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告诉她我要买一支玫瑰。“10块钱。”她说。我将钱递给她,她显然有些惊讶,像我这样一个人主动来买花的毕竟不多。
我问她的名字,从哪里过来。小女孩警觉地看了我两眼,什么也不肯说。正当我打算离开,女孩突然追了两步上来,还是怯生生地说:“叔叔,你能再买两朵吗?”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小女孩很开心,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笑容,也许这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一笔生意,作为回报,她答应回答我的问题。我递给她笔,她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金亚桂。她说这是第一次来上海,父母带着她从老家安徽天长过来。然后,她用手指了指不远的地方:“我妈妈就在那里!”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在地铁的公园门口,果然有一位中年妇女正在卖一些烤香肠之类的小吃。买了点小吃坐下后,我试着和孩子的母亲搭讪。听着我的口音也是外地人,她并不避讳:“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上学要花钱。”
孩子的母亲还告诉我,金亚桂的父亲也在地铁口附近卖水果,两天前刚回上海,就让一群穿制服的人给抓到收容所里去了,用火车遣送到了苏州,早上才跑回来。说到这里,这位母亲显得很气愤:“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呢?”
这是一个生活在城市的最底层,靠着地铁吃饭的一家。就在这位母亲喋喋不休的时候,金亚桂依然在通向地铁的人群里卖着她的鲜花。她还小,应该还不懂得遣送是怎么回事,却已经开始品尝了生活的艰辛。
霓虹灯在她的身后不停地闪烁,映着她手中的玫瑰和单薄的身体。
b——广州——/b
地铁车站和互相守望的爱情
地铁,容易成为故事的背景。个人与群体,流动与静止,送别与等待,离去与归来,偶遇与错过,隐蔽与暴露,地铁集合着这些矛盾的概念,就在这样的充满着矛盾的空间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于是信手拈来就是一个城市的故事。比如,每天有10万人从一个地铁车站进出,那么,我站在出站口等上五年,会不会等到在同一个城市中的我想等的人呢。比如,每天有10万人从一个车站进出,五年中,我只在出站口停留了一分钟,会不会恰巧看到在同一个城市中我想等的人呢。
赖素欢和欧金成都是广州地铁车站年轻的站长,地铁一号线开通后,欧在西门口站的时候,赖在公园前站,欧去公园前站的时候,赖又换岗到体育西,接着赖调回公园前,欧又调去刚刚开通的地铁二号线海珠广场。
仿佛歌里唱的,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每个车站只有一位站长,所以,工作五年间,他们有两次交接工作的机会,却从来没有在一个车站同时出现过,也算得上平凡生活中的戏剧化场面。
有些老员工笑欧金成,一个小伙子,怎么总是追着人家姑娘。
现在,他们在相邻的地铁站工作,相距只有一分半钟车程。
不过,终于大家都知道,欧金成不用再追了,两个人结婚了,而且在地铁一号线始发站的位置买了一处房子,安下了家。就好像两列地铁列车,白天的时候,他们从不停歇,沿着地铁线路循环往复,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相依相偎,停在始发站,共同等待黎明。
他们的工作经历和他们的性格似乎也有点关系。欧戴着一副眼镜,老成、稳重,面孔白皙,典型的书生的样子,赖则风风火火,浓眉、亮眼,说话像蹦豆子,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赖的速度都要快一点。
赖作为公园前站的站长,和一号线的16个车站的站长以及二号线的9个车站的站长比起来,她的工作量可能要大几倍,除了因为公园前站是东南亚地区最大的地铁站,人流量大外,这里也是广州地铁一号线和二号线交会的一站,是城市地下交通最为核心的一部分——因为二号线刚刚开通,很多市民对于转乘地铁的模式还很陌生,年轻的女站长赖素欢和她手下的60多位员工,面对涌向地铁的人流,一颗心整天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欧金成是二号线海珠广场站的站长,二号线人多的时候,欧就忍不住会想,新线路人都这么多,素欢那里会更忙,嗓子可能要哑了。吃饭的时候,欧匆匆吃上一口,就又回到工作岗位上,忍不住又会想,素欢的饭可能都放凉了。
这一分半钟的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每隔两分钟,都有来或去的列车,飞驰到他们的爱人的身边。但他们只能留在原地。
这是一段相互守望的爱情。仿佛舒婷的诗:“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他们望着每一列开向爱人停留的车站的地铁,在这样的一个春天中彼此默默祝福。
随地铁线路延伸的生活
这是一段在地铁线上的最普通的爱情故事。他们的爱情和这个城市一起成长。26岁的欧金成和妻子赖素欢从高中毕业开始,就把自己的生活和广州地铁联系在一起了。
到1997年广州地铁一号线开通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在广州铁路机械学校地铁专业学习了两年,这个专业是专为当时即将开通的广州地铁做准备的。尽管还不知道地铁的样子,但300多个年轻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五年后的今天,他们也成为了广州地铁的骨干力量。
读大学的第二年,在学校组织的一次文艺汇演中,他们俩参加一个现代舞的节目,在排练中是一组,20岁的花样年华,有音乐和舞蹈,自然有爱情。两年后,两个人一起分配到地铁西朗站做站务员,先后提升做站长。
然后结婚,作为地铁人,他们自然把家安在地铁沿线,一号线刚刚开通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还很偏僻,往往乘地铁下班,到他们下车的时候,车厢里就只有几个乘客了。现在,地铁站附近的房子都升值了,菜市场比以前大了一倍,他们家小区附近的人也多起来。
生活方便了,欧金成的父母也从从化搬来和他们一起住,从化距广州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以前父母到广州,欧金成没有时间陪他们玩,父母一直不知道儿子工作的地铁是什么样子。直到他工作的第四年,父母才和他一起乘了一次地铁,那一次是父母准备回从化,欧带他们搭地铁,然后乘长途车。现在欧的父母和很多广州市民一样,早就把地铁当成了首选的交通工具,不用谁陪,自己搭车跑来跑去。
欧金成和太太每天早上一起从家里走出来,一起乘坐地铁,然后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难得的,两个人都能够按时下班,一个就在地铁站等着,然后乘坐同一班地铁回家,对于两个人来说,那样的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光。
早上七八点钟出门,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够下班,欧说,他对广州的地下比地上要熟悉。今后广州将争取每年动工一条地铁,他们的理想是,多跑几天线,多熟悉广州,也成为更富经验的站长。
欧金成说,刚到广州的时候,觉得广州很大,现在跑了几条线,对广州的地形也熟悉了好多,觉得广州比以前小了,尽管事实上广州还在不断扩大。
广州地铁的口号是“为广州提速”,欧金成的感觉还是准确的,速度快了,城市自然就显得小了。
记者手记
广州的地铁太新了,我第一次去香港,看到那里的地铁有玻璃门,还感慨说,真是太先进了,当时在一起的广州的朋友都很奇怪地看着我。
回到广州坐地铁二号线才知道,原来广州地铁也有屏蔽门,没坐过其他国家的地铁,私下里认为,和北京、上海比,广州的地铁应该漂亮一些。
比如一号线,每个地铁站都有不同的建筑和装修风格。从地铁站走出来,那种情绪和街区的风格是统一的,才明白为什么说地铁是城市的名片。二号线的每一个地铁站又有不同的色彩,绿色、淡黄色、紫色,那些颜色带着时尚的气息,散发着城市特有的味道。积淀了2000年历史的广州,可能有些灰色和沉实的东西在弥漫,但地铁里跳跃的色彩给人以城市再生的感觉。
广州是个实在的城市,地铁的好处很容易就凸显出来。
有一位华师附中的小女生,家住机场路,她住在学校里,每星期回家一次,本来直接在环市路坐车就行了,她不,一号线开通以后,总是在天河坐地铁到公园前,再从公园前坐公共汽车回家,绕一个圈子,时间节省不多,但她就是要坐地铁,节省一分钟是一分钟。
现在二号线开通了,地铁站离她家又近了一步,回家更方便了,更要坚持坐地铁了。
和坐飞机的道理一样,坐过地铁的人就经常坐地铁,没坐过地铁的人就从不坐地铁。但也总有些并没特别需要的人,创造条件也要坐地铁,因为新鲜,因为畅快,就图个畅快。
我属于从不坐地铁的那群人。我对生活的敏感度要差一些,我不用彩信手机,不在上班的路上听mp3,每年在一个城市度假,从来没去过欧洲。第一次坐地铁二号线,就是为了采访欧金成夫妇。在地铁站,进站和出站都经过了青年志愿者的帮助,那些年轻人看我的目光有点奇怪,正好是星期六,在车站,我遇到了一个我认识的老阿姨,为了省钱,这个老阿姨从新城区到老城区买菜,二号线转一号线,在西门口那站下车,她对地铁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了我。这让我对开到家门口的地铁三号线有了盼望之情。
地铁线长,人多,所以有故事,有发生故事的可能性;但因为太新,故事不多,这多少又有点遗憾。大概是10年前,在北京的地铁站买《南方周末》,5元钱一份,那可是10年前,有人花5块钱买报纸,也有人在地铁站弹吉他唱歌,广州的地铁少的就是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