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手自肩后往小童的胸前探去,小童吓一跳,下意识站起来,把老头拱开。这时朱文俊突然开门进来了,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看着老头。小童满腔委屈,声音便带了哭腔:“猪头。”朱文俊指着老头:“你干吗呢?”老头有点心虚,却也被他的质问惹怒了:“什么我干吗?我干吗了?”朱文俊因为头疼,提前请了假回来休息,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更不高兴了,一挥手,不耐烦地说:“出去。”老头不爽了:“哎,小伙子,注意你的态度,别忘了这是谁的房。”
房,房,房,朱文俊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今天父亲又一次给他电话,告诉他有人出了合理的价格要买房,他打算卖了。想到父母好不容易摆脱破旧的老宅,过上了准城里人的生活,如今却要为自己再度流离失所,朱文俊的心都碎了,坚决不允许父亲卖房。一通电话打得父子两人肝肠寸断、左右为难,朱文俊一天心情都不好。这时他逼近老头,问到他的脸上:“这是我租的房。在法律上来讲,你不跟我打招呼都算私闯民宅,懂吗?出去。”
老头也怒了:“你一外地人还挺横。告诉你,这是我的房。你就租了一间,可没有租一整套。我进我自己的房还得看你脸色?没天理了都。”朱文俊推了老头一把,“那你到那个屋去,你上过道待着去。这是我租的,我不允许你待。”
老头毕竟体力比不过小伙子,一下子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他捂着屁股痛得半天爬不起来,小童两人有点担心了。老头坐在地上,房东的淫威爆发了,颤抖着手指着朱文俊:“你现在就给我搬出去,立刻搬出去。让你多待一分钟,我是你养的。”老头终于爬起来,抓起他们的东西就往门口扔,小童惊叫着往回夺。屋里乱成一片,直到小童报了110。
十五分钟之后,警察来到,衣服、锅碗瓢盆、书等已经扔了一门口,屋里更是满地狼藉。警察也分不出个对错来,只能让他们自行调解。老头吼道:“我要让他们现在就走,马上,一秒钟都不能待。”警察斥道:“您差不多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大晚上的让他们去哪儿啊。再说人家租期还没到呢。”老头扶着腰夸张地说:“他刚才都动手打我了,我不能让他住了。警察同志,要不我们就上派出所去好好说道说道,我得让他给我看病拍片子,那点租金、押金够不够都两说呢。”警察没办法,又回头斥朱文俊:“有话好好说,小伙子怎么能跟老人动手呢?”
小童从来没有见过朱文俊那样,眼睛都直了,嗓音都劈了:“现在就收拾,马上走。”小童刚犹豫了一下,朱文俊夺过她手中正拿着的衣服,打开旅行箱,把衣服全胡乱地堆了进去。
一个小时之后,小童、朱文俊身边放着六个箱子和一个大蛇皮袋,还有盆盆罐罐,零碎物件都放在水桶里,像个难民似的茫然坐在马路牙子边。朱文俊仗着吵架的余勇,还在强行生着气。但看着这狼狈样,听着小童无声的啜泣,那股气慢慢散尽,心越来越虚,更兼一阵凄凉,杂着悔恨。
他伸出手臂去拥小童,小童狠狠地挣开他。他再拥,小童转过脸来,问到他脸上去:“你犯什么病了,朱文俊?”朱文俊回道:“我能看着他那样对待你吗?”小童反问:“你跟人家叫板,想好退路了吗?”朱文俊大义凛然地回道:“地球离了他还不转了?不就是一个床铺位的事?等会儿我叫个搬家公司的小货车,我们先到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住几天,慢慢再找房呗。”
小童瞪着他,忽然又痛哭起来:“我快三十岁了,不想像条狗似的在街头流浪,不想看别人脸色,不要住宾馆。我只要求有一个家,我们自己的房子。”夜归的车辆还那么多,一辆一辆从眼前掠过,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他们的悲伤,在这庞大的灯火阑珊里,无足轻重。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上班小童双眼红肿,嗓音沙哑。知道她的情况之后,赵力又气愤又同情,忽然想起老吴的房,于是建议小童可以租他的房。那房装修、地段、价格都很理想,并且老吴的为人大家也知道,绝不会干出色房东那种没谱的事。小童大喜过望,带着哭腔说现在只求有靠谱房东,而且她也想通了,必须住得舒服。
“赵力姐,我这几年一直在将就朱文俊的上班地点,也将就着我们的钱包,什么都将就。只要晚上回去能有个床,其他的都无所谓,结果你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后要顾自己的感受了。”赵力自告奋勇去帮她问老吴。老吴犹豫道:“你真的不租了?”
“我就不租了,不合适。还是给小童吧。她比我更需要。”老吴大有深意地看着她:“你租我的房,怎么不合适了?”
“我无所谓的呀,万一有一天章佳倩知道我以前和你是那个——怕她多想呀。”老吴叹了口气:“赵力呀,你就这样耗下去,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赵力奇怪地回:“我这怎么是耗了,我不也正在积极地找男朋友吗?告诉你,我和艾轩还挺有戏的。”老吴摇摇头:“我看着你玩火,却不能救你,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赵力啐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是玩火,不是奔向幸福的明天呢?别把人看扁了。就这么说定了,房租给小童。”小童本来以为要在宾馆住很久,没有想到一天就找到房子了,而且这房她还非常满意。虽然足足比原来那房贵了三千块钱,而且租了上司家的房令她略感不适。但被人扫地出门流浪街头的狼狈与羞辱让她想通了,用这三千,换来优质的居住环境和安全的保障,值得。朱文俊却是愁眉苦脸,搬到这里,他上班要坐三十站地铁,全程要花一个多小时。
小童怒气冲冲地问他:“我能跑,你怎么就不能跑?以前都是我将就你,这回你也尝尝将就我的滋味。”
早高峰,站在密不透风的地铁车厢里,朱文俊汗流浃背。一会儿手机传来扣款的提示,一看是小童用他的银行卡给老吴打了房租。他抬头看着车厢里一张张木然的脸,更觉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将了无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