于日后控制。这准是受了他身边谋士尤其是尉迟泰和贺丕的影响。宗爱后悔当初不该立他为帝,还是立皇孙濬为好。平时交情又有何用?一当皇帝,自然怕别人分享自己的权力,肯定要重用原来的亲信。当初要是立了皇孙为小皇帝,他还没有自己的班底,就不会有今日之忧。现在可好,由于不立皇孙,一批认为破坏了立嫡旧制的大臣心中不快;而自己一手立起来的新帝看来对自己已生戒心,真是两头招恨。宗爱明白,现在自己虽然权倾天下,但由于在军中和百宫中没有深厚根基,只要南安王一翻脸,自己马上就会被碎尸万段。所以现在一定要大智若愚,小心谨慎。
谁知祸不单行。没过几时,柔然入侵,边关吃紧。正好宗爱感受风寒,连日高烧,不能视事。拓跋余就借口军情紧急,解除了他的大司马、大将军和都督中外诸军事,留下了太师和冯翊王。虽说太师位列中枢,为三师之首,参与重大决策,可是还有太保、太傅、司徒、司空、太尉、大司马和尚书左、右仆射等好几个呢。这些加起来也不及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大!本来宗爱对于南安王余一下子就封了自己这么多要职有些喜出望外。按说大司马、大将军、太师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叫人羡煞了。也就是余这样的糊涂蛋子能干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来。现在看来是来得太快,所以去得也格外的快。不但快,而且还招人嫉恨了。
唇亡齿寒。贾周自然也马上感到了危险,便劝宗爱及早动手,先除掉拓跋余的几个亲信,使他没有左右手。
宗爱立即皱着眉头摆手道:“不可,不可!凡事切不可只图一时之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尉迟泰、贺丕之流不足虑也。除之不难。所虑者皇上也。现在万不可因小失大,打草惊蛇。务必要安于现状,着眼长远,稳住对手,然后再寻找时机,争取一举成功。”
拓跋余派人秘密打探宗爱对自己削去他的兵权有何想法,结果得到的汇报都是,宗爱不但毫无怨言,而且本来就觉得自己虽然做过监军,却从未领兵打过仗,担任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愧不胜任,连太师这样的重任都如履薄冰。原本就想提出辞呈,现在皇上另择良材,实乃英主之风,为大魏之福。宗爱病愈之后格外小心谨慎,丝毫没有因为拥立新帝有功高自傲之态,在朝廷议事时总是谦恭寡言,还不时维护新帝权威,弄得拓跋余倒觉得有些对不起他。毕竟没有他的力量,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继位的呀。
最使拓跋余感动的是,有一次宗爱为他在朝堂上解了围。
由于拓跋余不是按照正常程序继位为帝,为了拉拢群臣,他采纳了尉迟泰、贺丕等人的建议,经常邀请上百位文武大臣在宫中宴饮,半夜方散。而去西苑游猎则动用军队、太监、宫女数千人。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他随心所欲地赏赐。动辄赐帛千匹,钱百万,粟千斛,反正度支部尚书是贺丕。度支部郎中种杲几次上奏的折子都被中书监尉迟泰压下。后来南部尚书陆丽不知怎么了解到了奏折被压和帑藏已空的情况,在上朝时猛烈抨击,于是群臣哗然,源贺、高允、李敷等大臣纷纷提出严厉批评,要求将欺上瞒下的尉迟泰与贺丕撤职,交廷尉严办,拓跋余也被弄得有些狼狈。
这时宗爱道:“皇上继位以来,大局稳定,尉迟泰、贺丕襄赞皇事,功不可没。至于国库空虚,实乃去年南征北伐耗费太过造成,结余本已不多。开支失控,毕竟与贪污有别。中书监尉迟泰尤其是度支部尚书贺丕难辞其咎。念其经验不足,奏请皇上免去其本兼各职,贬为庶人。”
这一来,几乎人人满意。倒尉、贺者认为宗爱秉公办事,言出有据;尉、贺一党则感其救命之恩;拓跋余则觉得还是宗爱忠心耿耿,处事谨慎,强似他人。拓跋余压根就没有想到,就是宗爱让人悄悄将种杲等被压的奏折内容及国库空虚的情况透露给陆丽的。
尉迟泰与贺丕的去职不但使拓跋余失去两个最可靠的心腹,也有些丢面子,心里不大痛快。宗爱就建议他趁现在柔然已经远遁,天气尚未大冷,去旧京盛乐金陵祭祀列祖列宗,为明年正式登基作准备,顺便到大草原上游猎一番。拓跋余觉得此议极好,心想,还是宗爱最了解自己,最心疼自己,究竟是在皇帝身边干了一辈子的老太监。
于是拓跋余一行来至故都盛乐皇陵祭祖。
大草原上拓跋余带着一批随从纵马驰骋。大队人马追赶着一群黄羊,终于将其团团围住,弓箭起处,黄羊纷纷倒地。
盛乐旧皇宫内,灯火辉煌。拓跋余和宗爱及一些近臣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用刀切着烤全羊,边吃边喝着美酒。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之后,尖锐的笳声响起,接着是苍凉的长嘴喇叭声中夹杂着急风暴雨般的琵琶声,一队八个戴着头盔身穿戎服的武士手持木刀“啊”地从侧门冲至大堂正中,开始表演《力士舞》。他们或横或竖,或一排或两行,举手、蹈足、嗔目、颔首,以刀作搏杀状,后退,前进。当有一次前进到刀尖离拓跋余仅两尺时,一直虎视眈眈地站在他身后两侧的四名侍卫——都是拓跋家族子弟宗子羽林——“刷”地抽出佩刀,挺身向前。这是源贺从殿中精甲中专门拨出保卫新帝的。
拓跋余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哈哈大笑:“他们那些刀都是假的!”
宗爱对站在他身后的贾周道:
“拿给他们看看。”
贾周过去从已经停止舞蹈的力士中将一把刀拿过来,又命其他人将另七把都扔在地上,果然发出的都是低浊的木头撞击声。贾周将手中那把木刀给那四个宗子羽林看了看,他们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刀插入鞘中。
力士们退下后,接着响起了一阵羯鼓声,然后两架凤首箜篌在琵琶和笳声的伴奏下奏出了美妙的乐曲。一队穿着彩色绸袍脚蹬马靴头插珠花的美貌胡姬从侧门上场,表演踏歌。她们十二人都拉着手,按着“踏、踏”的节奏,或成圆圈,或成一行,或右脚点地踢左脚,或左脚点地踢右脚,边舞边唱道:
天佑神庇,大魏吾皇。与民同乐,万寿无疆!
踏歌是鲜卑等北方游牧民族最喜爱的一种歌舞,形式简单而又可变化,歌词随意而作。观众随着歌舞者的节拍跺脚或击节并和声,往往就索性入场同舞,所以人总是越来越多,在草原上往往参加者可多至百人甚至数百人,以至于大圈里面还有小圈。拓跋余刚看了一会儿就以手击案,打起了拍子,身子也晃动了起来。宗爱道:“皇上踏歌最好,何不与群臣同乐一番?”
拓跋余知道若不是自己在场,有这么漂亮的胡姬,所有人早都下去了。于是他站了起来,走下台阶。队伍中间最美丽的两个胡姬立即迎了上来,拓跋余拉着她俩就人列踏歌。宗爱和几个大臣也下去同舞。这时歌词改为:
茫茫草原,乃我故乡。姑娘盼望,英雄情郎!
两个胡姬一边唱着,一边不断用眼神勾引着拓跋余。因此当乐声一停,全体胡姬行蹲礼要退场时,拓跋余还拉着那两人,她们就索性随他一同上来坐在他身边,为他切肉斟酒。不一会儿,乐声大作,八个武士打扮的挥舞着木刀跳起了《马舞》。在急促的琵琶声中,他们忽前忽后,作冲锋、劈杀、俯身等各种动作。宗子羽林和四周的侍卫依然紧张地注视着这些表演者,唯恐其中混有刺客。因为刀虽然是木头的,但身上和靴子里藏把匕首却不难。坐在拓跋余左侧的胡姬拿过宫女斟满的酒杯给他敬酒,他色眯眯地一饮而尽,挥手让原来那两个宫女退后,顺手搂着她。坐在他右侧的胡姬斟满一杯酒给他递来,他又是一饮而尽,用另一只手搂着她。左侧那个胡姬就用短刀为他切肉,以刀叉肉举到他的面前,拓跋余笑着张开嘴,示意她送至嘴边,那女子举刀就送了过去。另一胡姬就又为他敬酒。如此再三,拓跋余吃得非常开心。群臣也自顾自吃喝,欣赏歌舞,还不时小声说话。这时马舞者已经在表演得胜归来,双手握辔,两脚交替慢慢点地,身子轻轻摇晃,全场的人都以手脚击节或踏地,气氛极为热烈。忽然只听一声惨叫,大家慌忙停下寻找,抬头一看,只见一把短刀直插进拓跋余嘴里,他当时就毙了命。不等宗子羽林反应过来,旁边的贾周和另一个太监拔剑刺死了那两个胡姬。
三迎立新帝
就在拓跋余等想到源贺,决定借助其力量阻遏宗爱势力急剧膨胀时,另一人也想到了源贺。目的虽异,但着眼点却一样,看中的都是源贺掌握的而且大部分驻扎在东宫被称为殿中精甲的三千禁军,即御林军。
此人就是平原公、南部尚书陆丽。他从各种蛛丝马迹判断,宗爱弑先帝、陷害诛杀东平王与诸大王的传言绝非无中生有,而南安王余死的消息传来使他对此不再有任何怀疑和犹豫。但他除了府中的几个亲随和庄子上的一些家丁外,调不动一兵一卒。思来想去,唯有殿中尚书源贺为人最为可靠,而且有力量扭转乾坤。
源贺穿着便服正在花厅前的院子里舞剑,旁边木架上还插着一些长短兵器,忽报陆丽来访。源贺心想,自己与陆丽虽然同朝为官多年,但是素无私下交往,今日他来作甚。他正要说“请”,陆丽已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
“陆丽有要事求见西平公大人!冒昧闯入,尚请见谅。”
源贺吃惊地抱剑拱手说:“不知平原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乞恕罪。里面请!”说罢将剑交给一个侍从,用手一指,陆丽就上了台阶。进屋以后陆丽看了一眼奴仆,源贺就对他们说:“你们退下!”并将房门关上。
陆丽立即跪倒在源贺面前哭道:
“请西平公大人拯救社稷!”
源贺虽然已经看出陆丽此来定有要事相商,但是绝想不到会如此严重。陆丽与自己品秩、职级相仿,却哭着行此大礼,更加使他大吃一惊。忙说:
“陆大人何出此言?快快请起!”说罢双手将陆丽扶起,“究竟出了何事,请大人快说!”
两人分宾主坐下后陆丽道:“西平公可知新帝已经被害了!”
“啊!”源贺惊讶得大叫一声,“噌”地站了起来。先帝暴薨不过数月,怎么又一位皇帝暴薨了?而且是被害!他急忙问道:“此事当真?何人所为?!”
陆丽也连忙站起,道:
“千真万确。据宗爱说是被两个歌舞的美女所杀。”
“那两个美女可曾捉住?何人指使?”
陆丽冷笑道:“那两个女子当时就被贾周等太监杀了,无有口供。据说那两个女子原系东平王翰府中侍妾,东平王翰被诛后被南安王纳入府中,这次随行去了盛乐。”
“如此说来,那两个女子系为东平王翰报仇?”源贺疑惑地问道。
陆丽摇头,然后慢慢说道:
“据说,宗爱系如此说。但东平王与南安王乃同胞兄弟,从未闻二人有何冲突。东平王死而南安王继位,非南安王自己所为。两女如此‘报仇’,莫非有人想以此证明系南安王指使杀害了东平王?再说,刺杀新帝,事关重大,理应立即逮捕凶手严加审讯,怎能一杀了之?此事疑点丛生,绝非如此简单。而且还有人说,东平王府中根本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女人!”
源贺一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陆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恕老夫多心再问。适才大人所言,绝对可靠么?”因为南安王此行卫队中有一千殿中精甲,按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弑帝大事,应该有人立即返京禀报,自己怎会一无所知!
“绝对可靠。此事发生后,宗爱当即宣读遗诏,他又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宗爱以皇帝暴薨在外朝廷易生动乱为由,严禁泄露任何消息,违者门诛。是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一切的下官的一个旧部,觉得此事可疑,秘密派人赶回京师告知下官。”
源贺点头道:“嗯,老夫明白了。平原公有何见教,只管直言。”陆丽又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看看,外面确实无人。就过来问道:
“西平公可觉得先帝薨得过于突然了么?”
“哦?!”源贺觉得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南安王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基就不明不白地被两个美女杀害了。连不久前暴薨的世祖太武帝也死于谋杀,这还得了!他一把抓住陆丽,愤怒地问道:“陆大人此言果真?难道先帝薨于有人谋害?是谁干的?老夫要将他千刀万剐!”
“据说也是宗爱与贾周等人所为。”
“这几个阉竖,老夫要亲手剐了他们!这么说,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也是他们下的毒手?”太武帝之死的传言他虽也略有所闻,但觉得没有根据,只是命令带队的拓跋丕等,他们或手下的宗子羽林一刻都不能离开南安王左右。而东平王翰曾与他并肩作战多次,源贺深知其为人,二人乃忘年之交,所以对东平王翰谋反之说一直心存疑惑。
“不错。宗爱一行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又是秘不发丧,定有阴谋。却将卤簿、卫士等千余人马统统驻跸于离京师数十里之虎贲军营,要明日抵京。事急矣,请西平公大人务必早作打算。”
源贺一手拉住陆丽道:
“陆大人,走,待我调集兵马,将这几个阉竖都杀了,为先帝报仇!”
陆丽连忙阻止道:
“将军暂且息怒。如今宗爱手握兵权,兵符在他手里,如何调得重兵!若被他发现,你我身首异处倒也罢了,只是社稷不保,如何向先帝在天之灵交代!”
“依陆大人之见……”
“如今朝廷无主,只有如此如此方可。”二人耳语一番,源贺点头道:
“此计甚妙。全凭陆大人调遣,请即刻进行!”陆丽拱手道:
“全仗将军鼎力支持!陆丽告辞了。”陆丽一走,源贺大声道:
“来呀,立即进宫!”
东宫长春殿内。拓跋濬津津有味地喝着桂圆莲子羹,对冯雁道:“这桂圆莲子羹真好吃。你拿桂圆、莲子各一包,给母亲送去,让她也尝尝。”
“皇孙孝顺,雁雁这就送去。”
冯雁拿了两个纸包出了长春殿,正要穿越东宫正中御道去西宫郁久闾椒房住的地方,只见陆丽与羽林郎刘尼策马急匆匆地奔来,不禁停下一看。陆丽也看见了她,知道她是皇孙的贴身女官,跳下马来就焦急地问道:“冯春衣,皇孙可在?”冯雁忙行蹲礼答道:
“皇孙正在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