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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祭双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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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丽二人快步入内。冯雁觉察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且一定极其严重,因为东宫御道非紧急军事调动不得急驰。于是就又急忙转身返回。只见陆丽、刘尼正在面色紧张地急促地对皇孙说话,说了没几句就带了皇孙往外急走。冯雁自知身份有限,有大臣在不敢打听,只得喊道:

“皇孙殿下!”

拓跋濬回头道:“太后召见!”

冯雁连忙赶上轻声道:“千万不要离开太后一步!我送去就回。”

陆丽和刘尼出了长春殿大门这才想起忘了通知给皇孙备马。虽然东宫有得是马,但现在时间紧迫,不可耽误须臾。陆丽急中生智,将皇孙一把抱了起来,放在马上,自己也跳了上去,一手紧紧搂着皇孙,一手鞭子一抽,那马便出了东宫大门,绕过西宫东门顺德门和南门朝天门,向西宫西门神佑门跑去。进了神佑门来至神武门外,源贺正在门楼上焦急地瞭望,见他们到来,下令开门,自己也快步下来。陆丽一行一进来,神武门又立即关上。他们下了马,快步来到赫连太后寝宫慈安宫。源贺关照了羽林中郎拓跋郁几句,急忙与他们一同入内。

赫连皇后闻报几位大臣带了皇孙濬紧急求见,不知发生何事,赶紧从内室出来,四人已进了大厅。陆丽、刘尼和源贺立即跪下,拓跋濬也跟着跪在一侧。陆丽哭道:

“太后陛下,新帝已经被弑……薨了!”赫连氏听了大吃一惊,来不及听他说完,慌张地说:

“什么!新帝薨了?你说新帝被弑?被谁弑了?”

陆丽道:“据说,凶手当时就被宗爱手下的人杀掉了。”赫连氏一听感到有点放心和安慰:

“哦,凶手已经杀了。嗯,报应啊!”

源贺道:“启禀太后,这是有人故意杀人灭口!”

“灭口?!这么说……”

陆丽看赫连太后支吾着不知说什么是好,知道这位太后忠厚有余,明白不足。如今时间紧迫,务必直奔要害,速战速决。就道:“几个月来几起重大变故均为宗爱一手策划。恕微臣请问太后陛下,太后可曾颁皇后令诛杀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

赫连太后惊讶地说:

“我怎么会颁皇后令杀他们呢?不是说东平王、兰延等人谋反被诛的吗?”这时她忽然想起还没有让他们平身,急忙说,“啊,啊,众位爱卿,平身吧,都起来说吧。”

四人起来互相看了看,陆丽又问道:“太后可还记得,是诛杀东平王翰等在先,还是皇后令颁发在先?”

虽然赫连皇后由于总领后宫,颁发过不少皇后令,但都是后宫之事。涉及诛杀大臣册立新帝的事这还是首次,所以印象极深。她吃惊地说:“是宗爱说东平王翰和兰延等谋反篡权已经被诛,群臣拥立南安王余为帝,这才请求颁令的呀。”

“哦!”源贺、陆丽等相互对视点头,冷笑了一下,然后源贺说:

“但是宗爱都是以奉皇后令的名义诛杀东平王和兰延等大臣的。”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赫连太后急得连连摆手。这些都是意料中事,所以陆丽也不再问。就说:

“臣与御医令张九复有通家之好,平时无话不谈。臣曾秘密问过张太医,他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臣问道‘先帝暴薨是否为人谋害’,其惊惧万分,苦求臣切莫追问,他只说不知……”

赫连太后一听,“啊”的一声几乎晕倒在地,宫女和太监赶快扶住。太后接着喊了一声“先帝”,就大哭起来。陆丽本来还想继续禀报,一看赫连太后悲痛欲绝的样子,不敢多说,赶忙道:

“太后且莫悲伤,现在事情万分紧急,太后与皇孙皆危在旦夕。”

赫连太后惊慌地说:“那……那……那可如何是好?”

拓跋濬在陆丽的马背上和进宫的路上曾问过陆丽,究竟何事如此着急。陆丽只说:“现在不便,顷刻便知。”这时拓跋濬已经明白一切。他想起每当自己复仇怒火中烧时冯雁总是劝他“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的话,现在岂不是天赐良机已然到来?陆丽等急忙将他带到太后身边,其意已明。于是道:

“源将军,陆大人,刘大人,你们说该如何才是?”

源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是立即拥立新帝。”

太后流着眼泪说:“依众位爱卿之见,让谁当皇帝呢?”

源贺道:“先帝暴薨之后,由于太子已薨,本来就应当皇孙继位。是宗爱矫皇后令诛杀东平王翰等,迎立南安王,后来又将他谋杀。现在臣等恭请太后立即颁太后令召集群臣,布告天下,立皇孙濬为帝。”

赫连太后一想,也只能立皇孙濬了。再说,这皇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呀。就道:“好,好,就依众位爱卿。孙儿,你就当皇帝吧。”

陆丽说:“现在宫廷内外遍布宗爱爪牙,倘若处事不密,就有杀身之祸。需得如此如此方好。”

赫连太后本来就没有主意,听说眼下情势如此严重,居然连自己都有性命之忧,忙道:“好,好,就依各位爱卿。”

为了封锁消息,宗爱令大队人马暂留虎贲军营,自己带了贾周等少数亲信悄悄先回平城。宗爱累得筋疲力尽,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想,唉,年岁不饶人呀,尽管一路上始终是乘肩舆坐车,而且回来坐的都是南安王去时坐的六匹马拉的卧辇,原先是太武帝的御辇。毕竟是太赶了。他还在想明天早朝时如何宣布拓跋余死的消息,立谁为新帝,他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按理说,立皇孙濬谁都不会反对,他原来也不把这个小毛孩子放在眼里,现在觉得最好还是立个年纪更小的更为保险。那天他随太武帝去长春殿见他习字的情景此刻忽然又浮现在自己眼前,看来这皇孙濬还挺有抱负,他若继位,他身边那个知书聪明的冯春衣肯定会立即封为夫人,成为他的幕后谋士。倒不如在濬的几个小好几岁的弟弟子推、万寿、天赐等人中选一个,这样自己至少在十年之内可以安枕无忧。这时接到一个太监密报,说是源贺与陆丽、刘尼去见太后了,马上还有一人,好像是皇孙濬。宗爱听了大吃一惊。因为他严令不得将南安王余死的消息外传,难道已经有人泄漏出去了?他翻身下榻,马上带了几个随从来到慈安宫。不料只见宫门紧闭,他在门口竟被拓跋郁挡住:“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宗爱喝道:“大胆!难道连我也不得入内吗?”说罢将拓跋郁一推,他身后的几个太监手握刀柄,虎视眈眈。

拓跋郁后退一步,大声道:“宗公公,你敢抗太后令吗?”

宗爱知道太后令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胆子极大的宗子羽林将领,凭这太后令就可以格杀毋论。他一看拓跋郁手中的宝剑已经拉开了一截,他身后是四个侍卫中最精锐的宗子羽林,他们都是拓跋家族子弟,有的还是近支宗室,全都是有品级的,真要动起手来,他这几个太监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态度缓和了下来,依然不失威严地说:“老夫有要事需立即向太后禀报,请速去报告!”

拓跋郁回头对一个羽林摆了摆头,那人朝门内说了句什么,门就开了。那羽林进去了不一会儿,源贺走了出来,朝宗爱点头道:太后凤体不适,不愿见客,公公请回。”

宗爱大怒道:“我有事关社稷要事需立即禀报太后,谁敢挡我!”说着就走向前去,四名羽林“嗖”地将刀拔出。源贺抢上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地大声说:

“谁敢违抗太后令,本大人奉令就地斩决!”

宗爱知道此时既不能硬闯,也绝不能退却。于是便厉声道:“源贺,你竟敢矫太后令不成?!”一面隔着院子大声叫道,“启禀太后,臣宗爱有十万火急要事禀报!事关社稷安危,臣要立即当面禀报!”宗爱心中有数,这样太后就不得不出来,只要出来就有办法。

赫连太后果然慢慢走了出来,宗爱刚刚感到欣喜,只见陆丽和刘尼在她身后,不觉一愣。太后走到离他十几步处停下,慢吞吞说:“我身体不适,有事你就告诉西平公吧。”说罢就走了进去。宗爱最担心的是太后与源贺等人知道了拓跋余已死,肯定会马上确立新帝人选,那么他就会功败垂成。

宗爱无法,只得悻悻地对源贺道:“西平公大人,南安王已于日前薨于盛乐,由于担心京师发生动乱,故秘不发丧。南安王驾崩前有诏重新任命我为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由我节制殿中精甲。”

他没想到,源贺听了这个消息非但毫不激动,而且带着讥讽反问道:

“诏书何在?”

因为这封伪造的诏书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所以宗爱无法对他宣诏。宗爱明白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南安王暴薨的消息,且已先他一步将赫连太后控制起来。他气得毫无办法,只好从前胸衣襟中掏出一个黄卷来。源贺接过一看,微微冷笑一声,还给了他。宗爱不等源贺说话,就说:“请西平公大人立即离开西宫,殿中精甲将由老夫亲自指挥。”

谁知道源贺一听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宗公公,你在宫中多年,怎么连殿中精甲由皇上亲自指挥的祖制都忘了?本将军乃先帝亲自任命指挥殿中精甲,南安王行皇帝事后也未曾有令改变。怎么突然连祖宗如此重要的规矩都忘了?宗公公欲亲自指挥,究竟意欲何为呀?”

宗爱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气得面色惨白,只好悻悻而去。不过没什么,军政大权已在他掌握之中。再有几个时辰,明天一早,他就可以决定新帝。他想立拓跋濬七岁的弟弟阳椒房生的拓跋天赐为帝。皇帝年幼,太后糊涂,便于控制。但是贾周提醒他,届时若有很多大臣反对,就将陷于被动,务必要防患于未然。他想,一定要赶快取得几个高级将领的支持。原虎贲军副将新任南部侍郎乙浑与他关系不错,可以轻易调动几千人马。现在要马上派几个亲信去分头调兵。他正想着,忽然贾周跑来向他报告:“公公,大事不好了,皇宫四门均由殿中精甲严密把守,奉命许进不许出。源贺还派人在平城四处敲锣,说:‘太后有令,百官立即进宫议事!’已经有一些大臣进宫来了。”

宗爱一听,大惊失色。没想到源贺、陆丽他们动作竟会这么快!他明白大势已去,后悔莫及。早知如此,自己应该及早派人将源贺等人统统抓了。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天文前殿,群臣肃立。赫连太后与皇孙濬端坐正中。殿内带刀侍卫横眉立目站在大殿两边。赫连太后亲自口谕:“南安王余已薨,由皇孙濬继位为大魏皇帝。”

群臣本来对南安王余继位多有不满,因此对他的死虽觉意外和疑惑,一时还来不及细想,更无悲痛之感。而皇孙濬继位本系题中之义,可谓天遂人愿,于是个个喜笑颜开,尽皆欢呼。宗爱眼见皇孙濬坐在太后身边,明白大局已定,这时也只好跪下跟着山呼万岁。

就这样,时年十三岁的拓跋濬继位为皇帝,就是后来庙号高宗谥为“文成”的文成帝。

四子贵母死

魏制,天子之夫人分为皇后、左右昭仪、贵人、椒房、中式数等,而太子之宫人有子者方能封为椒房。郁久闾椒房(通称闾椒房)生皇长孙,故位在十二位椒房之首,实即太子妃。所以院子也较其他夫人的略微宽大。虽然院子只有一进,但这是北房五间而非三间,除东西厢房外还有一个小跨院。

心神不定的冯雁快步走进郁久闾椒房住的院门,几个太监和宫女都起立点头道:“冯春衣好!”冯雁连忙躬身答礼:“诸位公公好,姐妹们好!”皇孙为本院闾椒房所出,冯雁常来,大家非常熟悉。这些太监和宫女都知道冯雁虽是个春衣,品级甚至还不如这里有的年资高的太监和女官,却是皇孙最喜欢最信任的女孩,闾椒房也格外疼她。要不是太子晃去世,南安王余继位,她早晚会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妃。她知书识字,彬彬有礼,仪态端方,大家对她的印象很好。冯雁急忙将一个平日和她特别好的年仅十岁的小宫女喜鹊叫过一边,对她小声说:“皇孙去太后那里了。你速去悄悄看看究竟何事,赶快回来告诉我。”

正好郁久闾氏在房前赏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就说:“是雁雁吗?”冯雁答应了一声,连忙进去行蹲礼道:“启禀椒房,太后陛下送了一些岛夷进贡来的桂圆和上等莲子给皇孙,皇孙不敢专用,命小人给椒房送来品尝。”

郁久闾椒房喜笑颜开地接过纸包,激动地说:

“看看我的濬儿多么懂事!有一点好东西总忘不了我。”这时正好本宫主事太监中黄门三十多岁的任皓从外面兴冲冲地进来道:“启禀椒房,听说南安王薨了。这回皇孙要是当上皇帝,椒方可就享大福喽。”任皓说完后悔不已,南安王只是尚未正式登基之帝,他薨了,自己竟然高兴,若是被人密报,那可是死罪!于是他立即拉下脸来,装出一副悲痛模样说:“怎么好好的就突然薨了呢?”

冯雁听了大吃一惊,急着问道:

“南安王薨了?真的?”

任皓垂首低眉作悲哀状说:“我也是刚刚听说。”

郁久闾氏愣了愣,沉思了一会儿,笑着说:“濬儿要真是当上皇帝,我死也心甘情愿!”

任皓这才放心,说:“椒房切勿说此不吉之言。皇孙要是继位为帝,椒房可就是皇太后啦!”

拓跋晃被立为储君距今已有二十余年,所以一般太监宫女都不知魏朝有赐死太子生母之例。

冯雁这时终于明白陆丽、刘尼等急找皇孙濬去太后那里的用意了。看来皇孙十之八九有望继位为帝,她想自己必须立即回到皇孙身边,帮他谋划。正要向郁久闾氏告辞,闾椒房打开冯雁递过来的两个纸包,一看一摸,说:“啊呀,这圆咕隆咚,硬邦邦的,怎么吃呀?”冯雁这才想起,因为急着走忘了说明了。就剥开一粒桂圆,揭下肉,又将莲子去芯道:

“桂圆、莲子汤搁点糖,味美可口。或者桂圆中搁点子红枣,用小火煮少半个时辰就行。或者快煮烂时加个鸡子,嫩嫩的,可补人了。”

这时喜鹊跳着进来对冯雁道:“春衣姐姐,听说太后和皇孙还有几位大人去了天文殿了,那里全是侍卫,不让靠近。还听说南安王薨了,百官都奉命上朝呢。”

冯雁一听皇孙和太后一起去了天文殿,就感到放心而且大有希望。正想告辞,一个太监快步进来兴奋地说:

“禀报椒房,大喜呀,殿中尚书源贺将军和南部尚书陆丽等大臣已经迎立皇孙濬为皇帝了。是太后亲自在朝堂上当着百官口谕的!”

“真的?!天哪!”郁久闾氏兴奋得不禁泪流满面,立即面南跪下,双手合十谢天。“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呀!”嘴里还小声地念念有词。

冯雁也激动得流下泪来。自皇位落入南安王余之手后,本来她对皇孙继位为帝自己为妃立后已经完全绝望,只是暗暗祈求上苍让皇孙和自己能够太太平平,几年后皇孙得以封王,成为统兵一方的封疆大吏,然后伺机处死宗爱,为大魏除去大害,为父母也为众多被那阉竖诬陷而死者一报血海深仇。她想不到竟然还会有今日之幸,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甚至觉得太快了一些,快得令她十分担心,生怕又发生什么突然变故。因为这一年多来大魏宫廷不但屡生剧变,而且每次都变得极为迅速和出人意料。她来不及细想,院里院外已经一片嘈杂,本宫十几个太监和宫女齐集院中跪下,冯雁也赶忙跟着跪下,一齐高呼:

“贺喜椒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久闾氏擦干眼泪满心欢喜地对任皓说:“快去把里面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每人钱一万,帛十匹,余者都归你。”

闾椒房的银钱、首饰平时均由任皓保管,一听此言,任皓疑惑地道:

“椒房自己也要留一些呀!”郁久闾椒房笑道:

“不留啦。”

任皓心想:也是,马上就是太后了,要什么没有?于是就领着众太监宫女再次跪下:“谢椒房恩赐!”说着就进去取物。

冯雁说:“皇孙已经立为皇帝,雁雁要回去了,怕万一皇上有事召唤雁雁。”郁久闾氏对冯雁亲切地说:

“雁雁且慢,你来!”她拉着冯雁的手进去,让她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内室。冯雁心急如焚,她恨不能马上赶到天文殿。不过她提醒自己,在此关键时刻,切不可有任何违制之举,以致因小失大。她不时朝外面看看,又不好走。不一会儿郁久闾氏在内叫道:“雁雁,进来!”冯雁只得进去,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红绸小包,打开以后,原来里面是个金漆首饰盒子。她说:“我,死期至矣!大魏宫中惯例,一旦确立储君,就仿效汉武帝处死勾弋夫人故事,皇上就会降旨或颁太后令立即赐死皇太子之母,以免将来皇太后家外戚威胁皇帝权力。现在我儿已被立为新帝,我必死无疑,而且就在旦夕。”

对魏朝此事冯雁闻所未闻,简直不敢相信,一听连忙恳切地说:“椒房不必多虑。皇孙一向最是孝顺,如今既然已经继位为新帝,请皇上求求太皇太后不就行了吗?”

郁久闾夫人眼望着窗外,十分平静地慢慢摇摇头道:

“你哪里知道大魏此制多么严格,谁也无力改变。当年,濬儿的曾祖父太宗明元帝立为太子时,太祖道武帝令赐死其母刘贵人。太子一向至孝,哀泣不能自制,恳求父皇废除此制,太祖大怒。太宗回宫后日夜哀泣,太祖知道后又召他入宫,太宗准备去见父皇。左右劝他千万不能入宫,因为太祖决心已定,因你哭求,怒不可遏。你若再哀求,恐有不测之祸,不如暂时逃避,待太祖怒消再归来不迟。太宗于是逃走,躲过一劫。否则不是被废,就是被囚。”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冯雁觉得这样实在是过于残酷,何况郁久闾夫人是个非常善良的人,皇孙濬在这些地方很像她。冯雁想,待会儿她见到新帝,一定要请他立即恳求太后,赦免闾椒房。她想,赫连太后也以忠厚善良闻名,必定会接受皇帝所求。

但是郁久闾椒房毫无恐惧之感,平静得令冯雁觉得难以理解。她拉着冯雁的手说:

“我儿成为皇帝,我虽死犹荣,死而无憾。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荣耀!我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皇家虽位尊天下,富贵至极,实乃虎狼之地。近来我大魏更值多事之秋。皇帝年幼,我很担忧。我知道皇孙喜欢你,早晚会给你名分,只希望你能悉心辅佐他,助他成就帝业。”她将盒子打开,拿出一对分别镶着硕大红宝石与蓝宝石的戒指和一对粗大的镂金盘龙手镯:“这是先父王当年给我的陪嫁之物,据说是魏武帝曹操皇后当年所用之物,大吉大利,你留作纪念吧。”她将戒指与手镯放回盒内,仍用红绸包好,双手交给跪下了的冯雁。

冯雁双手举过头顶,接过绸盒,捧在胸前,满含热泪说:“多谢椒房恩赐。椒房嘱咐,雁雁谨记在心。雁雁定当以死相报椒房大恩!”

郁久闾氏出身柔然王族,当初柔然与鲜卑和好时被作为两家永结联盟的礼物送给太武帝做了儿媳。她的最大愿望就是儿子有朝一日能够当上皇帝。在她看来,这比丈夫称帝还重要,更光彩。因为丈夫有许多女人,她只是为丈夫生育了十四个儿子的十二位椒房之一,这还不算光生女儿的和没有生育的众多夫人,她们有的是中式,有的依旧是宫人,只不过地位略高于一般宫女而已,如春衣、女酒等。可儿子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儿子当了皇帝,自己死后就能追封为后,陵墓规格、宗庙牌位都远高于一般夫人。她知道魏朝故事,自己绝无生路,而且已经以时辰计。她觉得能够得知儿子登基为帝,比那生下儿子才一年多立为太子时就被赐死的夫人已经强得多了,自己不虚此生,心中十分坦然。

这时两个太监进了院子。为首的是赫连太后宫中的主事太监廉进礼,手捧一个黄卷。另一太监手捧放着一条白绫和一个装有椒酒的锡壶与小杯的盘子。任皓赶紧将他俩迎入正堂。廉进礼大声说:

“郁久闾椒房接太皇太后令!”

已经闻讯出来的闾椒房立即跪下道:“臣妾郁久闾氏候太皇太后令。”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皇孙濬已登帝位,着即依大魏故事,濬母郁久闾椒房赐自尽。此令。”

“谢太皇太后。”郁久闾氏十分平静地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地说,“可否让我换一身衣服?”

“椒房请便。”廉进礼垂首恭恭敬敬地说。

接着郁久闾氏进屋,由宫女给她梳了一个盘辫高髻,插上金钗、银扣,缀以珠花,耳朵上换了一副珍珠大金耳环,换上一身只有在大典时才穿的绣凤朝阳云海大礼服,戴上了如意玉佩,两手上是金、银、玉三副手镯,然后出来微笑着与跪满一地的太监、宫女与冯雁告别,还生平头一回破例地回敬了大家一个蹲礼,然后款款进入内室。过了片刻,廉进礼等两个太监入内,不一会儿出来向跪在院子里的冯雁和所有太监宫女道:

“郁久闾椒房已薨。”说罢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走了。

郁久闾椒房心肠最好,从不打骂下人,连粗声大气都不曾有过。宫女、太监私下里称她为“活菩萨”。所有的人均悲泣不已,可是谁都不敢放声大哭。因为从礼制上说,这可是喜事呢——儿子当皇帝了,可不是大喜吗?要不这死怎么还是“赐”的呢!

这时又一个太监进来说道:

“皇上口谕,宣冯春衣立即去天文殿见驾!”冯雁连忙跪下道:“冯雁遵旨。”

坐在龙榻上的拓跋濬看见冯雁已经站在了天文殿外,不禁面露微笑。他朝身边太监小声说了一句,那太监大声道:

“春衣冯雁进殿听旨!”冯雁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激动,跨入殿内,一直走到皇帝和赫连太皇太后前面跪下:“春衣冯雁叩见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

拓跋濬见她不敢抬头,忍不住微笑说:

“冯雁,经太皇太后陛下恩准,朕选你为贵人,协助太皇太后总领后宫诸事。”

尽管冯雁已经猜到准是册封,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由宫女越过中式、椒房直接册封为贵人,这已极为罕见,何况还“协助总领后宫诸事”,简直就是为将来立后作铺垫。她尽量忍住兴奋激动,连忙行大礼叩谢道:“臣妾冯雁叩谢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大恩!皇上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高呼:“贺喜冯贵人!”

《魏书·皇后传》对此有记载:冯雁“年十四,高宗(文成帝拓跋濬)践极,以选为贵人”。

冯雁微笑转身向群臣行蹲礼。然后按照司礼太监的指示站到台阶下的左侧,位在群臣之前,面向百官。

大臣们早就在各种场合注意到皇孙身边的这个春衣和皇孙的关系格外亲密。她虽不是特别漂亮,却熟读诗书,有一种一般女官宫女所没有的高贵、端庄气质,给大家留下良好的印象,第一个入选贵人乃意料中事。她比皇帝年龄略大,这一点大臣们尤其满意。自从景穆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太武帝暴薨,东平王翰与兰延等一些朝廷重臣“谋逆”被诛,接着新立的南安王余未及登基又暴薨,朝廷内外一片混乱、惊慌,已经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出身匈奴王族的赫连氏虽然姐妹三人都被太武帝纳为贵人,她还成了皇后,但是姐妹三个都几乎不通汉文,而且还都没有一点主见。结果成了前廷无帝,后宫无主。宗爱几次宣皇后令打的都是赫连皇后的旗号,谁都估计其中可能有诈,就是拿他没有办法,赫连皇后也不出来说话,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因此比新帝显得较为成熟的冯贵人如果能够辅佐幼帝,那么也许就会结束后宫之乱。

今日之事完全出乎宗爱的意料。拓跋濬登基,他自然老大的不快,简直是切齿痛恨。他恨的主要还不是拓跋濬,因为他毕竟年幼,不足为虑。可怕的是陆丽、源贺等人迎立新帝,竟然丝毫不与他商量,如此神速神秘,不但不把他放在眼里,而且显然对他已深具戒心。就连宣布冯雁为后宫第一人,小皇帝和赫连太后竟然事先也不和他打个招呼。所有这一切显然都是方才在后宫均已议定,只瞒过了他一人。尽管皇孙一旦成了皇帝,冯春衣必定成冯中式或冯椒房,可是居然……他正想着,冯贵人已经转身微笑着朝他单独行了一个蹲礼,还说:“谢太师公公!”这位地位相当于皇妃的贵人当着皇帝、太后和群臣的面,给他的特殊礼遇,尤其是称呼他“太师公公”,使他感到极其舒服放心。可不是吗,一个黄毛丫头,一个无知小儿,还有一个糊涂太后,都不懂事,没什么了不起的。日后他们不靠他还能靠谁!不过他心里明白,要真正掌握朝政还是得靠军队。刀把子比嘴皮子管用百倍!宗爱哪里想到,冯雁受封后心中首先想的竟是:“宗爱老贼,我报血海深仇之日将临,看你还能活几日!”

由于新帝已经登基,后宫不能干政,所以册封完冯贵人后,冯雁就随着赫连太后离开天文殿。太后回慈安宫,而新帝寝宫尚未决定,冯雁自然就回东宫长春宫。她坐在步辇中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尽快除掉宗爱,只是一时不知从何入手。她刚接受完本宫太监、宫女朝贺,就报冯昭仪身边太监抱嶷来到,不禁大喜。正想迎出去,忽然想到现已成为皇帝的第一个夫人,可不能违反礼制,落下话柄。于是站在正堂门内,微笑着等他进来。

抱嶷在阶下站住,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大礼:“小人抱嶷叩见贵人,恭贺贵人大喜。”

“抱公公快起来吧。”冯雁两手一抬,抱嶷起身后道:

“太昭仪命小人前来向贵人道贺大喜,还说贵人去太后与保太后处谢恩时顺便过去说说话以解闷呢。”说罢小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魏朝惯例,若新帝之母已薨,没有太后,则太皇太后通常仍称太后。

冯雁心中感动不已,姑母真是想得周到!按说方才在册封时自己已经谢过太后无上恩典,不去也不失礼。但自己忘了还有一位保太后也应尽快去请安。姑母显然是让抱嶷提醒自己,以专门叩谢太后恩典为由,立即“顺便”到自己那里去一趟。她定有要事吩咐,自己也正想向姑母讨教呢。于是说:

“我也正打算回来更衣后入宫叩谢两宫太后,并去太昭仪姑母那里请安呢。抱公公稍候,我与你同行。”谁知抱嶷却眨了眨小眼睛道:

“太昭仪还在宫中等着小人回去办事,小人不敢耽搁。太昭仪还让小人转告贵人,说是太后与贵人总领后宫,有何大事,贵人要先请太后的示下,必要时可以颁太后令。”

哦,原来如此!冯雁这才完全明白姑母的一片苦心。自己入宫谢恩,自然必须先去太后的慈安宫,然后才去姑母的福安宫,反了就有僭越之过。虽然冯雁不知陆丽与皇孙和赫连太后说了些什么,但是从诛杀东平王翰和几位大臣以及立南安王余为帝都是通过颁皇后令实行,而且今日又是太后口谕皇孙继位,可见这太后令作用非凡。尽管新帝登基后太后不再过问朝政,但是毕竟威望尚存。姑母是暗示自己,要赶紧抓住这头一回单独叩见太后的天赐良机,借太后令办几件最重要的事。但究竟怎样借太后之力,冯雁不敢问抱嶷,姑母肯定也不会对他说。姑母让抱嶷尽快回宫,不让他与自己同行,显然是怕引起宗爱等人的怀疑。

冯雁虽然早已是春衣,毕竟仍然是个高级宫女,没有夫人的服饰。她本来想尽己所能从头到脚打扮一番,转念一想,现在时间紧迫,简朴也有简朴的好处,于是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刚刚出门,四个殿中精甲就下跪道:

“小人等奉命警卫长春宫,叩见冯贵人,恭贺贵人大喜!”原来这里已奉源贺之命,单设了警卫,其中带队的还是个宗子羽林。冯雁赶紧微笑道:

“都起来吧,日后有劳各位了。”说罢就上了步辇。

可是见了太后究竟如何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在进宫路上冯雁始终拿不定主意。她想要的太多,反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想起了老子的话:“上德无为而无不为”,“柔弱胜刚强”。如今皇孙初登帝位,根基不固;自己虽然由宫女一步登天而为贵人,与宗爱一伙相比,仍处弱势。初次单独叩见太后,万不可令她有不安、不满之感。

坐在佛龛一侧案子边一面捋着佛珠一面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的赫连太后听说冯贵人又专门来此谢恩,非常高兴。以前拓跋濬来例行请安时她就见过冯雁,印象甚佳。这会心想这孩子真是礼数周到,为人本分,怪不得孙子要请自己头一个立她为夫人,而且一封就是贵人呢。有她辅佐孙子,当可放心。赫连氏赐坐后一看冯雁还是穿着宫人衣服,就吩咐主事太监廉进礼说:

“去将我去年新制没有穿过的衣服挑两套出来,给贵人作为贺礼。”

冯雁慌忙起立道:“太后如此重礼,臣妾不敢……”

赫连氏不等她说完就挥手阻止道:

“雁雁不必客气,先穿着,我即命织造司给你连夜赶制各式服饰。你如今身为贵人,即日要到太庙祭告列祖列宗,还有新帝登基大典,要有几件合身衣服才是。”冯雁谢恩重新坐下后说:

“臣妾年幼无知,久居东宫,后宫之事少不了要常来讨太后的示下。太后有事尽管吩咐雁雁去办,雁雁一定尽力为太后分忧。”这几句话是一路上她反复琢磨过的,可谓滴水不漏,然后再相机行事。

由于现在尚未立后,才由冯贵人协助太后总领后宫。赫连氏明白自己已入老境,又不识字,而且对朝政毫不知悉,以致上了宗爱的当,觉得对不起先帝、东平王和几位被冤杀的大臣。方才一直在念经忏悔,祈求菩萨宽恕。好在皇天有眼,皇孙终于得到了本应属于他的帝位,她心中略感宽慰。她想冯雁是将来立后的理想人选,一定不能让她像自己那样懵懂无知,从现在起就要让她多多历练。就说:“后宫之事你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知会我。若是没有把握再问我不迟。”

冯雁立即说:“多谢太后恩典。臣妾深感皇帝身边一定要有一批绝对忠贞之士,确保安全无虞。故请求太后赐给几个可靠太监、宫女。太监以年纪大些为宜,宫女则宜小些。”她犹豫了一下说,“宗公公身兼数职,终日忙于军国大事,中常侍一职是否另择人选?”

赫连氏明白冯雁还不知道宗爱罪行累累,就对她说陆丽等人报告的内容,冯雁一听惊讶万分,这才明白原来皇孙得以突然继位之因,也更加感到务必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加强皇帝身边安全,并尽快除掉宗爱一党。赫连氏对廉进礼说:

“着即颁太后令,免去宗爱中常侍之职,由皇帝与贵人另择人选,专人领袖西宫内事。”又对冯雁道:“后宫太监宫女数以千计,你尽可自定。”

冯雁急忙道:“多谢太后恩典。不过臣妾以为,宗爱一伙目前已成气候,耳目众多,如若今日便免去其中常侍之职,恐其生疑,易生变故。不如明日早朝时由单公公传太后口谕免去宗爱中常侍之职不迟。若是皇上今日便宿于西宫,唯恐宫中有宗爱心腹奸细。臣妾请太后颁一手令,皇上寝宫内外之事,均交由臣妾掌管。”她见赫连氏点头,抬头看了看太后身边的单壬,微笑说,“单公公伺候世祖爷多年,忠心耿耿,经验老到,与大臣们熟悉。臣妾请太后将单公公赐予皇上。少时即请单公公宣太后手令及口谕,皇上本宫原有人员一律另行安置,由原长春宫人及臣妾所选之人接任。”

赫连氏越听越觉得有理。心想这孩子究竟是知书达理,不但为人本分,而且比自己有心计得多。孙儿有福,也为自己立她为贵人感到宽慰,便立即允准。当初宗爱原打算将单壬放个外任,又体面,又可在太武帝跟前安插自己的亲信。谁知单壬淡泊名利,只图晚年清静,于是便来伺候赫连皇后。现在又能回到新帝身边,自然高兴,连忙给太后与贵人谢恩。

接着冯雁又去保太后常氏那里请安。常氏是拓跋濬的乳母,魏朝对皇子皇孙的乳母特别尊崇,称为“保母”。其乳子若登帝位,则尊为保太后,地位仅次于太后,在诸太妃之上,只是不能颁太后令罢了。若在位太后薨了,依制成为正式太后之首选。不过,常氏毕竟原来只是皇孙的乳母,在宫中众多妃嫔中还数不上,所以住的只是一进小院,太监、宫女也只有几个。如今母以子贵,一步登天,近日即可迁居。常氏虽然也深居后宫,但比赫连氏有头脑得多,她对几个月内两位皇帝暴薨和几位口碑极佳的大臣“谋逆”被诛深感怀疑。只是碍于后宫不得干政,无能为力。听说皇孙濬终于登上帝位,高兴得恨不能立即到天文殿去看看儿子,帮他拿拿主意,此时正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她早就看好冯雁,听说册封她为贵人,十分满意。她这么快就来请安,自己格外称心,就连忙将她扶起,说:

“雁雁,西宫可不比东宫,不知复杂多少倍呢。太后有了春秋,后宫诸事,你要多操心才是。有太后,有我为你撑腰,你尽管去办。”

冯雁连忙站起道:“臣妾谢保太后教导,谨遵嘱咐。臣妾想跟保太后要几个可靠之人放在身边,以保皇上安全。”

“嗯,好!雁雁想得周到。”保太后本来就想,最要紧的就是儿子的安全,要让他尽快安排好身边的人,不想雁雁已想在前头,她不禁微笑着连连点头。“秦稚在太子身边多年,太子薨后来伺候我,一贯恭谨克己,你是知道的。如今让他伺候皇帝,也是因缘际会。”

站在一旁的秦稚高兴得赶紧下跪道:“小人遵命,多谢保太后恩典。”保太后又指着屋里一个女孩说:“明珠也给你吧。”秦稚原来是拓跋晃的贴身太监。明珠冯雁也早就认识,比自己小一岁,长得结实,聪明伶俐。冯雁本来就想要此二人。“你姑母冯太昭仪那里人才济济,你让她帮你再挑几个吧。”

从保太后那里出来,冯雁又到几位太妃那里请安。最后才来至福安宫姑母这里。冯昭仪虽然等得焦急,但是听冯雁说都去了哪里,深感侄女果然成熟多了。冯昭仪知道冯雁出来已久,要尽快回宫,便支开太监宫女,择其要者与她密谈。不一会儿一个太监进来说:

“皇上口谕:请冯贵人即回天文后殿。”

五敲山震虎

冯雁来至天文后殿时,天文前殿的朝议刚结束不久。

宗爱因赶回京师,本来就疲惫不堪。若非陆丽等人突然袭击,他本想好好睡一会儿再说。哪里想到人家抢了先手,方才讨论为南安王余治丧新帝登基大典事宜,两件均系朝廷特大事件,费力耗钱,礼仪复杂,足足议论了一个多时辰,弄得自己精疲力竭。唉,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散朝后他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贾周神色慌张地来禀报说,据心腹密报,冯贵人去了太后那里;而且方才单壬来向天文殿太监宫女宣太后令,天文殿及天子另一处寝宫西堂伺候者全都换成了长春宫中人,另外还有原景穆太子府的秦稚、闾椒房的任皓和太后身边的单壬分别为天文殿及西堂主事太监。宫中均由源贺加派了殿中精甲严密守护。宗爱一听“噌”地坐了起来,注意地问道:

“冯贵人都去了何处,先去哪里,后去哪里?”

贾周对外面一招手,一个年轻太监进来,一一回察。宗爱听了顿时放了心,新帝登基,历来都喜欢用自己熟悉的太监宫女,不足为奇。单壬年老,忠厚有余,机敏不足,无需多虑。这些太后、太妃当中,就数冯昭仪最有学问,又是冯贵人姑母,手下也有几个能干太监。但冯贵人最后才去看她,时间不长,且冯昭仪的人一个未用。他觉得比较起来,皇孙濬论经验阅历、人事关系、旧有班底都远不如拓跋余,应当容易对付。小皇帝真要为难自己,再废他不迟。于是他说:

“知道了,都先去睡觉,养精蓄锐。谅这两个小毛孩子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出什么大事来。”

拓跋濬一见冯雁归来,兴奋不已,问她都去了哪里,太后、太妃有何吩咐,冯雁只说是到处请安,两宫太后和各位太妃都恭贺皇上继位大喜,要皇上多多听取臣工意见,还要多读些书,尤其要注意龙体康健。然后冯雁就要求皇帝陪她参观天文殿。原来天文殿是魏朝最早建立的大殿,新帝登基历来在此进行,冯雁从未来过。直到单壬宣过太后令,天文殿原有太监宫女统统撤走,秦稚、任皓等及长春宫中人到齐,各就各位,冯雁才到后殿内室坐在榻边与拓跋濬单独说话,告知与两宫太后及昭仪姑母谈话的主要内容。刚说了几句太后关于宗爱谋逆之事,拓跋濬就一手拉住她的右手,一手点着冯雁鼻子道:“好啊,雁雁连我都瞒过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就是去请请安呢。”

“方才人杂,恐有奸细,说话不便,请皇上宽恕臣妾隐瞒之罪。”接着她娇嗔地说道,“皇上现在身份与前不同了,凡事皆须合乎礼制,不可随意。要称臣妾为‘贵人’、‘爱卿’或‘冯氏’,尤其是不可说‘我’,要说‘朕’。”

“此系寝宫,就你我二人,何必如此拘泥!”拓跋濬见冯雁羞怯的样子格外动人,就拉过她来搂着抚摸。冯雁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毛病要犯,涨红着脸赶紧闪开一些,小声道:

“光天化日的……晚上再说。臣妾还有要紧事向皇上禀报呢!”其实她也很想马上就在正式的皇宫中享受一番做皇妃的快乐,但是时间紧迫,只得克制住自己。于是她索性站了起来。

拓跋濬见她一脸正经,也明白眼下处于非常时期,说:“行了,行了,我,唉,朕,依你就是。来,还坐着说。”

“皇上,宗爱及其党羽掌握朝廷大权,而且皇上少年登基,诸王中难免有人不服。万一内外勾结谋反,皇上安全亦无保障。”

“嗯。”拓跋濬原以为皇位转到了叔父南安王余手中,将来他必定传位于子。自己若能保住平安,他日封王、封疆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想到事情变化竟会如此出人意料。究竟怎样当好皇帝,他还不及细想,被冯雁一说,也着急起来,就打断她道:

“我也正为此担忧。依你之见,如何是好?两位太后与冯太昭仪有何吩咐?”

冯雁本来首先想的就是报仇时机已到,打算请皇上于明日朝堂就将宗爱法办,将他碎尸万段。结果刚对姑母说了几句,就被姑母重重教训了一番:“你如今已非普通宫人,乃当今皇上第一位册封之贵人。凡事应首先念及社稷安危,岂能将家仇置于社稷命运之上!宗爱既能谋害两位皇帝,多位大臣,其势力绝不可小觑,岂是在朝堂之上仅凭皇上几句口谕或一纸诏书即可除去之人!”冯雁不敢将这些告诉拓跋濬,而是先将赫连太后与保太后的主要意思一说,接着便道:“昭仪姑母嘱咐臣妾禀报皇上,务必先安内,后安外;先稳住对方,再伺机除之;武将倚重源贺,文臣重用陆丽。”

“好一个‘先安内,后安外’!”拓跋濬高兴地说道,不觉又抓住了冯雁的手,冯雁下意识地抽开,见拓跋濬尴尬地一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主动抓过他的手来。拓跋濬拍了拍她的手放开道:“冯太昭仪果然高明,我本来——”冯雁急忙打断道:

“又‘我’了!”

“哼哼哼哼,又忘了。朕本来急于与你商量明日就设法除掉宗爱之计,现在看来还不宜操之过急。太昭仪还有何话?”

冯雁遗憾地说:“我怕在福安宫逗留时间过长,引起宗爱一党怀疑,所以除将太后所告知其谋逆罪行察告姑母外,正想继续讨教,皇上诏臣妾回宫口谕已至。姑母就嘱咐了以上言语。”

“嗯。好!”拓跋濬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断地来回搓着双手。冯雁也站了起来,想了想道:

“皇上,臣妾有一想法,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雁雁请讲。”

冯雁说:“如今赖源贺将军率殿中精甲警卫,西宫之外固然安全,宫内却依然是宗爱一伙之天下。宗爱、贾周等仅靠几十个太监就矫太后令诛杀了众多王公大臣,宫内没有可靠亲信如何了得!况且源贺将军的三千殿中精甲也还不能控制整个京师,更不必说大魏各地。宗爱现身居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众多要职,权倾天下。一旦他与外臣勾结有变,难以控制。臣妾以为,南安王余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刺而贾周等将刺客当场杀死一事,如今尽人皆知,正好可以利用。”

“哦?”拓跋濬觉得十分意外,“如何利用?”

冯雁说:“臣妾此法只怕有些大臣可能会怪皇上,而宗爱一党则明知削弱其势亦无法反对。”

“此话怎讲?为何要怪朕?”

冯雁有点得意地说:“既然行皇帝事克日即可正式登基之南安王都会在行宫被刺,可见宫中已毫无安全可言。因此皇上大力加强禁军兵力与清查奸细,安排忠贞可靠之士,无可厚非。谁若反对,岂不暴露自己?昭仪姑母所言先稳再除之策亦可收相辅相成之效。进宗爱为……太原王,让其总领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此乃肥缺,当可冲淡免去其中常侍之虑。贾周有诛杀凶手之功,也加官晋爵。此事不及与陆丽、源贺、刘尼等大臣通报,故恐招反对。”

“雁雁不必多虑。”拓跋濬笑道,“几位大臣是何等明白之人,定能领会朕之用意。”

“按照昭仪姑母先内后外之议,宜将单壬、任皓、秦稚及福安宫抱嶷、张佑等人分别置于重要位置,然后秘密清查内奸,如此则宫内可保无虞。”

“嗯,好,甚好!”拓跋濬不禁击掌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太昭仪调教出来之抱嶷、张佑定堪重任。只是他俩均系太昭仪左臂右膀,若皆调来,不知太昭仪可舍得?”

“此二人乃姑母所荐。”

“哦?”这几个太监拓跋濬都很熟悉,不但个个可靠,而且能力不凡。“此议甚好,就照此办理。此乃安内之策也。然则靖外何如?”拓跋濬想将源贺与陆丽等人召来密商,冯雁急忙阻拦说:

“昭仪姑母说,既然源贺、陆丽等人已冒死拥戴陛下为帝,西宫安全必定已有布置,加上调了几个亲信太监,暂时可保无虞。眼下万不可惊动宗爱,宜徐图之。”

两人反复商议,直至二更始歇。

次日早朝,群臣山呼之后,拓跋濬说:“朕蒙天庇神佑,得以继位大统。朕决意殚精竭虑,光大祖宗基业。但毕竟年少,全赖众位大臣鼎力相助。眼下诸事繁杂,朕思虑再三,决意由几位大臣分别总理一方。进冯翊王宗爱为太原王。”话音方落,朝堂就有人小声议论。因为魏朝王号多达数十,唯太原王与京兆王地位最隆,通常授予功勋卓著的宗室。宗爱虽不动声色,心中暗自高兴。陆丽、源贺等则不禁有些纳闷,不及细想,只听小皇帝接着说道,“总理登基大典及南安王后事事宜。”拓跋濬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宗爱就出班道:

“臣领旨谢恩。”

接着拓跋濬脸色严肃起来:“南安王竟然于行宫被弑,可见如今宫禁松弛已到何等严重地步!朕与两宫太后及诸太妃均无安全之感,朕心甚忧。”他看了看群臣,见大家似乎均有同感,说,“朕奉太后口谕,务必大力加强西宫戒备。太原王身兼大司马、大将军等职,诸事忙碌不堪,恐无暇顾及宫中事务,朕免去其中常侍一职,由单壬接任。命张佑任司礼监,秦稚副之,总领朝堂之事。抱嶷任司卫监,任皓副之,总领宫禁之事。”虽然任用张佑、抱嶷略出意外,不过宗爱心想,中常侍在自己的几个职衔中最低,新帝任命亲信太监任这几个要职,也很自然。于是就与单壬等一同说:

“臣领旨。”

拓跋濬又说:“自世祖薨后,文臣中迭生变故。陆丽!”

“臣在。”

“朕命你为尚书左仆射,整顿各部曹。一应主要该办之事,该添之人,与吏部及各部曹主官商议报朕。”

宗爱顿感有些不快,不过倒也并不十分吃惊。陆丽拥立新帝有功,得到提升,不足为奇。魏朝自拓跋晃监国之后再无尚书令,尚书左仆射实乃文臣之首。只是如此重要的任命小皇帝竟然不与自己这个太师商议,若不看在进自己为太原王并主持两个大典的分上,非廷争不可。

“西平公!”

“臣在。”源贺出班应道。

“源贺屡立战功,进为西平王。”

源贺立即跪下:“臣源贺叩谢皇上恩典。”

“爱卿平身。宫廷内外安全,殿中精甲干系重大。世祖宾天以来,多次发生谋逆大案,甚至刺杀皇帝。可见殿中精甲三千难以确保宫中与京师安全。朕命你于十日内即将殿中精甲增至一万,所增七千由驻守近畿之虎贲、龙腾、豹跃三军中任意抽调忠诚精锐之士。命刘尼任殿中侍郎。平城各门及西宫、东宫内外务必严密把守。拓跋郁为羽林郎,率领宗子羽林,专管朕之警卫。”

在源贺、刘尼、拓跋郁满意的“臣遵旨”声中,宗爱心头不禁一震。虽然殿中精甲历来归皇帝亲自指挥,不受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太师虽然只是虚衔并非实职,毕竟位居百官之首。宗爱明知这是小皇帝在加强自己直接控制的兵权,但如此重要之事,竟然完全绕开自己,再不力争,自己就会被架空。于是出班道:

“启禀皇上。虎贲、龙腾、豹跃三军乃大魏最精锐之主力,负有警卫京师、抗御外敌重任。现在要从中抽调七千人马,势必对三军伤筋动骨。事关重大,容老臣与太尉及三军主将商议再奏请皇上圣裁。”

宗爱可能对皇帝各项决定有何反应,宜如何一一对策,昨晚拓跋濬与冯雁已经反复研讨。尤其是大大增强殿中精甲力量,乃所有决定之重中之重。

拓跋濬笑道:“太原王不必多虑。朕记得三军共有……”

源贺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意图,急忙道:“共有五万。其中虎贲三万,龙腾、豹跃各一万。”

“对,共有五万之众。调入七千,当无大碍。况且三军本来就是屏障京师主力,只不过建制略变而已。”拓跋濬温和地说,“过些日子请太原王与太尉商议从外军中补上七千就是。朕改日还要请太原王与太尉对大魏防务事宜专门商议,并请将各军各镇拟调动升迁将领名单报朕备批。”

“臣遵旨。”宗爱这次笑了。

退朝后回到自己院内宗爱总有些心神不定。今日之事,不知是祸是福。他完全没有想到,小皇帝竟然会大大加强殿中精甲。源贺、陆丽等人瞒着他突然拥戴皇孙为帝,而且不让自己单独见赫连皇后,显然是对他有所怀疑。现在整个西宫已被围得铁桶似的,在宫内即使再办成大事,也难脱身。如果殿中精甲增至一万,他这个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就会进一步被架空。真看不出来,继位不过才十个时辰这小皇帝就赶紧要抓兵权。究竟是谁在为小皇帝出谋划策?不曾听贾周等报告说小皇帝曾与陆丽等私下接触呀!但是皇帝又让自己补上七千人马,尤其是拟报各军各镇调动升迁将领名单,这是极度信任之举。自己正好可以安插一批亲信。只要控制住军队,则自己就从此坐稳了这把太师交椅。

他见贾周一直在看着自己,就说:“依你看来,此事如何是好?”

贾周道:“小人起初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似乎有些自相矛盾。小人以为,公公不必将事情看得过于严重。皇上年少,又刚刚继位,自然要论功行赏,笼络各位大臣。意欲加强身边力量,亦情理中事,故有增加殿中精甲之举。不过看来仍然最为信赖公公。”

“嗯……”宗爱沉吟了一会儿,“你让他们这几日务必严密监视源贺、陆丽等人与皇上之私下接触。以防万一。”

西堂院子较小,但清静雅致,所有正屋皆向阳,不像朝议的几个大殿,后殿有些阴冷。故西堂又名西堂温室,为历代皇帝常用的寝宫。经过清扫,今夜就迁居于此。

时辰已交二更,源贺带着几个宗子羽林进了神武门,沿着中御道直向太后与夫人们住的后宫走去。他的行动立即被一个太监报告给了贾周。贾周大惊,马上赶到中元殿前招呼他道:“西平王还未歇息?这种巡查小事何劳王爷辛苦,还不交给下人?”

源贺道:“例行公事,查看查看。贾公公也还未歇息?”

贾周道:“准备随时听候皇上吩咐。我来领路,陪王爷查看。”

“那就有劳公公了。”说罢就在贾周带领下四处转了一大圈。路过皇帝住的西堂温室时,只见宫门紧闭,里面毫无声息。正在亲自率队巡逻的拓跋郁上前致礼。源贺就沿着西御道一直向北,对手下人说:“走,到御花园和后墙看看,不劳公公了。”贾周也就不再怀疑。再说夜间巡逻亦非自己职责,定要跟着,反会令人生疑,于是回自己屋里去。

源贺来到御花园外,等候着的张佑说了声:“王爷请,其他人就在外面守候,非诏不得入内。”

“好。你们都守候在此,任何人不得入内!”在张佑的引导下源贺来到一个亭子,只见新帝拓跋濬与冯贵人坐在石凳上,就躬身行礼:“臣源贺叩见皇上,拜见冯贵人!”原来拓跋濬和冯雁是从西堂温室的后门悄悄进入御花园的。

早朝时冯雁一直在后殿谛听。果然不出所料,对宫中人事变动宗爱未作过度反应,只是反对增加殿中精甲。由于故意宣布以十日为期,他还不致过于紧张。现在宫中可以暂保安全,冯雁与拓跋濬商定,决定敲山震虎,迫使对手加速暴露自己。

拓跋濬忙说:“爱卿平身。请坐,不必多礼。”源贺侧身坐在亭子的廊板上。拓跋濬说:“朕虽已登基,但宗爱仍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军政大权在握。宗爱不除,朕时感不安,且先帝与南安王被弑之谜尚未揭开,朕心不安。不知将军可有安邦良策?”

源贺道:“老臣手下有三千精锐禁军,除掉这几个阉竖,易如反掌。何况皇上已命臣增加殿中精甲,臣明日即去宣旨调人,京师即可无虞。”

冯雁道:“皇上虽已命西平王增加殿中精甲,然尚在计划之中。万一诛杀谋逆反贼之策泄漏,宗爱以大司马、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身份以兵符调守卫京师之虎贲、龙腾、豹跃诸军逼宫,扶植其他宗室登基,将军将何以处置?”

源贺沉吟了一会儿,说:“矫诏必须利用皇帝或太后之名,只能陷害王公大臣而不能谋害皇帝、皇后。而刺杀南安王不在京师。只要皇上与太后不离皇宫,即无此忧。只是西宫周围长达二十里,三千人马略少。皇上既然担心有人矫诏乃至谋反,何不就在朝堂上将他抓了,一了百了?”

拓跋濬道:

“现在宫廷内外都是他的人,如若不够稳妥,只怕反招杀身之祸。”

“陛下不必过于担心。他们几次谋逆,全仗矫诏之力。靠的不过是几十个太监,还有几十个官兵。我多带一些亲随,把那几个阉竖当场处死,岂不省事!”

冯雁一听,茅塞顿开。源贺两次提到矫诏,确是关键所在。宗爱屡次阴谋得逞,均靠矫诏,且都在宫内得手。自己和皇帝老想着利用外面军马,增加自己手中兵力,却忘了朝堂解决之便。她想了片刻,说:

“西平王所言极是,朝堂解决,最为稳妥,且可彻底揭露先帝与南安王、东平王和诸位大臣被害之谜。只是除掉宗爱,务必名正言顺,证据确凿。目前尚无铁定之人证物证。夜长梦多,拖延只恐又生肘腋之变。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冯雁对站在亭子外面的张佑与抱嶷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儿,源贺就走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黑影闪入贾周的房间,将他叫醒,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贾周大惊,立刻带他来到宗爱屋里。宗爱听见响动马上就从榻上跳起:“出了何事?”

“二更时分皇上和冯贵人在御花园秘密召见源贺,密谈许久。”

“什么?不是说皇上早就歇息了么?现在三更已过,怎么才来禀报?”贾周后悔地说:

“都怪小人大意。小人以为皇上一直没有离开西堂温室,没想到他们从后门悄悄去了御花园。公公,我看明日早朝可能生变,现在务必采取断然措施!”

“不是可能生变,而是必定生变!现在就看谁下手更快了。”

这时又一个太监来报:“启禀宗公公,小人方才发现西平王从陆丽府中后门出来……”

“啊!”宗爱大惊失色,搓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走着。

贾周知道自己与宗爱生死荣辱与共,宗爱一旦出事,自己绝无生路,就说:“公公,与其束手就戮,何不先发制人?”说罢盯着他看。

其实宗爱岂能不明此理,只不过他心中明白,现在一无矫诏之力,二无行刺之便。拓跋郁亲率的宗子羽林不但在皇帝寝宫外昼夜巡逻,根本无法靠近,而且源贺在西宫各门均已派了亲信,夜间没有对牌根本无法出宫,唯一之法就是……

次日早朝。百官已经齐集天文前殿,等待皇帝到来议事。等了一阵,只见张佑走上台阶说:“传皇上口谕:太后略有微恙,皇上与贵人去慈安宫请安,请各位大臣稍候。”

宗爱面带微笑,心想,正好。他本来以为他俩约莫是昨夜密谋得迟了,今晨起得也晚。两个小毛孩子,你们这点把戏还想瞒得过老夫!后来得到密报,说太后感了风寒,有些发热,方才传太医令进宫。确实看见皇帝与贵人急匆匆进了慈安宫。他见源贺、陆丽、刘尼等都在,而且神情也均无异常之处,更加放心。谅你们几个也想不到我会如此之快!不过他毕竟心中有鬼,眼珠不时溜转,眉宇间流露出局促不安:情况怎么还不出现!西宫所有大门夜间出入本来就极其严格,昨夜源贺被秘密召见,定然加派了卫士。他想起当年贺妃命一个太监逾越宫墙密报清河王拓跋绍救母从而成功刺杀太祖道武帝的故事,让那太监以绳索吊出墙外,步行到南宫东门,再找马赶去,以免被人发现。他算了又算,北苑虎贲军大营离西宫不过三十里,卯正就该赶回来了。现在已交辰正,不必说北苑骑兵,连驻扎在百里之外的虎贲军主力也该抵达西宫了。

“皇上驾到!”随着司礼太监张佑一声喊,殿内群臣齐齐跪下,山呼之后,拓跋濬对已经起立的群臣道:

“太后偶感风寒,张太医已经请过脉,无甚大碍。”他似乎不经意地看了看宗爱,“那就朝议吧。”

宗爱也没有心思去听别人上奏什么,心想,或许是虎贲军主力与守卫平城北门的殿中精甲发生冲突了?那里总共不足百人……这时忽见单壬走上台阶,对皇帝小声说了几句,皇帝点头道:

“宣冯贵人!”

群臣都有些惊讶,宗爱更是吃惊不已。只见冯贵人已经款款进殿,缓步走上台阶,在皇帝龙榻边上坐下。

宗爱明白年纪大一岁又知书识字的冯贵人比小皇帝难对付,顿生不祥之感,就出班道:

“启禀皇上,大魏祖制,后妃不得干政。请冯贵人回避!”

后宫不得干政之制人尽皆知,只是大家感到皇孙年少,刚刚继位为帝,或许不知此制;既然诏来,或许有何特别之故,所以都不愿出头进谏。宗爱竟然据制直谏,大家还是有些吃惊。

倒是皇帝与贵人似乎毫不生气,反而面露微笑,看了单壬一眼。单壬就从怀中取出一纸打开,说:“宣太后令——”

群臣都不禁吃了一惊,宗爱惊讶更不必说,怪不得冯贵人违制临朝呢。

“天命神佑大魏太皇太后令曰:世祖太武帝一向龙体强壮,一夜暴薨,极为可疑。今行皇帝事之南安王又于行宫被刺,足证世祖之薨有谋逆之嫌。我与皇帝议决,应予廷审。因我略有微恙,特命冯贵人代行。此令。”

群臣一听,原来如此!看来有关先帝之死的某些怀疑并非无缘无故,个中奥秘今日或可揭晓。太后亲自参加关于谋害先帝之廷审理所当然,自然不能以后宫干政视之。冯贵人来至朝堂不仅毫不违制,由于代太后廷审,其位还在皇帝之上呢!怪不得,单壬宣毕太后令,皇帝就起立请冯贵人与他并排坐于龙榻正位!

宗爱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太后微恙”、“进宫请安”等等均系托词,其实是在为此作各种准备。唉,自己小看了这两个小毛孩子了!不过他依然相信,一时半会儿廷审不出什么来,只要挺过这个把时辰,他就有办法。忽然他见群臣齐齐跪下,自己也赶紧下跪:

“臣等叩见太后陛下,恭祝太后凤体早日康复!”

在冯贵人说“平身”后,大家说“谢太后”,起立。然后又垂首高呼:

“拜见冯贵人!”

宗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昏头昏脑,不禁又朝天文殿外看了看。只见拓跋郁远远地从外面直向殿中奔跑而来。宗爱心中暗喜,料定是自己调来的虎贲军与殿中精甲在宫门外至少是城门外激战,所以他才如此慌张。只见拓跋郁左手扶着佩刀,从中间甬道快步上了台阶,后面还有几个侍卫,似乎还绑着一人。拓跋郁飞奔上殿,被殿外侍卫以长枪、短刀拦住。拓跋郁大声叫道:“西平王源贺将军!卑职有要事禀报!”

在群臣一片诧异声中源贺却毫不惊讶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其实今日凌晨他已经审过,现在不过是重新表演一遍,并且加个格外精彩的结尾罢了。他站在门内道:

“有何要事?快说!”

拓跋郁声音响亮,因此连坐在龙榻上的皇帝、贵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启禀西平王,昨夜卑职在宫墙外巡查,抓住从西宫内以绳索翻墙而出的一个奸细,是个太监,在他身上搜出虎头兵符。”说罢双手将兵符捧上。这时群臣骚动起来。虎头兵符只有皇帝或大司马才有,凭符调兵,自古皆然,而且虎头兵符调的至少都是数以千计的大军。偷偷拿着虎符翻墙外出不是谋反还能是甚!

源贺大声道:

“带进来!”只见一个太监被四个侍卫押了进来,拓跋郁将他往地上一推,他就仆倒在地。早已面无人色的宗爱一见这个家伙原来就是自己派去调兵之人,这才明白大势已去。他快步上前,拔出身上的佩剑朝他就刺。一面高声喝道:

“大胆死囚,竟敢盗窃虎符!”

源贺早就料到他这一手,已经挡在那个太监身边。源贺用左手一把抓住宗爱右手,那手被高高举起,宝剑“铛”的一声落地。源贺放开宗爱的手,冷笑道:“太师何必如此着急!倘若杀了他,如何捉拿他幕后主使!”接着厉声说:

“快快从实招来!何人给你兵符,欲往何处调兵?调兵何用?招了就饶你一命,否则就将你碎尸万段!”

宗爱厉声怒斥道:“好大的胆子!还不速速招供!若敢胡说,灭你五族!”

陆丽冷笑说:“太原王,灭五族需皇上降旨。公公如此说,可有僭越之罪啊!”

宗爱气得面色苍白,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太监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已被审过,自己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但求死得少受些罪,并能保住家人。但听西平王的话只要招了还能活命,便如实招供。现在他看得出来,宗爱已经失势。于是赶快说:“皇上饶命,小人执行命令实出无奈,不从即死呀。小人愿招!愿招!”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宗爱,见宗爱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心想正是他害了自己,方才还企图杀人灭口。于是说:“是宗公公派小人翻墙出宫,用虎头兵符至北苑速调一万精兵来皇宫……”他因说得太急,所以停顿了一下,源贺立即喝道:

“说下去!调一万精兵来皇宫作甚?”那太监赶忙说:

“让他们杀尽殿中精甲,逼皇上退位!”

朝堂一片哗然,群臣怒不可遏。纷纷大声斥责宗爱,对他怒目而视。拓跋濬挥手让大家安静。

“你一派胡言!”宗爱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是声音已经有气无力。接着他似乎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扑通”一声跪下:“皇帝陛下,太后陛下,冯贵人,臣冤枉,臣冤枉哪!”

拓跋濬面露微笑地说:“果然不出冯贵人所料。”

这时站在殿后的贾周不断往外挪位,闪到柱后,被铁塔似的拓跋丕拔刀挡住,大吼道:

“哪里去!”吓得他差一点瘫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朝堂喧哗!”其实源贺知道何事,因为他派给拓跋丕的任务即牢牢看住贾周。源贺故意怒喝道。整个朝堂的目光都投向那里。被先帝称为“拓跋家身高第一人”,身高七尺。膀大腰圆的拓跋丕将贾周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拎了过来,扔在地上:

“启禀西平王,太监贾周想逃走!”

陆丽过去说道:“贾周,你想死想活?”

“小人想活!小人想活!皇上饶命!大人饶命!”贾周知道抵赖毫无用处,因为不但宗爱交代那个太监调兵时自己在场,还是自己帮他翻越宫墙出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向前爬去。源贺过去用脚抵住他的头说:

“想活,那就从实招来!”

“我招,我招!是……宗公公派他去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冯贵人忽然怒斥道:

“此事岂还用你招!快说,世祖太武皇帝究竟是怎么暴薨的?”

群臣这才想起,眼下冯贵人是在代行太后令,主要目的是要查明世祖暴薨真相。于是纷纷喝道:“快快招来!”

源贺愤怒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还不从实招来!”

贾周一听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起来。他知道此事比调兵谋逆还要严重百倍,绝对不能承认:“小人……不知……”

冯贵人冷冷地说:“宣太医令张九复!”

群臣纷纷转身看着殿外,不想张九复竟从后殿进来。大家这才想起,张九复早晨去慈安宫为太后请脉之事。只有宗爱心里明白,所谓“请脉”云云全系麻痹自己,现在就看他们究竟掌握多少真情了。

张九复行跪拜礼后说:“臣为先帝验查发现,先帝颈部有明显掐痕,眼珠暴突,面部通红,显系窒息而薨。此外,先帝命球破裂,下部红肿淤血严重,脸部肌肉扭曲,临薨前显然极度痛苦。先帝显系被弑而薨。”。

“先帝啊!”所有大臣全都跪下痛哭起来。皇帝和冯贵人也在拭泪。过了一会儿,皇帝一摆手,大家停止哭泣,都站了起来。

拓跋濬阴沉着脸道:“张九复,你当时为何不说实话?”

张九复立即磕头道:“罪臣该死。当时宗公公派人到舍间警告罪臣,若说实话就要灭我五族……罪臣该死,请太后、皇上、贵人饶命!”

冯贵人大声说:“将那几个太监带上来!”

宗爱、贾周一看抱嶷与四个宗子羽林押着四个太监从后殿进来,顿时瘫倒在地。原来一个是派去警告张九复者,另两个是谋杀太武帝当夜值班者,三人都是奉命监视兰延等人并杀害东平王翰的为首者。还有一人是在殿门内绑缚并杀害兰延等的为首者。

冯贵人厉声道:“贾周!你究竟知是不知?”

贾周明白这下彻底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小人愿招,小人罪该万死,先帝是宗爱与小人……活活掐死的。”群臣哗然,朝堂顿时一片哭声:

“先帝啊!”

宗爱已经被侍卫摁住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源贺咬牙切齿地过去将他一脚踢翻,他只好挣扎着爬起来又跪下连连磕头。

于是贾周就将如何谋害先帝、东平王翰、南安王余等一一招认。他每说一事,朝堂就一片惊讶愤怒之声。说完以后,拓跋濬道:

“请冯贵人行太后令。”

冯雁说:“还是请皇上降旨吧。”

于是拓跋濬道:

“宗爱谋害先帝、诸王,矫诏诛杀众多大臣,罪不容诛,着即斩首,弃市,夷五族。贾周同谋弑帝,作恶多端。念其招认,斩其本人。其余一应参与谋逆者,交廷尉审问再作处置。”

宗爱刚刚被拉出殿外,南部侍郎乙浑出班道:“皇上,宗爱罪大恶极,斩首,弃市,灭族尚不足以警示天下,应凌迟处死。”

冯雁和皇帝都觉得凌迟过于残忍,没有说话。不过这样后来也就消除了对乙浑的怀疑。他们哪里想到,宗爱谋杀南安王余后还曾对乙浑许诺,只要他支持自己拥立新帝,就让他升任龙腾军领军将军呢。但是乙浑所说“尚不足以”四字提醒了冯雁,父母被冤杀乃宗爱借先帝世祖之旨所行,故而她始终没有对拓跋濬说过。今日她不仅要以宗爱首级血祭双亲与族人,告慰父母在天之灵,而且要以最隆重的形式除奸复仇!

“慢!”只见冯贵人大声喊道,从龙榻上站了起来,皇帝也随即起立。站在天文殿门口的拓跋郁立即对外面押送者高喊:

“慢!”

皇帝和群臣都以为冯贵人要行太后令将宗爱凌迟。冯雁对拓跋濬说:

“宗爱罪大恶极,臣妾拟代太后亲赴闹市监斩,目睹其弃市。请皇上一同监斩,以警示天下人。”

“嗯,甚好。”

冯雁对单壬道:“下令京师从五品下以上官员一律到场。刑场准备香案香烛,为先帝、诸王大臣及其他冤魂祝告!”

“臣遵太后令!”

平城闹市,万众云集。殿中精甲严密警卫。

平城尹派人敲锣传告:“太监宗爱等人谋逆世祖太武皇帝、东平王、南安王及众多大臣,遵太后令遵旨斩首、弃市、诛灭五族。今日冯贵人亲自代太后监斩,皇上一同监斩!”

百姓听说宗爱竟然干了如此之多的谋逆大罪,无不惊讶万分。再说,大家全都没有见过新帝和贵人,谁不想一睹圣驾与贵人风采?怪不得皇上与贵人下了龙辇,皇上要让贵人先行,贵人则拉着皇上,原来贵人代行太后令呢。究竟是宫中,瞅瞅皇上、贵人规矩多大!

冯雁和拓跋濬在香案前各举起五支冒着袅袅白烟的金香祝告:

“臣妾冯雁代太后(儿臣濬)焚香祝告世祖在天之灵,并皇父及诸王大臣英灵,奸贼宗爱即将受诛,世祖、父皇与诸王大臣可以瞑目。”冯雁示意皇帝先将金香朝天三拜,自己则在心中默念:“父母亲大人在天之灵:女儿雁雁焚香再拜双亲与所有族人在天之灵,仇人宗爱即将斩首、弃市。女儿代太后监斩,皇上亲自监斩,所有大臣均亲临刑场,平城万民观斩。女儿恳请双亲与族人安息。”说罢朝天三拜,对皇帝说:

“请皇上降旨斩决。”

拓跋濬大声说:“将反贼宗爱斩首、弃市!”

话音刚落,宗爱已经人头落地。围观民众一片叫好,看见百官齐齐下跪就也都连忙跪下:

“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贵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原来冯雁用的是敲山震虎之计。她知道皇孙突然登基,削弱了宗爱不少权力,他仍手握兵权,一定会马上反扑。因此让张佑把皇帝秘密召见源贺的消息故意透露给宗爱的亲信太监,迫使他们连夜采取行动。由源贺派人在宫墙外严密巡查,拿住把柄。另一方面利用上朝群臣等候那段时间从御医令张九复和世祖暴薨当日值班太监那里打开缺口,查明真相,在朝堂上名正言顺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回宫后拓跋濬大赏功臣。陆丽居迎立首功,进平原王,加抚军大将军,这是从一品中,与中书监、尚书左右仆射同秩,比一般封王者品秩更高。另赐许多银帛。陆丽谢恩道:“陛下以正统登基,微臣尽职责迎奉,皆天理之常也。如此显爵,领之有愧。”虽然辞谢,皇帝还是要封。陆丽又说:“臣父陆俟奉先朝,数十年以忠勤著称,如今年届花甲,未登王爵。臣幼蒙宠荣,于分已过,实不敢领也。”这时冯雁对皇帝小声说了几句,拓跋濬笑着点了点头。他前次随祖父出征数月,对许多文武大臣有所了解。他知道陆俟的祖上就是鲜卑部落领袖,他本人在太宗明元帝时就因屡立战功,治理地方得法,赐爵建业公,拜冀州刺史,三品上的龙骧将军。后来在世祖太武帝时又先后任平东将军、平西将军,迁内都大官、外都大官、散骑常侍等,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荣耀显赫了,就差一个王爵头衔,赐之何妨!于是就说:

“朕为天下主,岂不能封卿父子二王乎?哈哈,陆俟!”

本来为儿子封王已经高兴得满面笑容的陆俟一听皇帝叫他,还来不及仔细品味,就赶快出班:“老臣在!”

拓跋濬道:“你追随先帝多年,文治武功卓著,朕封你为东平王。”

东南西北四个平王通常只授予宗室或外戚,陆俟、陆丽赶快谢恩,起来后群臣都向他们父子道贺。

冯雁对拓跋濬说:“父子同时封王,古今未闻。有如此忠臣作为股肱,实乃皇上之福也。”

拓跋濬看到朝堂内的热烈景象,非常高兴,真是一个良好的开局。他感慨地自言自语:“还是雁雁的主意好啊。”接着他宣布:

“源贺定策护驾,功高盖世,赏……”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源贺生活简朴,不喜金银珠宝。在南征中有一次太武帝赏赐他金帛,就被他坚辞不受,最后太武帝将自己常佩的一把短刀赠他,他欣喜不已。此事给拓跋濬和冯雁印象极深。于是他说:“退朝以后源贺将军可去南什库随意选取,数量不限。”朝堂一下子骚动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有些大臣甚至觉得小皇帝有点胡来了。又是父子同时封王,又是入库任意选取赏赐,自古以来闻所未闻。高允降职以后位卑职微,由于负责朝堂议事记录,所以不但在场,而且坐在了一张案子旁。他也认为此举不合礼制,想要反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一想,这几个月来朝廷灾难不断,好不容易大家满意的皇孙登基,又处死了作恶多端的宗爱一党,使社稷转危为安,小皇帝没有经验,也就只好以后慢慢历练再说了。李敷本来也想出班进谏,一看大家都默认了,心想自己还是别讨没趣。冯雁微笑不语。果然不出所料,源贺依旧只是谢恩坚辞不受。大臣们有的敬佩,有的则认为他故作姿态。冯雁道:

“源贺将军喜欢好马,去御马房任选一匹好马如何?”

源贺一听不禁朝冯贵人投去敬佩的目光,只有她真正懂得自己的心理。南征途中有一次她陪皇孙来军营参观缴获的战利品,正好源贺在众多马匹群里欣赏好马,不时试骑。她显然就是那次注意到的。

“谢冯贵人。那就请皇上把那匹‘飞炭’赐给臣吧。”

“飞炭”是一匹浑身漆黑没有一丝白毛的西域纯种马,是几个月前龟兹国王遣使朝贡之物。太武帝十分喜爱,这马还没来得及调教好,他就薨了。

拓跋濬道:“好,朕就将‘飞炭’赐你!”源贺急忙谢恩,满朝欣喜。

回到西堂,冯雁在拓跋濬面前突然跪下,哭泣起来。拓跋濬慌忙说:

“雁雁何事伤心,起来讲。”

“谢皇上。”

拓跋濬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冯雁说:

“臣妾要恳请皇上恩准一事。当初家父即因宗爱屡次索贿未成得罪于他,惨遭诛灭五族之难,只有兄长冯熙逃亡在外。由于至今负罪在身,不敢露面。臣妾恳请皇上尽快降旨,将臣妾之父冯朗冤案平反昭雪,并派人到秦州、雍州一带寻访。将我兄找到,回京担任内廷要职,宫中可保平安。”

“好,就依你说,朕明日即让中书拟旨,立即办理。”

抱嶷一行十余人骑着快马飞驰在南下的路上。尘土飞扬,下坡涉河,穿林越村,晓行夜宿。十余日后来至雍州州衙。刺史闻报钦差驾到,赶快出州衙迎接。进了正堂,刺史跪下,抱嶷拿出圣旨宣读: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查前雍州、秦州刺史冯朗一案纯系逆贼宗爱诬陷所致,特予平反昭雪,籍没之一干人等及财产悉数发还。其子冯熙流亡在外,着即来雍州或秦州衙门报到,进京候用。钦此。”

雍州刺史接旨后,即在各县张贴文告。接着抱嶷又马上飞奔秦州,紧接着秦州的各县也都出了告示。

正好此日冯熙又挑着一担柴入了霸城,在城门口听见路人说话:“这冯刺史家总算熬到苦尽甘来了。女儿成了当今皇帝的贵人,就是皇妃,儿子要是找到,肯定也当大官。”

“咳,那有何用!五族几十条人命,人死不能复活啊!”

冯熙见城门口贴着告示,放下柴担,挤入一看,又挤了出来,慢慢挑担前行。他怕其中有诈,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嗨,怎么喝醉了走路呢?挑着担子胡思乱想些啥呢!”原来他挡了别人的道,赶紧闪开。他将柴担歇在一个小店门口,进去要了一壶酒,一碟豆。店里的客人也在议论此事。只听旁边案子上的客人道:“我前日从京师来,也听说了,皇上立的第一位贵人就姓冯,就是已故冯刺史之女。京师的人都说,皇上特别宠幸冯贵人,她早晚要当皇后。”冯熙心想,看来这是真的了,于是拔脚就走。店主王二追至门外大声叫道:“哎,张三,你的柴!”冯熙回头喊道:“这担柴给你权充酒钱吧!”

冯熙快步来到霸城县衙,在门口又犹豫片刻,终于上前通报了姓名,指名要见县令。衙役将信将疑,却不敢怠慢,立即报告县令。县令问了他许多问题,看来不假,马上安排酒食,饱餐一顿之后派了县尉和他一起快马赶赴雍州。到了雍州衙门,恰好抱嶷从秦州宣诏归来歇息,对冯熙又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通,从冯雁到冯昭仪,一无差错,大喜。于是和他连夜赶回京师。

此时京师已经风平浪静。兄妹相见已成君臣之别,虽然拓跋濬说“此系后宫,不必行大礼”,冯熙还是行礼如仪,磕了一个头。兄妹也不能抱头痛哭,只能彼此泣诉别后的艰辛与思念。冯熙从怀中拿出当年冯雁绣着大雁的那幅绢巾来,冯雁看了顿时又想起当年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不禁泪流不止,说:“此巾还给我吧。”

接着自然是去拜见昭仪姑母,又是一番伤心。次日皇帝就封冯熙为殿中都尉,协助源贺、抱嶷、拓跋郁等掌管禁军。一年后由皇帝做主,将比他小一个月的大妹妹博陵长公主嫁于他为妻。冯熙逃亡在外时已有妻室,虽为糟糠之妻,却是患难婚姻,并生有一子一女。皇帝问及他时,冯熙如实一一相告,宁肯不做驸马,也不愿负情休她。拓跋濬和冯雁都深为感动,让冯熙名义上休了她,将其母子接来平城,别宅居住。博陵长公主也颇谅解。时人对此多有赞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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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在古代有不同的称呼,用得最多的是“茶”。至唐代陆羽《茶经》统一用“茶”字代替“茶”和其他称呼。本书为阅读方便,用“茶”字。

北魏一尺约合今28厘米,故七尺约合1.96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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