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对艾轩心动了。这一点让她畏惧。她原本抱着调查的动机靠近他，不料发现他是个吸引力无穷的漩涡，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如果他不是骗子，相亲必是为了结婚生子，她到时落得伤心一场；如果他是骗子，而她对他神魂颠倒，那就不但伤心，而且伤自尊了。所以她到了最后，竟害怕艾轩发微信或打电话来。既然知道这男人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此不见。
她是甜蜜蜜相亲网站的会员，客服会定期给她推送男会员的资料。白天忙没时间看，这会儿八点了，下班了，她又不愿回家，就在网上看着这些资料。老吴路过，调侃道：“你倒是相亲相上瘾了？那个小白脸没戏了？”
赵力不理他，他倒来劲了，坐到她身边，替她指点着那些男会员的资料，“这个不行，太丑了。这个也不行，号称一米七二的一般只有一米六五。像我一米八一般对外都报一米八五，都要打个折扣的嘛。这个不错，浓眉大眼，挺精神的，快赶上我了……哎呀不行，这是个二婚。”
赵力气得一捅他，“你快滚吧，别在这儿聒噪。”
老吴也不生气，一会儿赵力居然看到一个五十岁的会员的资料。这男人看着比年龄还要老，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离过一次婚，有个十五岁的儿子，择偶要求写着征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赵力叉了网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凭什么提这种要求？老男人就可以找年轻的女人，而女人过了三十五就只能被挑挑拣拣？我明天非得投诉这个客服不可，欺人太甚。”
老吴并不同情她，笑眯眯地说：“这就是国情，你投诉人家没什么道理，他们都是根据大数据算出来谁和谁匹配的。这证明在市场上，你就值这个价。”赵力知道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是很沮丧。关了电脑，背起包下了班。老吴跟在她身边。
“别生气了，你得面对现实。不如化悲痛为食量吧，我请你吃饭。”赵力没好气道：“滚，怎么不去找你们家章佳倩去？”老吴回：“我们吵架了。”赵力愣了：“为什么？”老吴说：“她说我对她太冷淡了。”赵力惊讶：“你的确是这样吗？”老吴说：“有点。”赵力笑了：“为什么不对人家好一点？”老吴摇摇头：“不知道，提不起兴致。”赵力叹服：“所以你又腾出工夫来和我撩骚了？我算备胎呀？”老吴生气：“你用词很不当，我对你算撩骚吗？顶多算叙旧好吗？而且当初可是你甩的我，不是我甩你。”赵力啐了一口：“我们俩算互甩，谁也别控诉了行吗？”
两人闷闷地往前走。
赵力说：“我以前说你人尽可妻，看来有点说错。你是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老吴忽然站定，叫了一句：“赵美丽。”他的声音有点异常，眼神也和平时不一样。赵力停下来看着他。“我是说，要不然，你，我……”
老吴干咳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赵力心里隐约感觉到了点什么，有点紧张。正在这时，一个人向他们走来，两人一抬头，居然是艾轩。赵力呆住了。艾轩走路右脚一瘸一拐的，像是扭到脚似的。他走到赵力面前，声音诚挚低沉，“嗨，好久不见。”
半个月不见，他好像有点瘦了，神情有点疲惫，只是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深邃明亮。赵力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了似的，呆在原地。老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瞪着艾轩。几秒钟之后，血液解冻，赵力浑身都烧了起来，心怦怦地跳着。定了定神，她微笑道：“嗨，好久不见。哦，这是我同事，领导，吴若寒。”艾轩微颔首，“你好，那天见过。”
他的记忆力惊人，老吴勉强道：“你好。”
“我刚出差回来，正好路过，就想着不知道你下班了没有，没想到这么巧。要不要一去吃个饭？”赵力欣喜：“好。”艾轩礼节性地问了一下，“吴先生吃过没有，要不要……”话音未落，老吴干脆回答：“我本来要和赵力一起吃饭的，既然这样，你也一起吧。”赵力瞪着他，老吴瞪了回去。艾轩看着他们俩，笑道：“好吧。”
单位旁边的江南菜馆是他们常去的，老吴要了小包间，三人坐定，老吴上洗手间，出来后在洗手池旁遇到了赵力，抱着臂一脸不高兴，看样子是特地来找他的。赵力问他：“你干吗非要当电灯泡啊？”老吴郑重道：“赵力，别人我不管，艾轩你不能碰。”赵力不解地问：“为什么？”老吴郑重其事道：“第一，我知道你还在调查甜蜜蜜网站的事；第二，他即使不是骗子，也非常可疑。我查过了，那辆车就是他名下的。一个开路虎揽胜、从事策展工作的高富帅，居然要去相亲网站相亲，你觉得他靠自己的魅力找不到女人吗？”
赵力一惊，原来老吴居然已经事先调查过了。不过，他为什么要查这个呢？“老吴，我现在已经放弃这个选题了。另外我和艾轩只是刚认识，愿意当个普通朋友先试一试。如果他是个骗子，我自己会感觉到的。于公于私，你可以放心了吗？”老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道：“试什么？”赵力不答。“你喜欢他？”赵力默认。这沉默让老吴心沉了下去，他转身走回餐厅，赵力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感受不到老吴对她仍有意，她也为两人的失之交臂而遗憾。可是时过境迁，现在两人都回不去了，加之那个本质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她不明白老吴为什么还要在她这里徘徊。
三人吃着饭，因为有老吴在，赵力与艾轩不便太过亲密，只能说些不咸不淡寒暄的话。艾轩说他去了大理半个月作展览，周六展览开幕，很成功。不过因为下了场雨，他不小心崴到脚，所以走路有点不便。赵力心想大理也不至于没有信号，为什么半个月没有理她？不过不方便问，只能保持微笑。老吴吃着饭，听着，没话找话：“艾先生周六的展览是什么内容呢？”艾轩波澜不惊地回道：“哦，是关于少数民族艺术与后现代艺术之间融合的主题。”吴若寒阴阳怪气：“关于少数民族艺术与后现代艺术之间遥相呼应的主题——真能鬼扯。”艾轩淡淡笑道：“低层次的人会觉得所谓的艺术是鬼扯，因为鉴赏艺术需要敏锐的触觉，细腻的情感，深厚的人文素养。当然，还有天分，以及一颗谦卑的心。这个对吴先生可能难了点儿，不怪你。”赵力忍住笑。
吴若寒生气地斜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层次这么高，却要用相亲网站这么老土的方式找伴侣，实在是很令人费解。”艾轩道：“不管什么方式，它都能增加你结识异性的机会。吴先生看似保守，却对相亲这样的方式嗤之以鼻，不知道是人云亦云，还是你貌似保守，实则开放呢？”
吴若寒再度哑然。见他几次吃瘪，赵力有点不忍，打圆场道：“其实人都有两面性。比如说，我就主张丁克，但我并不反婚。不过在许多人看来，婚姻就是为了要孩子的。没孩子何必结婚？而老吴你呢，你又何尝不矛盾？你喜欢家庭生活，却一年一年地蹉跎下去，迟迟不结婚生子，不也费解？”艾轩正举箸要夹菜，手停在半空，双目炯炯看着赵力，慢慢道：“你刚才说你主张什么？”
豁出去了，迟早是要讲的，“我主张丁克，虽然相亲网站资料上没有写，但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比较好。”艾轩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一丝微笑浮上唇边：“这么巧？我也主张丁克。”赵力心跳少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艾轩的眼睛里洋溢着温暖的笑意，赵力心花怒放，只觉得这包间突然变大了，灯突然变亮了。两人对视着，一直在傻傻地笑着，浑身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老吴扒着饭，大口大口吃着，又“咕咚咕咚”喝着汤。汤足饭饱之后，扯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甚至还掴了掴鼻子。“恭喜啊，你们两个无情人终成眷属。”赵力正沉浸在喜悦的海洋里，当头一瓢冷水让她非常不爽，“丁克就无情了？”
“丁克违反天道，违反人伦。生育是动物本能，连动物本能都没有的人，骨子里一定是冷血无情的。”
“人又不是禽兽，天天强调动物本能，也太低级了吧？”
“而你们却连禽兽都不如。”
艾轩的修养真好，面对老吴如此尖酸刻薄富有攻击性的话，竟没有半点不悦。赵力看着他安静的笑容，忽然觉得没必要跟老吴逞口舌之利，于是对老吴嫣然一笑，“行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老吴没想到赵力居然一反常态，不由感到索然无味，有一拳落空的失落。看着他们两个，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老吴起身，“你们强强联手，真的可以战无不胜了，慢慢吃。”两人看都不看老吴一眼，只是相视而笑，好像他们已经苦苦寻找对方一百年、一千年，忽然找到了，舍不得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秒钟那样。
结束晚餐，两人在街上漫步，赵力想起艾轩的脚不方便，就提议到街心公园坐坐。已是九点多了，跳舞的人群散去，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并肩坐着，并不说话，空气中有一种宁静和甜蜜的气韵在流动，赵力已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像喝醉了似的晕乎乎。她与艾轩不时相视而笑。
“我一直没有跟你联系。”艾轩主动说。赵力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我在等你先联系我。”赵力笑道：“为什么？”艾轩笑着说：“因为谁先动心谁输。”呵呵，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艾轩问道：“如果我不联系你，你会就这样和我断了音讯吗？”等了半天，他没有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含笑点点头，“看来是会。”
赵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内心还残留着对他的一丝狐疑，但是想象着他们在茫茫人海中险些擦肩而过，她又无比庆幸。幸好，幸好他来找她了。如果他像对待秦嘉蓉那样突然消失，她却到哪里去寻他？这半个月的不见，已把她对他的感觉酿造得更加浓烈了。只是，她绝不会告诉他这种种，她的思念，她的怀疑，她对他强烈的好奇……
艾轩伸过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她的指尖凉凉的，手心有点汗。赵力一直觉得，手是有表情的，是人某些话说不出口时，派它来传情达意的。那双手紧紧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像是在说：“不管了，你是属于我的。”
半晌手指微微松了下，像是犹豫了，怕自己的鲁莽令她生气，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吗？”未等她做出反应，那手又再度紧握她，像是说：“不可以也不行，反正我已经做出决定了。”
公园的大灯已经熄灭，月亮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更深了。艾轩的车停在赵力家楼下。他们已经在车里坐了许久，两只手紧紧地握着。赵力知道自己该上去了，却舍不得松开他的手。透过他温暖而略带颤抖的手心，她知道他的心和她的一样，也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血流“唰唰”地在血管里奔涌激荡着，在这静谧的夜里，澎湃出如海浪般的节奏。车里的气氛温馨宁静，两人谁也舍不得打破这如梦似幻的时刻，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彼此的脉搏。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幸福却让赵力同时感到悲伤。
是的，她骨子里本能地觉得，她和艾轩不会有好的下场。因为她从艾轩身上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今天开的是白色的兰博基尼，他曾说过路虎不算好车，看来他没有撒谎。他如果是骗子，难道他又去租了一辆豪车来骗她，图什么呢？
他带她去那样豪华的会所，他神秘地消失又神秘地出现。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一层迷雾，他不会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对的那个人。虽然他们聊起天来是那样的心灵相通，虽然他凝视着她的双眼是那样诚挚，带着撼动人的力量，甚至也因带了点悲伤而显得更加有诚意。他不是个巨骗，就是个很有钱的人，一个有钱人，怎么会挑中她这样的大龄女呢？富人不该是找明星、模特或者同样门当户对的富家女吗？富人不该是求多子多孙，以将财富一代代传承下去才对吗？
不管了，不管了，什么都不去想了。今夜月色迷人，且珍惜这短暂的美好。哪怕明天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编撰好的脚本，他不过照着演，她也先享受这一刻心意相通的快乐。毕竟他的手温暖，眼波深邃，车里淡淡的古龙香水味道，这都是实实在在的。
两人终于告别，艾轩目送她上楼。赵力没有邀请他上楼，虽然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渴望，但还是太快了。走进楼洞里，她却又突然害怕明天再也见不到他，这谜一样的人啊。她转头，看到他还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微笑，“你上去吧。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她睁大眼睛，点点头。他也笑着点点头，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