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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冯雁入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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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魏书·卷十三》/b

文成(帝)文明皇后冯氏,生于长安。父朗,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诛,后遂入宫。世祖(太武帝)左昭仪,后之姑也,推有母德,抚养教训。

b《魏书·卷九十四》/b

(中常侍、秦郡公、太监)宗爱天性险暴,行多非法,恭宗(太子)每街(怀恨)之。(东宫官员)二人与爱并不睦。(爱)为惧案其事,遂构告其罪,诏斩。世祖震怒,恭宗遂以忧薨。是后,世祖追悼恭宗,爱惧诛,遂谋逆。

一冯门遭难

群山逶迤。两山之间的峡谷中转出十余人的一彪人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快马涉水过河,水花飞溅。为首者面庞清癯,无须,四十左右年纪。头戴无翅勒带乌纱帽,脑后一根长辫,身穿左衽朱袄,斜背着一封黄卷。随从的佩刀武士,一律编辫,左衽青袄,头戴浑脱帽。

人马穿越树林,驰过平原。天已黄昏,不远处有一座院落。

听得外面马蹄声碎,正在屋里喝酒的四十多岁年纪的驿丞连忙从榻上跳下,戴上浑脱帽,一边系上腰带出来观看。一见身背黄卷者便立即跪下道:“小人两水驿丞给钦差大人请安!”

宗爱面无表情地下了马,驿丞立刻牵过马,接过马鞭,引领人马入院。一面大叫:“烧汤,造饭,备酒,宰羊——嘞!”

宗爱向一随从递了一个眼色,那军官立即带着两个武士出门而去。

驿丞将宗爱带到北房正中门口道:“钦差大人依旧住在此间。被褥均刚刚换洗过。”一面将房门推开。

驿丞又将众军士安顿到一间大屋,那里有一铺大炕。将他们安顿好后,驿丞正要去厨房,见那军官返回院内,连忙迎上去将他带至边上一间北房,顺便问道:“大人此去何处?”军官只顾解开腰间的蹀躞带,将佩刀、弓、箭囊和装水的葫芦置于案上,使劲脱去脚上的靴子,这才疲乏地说:“我等此去凉州、雍州只是路过而已。”接着又说,“公务紧要,钦差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

“是!小人明白。”两水驿位于渭水与洛水之间,乃长安通往中原必经之地,是一个甲等驿站,据传建于秦始皇时。驿丞自祖父开始即在此为吏,已历三代四人七十余年。其本人自太武帝始光初年至今也已任职二十多年。他深知只要是带着一批武士的钦差过此,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驿站”者,十之八九是去捉拿钦犯,多半为高官。

夜深,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驿丞躺在炕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后来他索性下了炕,在屋里低头转悠。他深知此举事关身家性命,若不能于天明前赶回,全家就定无活路。又过了一会,他一咬牙,悄悄打开房门,定睛左右仔细一看,蹑手蹑脚走了出来。走到武士们所睡屋外侧耳细听一番,只闻里面传出阵阵鼾声。他又到军官和宗爱所住房外屏息听察,然后轻轻来到后院马棚,牵出一马,穿过夹道,慢慢打开院门,跳上马背,飞奔而去。

“站住!”

他忽闻一声大喝,只见路旁树林中火光一闪,跃出两个武士,都手握朴刀,身背箭囊,其中一个举着火把。驿丞伏鞍不答,将脸藏于马背的暗侧,使劲抽了一鞭,直冲过去。一个武士迅速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驿丞“啊”的一声大叫,翻落马下。两个武士提刀赶上前去,将驿丞的身子踢翻转来一看,已死。

清晨。宗爱一行骑马穿过树林。经过驿丞尸体时他勒马看了一眼,蔑视地冷笑一声,人马继续飞奔。

年近四十的冯朗与十七岁的儿子冯熙正在内室说话。七岁的冯雁拿了一块尺把见方的白绢跳着进来道:“爹爹,你看,这是我绣的,好看吗?”

冯朗拿过一看,高兴地说:“嚯,雁雁会刺绣了。嗯,好看!”说罢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冯熙问道:“你绣的是什么呀?”

“大雁!”

父亲故意问她:“为何绣大雁呢?”

冯雁仰着头睁大眼睛说:“我叫雁雁呀!”冯朗高兴地又问道:

“你知道爹爹为何给你取名为‘雁’吗?”

“嗯……大雁是特别大的鸟,飞得特别高,特别远……那,爹爹,人谁会飞呢?飞得特别高、特别远呢?”

冯朗笑着说:“皇上就是男人中之大雁,皇后就是女人中之大雁!”

冯雁从父亲手中拿过绣绢,挥舞着跳着高兴地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当皇后!”说着张开双手在屋子里快乐地转着跑着,然后又扑到父亲怀里。

冯朗高兴得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雁雁好孩子,有志气!”冯雁快活得格格直笑。冯朗抱着她感慨地说:“爹爹之亲妹妹,你之亲姑母,乃当今皇上之左昭仪,和皇后仅一步之差。你有朝一日果真当了皇后,那我冯家则中兴矣。”

冯熙从父亲手中接过妹妹,将她放在地上,说:“送给哥哥吧。”

冯雁高兴地将刺绣递过去:“好吧。”冯熙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笑笑,塞于怀中。

冯朗说:“雁雁,你知道‘雁’字有什么意思吗?”

冯雁想了想,眼睛睁得更大,无奈地摇头说:“孩儿不知。”冯朗对儿子说:

“你写给妹妹看,写大篆。来!”冯朗拉着女儿走过去。冯熙在案上铺纸,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冯朗一边说:

“雁雁,你看,此乃‘人’字……此又是一个‘人’字。再看……此乃‘鸟’也!看出来了么?哎,‘雁’乃像人那样列队群飞之鸟,和别的鸟可不一样呢。”冯朗指着第一个“人”字道,“它有一只领头雁,它带着大家飞呢!你母亲生你之时,天空飞过一群大雁,所以爹爹才给你取名为大雁之‘雁’,而非小燕子之‘燕’。”冯朗坐到凳上,抱起女儿放在腿上,说,“雁雁要听话,做好孩子,长大要做领头大雁!”

“嗯。”冯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宗爱一行进入雍州治所长安城。马队横冲直撞,吓得道路两旁的市民纷纷躲避。人马在雍州衙门前停下。

门前卫士的中军一见,立即认出是中常侍宗爱,去年来过,急忙上前打躬:“给宗公公请安!”一卫士马上转身入内报告。

宗爱连正眼都不看,冷冷地下了马,将马鞭交给一个随从。接过另一随从递来的拂尘,得意地轻轻抽打身上的尘土。然后淡淡地对那中军说:“速命雍州、秦州刺史冯朗接旨!”另一卫士立即飞奔入内。

卫士进来禀告:“大人,中常侍宗公公驾到。”随即立刻轻声补充道:“还带来十几个武士。”由于事先驿丞没有报告,冯朗大惊失色,挥手令卫士退下。对冯熙道:

“他怎么突然来了!你快从后门逃走,速离雍州!没有我的手书,切毋回来。”旋即又道,“慢,这点银钱带着!”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裹给他。冯熙立即塞入怀中。

冯熙刚刚离开,又一个卫士跑入:“禀报大人,中常侍宗公公宣大人接旨。”冯熙对冯雁道:

“你快去后院禀告你母亲,就说钦差宗爱来了,她就明白了。”然后对卫士道:

“知道了。回禀宗公公,正堂稍候,我换上朝服即到。”一面向后面观望,尽量拖延时间。

冯朗换上朝服从隔扇后出来,面带笑容地拱手道:“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宗爱面色铁青带点讥刺地轻声说:“不敢劳动大驾。”接着就提高声音说,“雍州、秦州刺史冯朗接旨!”

冯朗立即跪下:“臣雍州、秦州刺史冯朗候旨。”

宗爱打开黄卷,大声宣读:“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雍州、秦州刺史冯朗贪婪财货,暴虐州民,蓄意谋反,罪在不赦。着即将冯朗夫妇斩决,诛灭五族,女眷入宫为婢或赐予勋戚功臣为奴。钦此。”

冯朗知道宗爱此来自己定有灾祸,但却没有想到竟会以谋反大逆之罪诛灭五族,他接过宗爱递过的圣旨细看,不禁大呼:“冯朗冤枉!”

宗爱带来的武士立即来绑冯朗。

冯朗一面挣扎一面大喊:“宗爱小人!本官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勤劳王业,清廉宽仁,官民有口皆碑,岂有谋反、贪婪、暴虐之事!宗爱你屡次向我索贿,我哪有这许多钱财与你!我要面见皇上,告你索贿不成报复诬陷之罪!”

宗爱冷笑一声,慢慢说:“一派胡言!你冯朗本来就是北燕反贼之后,谋逆之心不死。如今死到临头,还敢辱骂本钦差!”他对手下人厉声喝道:“还不给我立即斩了!”

被往外推搡的冯朗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我乃雍州、秦州刺史,乃封疆大吏,依律应递解朝廷,由廷尉审判,天子亲裁,再作定夺。你怎敢擅杀大员!你不怕皇上怪罪灭族吗?”

宗爱将手中圣旨慢慢卷起,讥刺道:“那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大魏朝鲜卑人行事,犹如骑兵奔驰于草原、大漠之上,来去如飞。哪有那么啰嗦!你煽动边民谋反,抗旨拒捕,辱骂钦差,本钦差有临机专断之权。斩!”不容分说地将冯朗推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哭叫之声,男女老少被宗爱手下推推搡搡集中到院中。一个武士跑到宗爱面前道:“启禀公公,冯朗之子冯熙跑了!”

“还不快追!下令全城搜捕!”

“是!”

二昭仪训女

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宫福安宫。七八个生得比较清秀、面带愁容的年轻女孩和少妇被带了进来,在院子里垂首侍立。三十多岁面色焦急的冯昭仪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太监抱嶷的陪同下走下台阶,挑选宫女。

北魏后宫承袭汉晋旧制,妃即皇后,余则多称夫人。从后来庙号为世祖、谥号为太武的拓跋焘开始,除皇后(妃)外又分左右昭仪、贵人、椒房和中式等。历代尚左尚右不一,大体上自唐朝后以右为上,北魏时则尚左。故冯昭仪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前些日子冯昭仪已经听说哥哥冯朗被诛之事。她是(北)燕天王冯弘的小女儿,十七年前父亲为了避免魏朝大军的进攻,主动向魏帝称臣,将十五岁的她作为礼物送给拓跋焘为妃。她深知一母所生的二哥冯朗为人宽仁谨慎,绝不会做贪暴之事,更不可能谋反。当初他与大哥冯崇、三哥冯邈脱离昏庸残暴的父亲,主动归顺魏朝,就是看中拓跋焘的英明,决心辅佐他夺取天下。几年来东征西讨,治理州郡,功绩显著,故一直深得皇帝信任,后兼领雍州秦州两州刺史,统辖三秦、陇西的大片疆土,颇有政声。这次事变肯定是有人陷害所致。自燕国灭亡、父亲死后,接着大哥、三哥又先后故去,二哥成了她唯一的亲人,谁想到竟又遭此劫难!

执事太监道:“启禀昭仪,这些都是日前从雍州、秦州和齐州各家籍没来的年轻女眷。请昭仪先挑。”冯昭仪仔细看了一遍,一一问明谁来自何处,年纪几何。有些口音不对,有的年纪太大,没有发现哥哥的女儿。就说:“我想要个年纪小一点的,可以多陪我几年。”

那太监说:“正好有个孩子保太后嫌太小,昭仪不妨看看。”就对宫外喊道,“把那孩子领进来!”冯雁一脸惊恐地被带入院内,她比以前明显地消瘦和憔悴了。

冯昭仪见了一愣,一下就认出她长得像哥哥冯朗,也是宽脑门,大眼睛,长人中,厚嘴唇,面庞瘦窄。她不禁悲从中来,但终于强忍不发,问道:“你几岁啦?”冯雁既害怕又难过,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不敢答话。

“快回昭仪话,几岁啦?”抱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冯雁听见“昭仪”二字,不禁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盯着冯昭仪仔细看了看,怯生生地小声说:“七岁。”

冯昭仪心中一动,急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雁雁。”她害怕地轻声答道。忽然又大声说,“我叫冯雁,我姓冯!”说罢企盼地仰脸看着冯昭仪。

冯昭仪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点头说:“哦!把这孩子给我吧。”

“快给昭仪谢恩!”抱嶷按了冯雁的肩头一下,一面说一面对执事太监一挥手,那太监就带着那些女人走了出去。

冯雁赶忙跪下磕头:“雁雁叩谢昭仪!”

冯昭仪含着泪花哽咽地说:“起来吧。”

冯雁起来,依然紧张地两眼盯着冯昭仪。她很不放心,因为这位昭仪一点也不像爹爹。昭仪小嘴巴,鼻梁比爹的挺,脸胖一点,眼虽没有爹的大,但是特别有神,皮肤比爹爹白。

抱嶷一手领着冯雁,一面走上台阶道:“孩子,你让昭仪选上,可真是你的造化。”又道,“昭仪娘娘,您和这孩子有缘哪,她也姓冯。”冯雁吃惊地看着冯昭仪。冯昭仪悲喜交加,一言不发,只顾前走。

三人进入内室,冯昭仪拉过冯雁,仔细端详,不禁流泪,终于泣不成声:

“雁雁!我的苦命的孩子!”冯昭仪将她拥入怀中。冯雁哭着叫道:

“姑母大人!”双手紧紧抱住冯昭仪。

抱嶷在一旁叹息。

天文殿内,群臣齐集。拓跋焘即将亲率十万大军迎击再次犯塞的柔然。虽已是秋七月中旬,但天气依然炎热。年近四十身材壮伟浓眉大眼的拓跋焘身穿绣着白云蓝海的黄色龙袍,没有戴帽,浓密的头发梳成的四根辫子垂在背后。他声若洪钟地说道:

“昔者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至汉武帝,六十余年。后来武帝命太史公修《史记》,为圣贤、明君、良相、名将立传,总结历史经验教训,昭示后人,已成经典。自我鲜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也已历三帝六十余年。顺天协人,应期拨乱,南征北战,混一戎华,成不世之伟业。扫平四海,亦为时不远。然至今史籍不著,朕何以对先祖,教万民?”他威严地看着阶下肃立的群臣。臣工们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皇帝已有腹案,所以都不说话。果然太武帝大声道,“崔浩!”

“臣在。”东郡公、太常崔浩出班响亮地答道。他虽已六十多岁,但因深通服食养性之术,依然满头黑发,皮肤细白,姿容不减,风度翩翩。

“朕命你监秘书事,综理史实,述成《国史》,昭明天下!”

“臣领旨!”

崔浩最欣赏曹丕在《论文》中关于“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说法,尤其是修史,那就更是名垂千古之伟业。如今的读书人,除《语》、《孟》、《左传》等经典外,谁不熟读《史记》、《汉书》、《三国志》?只不过后人撰前代史易,述本朝史难呀。据实而录则必定得罪皇帝和某些权臣;文过饰非则于世无补,于心不安,且难免为后世所病。于是他就试探性地说道:“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来,武功文治,功高盖世,四海敬服。理应书之帛简,镌于金石,以昭当代,警示后人。然则,天有日夜,月有圆缺,叶有正反,人有乖正,虽圣人不免有过,微臣不敢妄录。”

拓跋焘听他绕了半天,果然是有所顾忌。这些文臣就是这个毛病,汉族文人尤然。他哈哈大笑道:“‘史’者,”他边说边以手指比划,一撇一捺,又一竖一横一竖加一横,“人之口也,心口一致,实也。故史即实,实即史也。秉笔直书,历来乃史官之美德也。崔卿尽可从实而录,不必多虑!”

“臣遵旨。”崔浩对皇帝这一番话不但满意,而且衷心钦佩。他自弱冠起入朝为官四十余年,深感魏朝皇帝对儒学真心崇仰,而且三位皇帝一个比一个有学问。他正想着要请皇帝让自己挑几个得力助手,只听太武帝又道:

“高允!”

“臣在!”年近六旬瘦骨嶙峋满头白发的中书侍郎高允出班应道。

“修史事体重大,朕命你协助崔浩完成此事。”

“臣遵旨。”高允还是两眼只看着笏板,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说罢,退回原位。

拓跋焘看着高允不禁想到,这老东西,总是这么倔,连一句客气话都不会说。人家的官都是越做越大,他倒好,这中书侍郎做了至少有十年了,好几次要升他了,可总有事惹得自己不痛快。其实他比崔浩还小几岁,可显得老得多。他与崔浩同时为官,两人同为本朝硕儒,皆见识过人。但是崔浩十年前就已官居从一品下,他却至今还是个四品上。编完《国史》升他为中书令,让老家伙高高兴兴地致仕吧。

冬去春来,五年之后。

平城皇宫外的文华阁,案上堆满《魏史》卷帙。院子后面传来“铎、铎、铎”的声音。

“参见司徒大人,各位大人辛苦了!”进来的是中散、太学博士李敷。他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官职不高,但才华横溢,学识渊博,深得皇帝和太子信任。他身旁还有一个年约十六七岁容貌秀美的少年。

“哦,是李大人!里面请。”已经升任司徒的崔浩连忙起身拱手致意,迎了过去,另外几位官员也都起身致礼。

“此乃舍弟李弈,正在太学读书,我特地带他来此见识一番。”

李弈忙说:“请司徒大人与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李敷兄弟在殿内木架上随意翻阅。听得从院后传来阵阵凿石之声,他俩就踱了出去。原来宽广的后院堆满了高一丈宽五尺的石料,十几个石匠正在一块块青石板上凿字。东墙和北墙已经靠着大批刻得密密麻麻的石板。他俩看了看石匠正在干的活,就低头看起已得的文字来。

李弈在院子的一角一块石板前看了一会儿,叫过兄长,指给他看。李敷一看大惊,急忙看下去,吓得脸色骤变。他犹豫片刻,进屋道:

“司徒大人!”正在伏案书写的崔浩见他招呼,仿佛有事,就走过去,来到通后院的门边。

李敷问道:“为何将魏史镌刻于石?”

“此乃著作令闵湛、郗标建议,立石铭刻于东郊,以便百姓观看,知我大魏历史。”

李敷将崔浩带到一块石板前,以扇柄指给他看:“这等文字,岂非给自己招杀身之祸乎?”

崔浩一看,原来是:“鲜卑者,东胡之一支也……其性凶悍,怒则不论父兄皆杀。父死,子妻其后母;兄亡,弟拥其寡嫂……人死归葬,歌舞相送……”不等看完,他就奇怪地反问道:

“此皆事实,有何不当?”

“虽为事实,却系陋俗,难登大雅之堂也。昔者乃汉家天下,以鲜卑为化外戎狄,书之无妨。而今乃鲜卑之天下,书其非礼不雅之陋习,岂非速祸之举乎?”

崔浩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比他这花甲老者胆子还小,和自己年轻时敢于廷争的脾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不禁笑道:“此俗人尽皆知,至今未泯。书之何妨?”

“存而未必宜也,知而未必书也。不但当朝天子,王公大臣也多系鲜卑人,恐为所忌,不写也罢。”李敷诚恳地说道。

“欺!”崔浩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笑道,“皇帝陛下曾当众嘱咐我‘从实而录,不必多虑’。我何惧哉?”

李敷叹道:“君王谦逊之语,岂可完全当真!类似此言一多,则祸不远矣。历来修史,帝王生则异之,功则美之,过则讳之。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全部真正实录之史书!司徒大人博览群书,历经沧桑,岂会不明此理!”他知道崔浩自视极高,常自比张良,且谓“稽古已过之”。李敷对他的道德学问都十分敬重,素来以长者礼事之。只是为崔浩安全计,作为同事、文友和长辈,他觉得还是应该给他指出来,“司徒大人,请看此页……”

崔浩一看,原来是关于道武帝的一些记载。“还有此处。”那是关于皇帝拓跋焘延和三年(434)讨山胡白龙后屠城的事。崔浩淡淡一笑说:“这些事崔某曾一再核实,绝无出入。”

“敷非谓失实,乃担忧今上不快也。”

“李大人多虑了。崔某曾面禀今上,请示‘皇上之缺失是否记述’。皇上笑道:‘不记前帝之失,岂非祸害后帝乎?’又道:‘帝非圣人,孰能无过?’”崔浩诡秘地笑道,“且容崔某如实相告,某等已经笔下留情多矣。过错十只录一二,重不若十之二三。今上宽仁,当不会计较。若皇帝身边人尽皆阿谀奉承之士,岂不危害社稷乎?”

李敷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深深叹息苦笑道:“司徒天真如此,李某夫复何言!呜呼!”李敷知道崔浩位崇心高,老年以后也比较固执,尤其是过于相信皇帝的许诺。但自己的话已经讲得很透,甚至已有对君王不敬之罪。也就是信任崔浩的人品,才会对他说什么“君王谦逊之语,岂可完全当真”之类可能祸及身家性命的话。他怕自己憋不住还会说些什么招来大祸,就赶紧带着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弟弟李弈告辞。

“容崔某再思之。”崔浩将他俩送到门口时虽如此说,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他生性敏达,自幼好学,博览经史,诸子百家无不熟读。更兼研精义理与玄象阴阳,长于计谋,时人莫及。他从政多年,由于正直不阿,为左右所忌,屡受排毁,但是均化险为夷。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始终得到君王的高度信任。四十多年前道武帝迁都平城不久,就经常将他带在身边出谋划策。道武帝晚年那么神经过敏,喜怒无常,动辄杀人,自己不但安然无恙,反受赐御粥之幸。明元帝与他谈儒论政至深夜,还赐他御用醪糟酒十斛,水精戎盐一两。这些事在臣工中都传为美谈。他从政最主要的经验就是,只要君王信任,余皆不怕。他觉得李敷真是多虑了。不过他从心底里还是很喜欢和感谢这两个年轻人。因为李敷、李弈兄弟之父李顺之死与他崔浩有密切关系。李顺原来也颇得拓跋焘宠信,拜为四部尚书,加散骑常侍,晋爵高平公,进号安西将军,政之巨细无所不参。李顺曾出使凉州(时为匈奴族蒙逊氏建立的凉国)十二次,蒙逊多次给他贿赂,故李顺回来后有些情形并未据实禀报。此事被崔浩得知,密报于帝。开始皇帝还不信,后来终于证实,于是李顺被诛。崔浩举报之事,满朝皆知。李敷兄弟不念旧仇,提醒他注意实录招祸,虽属过虑之举,毕竟诚心可感啊。

福安宫正殿廊上,冯雁和几个宫女正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一面刺绣一面说笑。冯昭仪在屋内喊道:“雁雁,进来!”冯雁应声起立而入,随冯昭仪进了书房。昭仪坐下道:“给我背《史记·淮阴侯传》,从头开始。”

冯雁发现姑母面容严肃,不禁有些紧张,赶紧放下手中的绣圈,翻着眼睛想了想。她背得很慢:“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治生商贾,常、常、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多……厌之……”她越紧张越想不起来。一直面无笑容的冯昭仪对冯雁背书吃力越来越显出不悦,终于沉下了脸来怒气冲冲地打断她道:

“停下吧。你如今年已十二,竟还如此贪玩,不思进取!昨日就应会背之书,今日还生涩如此!来人,家法伺候!”一个宫女拿来竹板。冯雁一脸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冯昭仪命:“重打十板!”

冯雁立即跪下,委屈地哭求道:“恳请昭仪姑母饶恕!孩儿乃一女子,长大又不做官,读许多书又有何用?别的女孩多不识字,我在宫人中已是读书最多者,姑母何苦总是逼我?还非逼我弈棋!”冯昭仪听她连说两个“逼”字,气得站起身来瞪着她,从宫女手中夺过竹板,真想亲手打她几下。但是想起哥哥一家的悲惨遭遇,孩子毕竟也还小,终于扔下竹板,又重新坐了下来,长长地叹气道:

“你哪里懂得宫中之事!后宫佳丽无数,明里暗中无不钩心斗角,以博取皇帝、太子、皇子之宠幸。其实以姿色事人乃女子之大悲哀,何况你姿色中平。若再不知书认字,日后如何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

冯雁以衣袖拭泪道:“那我就一辈子伺候昭仪姑母。”

本来已经气平些了的冯昭仪气得厉声道:“那我死之后呢?”

冯雁自知理屈,见姑母如此不祥之言都说了,更加觉得自己有错,哭泣着低声说:“那我就还做宫人……孩儿听话就是……”

冯昭仪看着她不禁想起自己幼时哥哥的关爱来,终于压下火气,长叹一声:“唉,起来吧。”她挥手屏退左右,让冯雁坐在她旁边。“雁雁,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是如何来至宫中的?”

冯雁难过地说:“孩儿自然记得。父亲有罪被诛,母亲与无数族人被杀,只有兄长逃亡在外,至今下落不明。我等幼者均成为奴婢。”冯昭仪走到门口,对宫女们说:“你们到御花园去采些时新花儿来,再去多烧些汤,作沐浴之用。此地留雁雁一人即可。”

“是!”宫女们快活地答应着,接着便叽叽喳喳地外出。冯昭仪见宫女们都出了院子,便说:

“雁雁,你可知道,你乃燕王之后吗?”

冯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里却顿时涌起兴奋激动的热浪。她知道宫中有些女子,贵至昭仪、贵人,贱至最普通的充作杂役的宫女,原来竟是某国帝王的妻妾、女儿。由于被打败或国被灭掉,籍没入宫,也有的被赏给王公大臣。她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是雍州、秦州刺史,是很大的官,却想不到自己身上也流淌着高贵的王族之血。

“我冯家开国之王是我伯父,就是你伯祖父冯跋。他本为鲜卑慕容氏燕国重臣,后来代慕容氏自立为王。”

“我伯祖父?那不是离现在没多久么?”

“正是,就是四十年前之事。后来你伯祖父病重,于是你祖父,就是我父亲冯弘袭了位。”

“伯祖父怎么不把王位传给他儿子呢?”

冯昭仪亲切地拉着她的手感慨地说:“雁雁,所以你要多读书呀。你多读一些史书就会明白,为何商朝兄终弟及,到周朝就改为父传于子。而一旦坏此立嫡规矩,就会出现王族自相残杀,宫廷大乱,甚至社稷易主,江山变色。”

“那我们冯家也这样了吗?”

“正是。大燕立国仅二十八年就灭亡了。”冯昭仪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睁眼望着窗外,久久无语。冯雁望着姑母,终于忍不住问道:

“被谁灭了?是……”冯昭仪赶紧摇了摇头,以眼神阻止她说出那几个字来。接着心情沉重地说:

“也可以说是亡于自己。皇室乱则皇家灭,朝廷乱则天下亡啊。”

“那是谁之过呢?”冯雁焦急地问道。她猜可能是祖父,否则王位不会转到他的手中。她出生时祖父早已作古,她也从未听父亲说起过。冯昭仪不愿细说这段惨痛的往事,因为父亲冯弘实在是太残忍了。她伯父冯跋妻妾无数,子男多达一百余人,被冯弘全部杀尽。而他俩是亲兄弟啊!想到这里,冯昭仪不禁脱口而出:

“报应啊!报应啊。”

“姑母,怎么啦?”冯雁吃惊地望着她。心想,“难道……”

“没什么。”她不愿让小小年纪的侄女就背上这么沉重的心理包袱,这个家族的历史实在是太充满血腥气了。“你务必牢记,靠杀戮统治决不能持久,王室自相残杀更是大乱之祸根。大燕亡国,冯氏灭门,皆源于此。”

这时宫女们采了好些花儿回来,叽叽喳喳。冯昭仪问道:

“御花园人多吗?”

“没几个人。”冯昭仪对冯雁说:

“走,我们到御花园去。”

北魏西宫御花园极大;林木茂盛,有溪流、湖泊、小桥、山石、林泉之胜。冯昭仪让宫女远远跟在后面。

“姑母,那我冯氏是汉家还是鲜卑呢?”

冯昭仪笑了笑:“你怎么想起问此事来了?”

“我觉得自己是汉人,可好些地方又像鲜卑人,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她记得自己从小就穿鲜卑人常穿的窄袖小袄,扎着裤脚并不肥大的长裤,梳着发辫。而且自己的汉话中有明显的鲜卑味,许多鲜卑土语她都懂,因为父母、哥哥就这么讲。

“这就对了。”冯昭仪随手摘下身边一棵小树的一片树叶,递给冯雁:“你看,叶有正面反面之别,手有手心手背之分,然而血脉相连,二者实为一体,永远不可分离。鲜卑、匈奴、汉家本为一祖,皆系炎帝、黄帝苗裔,以后分封、迁徙各地,致使风俗各异。这些史书上均有记载。就以我冯氏而言,远的且不说,你伯祖父燕王冯跋,字文起,名与字皆为汉式。你猜小名是什么?小名‘乞直伐’。”冯雁一听姑母用鲜卑话念的“乞直伐”(汉音“格痴巴”)不禁格格地笑了。她早就注意到,鲜卑人的小名比汉家的更有趣,也是图个好养活吧。“故我冯氏虽为汉家,却早已同于夷俗。其实夷夏自古就是一家,舜帝和文王一为东夷,一为西夷。你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走了一会儿冯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我父亲究竟犯了何罪,致使我冯氏遭灭门之祸呢?”冯昭仪看了看四周,附近无人,这才小声说:

“冯氏五族数十人被杀,其实是被奸人诬陷所致……”

冯雁一听大出意外,激动地大声道:“恳请姑母告知仇人是谁!孩儿定要为父母族人报仇雪恨!”

冯昭仪赶紧以手示意,又看了看四周,说:“你还年幼,早知无益,我早晚会如实相告。再说,你如今只是一个普通宫人,无权无势,安身立命尚且不易,又何以复此血海深仇?我为何要让你熟读《史记》,背诵《项羽本纪》、《陈涉世家》和《淮阴侯列传》等许多段落?就是要你像陈涉那样少时便立鸿鹄之志,记住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言。陈涉本为一介农夫,然有大志,揭竿而起,成就王业,开推翻暴秦之先河。故太史公不嫌其出身贫贱,将其列于‘世家’,地位高于众多王侯将相之‘列传’。鸿鹄与鸿雁应系近亲,皆为鸟中帝王。你虽名‘雁’,若无大志,则成了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之燕。你既然名曰鸿雁之‘雁’,你就要汲取项羽之教训。项羽虽曾有‘彼可取而代也’之大志,而因少时浮躁,学书、学剑、学兵法皆不成,空有勇力而不善用人,不擅斗智,最终败于势弱而善于用人长于斗智之汉高祖刘邦之手。再者,欲成就大事,须能屈能伸。倘若韩信当初不能受胯下之辱,又如何能成为千古名将!”

冯雁专心致志地听着,渐渐紧闭嘴唇,热泪盈眶,面带愧色地低声说:“雁雁知错了!昭仪姑母放心,雁雁今后一定立志苦学,誓报大仇!”

冯昭仪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她道:

“不!我要你刻苦读书,立志成材,并非完全出于报一家私仇。我冯氏本为帝王之家,若非宫廷之争,兄弟相残,不但不会失去天下,自己也不至于遭此灭族之灾。结果由于王室自残,不但冯氏灭门,而且祸及大燕数十万百姓,或死,或亡,或徙,当年繁华之地,只剩下一片瓦砾。故而王者贤,则百姓安;王者昏,则百姓丧也。他年你若有出头之日,务必要努力做些安邦定国造福黎民之事。”

“雁雁谨记。”

“我冯氏自经你祖父继位,自相残杀,后来又遭奸人陷害,诛灭五族,只逃出你兄冯熙一人,已经几乎绝后。他日你倘有机会,一定要设法将他找回,续我冯门香火。”冯雁点头称“是”。

冯昭仪说:“日前,皇孙濬贴身侍女得急病死去,太子妃欲挑选一个粗通文字的宫女充任。我已向太子妃举荐你去。”冯雁一听顿时眼前一亮。她还来不及细想,只听姑母说,“皇孙濬乃今上之长孙,深得太子之心,皇上也十分喜欢。你去以后务必要恭谨小心,尽心伺候好皇孙。闲时用心于经、史,他日自有用处。尤其是《史记》,此乃千古奇书,应终生研读。另外,要多与皇孙弈棋。棋虽小道,实与大道相通,其中奥秘无穷。弈棋长智,弈者无愚。女子力不如男,而智则或可过之。切记,切记。”

“孩儿谨记在心。”

三陪侍皇孙

东宫万寿堂书房。魏朝“东宫”有两义:一和历朝历代一样,指太子住的宫殿,通常位于皇宫之东部,为整个皇宫的一部分,故往往以“东宫”代太子。二是因为魏朝在首都平城的皇宫有好几座,最主要的是西宫,皇帝、皇后与其他夫人、太后等皆居于此,朝廷大事均在此处理。而在西宫东面仅一道之隔处还有一座宫殿东宫,除太子一家及其属官外,警卫皇宫的御林军即殿中精甲也驻扎于此。

皇孙拓跋濬正坐在窗前默写《孟子·告子上》。比他大一岁的冯雁轻轻磨着墨,一面看着拓跋濬写的字。不一会儿她停下手道:

“又错了!‘恻隐之心,仁也’,‘恻’字是竖心旁,皇孙写成单立人了。‘羞恶之心,义也’,‘羞’字写成‘差’了。还有,‘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的‘铄’字……”

拓跋濬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生气地抬头看着她,撅着嘴,将笔往地上一摔:“我不写了!你来以后,老说我这错那错,讨厌!我不要你了。你还是回冯昭仪那里去吧!”说罢就扭过头去不理她。

冯雁一听立即哭了起来,马上跪下磕头道:“求皇孙殿下饶恕小人无知冒犯,小人再也不敢了。我是怕师傅看了又要说皇孙殿下出错,皇孙又会受到太子殿下责罚,这才提醒殿下的。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拓跋濬扭过头来,见她伏在地上哭得伤心,不禁想起她平时的种种好处来。她气质高雅,博学多才,谈吐不凡,在宫女中出类拔萃。再看看纸上的错字,小声说:

“起来吧。”

“谢皇孙殿下。”冯雁磕头后顺手将笔捡起,放入笔洗。又从笔筒中选取了一支,蘸饱了墨,搁在砚台边。自己紧张地垂首低眉侍立在一旁。

拓跋濬拿起笔将“恻”、“羞”两字改正后,想了想道:“你方才说,还有一个什么‘书’字我也写错了?”

冯雁嘟着嘴低垂着眼小声道:“小人不敢,小人说错了。”

拓跋濬斜着眼睛看了看她,假装生气地说:“让你说你倒不说了!恕你无罪,说吧。”冯雁抬眼看了看他,说:

“不是‘书’字,是‘铄’(鑠)字。金字旁一个快乐的‘乐’(樂)字。皇孙把那‘乐’写错了。”

拓跋濬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不会写,就说:“干脆,你写给我看吧。”

冯雁抿着嘴不敢笑,过去端端正正地写了个“鑠”字。

拓跋濬一看,和自己方才写的一对照,原来自己将‘樂’的绞丝加了三点,不禁笑了起来。抬头道:“雁雁,你的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冯雁很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

平城东门外大道旁,魏史碑林基本落成。在方圆一百三十步范围内,密密麻麻排着上百块刻着《大魏国记》的石碑,蔚为壮观。观者越来越多。许多人显然是闻讯而来。有些人默默阅读,摇头晃脑,有些人则指指点点,议论不绝。

几个骑着高头大马左衽梳辫衮服佩刀的贵族在道旁下了马,将马交给随从,在一个人的带领下,来至一块碑前,认真看了一会儿,对着碑文指手画脚,议论起来,非常愤怒:“看看,竟有这等文字!岂非骂我鲜卑人与禽兽无异乎:‘季春之月群会于饶乐水滨饮宴毕然后配合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角端牛……’竟将我鲜卑人比作野马与牛之交配!简直太岂有此理!”

“这岂非在我鲜卑人脸上抹黑乎!”

“你们再看这些!”一些人看后怒气冲冲地说:

“《国记》写此作甚!简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应该禀报皇上,重重治罪!”

“皇太子来了!皇孙也来了!”拓跋晃、拓跋濬在崔浩等人陪同下走了过来。太子穿着宽袍大袖的儒生服装,不过脑后依然拖着四条辫子。冯雁跟在皇孙濬身后,替他拿着因热脱下来的鲜卑左衽长袍。正在参观的羽林郎拓跋郁赶紧上前躬身致礼说:

“叩见太子殿下。多日不见,皇孙殿下更加风神秀发了。”

这时一个年轻贵族过来气愤地说:

“叩见太子殿下,皇孙殿下。殿下请看此处,”他指着身旁的一块石碑道,“‘饮宴毕,然后配合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云云,这岂不是公然骂我鲜卑人与畜生无异吗?”

拓跋郁不快地看了他一眼。由于太子、皇孙在场,他不便批评这些无知之徒。

拓跋晃过去读了读那段话,觉得这些人理解有误。不过他没有细看,想再多看一些,就说:“你们再仔细读读!”崔浩见太子实际上已经表示,也就不作解释。心想:连这么简单的文字都断不了句,居然还能在朝为官!还不就是靠着自己是鲜卑贵族,享有特权。若凭本领,只怕起码要降级三六甚至九等。望着那些人,他不禁轻轻叹气。拓跋晃一行接着又走过去看别的碑文。这里就剩下了拓跋濬和冯雁。

拓跋濬走过去仔细读那段文字,读了几句,歪着脑袋看了看冯雁。冯雁笑了,就用手指着,拓跋濬则慢慢跟她读着。冯雁读一句解释一句:“‘季春之月,群会于饶乐水滨。’意思是说,春末时分,许多鲜卑人聚会在饶乐水旁。”“‘饮宴毕,然后配合。’这大概是鲜卑人的节日或风俗吧,举行盛大宴会,喝酒,吃肉,这些鲜卑人大吃大喝完了以后……”

说到这里,冯雁脸红了起来,没有接着往下说。拓跋濬着急地看着她问道:“咋啦?‘然后配合’究竟何意?”冯雁小声说道:

“大概……就是……找自己心爱的人一起过夜做夫妻吧。此乃说鲜卑人之婚俗自由,两相情愿即可也。”拓跋濬点头称“嗯”。“至于下面那句,他们断句有误,故不解其意。当于‘禽兽’之前断句——‘禽兽异于中国者,野马,角端牛……’意思是鲜卑人土地上的牲畜与中原不同,野马,角端牛等等在那里颇多而中原则无。”冯雁看了那些人一眼,对拓跋濬道:“盖因其断句失准,误以为骂鲜卑人与禽兽无异。其实前面与后面所说并非一事。且撰写《国记》者皆本朝饱学之士,主其事者崔浩、高允皆一代硕儒,断不会出此不逊之言。”拓跋濬听她讲得头头是道,高兴地看着她说:

“雁雁,你还挺有学问的。”说罢就过去告诉父亲。拓跋晃听了觉得很是欣慰。他刚才已看见冯雁在指点着边读边解释。近来,他注意到这个名叫冯雁的宫女来到儿子身边后,儿子的学业有了进步,任性的毛病也有所好转,此时不禁面露喜色,又看了冯雁一眼。

崔浩在一旁兴奋地说:

“皇孙天资聪颖,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焘从当太子随父皇太宗明元帝出征开始就深深感到,北方匈奴、鲜卑、羯、氏、羌各族建立的各国虽多骑兵,英勇善战,但只是一味尚武,不善文治,故而皆国运不长。而魏朝自太祖道武帝开始就努力仿效汉式,大兴儒学,因此国力强盛,北朝各国先后被魏朝灭掉。只有刘宋最难对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有淮、江两道大河天险,最主要的是南朝总有一批熟读经史、精通兵法、善于治国的能臣干将。他们一心想要收复北方,多次打到历城、荥阳一线,甚至直至冀州。经过祖父太祖道武帝、父亲太宗明元帝两代数十年征战,尤其是他继位后二十多年的悉心经营,如今黄河南北已基本平定。他决定趁南朝刘宋宫廷内部动乱之际,大举南征。这年秋九月拓跋焘决定发兵二十万亲征刘宋。原以为柔然南侵总在秋七月,过了此时,今年北方即可告太平。谁知征南大军正待出发之际,忽报柔然大举犯塞。他们显然是想趁魏朝大举南征后方兵力不足之际,大肆掳掠。拓跋焘思来想去,南征刘宋乃统一天下之千秋大业,筹备已久,不去岂能甘心?但柔然入侵为心腹之患,又不可不除。于是只好临时决定兵分两路,命皇太子拓跋晃率十万大军北拒柔然。

冯昭仪把冯雁叫来,让她建议拓跋濬向父亲和祖父要求跟随皇帝出征刘宋。冯雁不解地问:“为何不让皇孙跟太子爷去征讨蠕蠕呢?”冯雁多次见过太子,觉得他仁慈、宽厚,熟读经史,温文尔雅。在他的十四个儿子中,他最喜欢濬——不但因为是长子,而且对他的各方面也最满意。冯雁也见过皇帝,觉得他威严有余,亲切温良不足。她怕这个皇帝。她甚至想过,如果当初是太子当皇帝的话,也许自己家就不会惨遭灭族之灾了。冯昭仪看出冯雁自己就不希望跟皇帝南征,说:

“当今皇帝文韬武略皆非他人可比,有大帝之风,为历代帝王中之佼佼者。随皇上出征,见多识广,皇孙随行可以多增阅历。且在皇上身边,还有种种便利之处,日后大有用途,一时不能尽言。你如今还小,有所不知,日后自然会明白。”冯雁正准备离开时,正好宗爱从殿外经过。冯昭仪停下话头,等他走远,说:“我冯家仇人,即此人也。”

冯雁十分意外地说:“啊!原来是他!真没想到。”因为宗爱和善可亲,毫无锋芒。她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为父母族人报此血海深仇!”

冯昭仪说:“宗爱外表随和而无能,实际上为人阴险狠毒,多谋善变,深得今上信任。在他面前要格外小心,万不可流露出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她看冯雁出神的样子,就说:“你现在切莫急于报仇,此念固然不可无而更不可压倒一切。当务之急不但务必得到皇孙宠幸,而且要争取太子最好是皇帝的信任与喜欢。此乃永远不败之根,天长地久之计,报仇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切记。”

冯雁深深地点头:“姑母放心,孩儿谨记。”

四随驾南征

平城南校场。

长嘴喇叭呜呜声扬,各色旌旗随风漫卷。校场中数万官兵军容严整,兵器在秋日的朝阳下闪闪发光。拓跋焘身穿铁甲戎装,腰佩宝刀,头戴尖顶镶金嵌珠铜盔,尖顶上红色流苏飘逸,盔上额前一粒巨大的红色宝石被阳光一照闪着异彩。他面对此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习惯性地摸着他的山羊胡子,对站在身边的儿子南安王拓跋余再次叮嘱道:“上月蠕蠕大军入侵,太子已经率领精兵十万北去御敌,今日朕又亲率十万大军南征刘宋。你不但留守京师,而且还要监理全国,并为南北两军筹集军需,任务艰巨。你务必要勤勉谨慎,切莫贪杯误事。”

“谨遵父皇教诲,请父皇放心!”

“宗爱!”

“老奴在。”

“你要悉心辅佐南安王,切毋大意。”

“臣遵旨。”

站在皇帝身边的皇子东平王拓跋翰对拓跋余说:“余弟,京师诸事繁杂,你多偏劳了。”

拓跋余赶紧道:“皇兄放心,弟一定牢记父皇教诲与皇兄嘱咐。”

这时拓跋焘对他身边一员四十多岁的将军说:“出发!”前锋大将源破羌大声道:“全军出发!”

台下的百人侍卫同声高喊:“全军出发!扫平岛夷!”

“扫平岛夷,统一天下!扫平岛夷,统一天下!扫平岛夷,统一天下!”原来中国自古以来各少数民族多以与华夏共祖为荣,因此自己建立的方国也每以历史上出现过的重要国度为名,以示自己的朝廷为天下之正统。魏朝虽然为鲜卑人所立,但鲜卑系黄帝之后,乃华夏正宗,故反将汉人建立的南朝刘宋称为“岛夷”,将已被灭掉的汉人冯跋建立的北燕称为“海夷”。

在喇叭呜呜长鸣声中,大军开拔了。

当天晚上,宗爱就弄来一些美女给南安王歌舞、陪酒,一直闹腾到三更时分精疲力竭方休。南安王好声色犬马,尤其是美女。他之所以与宗爱最好,一个重要原因是,征战中掳掠来的或坐事诛灭的罪臣女眷中特别美貌者,作为太监首领的中常侍宗爱不时悄悄留下一个,给拓跋余送去享用。只不过皇帝和太子在京时拓跋余不敢太过放肆。如今他虽然不算正式监国,但京师万事都由他说了算。因此除每日早朝处理一会儿政务外,日夜寻欢作乐。到后来,干脆都由宗爱代为料理,只给他报告一下完事。

南朝刘宋宫廷内乱,祸及臣僚,动辄株连甚众,以致在外封疆大吏和拥兵大将人人自危,无心恋战。或开门纳降,或弃城逃跑。因此拓跋焘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泰山脚下的大营。这是一所深宅大院。二十多岁一身盔甲的羽林中郎拓跋丕穿过三道门飞奔入内:

“启禀皇帝陛下,刘宋鲁郡太守崔邪利归顺大魏,邹山已不攻而下。”

“好!降诏崔邪利留任。”拓跋焘眼前一亮,“邹山乃圣人孔子故里,传旨悉心保护,慰问孔子后人。”

“臣遵旨。”说罢,拓跋丕退出。

站在他身边的太监单壬小心翼翼地说:

“皇上,如今虽刚过立冬,泰山顶上已下过两场雪。虽说前些日子天气转暖,雪已融化,不过万一天气突变,就可能被困于山顶。皇上要登泰山封禅,不如改期进行。”

拓跋焘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嗯!古来圣君大帝无不登泰山封禅。一来祈求天帝地皇赐福,二来封禅乃盛世之举,秦皇、汉武莫不如此。朕廓定四表,混一戎华,岂可例外!”

尚书左仆射兰延没想到皇帝会突生此念,出班说:“启禀皇上,封禅场面规模宏大,仅卤簿就需上千人之多,应作充分准备,非有数月不可。如今征战途中匆促行事,只怕与礼不周,上天怪罪,且为史家与后世所病。”

拓跋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祭天、祭地,贵在心诚。礼周与否,不在牺牲。如今朕于戎马倥偬之间登岱顶、到梁父封禅,天帝地皇岂会计较屑细琐事!过于计较形式,乃腐儒之见!汉武帝曾多次封禅,朕他日也定要充分准备后再次隆重封禅,以补今日之不足。”

皇帝这么一说,臣工们就不便再过于反对。秘书丞李敷说:

“臣担心陛下上山后万一遇雪困于岱顶,不如待扫平岛夷刘宋之后于开春班师回朝时再登顶保险。”

拓跋焘连连摇头:“北地开春较晚,如果赶上春寒雨雪,岂不更糟!上官云,近日天气如何?”

钦天监上官云道:“据臣观察,今、明、后三日天气晴好,第四日即有大风寒流。”

拓跋焘兴奋地说:“好!朕日前亲自问过土人及当地官员,从山脚奋力攀登,至多两个半时辰便可至山顶,年轻力壮者只需一个多时辰。现在机会难得,何不上山?那就明日卯正登顶,未初下山。照此准备吧!”

“遵旨!”

冯雁担心登泰山封禅不会带她去,她也未必吃得消当天上下泰山。于是就小声怂恿拓跋濬去邹山。拓跋焘注意到冯雁小声对拓跋濬说什么,拓跋濬点头。就问:“濬儿何事?”

拓跋濬说:“皇爷爷明日登泰山封禅,孩儿恳请代皇爷爷去邹山慰问孔子后人并到孔子墓地祭扫。”

拓跋焘没想到孙子如此懂事,本来倒是想带他一起上山,见识一下封禅场面。但想到虽有一段路程可以骑马,还有一段可坐肩舆,毕竟有数里山道十分险峻,他小小年纪也许会太劳累。听他一说,觉得有理,既能为自己分忧,又年幼而尊孔,将来定有出息。于是高兴地答应道:“甚好,甚好!我大魏要统一天下,繁荣九州,务必提倡尊师重学。你代朕拜谒孔子故居,慰问孔子后人,祭祀孔陵,昭告天下,我大魏主张各族和睦,戎华混一。你知礼敬贤,也尽了后学之礼。你带一百兵马,便宜行事。”

“儿臣遵旨!”

拓跋焘满意地看了看冯雁。虽然他原来就知道孙子身边的这个贴身宫女是冯昭仪的侄女,但自出征以来他发现孙子与她十分贴心,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方才的主意可能就出自她的建议。有这样一个女孩在孙子身边,他放心。于是道:“着即升冯雁为春衣,视五品!”

冯雁虽然已是皇孙的贴身侍婢,毕竟与皇后、皇妃、太子的近侍不同,依然是个没有品级的普通宫女,只不过比一般宫女的地位略高而已。现在竟然一下子成为有品级的女官,不禁喜出望外,急忙上前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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