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的数字人生规划最近受到了冲击,因为出租屋的变故,也因为房价又涨了。一闲下来,小童就会拉着朱文俊去看郊区的楼盘。城里的房她是坚决不考虑的,同样的钱,在城里只能买一居,在郊区却可以买小三居。
她在微博上加了不少装修房子的大号,学习了许多装修布局的知识。那套两年之后的家在她脑海里栩栩如生,每个屋的功能她都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连阳台花盘的花托颜色她都想好了。她要把阳台挂满绿植和鲜花,阳台一角做成榻榻米,上面吊一架拱形的纱帘。有阳光的时候,她抱着小宝贝在那里喂奶,让阳光暖暖地照在宝贝吹弹可破的嫩脸上。有时光想着,小童就能笑出声来。但是这段时间房价疯涨,原本在城里能买大一居的钱,眼看只能买小一居,郊区的三居也快缩水成两居了。再不下手,不但榻榻米无望,很有可能还要买到更偏远的地方去了。小童和朱文俊吵架的重点,其实在于此。
这日小童看完房之后,郑重提出,买房日期必须提前。今年年底就买,现在就得赶紧分头跟父母要钱。朱文俊像被缓期执行的死刑犯到了行刑期一般,万分痛苦。他的父母根本就拿不出钱来,真要钱,只能卖房了。老家的房在县城,靠着爷爷留下来的那块地,父母耗费了十几年,一点一点地建起了楼房。说是楼,其实就是农村的自建房。他们家在经济不发达的北方四线城市下面的县,真要卖,也只能卖个一百来万,到时父母又住到哪里去?难道为了给他买房搞得老两口晚年流离失所?他把希望全寄托在两年后的自己,希望那个自己到时已经交上好运,能突然获得一大笔钱。比如,涨工资,由于业绩好,年底的奖金猛增,并且放在股市里的钱赶上了大牛价值翻番。尽管这三者同时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小童逼得急,朱文俊又提出,能否先领证,等有能力了再买。但是小童认为,断无可能让她祼婚,且有能力了是什么时候?难道一年一年耗下去吗?房价的涨幅铁定超过他们能力的提高。那么她什么时候才能当妈妈?耗到三十几岁当高龄产妇,挺着肚子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的出租屋里吗?那样她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城市。做人要有魄力,不能样样都准备得充分了才上阵,不然——小童激愤之余说了句狠话,“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句话让朱文俊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难看,小童也后悔了,却又强撑着。冷战了一天,夜里两人辗转反侧,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水声一滴一滴听得格外清楚。朱文俊侧耳倾听,忽然听到小童在近乎气声地啜泣着。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委屈女朋友在这破败的出租屋忍受着,而她全部的心愿,只不过是生下有一半自己血脉的孩子,经营一个温暖的小家。朱文俊心如刀绞。
朱文俊吞吞吐吐地跟父母说了要提前买房的消息,父亲告诉他,他这个月已经把房挂到中介那里去了,卖了房之后,他和母亲准备回乡下老宅住。老宅虽然偏僻,但空气好,前面有菜地,他们在县城住腻了,去乡下养老挺好的。反正朱文俊的弟弟马上也大学毕业,面临买房的问题。把房变现,两兄弟分吧。这年头,人都往城里跑,谁还回乡下?朱文俊更难过了,痛恨自己不孝,无能。
公司洗手间,朱文俊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俊,合体的灰西装衬得身材愈加挺拔,看上去人模狗样。其实内里又有谁知道,他是个连郊区的二手房都要靠啃老才能买得起的卢瑟。想起小童那句“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朱文俊耳根发热,垂头丧气地洗着手。
身边一个人走过来洗手,扭头一看,是周秋如。在周秋如面前,他朱文俊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朱文俊的心情微妙地起了变化,仿佛立刻有了自信般,动作沉稳了起来。周秋如的眼神在镜子里与他相汇,又回到从前的那种躲闪与腼腆了。朱文俊矜持地在镜子里点了点头,笑了笑。
“朱大哥你也洗手啊。”周秋如没话找话。
“嗯。”朱文俊关了水龙头,扯下擦手纸,掩饰着自己的诧异。一段时间没留意周秋如,她居然瘦了很多,不再像一堵墙那般壮硕。还是胖,但整个人小了一圈,脸也小了,显得五官大了一点,原本陷在肉里的眼睛细看还是内双呢。从而那胖不再使她显得蠢笨,倒显得萌萌的有点可爱。
他不知道,自从看到那盒长了毛的腌黄瓜之后,周秋如痛哭了好几天。她们村要拆迁,不少人都辞掉工作,在家专门等拆迁。妈妈劝她不要干了,这份工作工资微薄,地位低,何必呢?但是周秋如一直在坚持,妈妈不知道,她是为了朱文俊。两年前周秋如想朱文俊,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猴子捞月般虚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拆迁使周秋如在心理上仿佛过了一个坎,离朱文俊近了一步。为了朱文俊,为了那句“美男与野兽”,她豁出去了。
周秋如开始了她承诺了十几年的减肥行动。她一天几乎不吃任何东西,早上早早起来从家里走路到单位,晚上回到家她又在满天星光下长跑。这样猛干了半个月之后,周秋如因为肠胃炎进了一次医院,出来之后一称,瘦了十五斤。看着镜子里渐渐显山露水的五官,周秋如心情非常激动,对着镜子比画,酝酿着更大的计划。
这天小童在家里写稿,房东老头敲门,说检查水龙头漏水情况。装模作样检查了之后,他也不走,在小童屋里,笑嘻嘻地东看西看。他看到了小童正在写的稿子,凑近电脑瞄了半天,道:“小童,你们记者写一篇稿能挣多少钱呢?”
“不一定,不好说。”小童敷衍着,恨不得他立刻出去,又不敢翻脸。
老头在身后越靠越近,一股浑浊的体味笼住小童,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都说记者工资高,其实我看未必,对吧?你说你们连我这套房整租都租不起,能有多高呢?不对,你们应该有灰色收入吧?”
“没有。”老头仿佛没有意识到小童口气里的冷淡,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炫耀:“你说你们外地人是不容易哈。就我这房,这地段,一平方米七万。幸亏这是分的回迁房,不然卖了我,我也买不起——别动,你这儿有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