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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冯雁入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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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冯雁叩谢皇上恩典!”

站起来后她回到皇孙身后,拓跋濬回身朝她笑笑,见她正在出神,以为她大喜过望。他哪里想到,冯雁心中正感慨姑母的先见之明呢。

油灯的火光摇曳,卧榻上睡得正香的拓跋焘突然醒来。他总是这样,只要明日一早有要事,准能及时醒来。头天睡前自然不能多饮。拓跋焘发现单壬已经立在榻前,似已多时,腾地一下坐起,忙问:“咋啦?晚了?”

“不。”单壬立即将一件皮袄披在拓跋焘的后背,再塞上一个枕头,又将被子给他往上拉拉。然后说:“山顶上派人下来禀报,子夜岱顶上下起了鹅毛大雪,上山之路已经封冻。陛下不能上山了。”

拓跋焘生气地坐直了身子:“哼,愚蠢上官云!昨日他还说三日内天气晴好,夜间就下起了大雪。我要问他渎职之罪!”单壬轻轻将拓跋焘身上滑落的皮袄重新给披好,帮他靠于榻背,说:

“恕老奴多嘴。老奴听久居本地的官员说,由于岱顶高可及天,故山顶与山下天气往往迥异。山下晴空丽日,无雨无风,山上有时却风雨大作,甚至大雪纷飞。依老奴愚见,此雪乃大吉之兆……”还没等他往下说,拓跋焘就望着他“嗯?”的一声。

“老奴以为,此乃天帝念及皇上千里征战,鞍马劳顿,不欲皇上因登山封禅而过于劳累,故收下一片诚心而特于子夜降大雪将皇上阻于山下。此雪若非天帝恩典,若于今日午时前后降雪,则皇上必阻于山顶。由是观之,天帝已为皇上赤诚之心所感,皇上真正乃当今天下之天子也。”

拓跋焘听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不过心里确实深信不疑。鲜卑、匈奴、羯、氐、羌等族比之于汉族更加相信祥瑞、灾变之征。他想,初冬降雪乃吉祥之兆,而降雪如此适时确非巧合。想到这里他不禁面露微笑。单壬接着说:“上官云乃书生观天,又长期生活于北地,不知泰山上下不同季,故有此误。昨夜他闻说山顶降雪,自知有罪,早就来至行宫请罪。老奴怕打扰皇上睡眠,让他在外面候旨受罚,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单壬边说边注意着皇帝的表情。其实上官云刚来不久。拓跋焘“哼”了一声,将双手置于脑后,单壬趁机说:“皇上,您就饶了他这回吧。”拓跋焘说:

“好吧。传朕口谕,今日早朝免了。告诉皇孙,朕与他同去祭孔。”

“皇孙已经于半个时辰之前动身去邹山了。”

“嚯!”拓跋焘高兴地又坐了起来,“这孩子,行!好!接着睡。”

后来拓跋焘惨遭横死,平城和泰山一带就有人说:封禅哪有行军途中进行的?看看秦皇、汉武,历代皇帝,哪个不是精心准备多时,兴师动众,隆重举行?光是卤簿就数以千计。皇上对天帝东皇太乙礼数不周,上天生气啦,惩罚哩!也有人说,你们懂个啥!那天岱顶大雪那是上天对皇上的警告:不可心血来潮,想干甚就干甚,前途危险!危险就在上面,就在身边!那个上官云不是说有三天好天么,差一点误了大事。上面、身边不就是宫中么?可惜皇上当时不明白呀。

拓跋濬一行来到邹山,早已有鲁郡太守与邹山县令等当地官员和孔子后裔在城门迎接。一行人先来至孔林,林木间隐现着许多坟包。孔子墓前,香烛等早已点燃。拓跋濬从冯雁手中接过一把金香,在香炉上燃着,站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金香插入炉中。孔子二十八世孙孔乘跪在墓侧连连叩首还礼。

拓跋濬看了看陵墓四周的绿树说:“今日我奉大魏天子之命祭拜孔子,意义非凡,宜植树留念。”

冯雁小声对他说:“皇孙,如今天已入冬,种树难以成活。”

拓跋濬一听有理,点头“嗯”了一声。正要改变主意,鲁郡太守崔邪利忙趋前说:“不碍,不碍。种得,种得!请皇孙先到县衙用膳,歇息片刻,下官这就去准备。”随即转身对邹山县令说,“你亲自督办此事,不得有误!”

“是!”邹山县令看着皇孙一行走向马车,苦笑道:“崔大人,这大冬天的,怎能种得活树啊!”崔邪利斜视着他小声道:

“事在人为!”他看了看周围,一指,“你多找些人在此挖一大树坑,将泥土打碎,用筛子筛过,要快!”

“是!”

崔邪利指着不远处的一棵两人高的松树道:“把那棵松树连根刨起,移过去!”

县令苦笑道:“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如今立冬已过,一挪非死不可。”

崔邪利讥刺道:“君丝毫不像尊先祖颜回,榆木脑袋,如此不开窍!皇孙即将来之皇上。只要皇孙今日种下之树是活树,他高兴便罢。即便过不了冬,明年开春再补种一棵何妨!”说罢他就跃上马追皇孙的车队去了。

县令恍然大悟,不禁拍了拍脑袋。

邹山极小,拓跋濬一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孔子后人世代居住的阙里。令拓跋濬和冯雁大出意外的是,孔子后裔住的竟是一排泥墙草房,旁边上课的房子虽较宽敞,也都是土坯砌墙,茅草苫顶,竟无一砖。一问,这些房舍均系学生自己修建,而束脩的相当一部分都用在购买笔墨纸砚和抄书上了。孔子后人对家境特别贫寒而又苦读者则减免束脩。附近有一片广可上百亩田地,原来是几代师生共同开垦,种些黍、麦、蔬菜之类,以供日常之需。如今天寒地冻,地里一无所有。

二十多个年轻学子跪了一地,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大家齐声道:

“孔门学生叩见皇孙殿下!”

孔乘道:“此即寒舍与学舍,请皇孙殿下进屋献茶。”

冯雁悄悄对一直皱着眉头的拓跋濬说:“孔圣人后裔与众多学子房舍如此简陋,个个面黄肌瘦,如何读书!皇孙何不赏赐若干?”

拓跋濬边看边说:“嗯,雁雁所言正合吾意,应赐些钱帛才是。”冯雁小声道:

“钱帛终有用尽之时,不如赏赐一所房屋,以利其居住与士子攻读。”

拓跋濬一听豁然开朗,笑道:“嗯,雁雁所言很是,不过钱帛也不可缺也。”于是他走出学舍当众宣布:“鲁郡太守、鲁郡孔乘接皇上口谕!”

魏制,州郡两级均有宗室一人、异姓二人三位同等官员,以其中同时领军者为首。邹山新附,魏朝任命之官尚未到任,鲁郡太守崔邪利乃刘宋刚刚投降留用者,惊魂未定。今日皇孙代表魏朝皇帝祭孔,他们更是唯恐出错。方才陪同视察和祭祀时感到皇孙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略微放心。但是皇孙对孔子后人生活窘迫显然十分不满,几次皱眉。他正担心会受到责罚,一闻“接皇上口谕”,而且还有孔子后人,吓得赶快跪下磕头,连声说:

“下官请罪,下官对孔府照顾不周,恳请皇孙殿下宽恕。”

拓跋濬道:

“尊师重学乃我大魏国策,师重则学兴,学兴则国强。岛夷刘氏乃汉家,对孔子后人竟然如此冷漠,岂能不败?奉大魏皇上口谕:赐孔子二十八世孙鲁郡孔乘广七间之三进砖房院落一所,以供居住与士子攻读。另赐钱十万,帛百匹,免三年徭役。学生每人钱一千,帛一匹。”

孔乘和太守自不必说,围观百姓也都激动得跪下连声高呼:“大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孙殿下千岁,千千岁!”他们都万万没想到,这鲜卑皇帝、皇孙(以前都叫“索虏”、“魏虏”、“伪主”)对孔子、对读书人竟然比汉家的皇帝还重视!

孔子墓前一干人等远远望见皇孙等人返回,就将躺在地上的一株松树慢慢扶起来,端端正正插入孔子墓侧的坑中,然后垂首侍立迎候。冯雁从鲁郡太守手中接过铁锨,捧给皇孙,拓跋濬从堆在坑边的细土中铲了两锨抛入坑内。冯雁赶紧从拓跋濬手中拿过铁锨,正欲交还太守,拓跋濬说:“雁雁,你也培些土吧。”

冯雁微笑答声“遵命”,就满挖一锨抛下。崔邪利在皇孙一行刚到邹山时就已打听清楚,这位皇孙的贴身宫女乃皇上刚刚亲自册封的视五品春衣,品级虽比自己略低,可俗话说“皇上的猫比县令还大”呢,立即说:“不劳冯春衣辛苦,交给下官们干吧。”说罢从冯雁手中接过铁锨,将它深深插入土中,挖起满满一锨,县令等大小官员也都忙不迭地拿起自己的铁锨使劲抛了几锨,不一会儿树坑就已填满细土,大家用铁锨拍了几下。然后太守将一个装了水的铜壶捧给冯雁,冯雁捧给皇孙。拓跋濬弯腰浇水。这时太守将一块写有“大魏皇孙手植松”七字系有红色绸带的木牌挂于树枝上,说:“明日再刻以石碑,永志纪念。”然后与县令等统统跪下高呼:“皇孙千岁、千千岁!”拓跋濬一行返回大营时,郡县官员、邹山民众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十里外才被拓跋濬劝回。

拓跋焘知道后非常高兴。他觉得此事孙子做得比自己还漂亮、得体,摸着他的头说:“吾孙卓有远见,他日定成大器!”

水乡景色,一座大院,拓跋焘大营。

拓跋焘脸色阴沉地问道:“前锋为何还未攻下广陵(今扬州)?”

东平王拓跋翰出班说:“启禀父皇,自过淮水以后,河道纵横,不利于我大魏骑兵作战。此外,目前军粮不足,官兵中水土不服者日众,故此进展缓慢。”

“嗯。”正在这时,外面一声:

“报!”身材高大的拓跋丕接过一个军官递上的帛卷,双手捧给皇帝。拓跋焘打开一看,脸色骤变。原来南安王余的奏折说,太子留在平城的东宫侍郎袁苣和太子少傅王斯等人贪污军需,已经扣押,奏请斩决、夷族。拓跋焘认识这两个大臣,外表老实恭谨,太子也多次在自己面前褒扬他们,想不到竟是这样人面兽心的东西!他特别痛恨贪污军需者: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这些蛀虫却中饱私囊,岂不等于帮助敌人杀死自己人!他愤怒地以掌击桌:

“大胆袁苣、王斯,竟敢利用职权结党营私,贪污军饷,克扣军粮。此与通敌无二!着即降旨,将袁苣、王斯灭五族,其余有罪者皆斩!”他想,回到平城后要让儿子好好整顿整顿他的太子府!

“父皇!”拓跋翰急忙上前道,“前年儿臣随太子征讨柔然时,袁苣、王斯皆于军中效力,恪尽职守,忠心耿耿,深得太子信任。儿臣恳请父皇先派大臣调查,若罪行确凿,再杀不迟。”

拓跋焘依然怒气冲冲:“目前军粮不济,已足证袁苣、王斯克扣军粮之罪属实!太子竟然深信此等小人,可见糊涂!”

拓跋濬与袁苣、王斯多有接触,深知二人皆忠贞敬业之士,决不会犯贪贿之罪。他正要出班进谏,发现站在他身后的冯雁拉住他的衣角,于是便低头不语。

回到自己的住处拓跋濬不满地问道:

“袁苣、王斯决非这等无耻之徒,定是有人陷害。你为何不让我奏明皇上?”

冯雁为难地说:“唉,连东平王如此力谏都毫无作用,而且皇上还怪罪太子殿下糊涂,皇孙若是劝谏,岂不更惹皇上生气?”说罢拉住他的手。

拓跋濬生气地大声道:“那袁苣、王斯两人五族数十人难道就只能如此含冤而死吗?”说罢将她的手甩开,背转身去。

冯雁看着他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走到他的面前,慢慢地轻声说:

“皇孙息怒。心字头上一把刀,有刀始能遂心行善,无刀心善也未必能成事。手中无权,有时就只能忍一忍!”

拓跋濬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

“魏”字大旗迎风招展,大军如风卷残云,所向披靡,一直进至瓜步山(今江苏六合),打到了广陵。

君臣一行来到江边。拓跋焘在江堤上来回走着,踌躇满志。天下四渎,河、济、淮、江,他已据有其三,如今大江已经踩在脚下。不日过江,尽占江南大地已成定局,则四渎皆为大魏所有矣。他早就下决心要做一个秦皇汉武式的真正统一整个天下的大帝,而非偏安一隅的普通皇帝。了此夙愿,即在此役!江风吹拂着他的袍角和帽上的流苏,他感到分外惬意。拓跋翰指着江中隐隐约约的一片陆地说:“此即瓜州,对面即为京口。”他又向西一指,“那边即是建康,不过百里之遥。”

面对辽阔奔腾的江面,拓跋焘问:

“破羌何在?”

“臣在。”人丛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容貌伟丽、身披战袍、腰挎宝剑、威风凛凛的将军来。

拓跋焘问道:“最少需造多少船只才能渡江?需多久方可建造完毕?”

源破羌答道:

“至少需一次渡过一万人马方可在南岸立足。每船以人五十或马十匹计,则至少需五百船之数。如今日短,每日最多可渡江五个来回,渡过五万人马。造船五百大约需时三月之久。”

“好!就以三月为期。只要有五万人马过江,江南即可平定。先守住建康、京口、姑苏一带,明年天暖之后再图其他。”

“臣一定按时完成造船。”

拓跋焘看着他自豪地对群臣道:

“此朕之飞将军李广、美髯公关羽也!”他转身对破羌开玩笑道,“破羌!你这名字显然乃当年在西凉大破羌兵时所取。两个月来,你随朕大破南军,是否要改名‘破南’呀?明年随朕去大败蠕蠕,再改名‘破蠕’,你看如何?哈哈哈哈!”群臣一听也都大笑不止。破羌高兴地说:

“陛下说什么名字好,臣就用什么名字。”

“哎,破羌,你原名叫什么?”破羌见皇帝问,不好意思地说:

“原名难听,不提也罢。皇上若以为‘破羌’之名不好,干脆再赐我一名,这样臣的姓和名就都是御赐的了!”

拓跋丕和李敷等小声议论起来。拓跋焘看出他们在说此事,就道:“你们年轻的自然不明就里,老臣皆知源破羌将军姓氏的来龙去脉。破羌本姓秃发,系西凉国河西王秃发辱檀之子。后来辱檀为乞伏炽盘所灭,破羌率残部来归。他英勇善战,见识过人,屡立战功。秃发即拓跋也,实即鲜卑之拓跋部。后一支留东,一支去西,口音略异也。故拓跋、秃发本为一源,朕因此赐其姓源,从此就叫源破羌了。”

群臣笑呼:“皇上圣明!”拓跋焘也格外高兴:

“名可改而不可屡改。你随朕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可喜可贺,就名叫‘贺’吧。”

源贺立即跪下磕头:“臣源贺谢皇上赐名之恩!”

群臣高呼:“祝贺源贺将军!”

拓跋焘又亲切地说:“平身吧。你英勇过人固然可嘉,不过统兵数万之上将应运筹帷幄,以智胜而非力胜。今后切毋再冒险冲锋,更不可亲自登城杀敌也!”

“微臣谨记。”

广陵富庶美丽,拓跋焘早有所闻。不过他想,广陵再美,还能美过平城去?如今他才知道,平城除了皇宫宏大壮观,和广陵一比,简直就是乡下!那日他去刘宋一个刺史致仕后回原籍所建别业游览,原以为极小,进入月亮门后,穿过一座假山山洞,想不到竟别有洞天。君臣饶有兴趣地漫步在竹林夹道其实长不过数十尺的曲径,走过水池上长仅盈丈的石桥,再绕过一小片竹林,后面又有一个花木葱茏的小院。转来转去,移步换景,原来园子相当大。后来君臣登上名为“烟云楼”的主建筑,绕行回廊一周,才知道只不过是个占地几亩的小院而已。平城西宫没有一个宫殿如此精致。拓跋焘十分感慨地对身边臣工说:

“南人比北人会享福,此园造得多么精巧!小中见大,变化无穷,真乃巧夺天工也!将广陵出色工匠悉数带回平城,造它几个广陵园子!”

后来他们又在一个湖边漫步。湖面时宽时窄,长可数里,两岸树林中散落着一些亭台楼阁,各色小院。他们过步云桥,登上了土山上的一个亭子。皇孙濬始终跟着。他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不远的冯雁,有时两人相视而笑。拓跋焘环顾四周,满目烟笼苍翠,波跃金光,树丛中不时露出一角楼台。他感慨地说:

“这广陵果然是风光旖旎,与我北国大不相同。尤其是烟雨楼台,真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呀。听说建康比广陵更大更美,京口也不下于广陵。据说会稽、永嘉都富于山水之美,比这更胜一筹。以前朕以为只不过是些酸腐文人夸张附会之语,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待朕过些时带你们打过江去,君臣好好享受一番!”

群臣大笑:“听从皇上调遣!”

前锋副将乙浑不安地说:“江南好固然是好,只是我军皆系北人,还未过江,已经水土不服。此地湿冷,军中不少人已经染病。只怕过些日子,染病者还会大增。”

拓跋焘站在亭外面向南方,满不在乎地说:“如今刘氏宫廷内乱,将不从命,兵无斗志。我军士气正旺,足可一以当十。只要渡过三万精兵,就能拿下建康、京口,灭掉刘宋。”

秘书丞李敷道:“臣斗胆进言。臣以为,拿下建康、京口不难,只不过要固守建康、京口则非易事,而欲守住江南大片土地则难上加难矣。”

拓跋焘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李敷,岁数不大,年资不高,却总是好争先出头,言他人所不敢言。不过,又往往言之成理,奈何他不得。拓跋焘沉吟不语。随行的大臣们都明白李敷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但是他们更清楚年过不惑的皇帝统一天下的宏愿由来已久,此次南征意外地顺利,更加坚定了他立即打过江去的决心。现在顶撞皇帝,无异于是虎口拔须。所以要么说“皇上英明”,“悉遵皇上吩咐”,要么模棱两可地笑而不言。

正平元年(451)正月初一午初,江上的一只特大龙头楼船上,群臣向拓跋焘贺年:“给皇帝陛下拜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只龙头楼船不是通常那样沿江岸停靠,而是南北停泊。楼船里中间摆着三个喷着熊熊火焰的炭盆,皇帝面南而坐,皇孙坐在皇帝左侧下手,群臣分坐船舱两侧。

“都平身吧。”拓跋焘举起酒杯说,“今日我们君臣就在这大江之上痛饮一回,都随意吧。”群臣举杯高呼:

“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接着就随意吃喝起来。

用不着看服饰、发辫,只要看吃喝方式,就可以区别鲜汉:凡是用短刀将自己案上的鸡鸭、牛肉、羊肉等切开,大块叉着吃或者干脆用手抓了吃,喝酒咕嘟咕嘟者,定系鲜卑人无疑;用箸夹着吃,细嚼慢咽,小口饮酒者,多半为汉人。

拓跋焘左手拿着一只鸡腿,右手捏着刀柄,一边嚼着,一边说:“这南方的厨子做的肉味道还真可口,只是这牛、羊可不如我北国的肥啊!”

前锋参将皮豹子说:“可不是!这羊肉哪有我口北、漠南的鲜美!这牛肉要是在平城,更不必说河套,都没人要!”坐在他旁边的尚书左仆射兰延瞪了他一眼,他马上发现自己失言,赶快说:“不过究竟是皇上的厨子手艺不凡,味道好,味道好!”

拓跋焘一边切着羊腿一边说:“官兵都有肉过年了吧?”

源贺道:“每人一斤牛肉或羊肉,二斤猪肉,鸡鸭不等。”

“嗯。听说染病者更多了?”

“正是,三停中约占一停。”

“嗯。”其实这种情况拓跋焘也知道。他最担心的还不是病者增加,因为得的多为风寒发烧或是泻肚,均系水土不服之疾,日子久了慢慢就会适应。他最担心的是官兵普遍思乡心切,厌战情绪日增,即使高级将领中也不乏其人。刚开始他杀了几个官兵弹压了一阵,可是后来一看,光杀并不解决问题,思归厌战情绪继续在暗中蔓延。

“濬儿,你看这过江之役如何?”

拓跋濬在私下曾对冯雁说特想去江南看看,可是冯雁却悄悄告诉他,听说现在军中疾病流行,官兵和百官普遍思归,只是怕背上“扰乱军心”的罪名不敢说而已。不如暂时先回去,明年夏秋之际再图。于是拓跋濬道:“儿臣不懂,还是听诸位大臣高见,皇上亲裁为是。只不过儿臣以为,若战则必胜,若得城则永有。如暂得而不能固有,徒增伤亡,则不如他时再取。”

百官听了都面露笑容,因为皇孙不但说出了他们心中不便说的话,而且讲得精彩,齐声道:

“皇孙高见!”

拓跋焘也觉得孙儿的看法颇有道理,微笑着连连点头。他觉得这孩子出来仅仅三个月就成熟得多,看来大魏帝业后继有人了。

这时身穿红色战袍的羽林中郎拓跋丕入报:“岛夷刘义隆特派吏部侍郎谢越驾大小船五艘,献百牢数十头及各种土产多担,给皇上拜年,已在岸上候旨。”

“哦!”拓跋焘眼睛一亮,他有办法了。他派在建康的细作已经向他报告,魏军节节胜利,刘宋朝野震动,广陵失陷后刘义隆只好下令暂罢朝会,建康城内外戒严。他对单壬道:“传朕口谕:速备回赠之礼,绝不下于刘宋,以显我上国之富!”然后道,“宣他进来!”

群臣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大声道:“这刘车儿亲自来投降多省事!”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车儿”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小名,魏朝上下都这么叫他。

那谢越从岸上下小舟自楼船南端登船,在拓跋丕和拓跋郁的陪同下步入船舱,恭敬地跪拜道:

“臣南朝吏部侍郎谢越叩见大魏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宋皇帝陛下派遣下官来给大魏天子拜年,献上肥猪二十只,肥牛十头,肥羊十只。另有江南土产、方物十二种共十二担,望天子笑纳。”说罢,将手中的红纸礼单双手捧上呈于太监单壬。

拓跋焘一开始对来使称刘义隆为“大宋皇帝”有些不快。兵败如山倒,国都快亡了,还“大宋”!可一听称自己为“大魏天子”,心里顿时舒服多了,皱起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皇帝”可以僭越,“天子”可就只有一个,那可得上天认可的啊。他们汉家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这些在鲜卑、匈奴、柔然和西域各族那可是大有讲究的。哎,说来话去,“夏”和“夷”有些地方毕竟还是有别呀。他打开礼单,只见其中有橘、橙、龙眼、食酱,姑苏名酒虎丘酿和会稽名酒鉴湖秋,皮裤褶等,嘿,居然还有甘蔗百梃!这些礼物要放在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不过现在对这刘车儿可就不容易了。自打魏军渡过淮水,宋朝财政已经捉襟见肘。刘义隆下令,为了充实军费,百官俸禄俱减三分之一。要不是天寒地冻,船只尚未齐备,他早就在建康过年了。现在人家既然送了礼来,自然也要以礼相待,这才能显示出天朝大魏的气度雅量。拓跋焘哪里想得到,这刘宋使臣为了称谓,颇绞过一些脑汁呢。称呼对方高了自己皇帝低了则回去难以交代;称呼对方低了则强敌不快,难以完成议和使命,不易呀。

“赐座!多谢刘皇帝厚遗,你回去也替朕给刘皇帝贺喜新年。”拓跋焘故意用“刘”皇帝而不用“宋”皇帝,说“贺喜新年”而不说“拜年”。叫他皇帝已经够客气的了。他微笑着轻轻摇头,很满意自己的这点讲究。

“多谢大魏天子!我家皇帝眼见魏宋失和,祸及无辜百姓,民不聊生,多有不忍。故特派下官请求两家议和罢兵,从此修好。”在座群臣无不面露笑容,互相示意,都希望拓跋焘借此机会班师回朝。大家都注意到皇帝的表情放松,毫无咄咄逼人之语,心中无不暗喜。

拓跋焘笑问:“甘蔗并非什么稀罕之物,怎么送了这许多呢?”

刘宋使臣眼中闪出一丝亮光,微笑道:“我家皇帝听说大魏天子格外喜好此物,特命臣工将建康所有甘蔗悉数购得,选其上等者奉上。”

“嗯?”拓跋焘一惊,习惯性地以左手捻起他的山羊胡子来。在过淮水之前,自己只知道甘蔗味甜,只是太老、渣多。到了广陵之后方知甘蔗有多种,以紫皮者为佳,味甜、渣嫩、汁多,十分喜食,广陵甘蔗因此被大营征购一空。这么说……嗨,自己不也在建康派了细作吗?想到这里,拓跋焘不禁“哦,嗯……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谢越又说:“为表诚意,我家皇帝愿以女儿明月公主与大魏皇孙联姻,请求大魏天子恩许。”说罢,他对门外一招手。拓跋濬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眉清目秀、身材姣好的少女走出小船,登上楼船,摇摇而入。他两眼随着那女孩转着,直到她上前跪下:

“小女明月叩见大魏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拓跋焘说:“朕亲自挥师南下,也是出于不得已。本来我意已决,一过初六,就发兵渡江,准备在建康、京口过元宵节。既然刘皇帝诚心求和,两家从此修好,朕就恩准了吧。”拓跋焘对自己用“恩准”这个词非常得意,自己是胜利者,本来就应当比刘车儿高些。他看使臣没有什么不快,心里更加快活,觉得此人还比较知趣,不是那种迂腐文人充当的死要面子的败军之使。所有在场的人一听皇帝决定罢兵,回家有日,无不笑容满面,高呼:

“皇上圣明!”

这时单壬递上礼单和拟旨,皇帝过目后微笑着说:“宣诏吧。”

单壬就大声道:“南朝使臣听旨!”那使臣一听赶忙跪下。明月公主也急忙跪在了他的身后。“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诏曰: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南朝刘皇帝主动修好,诚意可感。朕特回赠薄礼,以示玉帛之意。钦此。”那使臣叩谢之后与明月归座。单壬又大声说:“礼单!”那使臣和明月正要站起来,拓跋焘挥手让他们坐下。单壬接着说:“葡萄酒两坛,毡十领,羯鼓大一面,小五面,御膳芝麻烤饼百枚,盐九种,各若干。另有名马两匹,帛百匹,口北肥羊十只,漠南肥牛十头,骡十头,改日送上。”

见那使臣喜出望外和吃惊的样子,拓跋焘心中十分得意。刘车儿爱吃烤饼和葡萄酒也是细作探听来的,就让他慢慢琢磨去吧。拓跋焘对单壬道:

“给他说说那盐的用途,别用错了。”单壬道:

“此九种盐,各有所宜,不可混淆。白盐乃反复精制、皇上自用之盐。黑盐治腹胀气满,每次六铢,以酒和服。胡盐治目痛,戎盐治诸疮。赤盐、驳盐、臭盐、马齿盐亦非食盐,各有所用,俱已写明。”那使臣听得眼睛瞪得直直的,连声称谢。他哪里想到魏帝在进军途中还会赏赐这么多的好东西,光是盐就赏赐了九种!看来这仗是暂时不会打下去了。

拓跋焘满意地笑了笑说:“大魏居天下之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应有尽有。”他看了看明月公主,“只是两军对杀多时,军中以婚求和,不合礼制,故可和而不可婚。联姻之事就作罢了。”站在拓跋濬身后的冯雁自听说刘宋使者请求联姻起就十分焦急,见那女孩比自己丰满漂亮,而皇孙两眼老盯着明月,她更是急得六神无主,却又不敢有丝毫表现,只是自己两手不停地捻着指头。拓跋濬让她拿手巾来擦嘴,她竟没有听见。拓跋濬回头,发现冯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明月公主,眼神有些不对头。就以手在嘴上一抹示意,冯雁以为是自己嘴上有什么,一擦,什么也没有,就以眼神问他是怎么回事。拓跋濬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禁笑了,拿起袍子下摆在嘴前一比划。冯雁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立即回身取来手巾。直到听皇帝说联姻作罢,这才放了心。

那使臣说:“既然陛下不允婚姻,那就将明月公主留下吧。”冯雁一听顿时心又被吊了起来,紧张得微微张着嘴。

谁都明白,美女绝无不受欢迎之理。只要留下,那么早晚会给皇子、皇孙,最近这段时间南朝就可确保平安了。拓跋焘清楚他们的用意。这么漂亮的女子,若非两军交战多时,而且指名给皇孙,他自己就收下受用了。自己各色夫人二三十个,还真没有一个大江南边这么细皮嫩肉的呢。皇孙还小了一点,而女大不可留,带回去反而麻烦。现在人家是兵败不得已而以公主和亲,自己索性给他们显示点大国天威和天子气度,于是说:

“此女甚佳,只是如今并非联姻之时,留下误其青春。你还是带她回去吧,替朕谢谢你家皇帝。公主也到了论婚嫁之时,朕赐其名马一匹,夜明珠两粒,红玛瑙两颗,帛十匹,作为陪嫁,改日命人专程送上。”

谢越和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非但不用让公主去胡人那里为妻受委屈,不用吃那膻味十足的羊肉,竟然还额外得了这么多珍贵礼物。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魏朝的群臣已经高呼:“皇上圣明!”他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跪下连连磕头,千恩万谢。

五君无戏言

拓跋焘出发时是十万大军,凯旋回京时这支队伍可就增加了整整三倍。因为鲜卑人也和其他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样,历来班师回故土时所带的战利品中一个大类就是战败区的人。回去以后,论功行赏。从王公大臣开始直到最下级的军官,甚至一些普通的控弦之士,除了银、帛、牛、羊各有差外,还能分到一些人口,作为自己的奴仆做些杂役,或是在自己的田地里耕种、放牧。早先在计算战利品时,人口——那时叫“生口”,和牲畜是算在一起的。《魏书·太祖纪》上写着呢:太祖道武帝登国三年(388)十二月“讨解如部大破之获男女杂畜十数万”。古时没有标点,不注意的没准还会以为“男女杂畜”是指“雌雄杂畜”呢。再看登国五年(390)春三月征高车袁纥部就更明白了:“大破之虏获生口马牛羊二十余万”。如果不加标点,这“虏获生口马牛羊”今人岂不以为“生口”就是“马牛羊”!况且古时汉字音同形近经常通假,今人或以为“生口”即“牲口”。其实各是各。之所以算在一起,就因为在北魏早期鲜卑人眼里,这“生口”和“牲口”的价值差不多,甚至“生口”还不如“牲口”。有些鲜卑人宁肯要牲口也不要生口。牛羊放牧就行,杀了能吃肉,皮子可做衣。人有啥用?还得养活他。当然也有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发现人还是比牛羊有用。所以每次分战利品,是分牲口还是生口,众口难调。当官的哪管这么多,按等级各有差一分,自己换去吧。反正魏朝商品经济本来就大大落后于南朝,到处都有以物易物的,有时一头牛可以换到两个丁男再饶上一个甚至两个女娃哩。最不值钱的就是四十以上的男女,都老头、老太了,有啥用?有时候白饶给都没人要。可人家是一家子呢,不能分开。那也行,那就再饶几只鸡呀什么的。把“生口”和“牲口”分开计算,那是道武帝于天兴元年(398)秋七月迁都平城,采纳了吏部尚书崔玄伯等汉族大臣尽用汉式的治国方略以后的事。

这次到广陵,拓跋焘算是真正开了眼,他在心里暗自承认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充其量只能算是大魏皇帝,这回才算真正尝到当普天下天子的滋味了。他感受最深的是,一路南行,越吃越好,越吃越有味。过了历城(今济南),他就让平城带来的几个厨子都别做了,人家青州、兖州的厨子做的饭菜那才叫有味。到了广陵,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才叫有味,就让青州、兖州、徐州的厨子统统打下手,让他们好好学学人家广陵厨子是怎么烹调菜肴的。那广陵的院子、园子那才叫住得舒服呢,这南边人真会享福!他在广陵的浴池洗了一回澡,有个擦背匠给他擦了一回身子,擦下那么多泥来,连他自己都吃惊了。那才叫痛快,当时就赏他帛三匹。明年,最迟后年,他说什么也一定要发大军二十万,一举平定江南,好好在建康、京口、广陵享它几个月的福,然后才回平城去。这次拓跋焘带着五万余家,二十余万人,浩浩荡荡北归。他觉得最得意之笔就是带回了数以千计的各种工匠:木匠、瓦匠、厨师、金银匠、成衣匠、剃头匠、擦背匠等等,应有尽有。且多为青壮年——这些南人多数将被安置在平城、并州(今山西省汾水中游一带),以及上谷、中山诸郡(今河北省北部与中部一带)。

皇太子拓跋晃在新年之前就已大败柔然回到平城。当他在阴山前线得知手下的两位重要官员竟然已被奉旨处死,惊得目瞪口呆。后来虽然得知乃宗爱陷害,但已无回天之力。

拓跋焘回到平城后不久就在西宫天文殿南书房单独召见宗爱:“朕南征期间,京师可有何大事发生?”

宗爱禀报道:“司徒崔浩奉诏述成《国记》,本应弘扬我鲜卑大魏宏图大业,彰显大魏列祖列宗丰功伟绩。然而崔浩等人处处诋毁我鲜卑习俗,竟将鲜卑与禽兽相提并论,尤其是将我大魏先帝……”他犹豫了一下,“诸事记人,不堪入目,居心叵测,罪不容诛。”他见拓跋焘已经脸色沉了下来,就从衣襟内取出一卷纸递上,“臣仅录几处,请皇上御览。”

拓跋焘翻开第一页《太祖纪》:“……晋愍帝封帝为代王,置百官,领代与常山二郡。其先宽俗简法,至此严刑峻法,部人每以违命获罪,举部戮之,老幼无免。”他心想,崔浩真是书蠹,写“举部戮之,老幼无免”之类的暴行作甚,这种陋习旧俗大魏早已革除,写上岂不是给大魏丢脸!他翻了几页,正好看到写道武帝于登国十年(396)十一月将主动放下武器的四五万后燕军朋尽数坑杀的事。拓跋焘知道秦将白起在长平坑杀数十万赵卒和项羽坑杀数十万秦卒,都是历史上最为人厌恶、憎恨的事例,历来被认为是残暴之最。他脸色阴沉非常不快地说:“崔浩迂腐至极,书此何为!”这不是要让太祖遗臭万年么——他差一点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皇上说得是呀,后面还有更加可恶之言。”

拓跋焘接着看下去:“帝喜服寒食散。药性发动,喜怒无常,遇事每怪罪臣下,谓皆不可信。日夜独语不止,若遇鬼魅。臣僚略有小过,帝即以为怀恶谋逆,乃手刃之,死者皆陈天安殿前以警他人。”拓跋焘脸色铁青。虽然他知道这的确是事实,但祖父道武帝奠定了大魏基业,功高盖世,理应大书特书,为臣者竟不懂为尊者讳!简直是岂有此理,枉读《诗》、《书》、《春秋》!他赶快翻到写自己的《今纪》,初看了几页尚可,只见延和三年(434)写道:“秋七月辛巳,命诸军征讨西河之山胡白龙,九月戊子,克之,斩白龙及其将帅,屠其城。”他气得将那卷纸扔于地上,拍案喝道:

“真正混账透顶!将‘屠城’写上作甚!朕不是自那以后就没有再屠过城吗?”

宗爱说:“后面还有比这更加不可容忍的。”

拓跋焘厉声道:“闭嘴!着即拟旨,将崔浩及参与编撰《国记》者统统缉拿入狱,听候处置。”马上又补充道,“各家俱皆查封,所有人口不得离京,继续查明参与其事之人员。”

“臣遵旨。”宗爱微露笑容,他知道皇帝的脾气,他要好好整整那些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文人,尤其是汉族文人。

当天平城就弥漫着一片恐怖气氛,只见禁军马队到处抓人。太子拓跋晃听说当天抓了近百人,是宗爱主持此事,还在继续追查参与者,又惊又气,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因为这近百人中已经有二十多个是原东宫各级官吏,有的与他相知甚深。他了解这些人,全都是正派饱学之士,可能就是太书生气了,竟然真的什么都实录,终于惹怒了皇帝。可有些只不过是誊录小吏,竟也未能幸免,锒铛入狱,命在旦夕。他想,高允乃当代硕儒,社稷栋梁,且任东宫侍讲多年,对自己有启蒙之恩。他乃《国记》主撰之一,秉性耿介,难脱干系,最要命的是他书生气到极点。现在无论如何要赶快保住高允。拓跋晃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对心腹太监秦稚道:

“城门已经关闭,你持我手令,赶紧将高允找来。越快越好!”

秦稚快马赶到城外,高允正在他的陋室挑灯夜读。听说太子有令要他立即去东宫,奇怪地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小人不知,请高大人切毋耽误。”

高允随秦稚赶到东宫时已经二更。

拓跋晃说:“皇上因《国记》内容深为震怒,已降旨抓捕多人。”

高允疑惑不解道:“《国记》乃据实而撰,臣曾反复斟酌,文字谨慎,怎会……”

拓跋晃焦急地说:“情形复杂,一时难以尽言。明日上朝由我为君向导,皇上但有所问,你务必依我之言回答,切莫大意,否则恐将累及身家性命。今夜高大人就留宿东宫吧。”

第二天早朝拓跋焘当场问了两个大臣,他们都被迫承认参与著述,不过都是列传,自己实在没有发现什么错误。拓跋焘怒斥道:“所有参与编撰《国记》者皆系同犯。知情不举,岂能无罪!”两人随即被侍卫带走。拓跋焘又问:“还有何人参与崔浩著述之事,自己招认,或他人检举皆可。”他念高允廉洁自守,且年事已高,有意网开一面,让他今天主动认罪,以便宽宥。这时有人检举道:

“高允为崔浩副手,理应重重治罪。”

太子拓跋晃忙说:“中书侍郎高允在东宫多年,一贯小心谨慎。虽然与崔浩同事,然地位微贱,一切听命于崔浩,请皇上宽恕。”

拓跋焘故意问道:“高允,《国记》是否皆系崔浩做主?”他想,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高允肯定会顺坡下驴,说皆系崔浩所为,自己没做什么要紧的事,于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他一马,将他降职了事。

没想到高允出班以后丝毫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还是两眼盯着笏板,呆头呆脑地说:“《太祖纪》为前著作郎邓渊所撰。《先帝纪》及《今纪》,臣与浩同作。然浩综务处多,总裁而已。至于注疏,臣多于浩。”

拓跋焘一听不禁怒上心头,罪行严重不说,竟然顽固如此,简直是故犯龙颜。于是厉声道:“高允所为有甚于浩,安有生路!”许多大臣一听高允的回答都傻了,现在人人推脱尚唯恐不及,他却似乎还在邀功请赏,简直是请死哪!论读书学问,朝野无人出其右,连崔浩也未必过之。可是他怎么这么糊涂!简直迂腐至极!

拓跋晃急得连忙说:“皇上天威严重,允是小臣,故回答时惊慌迷乱。臣以前问过他,曰皆系崔浩所作。”太子知道崔浩其实也没有一点罪,但皇帝愤怒无比,崔浩肯定不保,只好把罪责推到他一人身上,救高允要紧。大魏不能没有这样正直、博学的大臣。拓跋焘明白儿子的心思,稍稍松了一口气,眯着眼问高允道:

“果如东宫所言不?”

高允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笏板如平时那样慢吞吞地说:“臣逆天威,罪应灭族,自知必死,不敢妄言。太子殿下因臣侍讲多年,哀臣乞命。其实不曾问臣,臣无此言。臣以实对,不敢迷乱。”

群臣一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世上竟有这样不知好歹、不知死到临头的书呆子!太子明明是在为高允开脱,看来皇上也有意宽宥,他却一再将头置于刀俎,真是可悲可叹。拓跋焘一时也蒙了:这个高允!是疯了还是傻了?如今人人自危,千方百计摆脱干系,他却不顾灭族之灾,如实相告,为他人解脱!唉,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啊!他感慨地对太子说:

“直哉!临死不移,不亦难乎!且对君以实,贞臣也。如此言,宁失一有罪之人,宜有之。”顿时,朝堂内乱哄哄地响起一片谢恩、万岁之声。拓跋焘道:“高允,朕让你戴罪立功,命你起草诏书:自崔浩以下,书童、誊吏以上,共计一百二十八人,皆灭五族。速去速回。”

拓跋晃急忙出班奏道:“皇上,其中书童、誊吏皆听命于主人上司,与《国记》内容犯上无涉。儿臣恳请皇上法外施恩,免其一死。”

拓跋焘板着脸说:“书童、誊吏有知情不举之罪,岂能免死?此次一百二十八人中,据说有二十余人原系太子府中人,简直岂有此理!歇朝。”

拓跋晃痛苦地低头退回。

于是拓跋焘入后殿小憩,群臣也到两廊屋里歇息,高允则去中书办公的屋子里起草诏书。

皇孙濬找到一直在后殿偏屋等着的冯雁。冯雁递给他一杯热茶,拓跋濬说:“高大人真是难得的忠臣啊!”

冯雁刚才在后殿都听见了,也感慨不已:“高大人五族虽然得免一死,然而这一百二十八人的灭五族,要死多少人呀!唉。”她见拓跋濬心情也很沉重,就道,“皇孙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一定要宽仁慈悲。”

拓跋濬道:“雁雁所言很是,他年我若登基,一定要革此滥杀陋习。”

冯雁一听吓得赶紧将右手食指竖在嘴外,以眼向他示意。拓跋濬先是一愣,接着马上缩了一下脖子,对她做了个鬼脸。因为说皇上“滥杀”,且谓“陋习”,即便他是皇孙,最轻也要重打几十大板,重则要被废为庶人,甚至会招来赐死之祸呢。连侍讲、少傅都要受到严罚。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外面朝堂脚步声碎,拓跋濬马上走出去站在父亲拓跋晃身后原位。不一会儿拓跋焘就出来登上御座。他扫视了一眼,不快地问:“高允何在?速去传他带诏书见朕。”太监单壬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说道:

“回禀皇上,高大人说尚未拟得……”拓跋焘一听就火了:

“短短诏书,何必长篇大论,真是腐儒!还差多少?”单壬略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为什么高允一字未写的原因,但又不敢实说,只好说:“老奴未问,只见高大人写得很慢,说还需一些时间。”

“真是岂有此理!你再去催促,就说朕命他立即书毕。”过了一会儿,单壬一跨进殿来,所有的人一见他那晦气样,就都明白了结果如何。拓跋焘怒道:“来人呀!去把高允给朕抓来!”

很快,高允就在两个侍卫的挟持下来到殿内。拓跋焘看着跪下而一脸呆样的高允又好气又好笑:“高允,朕命你拟旨,写了几页宏文?”高允低头看地,虽然声音不大,大家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请皇上恕罪,臣一字未写!”

在朝堂一片小声惊讶与议论中拓跋焘怒火中烧,拍案喝道:“高允,你好大胆!朕恕你大逆之罪,免你合族之死,难道你不知感恩,反而抗旨吗?为何迟迟不拟诏?”

这时高允方抬起头来答道:“皇上赦免之恩,臣没齿难忘。臣以为,崔浩之罪,若仅为实录史实,罪不至死。且皇上有言在先,让其实录无虑。若崔浩还有他罪,自当别论。陛下欲将崔浩等一百二十八人皆灭五族,需杀数千人之多,实乃圣人不为,古今未闻。且书童、誊吏皆须听命于主人上司,与《国记》内容犯上无涉。故臣实不忍心拟旨催死。若留下此数千人命,一可为陛下青史留名,二可免数百户家破人亡,三可得数千有力有才之士,实有百利而无一害。臣冒死恳请陛下:刀下留人!”说罢连连磕头。

看着高允那一脸痛苦与固执的样子,拓跋焘心想,这老头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还为人家辩护。不过他说的也确实在理。尤其是“青史留名”四字,力重千钧。他明白,其实高允是在警告自己,切不可将此案变成历史上一个著名的滥杀案例!这样自己可就有遗臭史籍之虞。但他转念一想,也不能照准他的请求。一来《国记》有些文字实在可恶,二来他这当皇帝的也不能出尔反尔,轻易彻底否定前谕,否则皇帝尊严何在!他正在沉吟,秘书丞李敷出班道:

“皇上,高大人所言有理。陛下素来宽厚仁慈,以德怀天下,从不轻言杀戮。臣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千古流芳!”

拓跋焘觉得李敷之言貌似称颂,实乃告诫。从轻发落可“千古流芳”,若依原议岂不就是“遗臭万年”!

还有一些大臣也已看出皇帝有些回心转意了,趁着李敷进谏,他们也齐声奏请:“臣等恳请皇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拓跋焘越来越感到“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八字的分量,要真是连书童、誊吏都灭五族,杀戮数千人,自己在位时当然无人敢秉笔直书,但身后呢,秦皇、汉高、汉武,谁逃脱得了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真要那样,将来自己在史书上万难超生。好在群臣已给自己铺好台阶,那就,就势下吧。于是说:“崔浩门诛,一切人等均有知情不举之罪,故其余一百二十七人立斩,族人皆赦免不究。《国记》所有碑石悉数磨毁,文稿中凡有诋毁大魏字样,尽皆删却,全书日后重新编撰。高允参与编撰《国记》,罪行严重,本应处死。念其忠心进谏,免死,降为秘书舍人。”朝堂一片欢呼,“万岁”声、哭泣声不绝。

散朝后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允咧嘴直乐。群臣纷纷向高允道贺,说他虽由四品上降为七品下,可是毕竟保住了老命。高允也不说什么,只顾自己微笑着往殿外走。只有李敷感叹道:“高大人非乐己之不死也,乃乐数千人得生也。”走到台阶前的高允听见,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说,蹒跚下阶而去。

整整一百年后,即北齐天保二年(551),也就是承袭北魏的东魏灭亡的次年,这时承袭北魏的另一部分西魏也已奄奄一息,北齐文宣帝鲜卑化了的汉人高洋诏令中书令兼著作郎魏收主持编撰魏史。当年崔浩主编、后经李彪、高闾等人续编的《国记》,就成了他的主要参考资料。魏收编撰的这部史书就是如今《二十四史》中的《魏书》。

当天晚上,冯雁在为皇孙铺榻时拓跋濬道:“雁雁,我本来以为灭五族过于残忍,但秦汉有时诛灭九族,大魏是否已有进步?”

冯雁说:“秦汉有时虽灭九族,但用得极少。而我大魏稍有不慎就灭五族,动辄杀戮数十数百人,令人胆战心惊。今日若非高大人一再冒死力谏,枉死者何止千人!”

拓跋濬问:“哎,雁雁,为何我大魏总爱用‘五’之数呢?”

“此乃太祖道武帝天兴元年迁都平城后于十二月定下的规矩。尚书崔玄伯等人奏谓,鲜卑乃黄帝之后,故大魏应从土德,服色尚黄,数用五,未祖辰腊,牺牲用白等。这崔浩崔大人就是崔玄伯之长子。想不到他自己差一点就为‘五’所害。命运真是难测呀!”

拓跋濬钦佩地说:“雁雁,你真有学问!我要是有朝一日当上皇帝,一定立你为后。”

冯雁乍一听顿时一愣,又有些害羞,接着马上跪下笑道:“谢皇孙殿下恩典。”此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心上,她不禁停顿了一下,故意带点顽皮地抿嘴翻眼笑道,“君无戏言!”

拓跋濬一手拉她起来,一面故作正经地笑说:“自然,君无戏言!”拓跋濬这时忽然觉得她特别漂亮,眼睛格外明亮,身上散发出一种迷人的气味,使他心神摇荡,热血沸腾。冯雁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他觉得她更加迷人,于是使劲地一把抱起她来,将她放在了榻上,自己扑了上去。

宗爱在自己屋里自斟自饮,已经醉得几乎睁不开眼。小黄门贾周进屋一看,连忙劝道:“公公醉了,切莫再饮。”

“你……怎么不……在皇上身……边伺候?”

“皇上吃完红烧鹿鞭,就临幸那个从南边带回的女子。单壬就让小人回来了。”

宗爱一听不禁低声抽泣起来:“皇上……几乎每……每日临幸女……子。贾周,你……我,也……都生来是男……男子呀,却被阉……割,弄成这男不男,女不女,不……能享……此人生……之大……大乐,还要被……人讥为……‘阉竖’!”这时他大哭起来,大声呼喊,“老天爷啊,你……为……为何如……此……不公!”

“宗公公!”贾周吓得浑身一震,急忙回身一看房门,过去将他手中又举起的酒杯夺下。“公公切莫大声,万一被皇上知晓,可有杀身之祸呀!”

宗爱圆睁醉眼,站起身来:

“哼,杀……身之……之祸!”贾周将他拉向榻边,他还在说,“看谁……杀……”贾周赶紧将他的嘴捂上,然后拖着他直到榻边,将他放倒,他立即呼呼熟睡。

崔浩等人被处死以后,太子拓跋晃就发烧不退,一病不起。做梦时常常梦见他们,尤其是那些从前在东宫的旧部,他们几乎都是拓跋晃推荐给崔浩的。虽然除崔浩灭族外,余皆止于诛杀本人,家属得以保全,但是家破人亡之悲遍于平城。有些家庭生活已难以为继。拓跋晃派人悄悄送了些钱帛去,但是觉得终非长久之计。有几个聪明伶俐的书童,是他特意送给崔浩的。一方面是助他做些杂务,主要还是为这些孩子的前途计。本来以为让他们跟着编撰国史的崔浩等大师,耳濡目染,可以长学问,将来也可以博个出身,谁知竟招来了杀身之祸。

拓跋晃后悔几年前没有将宗爱处死,致有今日之祸。宗爱出身罪人之家,明元帝末年十三岁时入宫为阉人,侍候过他的祖父明元帝和父亲拓跋焘。由于他长得慈眉善目,表面谦恭谨慎,深得父皇信任,后来父皇将他给了自己,成了近侍。太平真君五年(444)他不满十七岁时,奉命以太子身份监国,总领百揆。宗爱小心机敏,好学能干。自己开始时对他也颇器重。其实他天性险暴,尤其是奉命去外地公干时行多非法。自己曾经多次训诫过他,他总是阳奉阴违。有一次发现他竟然窥视自己临幸宫女,本应立即处死,后念他侍奉过两位皇帝,也不愿将此事过于张扬,就将他逐至西苑任粗杂之役。谁知有一次拓跋焘去西苑行猎,被他侍候得格外满意,又将他召回宫内,置于身边,不几年竟升至中常侍,进秦郡公。从此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群臣侧目。他从北伐柔然凯旋归来后,密查得知,袁苣与王斯曾屡次向南安王余进谏,并揭发宗爱贪贿军饷,均遭训斥。后来他们派人向皇上密报,被宗爱截获,反被诬陷,以致诛灭五族。拓跋晃不禁长叹道:“忠厚乃无用之别名,诚哉斯言!”他自幼酷爱读书,深受孔孟仁义之说影响。他深感鲜卑拓跋氏自建立代国以来,尤其是建魏至今六十余年,对华夏文化的学习远较匈奴、羯、氐、羌等建立的诸国为亲,魏朝之所以能够统一北方也深赖华夏文明之益。但是终究积习过深,尤其是杀戮太甚,动辄诛灭全家乃至五族。他对魏朝的未来有许多想法,打算一旦继位,就要革新旧制。但这些念头只能深埋心底,绝不敢对任何人透露,以免招祸。他想,果真一旦登基,首先要办的事就是立即处死这个阴险毒辣的阉竖。

六月的下午,天气格外炎热。窗户大开,屋子特别明亮。拓跋晃看见儿子在窗户外朝自己笑了笑,心里顿时轻松了一些。拓跋濬本来每天早晚都来此请安,这两日来得更勤。他惊讶地发现,仅仅过了两日,父亲就已瘦了一圈,精神明显地差得多了。他侧坐在父亲的榻边,不禁热泪盈眶。拓跋晃抓住他的手抚摸着,无力地说:“莫哭,不甚要紧。”他朝门外看了看,对儿子说:“叫她进来吧。”拓跋濬擦了擦眼泪回头道:

“雁雁,进来吧。”

冯雁进来请了安,站在边上。拓跋晃早就看出儿子特别喜欢冯雁。他自己也感到这个女孩不仅为人忠厚,性格温顺,而且知书识礼,颇有头脑,谈吐不凡,与宫内的一般女孩不大一样。儿子身边一定要有个既特别可靠又有一些身份而且粗通文墨的女孩,也好为日后纳妾铺垫。他本想等儿子再大点,明年吧,就将她正式收入儿子房内。不成想这次在南征途中冯雁被父皇封为春衣,足见父皇也很赏识她,使他感到极大安慰。近来自己健康状况急遽恶化,他打算过些日子求皇后额外施恩,将冯雁再升一级,或索性正式收房。拓跋晃示意她过来,正要说话,心腹太监秦稚匆匆进来,似乎有急事禀报。拓跋晃对屋里的太监、宫女一挥手,他们全都退出。他说:“你若有事,但言无妨。”

秦稚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窗外无人,就小声道:“启禀太子,宗公公在皇上面前说,崔浩之事一直得到太子支持,手下不少人均系东宫旧员。因太子监国,总揆百官,所以镌刻碑林之事也曾请示太子同意。还说,太子力保高允,实际上是让高允替崔浩等人说情。皇上听了十分震怒。”

拓跋晃一听脸色骤变,闭上眼睛半晌没有说话,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知道了。”说完就挥手让秦稚退下,又闭眼直喘粗气。他知道父皇对崔浩事件非常愤怒,本来大开杀戒已定,总算因高允的舍命力谏,才救下了几千条人命。估计父皇还不至于对自己下毒手,至多是废掉皇储,贬为庶人。怕就怕他对赦免那几千人的决定反悔,甚至连高允也不能幸免。想到这里他喘气更加粗急,面色通红。拓跋濬着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冯雁对皇孙说:

“快请太医!”

拓跋晃忙说:“不,不用!”他知道自己这病已入膏肓,非药石可治。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示意冯雁过来,然后拉着冯雁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雁雁……你,是个……好孩子。嗬……你……要,好好辅佐……皇孙,嗬……”冯雁跪在榻边流泪道:

“太子殿下只管放心,雁雁谨记嘱咐。殿下别说了,好好歇息吧。”

拓跋晃喘了一会儿气又挣扎着说:“一定要……多读书。雁雁,你终究大一岁,你要……多多……提醒皇孙……”

冯雁泣不成声地说:“太子殿下放心,雁雁都知晓了。太子殿下大恩,雁雁一定以死相报皇孙。”

正平元年即公元451年六月,皇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终年二十四岁。

拓跋濬因为父亲英年夭折而悲痛万分,哭泣不已。冯雁百般安慰无用。拓跋濬说:“我知道是宗爱阉竖陷害父王。父王曾对我说过,宗爱多行不仁不义不齿之事,本应早就处死。是父王仁慈,每每宽恕。谁知这个阉竖竟然恩将仇报,挑拨皇上,害死众多大臣,又害死父王。我有朝一日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他恨得咬牙切齿,要去向祖父告发。

冯雁急忙拦住他道:“皇孙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凡事务必谨慎为要。宗爱为人阴毒,又深得皇上宠信,万一被他发现你对他怀有深仇大恨,定会挑唆皇帝,离间祖孙之情。尤其是现在皇上还不明白真相,告发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拓跋濬恨恨地说:

“难道我就此忍气吞声不成!如此无能,我还算是个热血男儿么!”

冯雁将他搀至榻旁坐下,轻声安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每多曲折。淮阴侯韩信当初若不能忍胯下之辱,岂有后来之千古伟业!”拓跋濬哽咽道:

“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树高易折,愚者自安。皇孙目前手中毫无实权,只可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她见拓跋濬不语,就接着说,“最重要者莫过于博得皇上欢心,此乃大安与复仇根本之计。”

拓跋濬叹道:“我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冯雁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宗爱到处树敌,朝廷内外欲食其肉寝其皮者何止皇孙一人!照此下去,皇上早晚定会发现其阴毒狡诈,置其于死地。也定会有得力者出来收拾此阉,届时皇孙相机行事即可也。”拓跋濬看着冯雁,觉得她说得有理。再说眼下也确实别无良策。他叹着气把头靠在冯雁胸前,冯雁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吻着他的头发。在冯雁心中皇孙有时是她的主人,有时是她的男人,而有时则是她的弟弟。

拓跋焘本来确实对太子十分失望而且极为恼火,甚至想过废他的问题:他早就看出,太子仁义有余而严厉不足。他拓跋焘也非常崇尚汉家文化,甚至还亲自造了一千多个新汉字,颁布全国,“永为楷式”。太平真君五年(444)还下诏,令“王公以下至卿士,其子息皆诣太学”。就是要让他们从小就都学习华夏文化,以便安邦定国。但是大魏毕竟是鲜卑人开创的天下,是靠剑戟马队冲杀出来的,岂能不有些“暴戾”之举!自己这鲜卑皇帝就够宠信汉人的了,文臣中有的如司徒崔浩已经位列三公,各部曹尚书中汉人更多,带兵武将中也已有汉人。这大魏乃鲜卑人打下的天下,鲜卑人享受特权岂非天经地义之事!但有些汉家文人还是不知深浅,对鲜卑人享有特权总是耿耿于怀,甚至发展到在《国记》中狂悖犯上。不杀一批何以振天威!太子竟然糊涂到了不但支持而且居然去碑林查看都没有发现一处严重错谬的地步,简直不像个鲜卑人!像他这般,如不归正,一旦继位,这鲜卑拓跋氏的江山岂不要易姓易族!只是念及太子病重,决定暂时不行处罚。谁知太子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西去。这使他非常难过,甚至有些内疚,因为拓跋晃病中他一次都没有去探视过。他想起晃儿的许多好处来。他虽然有过十一个儿子,成年六个,但是就数晃儿最忠厚、干练,文武兼备,见识过人。在武略上虽不及自己,但文韬上却有过之。无论是留守京师监国,还是领兵出征,都颇具英主风范。尤其是他重视发展农业,使近年来军国足用,解除了他连年对外用兵的后顾之忧。他们父子一张一弛,正合圣人文武之道。拓跋焘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统一天下,当一回真正的整个天下的天子,就像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那样。他想现在南朝不稳,正宜用兵。有太子晃的辅佐,至多再有五年,到他五十岁时,一定能够实现这个宏愿。统一天下后他也要像汉高、文景那样,偃武修文,奖励农桑,让黎民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开创一个大魏的“真君之治”。自己将年号先后改为“太平真君”和“正平”,就有这个意思。可惜自己最可倚靠的晃儿永远地去了!当他听说那一百二十八人被杀时有人喊冤,有人指责宗爱诬陷报复,尤其是听说当年宗爱离开东宫是因为多有罪过,且曾窥视太子临幸宫女,本应处死,因太子仁义,仅被调出,而他从此怀恨在心,拓跋焘深感震惊。他开始后悔了。接着他了解到在南征中宗爱禀报两位东宫大臣贪赃枉法,实为诬陷。如此看来,宗爱在他面前讲太子如何如何为崔浩、高允说情等,很可能也是别有用心。

“皇上,请用些点心。”不知什么时候,宗爱已经端了一个盘子过来,将一海碗猫耳朵放在他的跟前。这种面食点心是十几年前攻下长安后带回平城的一个厨师的绝活。那用油煸过的红辣椒末和羊肉臊子散发出来的香味,熏得他有点头晕。拓跋焘故意冷冷地眼都不看他一下:

“朕不想吃,拿走吧。”

宗爱难过地说:“老奴知道,太子殿下归天,皇上十分悲痛。太子英年早逝,国人无不悲伤。老奴在东宫多年,深知太子为人忠厚,仁慈如佛。下人有错,总是宽容浅罚,最多训斥几句。老奴也曾多蒙太子关照,一直心存感激。可现在太子竟然先老奴而去……”说着哽咽起来。

拓跋焘斜着眼看着他说:“哦!你在东宫时也有过错?”

宗爱一听身上直冒冷汗,赶紧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老奴在东宫数年,自然免不了有些过失。加上老奴看不惯有几个有些身份的人贪图私利,偷奸耍猾,不免言语冒犯,有人就在太子面前进谗言。太子从未偏听偏信,老奴对太子的知遇之恩一直铭记在心。”拓跋焘听了什么表示也没有,伸手端碗。宗爱赶紧用小勺从大海碗中舀了一点在旁边的一个小碗中自己吃了。过了一会儿,拓跋焘才拿起另一把小勺,呼呼地吃了起来。他知道宫廷中钩心斗角得厉害,传言不可尽信。宗爱要真是偷窥太子临幸宫女,太子还不将他凌迟,哪里会让他出宫!看来宗爱刚才说的不假。

拓跋焘的情绪变化使宗爱感到紧张。他知道有人喊冤,有人告他诬陷。这都不怕,只要皇上信任,就谁也奈何他不得。最可怕的是,他刚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提及他当年在东宫可能有秽行,故被逐出。这可不得了。所以他试探性地提了一下,一看拓跋焘没有什么反应,终于吃猫耳朵了,也就稍稍放了点心。

从此,宗爱在皇帝面前格外小心谨慎,还不能让皇帝看出来,否则反会引起他的怀疑。一天,宗爱伺候皇帝晚膳。拓跋焘吃着红烧虎鞭对宗爱说:“来,陪我吃点儿!”

以前拓跋焘吃九鞭日寸有时也让他陪膳,不过尝的都是牛鞭、羊鞭、驴鞭、马鞭、狼鞭之类,至多是尝一口鹿鞭,从未吃过豹鞭、熊鞭和虎鞭。宗爱说:“皇上,老奴还是来点别的什么的吧,这个老奴吃多少也没用。岂不浪费?”拓跋焘放下勺,乜斜着眼停了停说:“不一定吧,说不定你多吃一些,天天吃,你那家伙就行了呢!”

宗爱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强作镇静,尴尬地说:“皇上又笑话老奴了。皇上忘啦?皇上不是说过吗,老奴‘这鞭是打不成马(妈)啦’!”

“哈哈哈哈!”拓跋焘为自己这句话精彩而且被他记住而十分开心。他又故意玩笑道:“哎,你那家伙不行,可你说老实话,你想不想女人?干不了,想看不想看?”

宗爱一听差一点魂飞魄散,但立即故意装作被皇帝逗乐的样子,干笑了几声掩盖了过去,然后说:“皇上,说实话,那命球都没了,也就不会有什么念想了。骟了的牲口不也从不找雌货了嘛。老奴呀,就和那骟了的牲口一样哩。”

拓跋焘一听不禁开怀大笑起来,用那把勺子指着他说:“你呀,你就是一头老牲口!骟了蛋子的老牲口!哈、哈、哈、哈!你这头老牲口!”拓跋焘开心地大笑,他好几日没这么痛痛快快地笑了。

他高兴是因为他的怀疑减轻了。

宗爱也高兴地笑了,他高兴是因为皇帝减轻了对他的怀疑。

于是两人轻松地喝起酒来。其实宗爱非常想吃虎鞭。他一直相信“吃什么补什么”的民谚,若是他也能像皇上那样,一年四季九鞭不断,尤其是常吃鹿鞭、虎鞭,自己那鞭早晚也能重新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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