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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有文化的骗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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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过去了,周五下班的时候,艾轩的电话来了。“嗨,你好吗?”艾轩浑厚的嗓音听上去令人愉悦。赵力回复:“不错。你呢?”艾轩:“我很好。你很忙吗?我看你一周都没有联系我。”赵力反问:“你不也没有联系我吗?”电话里艾轩笑了,约赵力周六下午见面。

周六,赵力来芝兰会所,到了艾轩说的房间,一推门发现这是个空屋子,一个空白的画架在艾轩身边,他正站在窗前眺望着风景,听到动静,回身看着她,嘴唇好看的弧角弯了弯。窗外蓝天白云,他灰裤蓝衬衫,淡淡的笑容,温润如玉。艾轩踱到她面前,抱臂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她面前,含笑看着她:“你很沉得住气。”赵力笑道:“彼此彼此。”

“你是不是有那种传统的观点,就是女人不能对男人表现得太主动,以避免太被动?”赵力反问:“你呢?”艾轩道:“我不会啊,我主动联系你了。”赵力耸耸肩:“你既然主动联系我了,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你?难道你也是在等我联系你,只是等不到,只好先联系我?”艾轩顿了顿:“好吧,我提了个像绕口令的问题,把自己绕进去了。”

两人笑了。赵力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有时很刁钻,有时又很坦率,虚虚实实,让人倍感兴趣。她看着画架,问道:“你还会画画?”

问完又觉得好笑,他是个画展策展人,会画画当然很正常。

艾轩抚着画架:“我学了很多年画,可惜技法平庸。”他这样坦然,赵力又萌生了一重好感。“但是你会鉴赏啊,所以才当了策展人。”

艾轩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常有局外人,为他人作嫁衣之感。幸好二十八岁之后我已接受这样的命运。”他坐在画架前,拿起铅笔,示意赵力在对面坐下,“我给你画张素描好不好?”赵力微笑:“那当然好。”艾轩回道:“要坐至少两个小时。”赵力不以为然地回道:“没事,我们这种码字狗坐得住。”

赵力坐下,艾轩凝视着她,半晌上前,修长的手指轻拂她的脸庞,替她把垂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靠近之际,一股浓浓的雄性气息混着淡淡的松香须后水的味道,从他半开的衬衫里逸出,赵力下意识地脸红了。两人坐定,赵力有点不敢直视他明亮的眼睛了。艾轩看到赵力的脸上飞起红晕,不觉也怦然心动。赵力眼神看着别的地方,“这样坐着可以吗?”艾轩说了可以后,就开始在画架上画着,看一会儿赵力,一会儿画一下。赵力像被大瓦数的灯泡炙烤着一样,浑身热烘烘的,特别不自在。一会儿她感觉艾轩没有在画,眼神溜了一下,正与艾轩的眼神对上。她大窘。

艾轩笑道:“你为什么脸红?”赵力干咳一声:“我很少被人这样盯着看。”艾轩赞叹道:“你很美,无论哪个角度都经得起看。我可能会画得比较慢,因为看得太出神了。”赵力嗔道:“你很会哄女孩子开心。”艾轩认真道:“我从来不哄女孩子开心,这是第一次,一般都是她们哄我开心。”赵力啐了一口,却也有点相信他的话。

两个小时之后,素描画完了。艾轩看上去有点疲惫了,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有点颤抖,不听使唤,铅笔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在画像下巴处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他有点狼狈,忙不迭地用橡皮去擦,一边抱歉地笑着:“太久没有画了,手都生疏了。”赵力忙安慰他道:“两个小时画下来肯定累。”艾轩把线擦掉,又修补了一下,两人一起欣赏着。这画像堪称是惟妙惟肖,最传神的是画出了赵力沉静温婉中带着羞涩,还有点半喜半嗔的神色。赵力有点迷惑,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这和照镜子完全不一样,“这画上的人,还挺有味道的,是我吗?”

艾轩站在她身后,身体靠得很近,伸出手臂指点着画,因而形成半拢抱之势:“当然,要人有这样的韵味,画家才画得出。你知道你的眉眼总能让我想起谁吗?”赵力不解:“谁?”艾轩回道:“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赵力哭笑不得:“我该高兴还是生气呢?林黛玉并不很健康。”艾轩的鼻息越来越近,扑在赵力的脖子上:“林黛玉有个性,有见地。和健康的宝钗比,我更喜欢她。”他的体温暖暖地罩住赵力,赵力深吸了一口气,为了避免这样危险被动的局面,往旁边走了一步,假装是要拢头发一般,用五指梳了一下头发。

“这是第二次你和我谈起《红楼梦》,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男人喜欢这本书的。”艾轩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赵力想了想:“也许是他们觉得这书脂粉气太浓,不喜欢;也许它在这时代已经落伍。”艾轩郑重其事地反驳道:“错,这书并不脂粉,反而很悲壮,很惨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转瞬归为乌有。而且,太阳底下无新意,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它是最好的盛世预言。何来落伍之说?”他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大楼,“无论怎么样的荣华富贵,到头来无非一场空。我们能留住什么呢?握紧双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留不住。”

他看上去健康而富有,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伤感与宿命的悲观,但很合赵力的胃口。赵力看着他,越发觉得他神秘。分明他说了是策展人,也见过他的工作现场,却本能地觉得他不止这么简单。当然,秦嘉蓉所谓的婚托,也很荒谬,更加不可能了。但下一秒钟,她又觉得,也许让人觉得不可能是骗局,真是真正的大骗。骗局做得太拙劣,怎么可能骗到甜蜜蜜的金卡会员?秦嘉蓉好歹也是外企的人力总监,老江湖了。

“画给我?”艾轩微笑:“不行。”赵力意外:“我以为你是特地画来送我的。”艾轩取下画像,明明她在身边,却一直凝视着它:“我是画来送自己的。”赵力回道:“哦,那也好,那更好……”

吃过晚饭之后,两人散着步,有时靠得太近,肩膀会碰到一起。赵力眼角余光看到艾轩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拉她的手,却不敢。她心里又羞涩又觉得好笑,两个加起来七十岁的人了,还这样纯情吗?但是这样的克制让她有满满的喜悦。可能男女相处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现在吧?一切都在酝酿,膨胀,心里痒痒的。又因为在冒险,不知道自己交往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更觉得诱惑了。

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艾轩在一条街停下,赵力隐约觉得眼熟,艾轩指着旁边的小区道:“这是我其中一个家。”他嘴角弯了弯,“就是上次你遇到我的地方。我偶尔会住在这里,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晚上八点,不是一个会引起暧昧联想的时间,但它指向暧昧。要不要上去呢?艾轩见她踌躇,却已微笑地一偏头,示意她跟上,赵力只好跟上。是,加起来七十多岁的人了,就是发生了些什么,又能如何?

这屋子并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简洁,但家具饰品一看就价格不菲。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幅女人的半身画像,那女人两道极浓黑的眉毛连在一起,穿着白色上衣,一大簇植物围拢着她,左右分别有一只猴子和黑猫,爪子里握着类似植物根须或者细绳一类的东西,它们将她的肩颈包围,如网,如枷锁。这女人眉宇间带着阴郁和桀骜,让赵力觉得有点眼熟。艾轩看她欣赏着这幅画,道:“这也是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很著名的自画像,我临摹的。”

一个巨大的酒柜在客厅的角落里,艾轩走到它面前,打开柜门,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洋酒和红酒。艾轩笑道:“欢迎参观我的坦塔罗斯。”

赵力惊叹:“你很爱喝酒。”艾轩拿起一瓶人头马摩挲着:“非常。”

赵力不解:“为什么?”艾轩想了想:“酒让我放松,也让我兴奋。”

赵力看着他:“你紧张什么?”艾轩回道:“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让我紧张和辛苦。我想破罐子破摔凑合活着呢,又觉得没劲。酒是很好的媒介,让我在这两者中间找到平衡。”

赵力颇有些羡慕地回道:“你说得真好。我也是,可惜我找不到像酒这么好的媒介。”他在她身边坐下,打开酒瓶,倒了一杯递给她。艾轩说:“跟我在一起,你会爱上喝酒的。”赵力有点犹豫,最终道:“给我水吧。”

艾轩看着她,笑道:“记得你说过,你会背诵不少关于酒的现代诗,我一直很期待呢。你是要吟诵余光中的《饮一八四二年葡萄酒》,还是顾城的《花雕的自语》,还是海子的《青海湖》?”他举起酒杯,戏谑道:“‘这骄傲的酒杯,贮藏着火和泉水,为谁举起那何等芳醇而又鲜红的葡萄的血液?’”赵力惊讶于他对现代诗的熟稔程度,信手拈来自由搭配而圆融成章。“一会儿要回去,还有很远的路,我怕喝得晕乎乎的不安全。”

“我送你。”赵力看他已经在喝酒了,他意识到,耸耸肩,“我的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看样子他的策展生意好到超出她的想象,又或者他实在是下了大本钱在行骗。她笑着拒绝了,她不怕别人,她怕他。没有喝酒他已让她微醺,喝了酒恐怕她就在劫难逃了。艾轩并没有坚持,只是自己喝着。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艾轩道:“时间还早,要不要看看片子?正好u盘里有部《弗里达》。”

“好啊。”赵力看他找着u盘,蹲下插着电视机接头时脚有点不稳,差点撞到桌角,她忙起身去扶了他一把。见他手抖得半天插不进去那u盘,于是也蹲下来,拿过u盘来插。两人有那么一会儿形成耳鬓厮磨之势,赵力心跳少了半拍。他的体味很好闻,是她喜欢的味道。人都说气味相投,喜欢一个人,是先从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开始的。

艾轩自嘲道:“遇到你之后,酒量变差了。”他顿了顿,在她耳畔沙哑低沉:“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赵力这回不躲了,扭脸看着他,调侃道:“你一定是个阅人无数的情场高手。”

“听上去不是很高的评价。”两人离得非常近,他的气息带着酒气。看着她的红唇,他往后微微撤了一下,接着往前倾,这躲便显得像是起跑前的冲刺了。但赵力适时地扭过头,这微妙的瞬间就错了过去。

两人坐回沙发,开始看片子。《弗里达》讲述了画家弗里达挣扎在精神与肉体双重创痛中的一生,片中车祸一幕深深触动了赵力的心,大公交撞向墙壁,玻璃碎了一地,弗里达倒在血泊中,一根铁条刺进她的背部,从阴道而出,毁掉了她的子宫,此外脊椎、锁骨、肋骨、骨盆都折了。此后弗里达一生都在与病痛,尤其是生育做斗争。可三次流产,让她不得不正视无法生育的现实。持续几十年的肉体痛苦使弗里达的精神快崩溃了,唯一使她感到解脱的只有作画。看着她忍着肉体的巨大疼痛作画,赵力流下了眼泪。

近两个小时的观影过程中,两人一直默默无语。影片片尾字幕升起时,赵力仍沉浸在巨大的情感震撼中。艾轩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归于沉寂。半晌他开口:“如果没有病痛,还会有弗里达吗?”赵力想着这个问题,他又道,不无讽刺:“一直都说忧愤出诗人,其实和病痛相比,忧愤算什么呢?一切寂寞、失意、忧愁、愤怒,在肉体的痛苦面前,什么也不是。”

两人抬头看着墙上的弗里达,赵力看明白了,那铺满她胸颈的植物根茎,就是一生的病痛,紧紧勒着她的命运。而她的眉宇间,赵力还看出了一重茫然,像是在强大的命运之前束手就擒。赵力喃喃道:“上天的安排神秘莫测,我们要做的唯有接受。”是啊,好比弗里达,绝不接受无法生育的事实,哪怕拖着残躯也要尝试生孩子。而她,健康,美貌,正值育龄,却彻底埋葬了生育的欲望。这谁又能说得清到底是为什么?

赵力想就着影片的由头,跟艾轩说自己不想生孩子。早说早了,迟早是要说的,迟早是要断的。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太快了,太快了,这才第二面,还不了解他的底细,还要慢慢地探索。她却不愿意承认,是她舍不得让艾轩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多少次,只要她跟正在交往的男人说自己不生育,男人们很快就跟她断了关系。

这样可人的男人,英俊,温柔,有情调,有深度,可能还很富有。也许他不是骗子?也许真的天上掉了个馅饼砸她头上了……赵力像秦嘉蓉一样,陷入了隐秘的浮想联翩。而这并非不可能,因为艾轩把手搭到她的沙发背上,似有意无意地身体靠近她,只要她顺势一倒,这夜晚就水到渠成了。不过赵力起身,他们并不真正互相了解,却让肉体先接触了,这从来不是赵力的节奏。“十一点多了,我该走了。”

艾轩愕然,他从没失手过,而夜里去独身男人的房间,难道不是一种默许吗?他很快理解为欲擒故纵,不过,于他而言,向来只有女人投怀送抱的份儿,要他向女人请求更多,不符合他的做派。他也起身,不失风度地说:“我让人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个车就行。”艾轩站在街边,看着赵力上了出租车,挥了挥手,“到家来个信儿吧。”半小时之后,赵力到家,给艾轩发了微信,“我已到家,晚安。”他回:“好的,晚安。”

这声晚安之后,七天过去了,艾轩没再联系赵力。十天,十二天……这个人突然消失了。赵力看着他那沉默的微信头像,除了那条晚安微信之外,两人再无交集。她恍若觉得并不曾跟这个人看了展,吃了饭,画了画,散了步,还有过那样暧昧的深夜一般,那些眉眼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心旌摇曳,如春梦一场了无痕。她几度在对话框里打出来“在”或者“你在干吗”,却又犹豫地一一删除。她回溯了那天的每个细节,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没有哪句话不得体。

他这是在玩心理战,还是对她不感兴趣?如果是心理战,谁先主动谁输。如果是对她不感兴趣,她主动,不更输?也许他同时垂下多个诱饵,等着看哪条鱼率先咬钩呢。但是从艾轩的角度来讲,她赵力又何尝不是在和他玩心理战。也许此刻他同样凝视着她不动声色的微信头像,琢磨着她神秘莫测的心思呢?

半个月过去了,艾轩依旧没有音讯,赵力的忍耐已达到了极致。她焦灼不安地看着手机微信,突然发现自己很可笑。想终结这种无边际的猜测,只需要给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她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是因为她很重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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