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三城记》小说信息

深藏在名字中的城市秘密(第2页,共2页)

字体:

随着上海的变化,马路在被拓宽、延长和对接,这些路名也正在逐渐消失。但这个地区作为上海核心的时间是最长的,有好几百年——对于年轻的上海来说,这个数字和史前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1840年以后,南市北面的一条小河“洋泾浜”开始引人注目,这条普通的小河成了英租界南缘的界河,同时也成了两种社会制度的界河,“东方”和“西方”的界河。其两岸也成了标准的华洋混居地,于是一系列不中不洋的词汇被冠名为“洋泾浜英语”。

由于迅速膨胀的人口,租界之间的频繁往来,滨河被填平造路。取何路名,一番争论,最后成了以英王命名、以法文拼写的中国大马路:爱丽诗路。上海解放后更名延安路,革命圣地之路。改革开放之后,这里又建高架路,延安路高架桥。由一条河,变成一条马路,又变成一条空中通衢大道,这不仅是一条路的历史,而且是映照着城市成长的城市发展史。

“一直到今天,要是只用一个词汇来概括上海,‘洋泾浜’可能还是最合适的称谓,虽然这条小河已经不复存在近一个世纪了。”研究上海历史的老先生说。

上海若没有淮海路,上海人将失却很多精致和布尔乔亚式的生活热情,这条最初由法国人筹划的大街,最早在1901年时叫“宝昌路”,宝昌本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位董事,一位“爱法国,也爱中国”的法国佬。他在法租界连续当了17年公董局董事,管理法租界的市政建设。1914年改为霞飞路。早在1885年,这个年轻的法国工兵士官乘船到上海游玩,除了法国的孩子们对其颇感兴趣以外,无人理会。但当欧洲大战爆发,霞飞在战场上屡建功劳,荣升法国东路军总司令后,法租界公董局的先生们立即想起这位霞飞将军曾经来过上海,尤其是玛纳之战,霞飞力挽狂澜,拯救了法国的危亡,法租界董事局的官员们欣喜若狂,立即决定从1914年开始将上海最繁盛的宝昌路改名为“霞飞路”。“霞飞路”叫了35年,直到1949年上海解放,为纪念中国人民解放战争中著名的三大战役之一——淮海战役的胜利,这条路改为淮海路。租界全部收回,霞飞路才改名为淮海中路。淮海路全长约6公里,现分为淮海东路、淮海中路、淮海西路。

这是一条繁华而又高雅的大街,一条堪与巴黎的香榭丽舍、纽约的第五大道、东京的银座、新加坡的乌节路媲美的大街。尤其在行人稀少的晚上,读过几部法国小说的姑娘会自我感觉特好地把高跟鞋踩得跪响。

江湾五角场,它在国民政府时期一度倒是有希望成为上海的政治中心,所有东西走向的路都是以“政”字开头:政通路、政立路、政民路等等,而所有南北向的路都以“国”字开头:国定路、国和路、国顺路等等。还有一条小路的名字竟叫“国庠路”,这个“庠”字被用作路的名称,怕是全国鲜见。

结果,1949年之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成为上海的西伯利亚,在疏离中感受流放。

以路的名义生长

随着上海城市的不断发展,市区面积扩大速度惊人。路名需求更加丰富,相应的规则就只能以一个大概的原则而行。这个原则就是尽量以国内的地名为路名,而且被命名的地区在全国的位置应该大致相当于这条路在上海的位置,同时不影响原有的主要道路。这也许是一种表达举国融融、四海一家的方式,并附带削弱上海人的本位意识。只是,在这份表达欲过于强烈时,地名应有的地域色彩也会剥离。东西向马路以城市命名,南北向马路以省份命名,遂使得南京路、延安路或福建路、山东路云云,不见得比纽约第五大街或第十六大街更具个性。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上海市区边缘出现了地区路名集群这样一个有趣状况,同省的地名在地图上被集中在一起。西南角上出现“钦州路”、“柳州路”等(分别都是广西地名),东北角则出现“鞍山路”、“双阳路”(东北地名),正北方则有“呼玛路”、“呼兰路”(黑龙江地名)。

事实上这一规则在上海沿用时间很长,但是随着城区范围的扩大该规律一直在起作用,同时新的命名又要考虑到不影响原有路名,因此有些地区在地图上离得很近,而在上海又离得很远,出现了多个东北集群等有趣状况。最典型的就是虹口区的赤峰路、多伦路等原上海市区的东北角,现在基本处于应该叫“上海路”或者“连云港路”的位置,非常有趣。

有安徽的好事者以此为据向上海市图书馆提问:为什么在上海没有一条安徽路呢?振振有词的。

这个问题让上海图书馆的同志有些为难,我的主观臆测是,在有可能命名“安徽路”的地方,一直没有出现一条需要命名的马路。要知道考证为什么没有“安徽路”,比考证为什么有条路叫“安徽路”更难。

实际上,起名字总是具有一定的随意性,没有哪条马路是生来就一定要叫某个名字不可的,而用来命名马路的省名,也不是只缺了安徽一个。

浦东开发后最受益的当属陆家嘴一带(陆家嘴相传为三国时东吴大将陆逊的原籍所在),一些并不出名,经济也不很发达的山东地名成了上海出现频率极高的词汇,比如博山、乳山等。

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发展突然让人们发现路名原来可以是一种无形财富。上海市地名办的负责人说,上海本没有宁夏路,宁夏回族自治区主动申请命名的,宁夏的广夏集团、宁夏枸杞等著名品牌企业和特色产品也就顺理成章的进驻了宁夏路,为在上海市场大展手脚打开突破口。

在云南开远市的要求下,又有了开远路。市地名办的人士说,现在一套崭新的路名命名办法正在实施之中。一些路名开始披上炫目的时代色彩:如世纪大道、五洲大道等;而张江高科技园区出现了一批李时珍路、牛顿路等科学家的纪念路,似乎标志着这个地区的高科技含量。

路名无言,却几乎是我们政治、社会生活演变过程的显示卡。而任何一项试图穷尽地名意味的努力,也就难免成为美丽的愚蠢。

地名标识出一个个个体生命或城市生命的车站,不管我们曾作过逗留还是呼啸而过,我们都已进入了它珊瑚礁般的缠结之中。

b——广州——/b

观察道路的三种方式

荷溪三约

荷溪三约。乍一听恍惚是哪出戏里的一折。

小巷悠长曲折,站在巷子外的华贵路上往里张望,一眼看不见头。

防盗门,石灰刷成的青白的墙,房顶间之字形延伸的挂满衣服的铁丝——如今已不见“荷”与“溪”的影子。但在光绪五年版的《广州城图》中,这里是确有水流名为“荷溪”的。昔日的西关,烟水二十里,有水的地方多种有莲藕,与菱角、荸荠、茭笋、茨菰并称“五秀”。于是有一条以“荷”为名的溪流,似乎也是理所应当。至于为什么要把巷子称为“约”已不可考——有人说是本地方言,但似乎怎么揣测也难以摆脱一种婉转的意象。

巷子里的路是麻石路,交错的尺把宽的石条早被踩得滑了,即使在阴天也微微泛出光来。路同两边的民居紧紧挨着,几乎容不得两辆单车并行。这里的民居大多都已做了改动,临街开了许多窗户,偶然走到某处就会听见被广播拔尖了的粤剧名伶细细的嗓音。户与户之间是紧紧挨着的,除了墙壁,没有其他分界,只有从每户门口贴着或悬着的“天官赐福”中才能看出,原来又是一家。也有的人家保留了西关大屋的面貌——墙虽粉刷过,但被潮气洇得久了,露出底下青砖的印记。趟栊还在,但矮脚门已经合不上了,脱了漆,病歪歪地靠在一边;即使有合得上的,门上的花纹也对不齐了。

路边有不少老妇人。有的在自家门前收拾着刚从树上落下的木棉花,串成一串,悬到屋檐上——晾干了是可以入药的。有的在路边生着柴火烧饭,炊烟和着饭香弥散到巷子的每一处。或者,她们都曾经被深藏在大屋里,供世人向往。有一位抽烟的——她的动作很讲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夹着烟,缓缓送到唇间,然后让手指稍稍离开寸许,待到悠悠地吸进一口,再让烟回到食指与中指之间——于是,所有的前尘旧事,便在她的唇与手指和那一团淡蓝的烟雾中复活了。

六二三路

“六二三”代表的是一个日期:1925年6月23日。……眼前的六二三路真正可以称得上是车水马龙——内环路由这里经过,连接着黄沙大道和人民大桥,而后者连接着珠江两岸。遮天蔽日的高架桥呈现出广州特色的城市节奏,却令人格外怀念当初为修建它们而被拆毁的骑楼。路的北面紧挨着的是一排三至五层高的楼房,大都是西洋风格,看上去刚刚粉刷过,颜色鲜亮。而楼与楼之间露出的热闹的小街则显得芜杂而昏暗。路的南面临着沙基涌,而过了沙基涌便是著名的沙面——宁静而幽雅的沙面。沙面北街上种着一排古木,是樟树和小叶榕。树冠把沙面北街和沙基涌一同遮了起来。它们中树龄最高的已有190多年的历史,见证了这之间发生的一切。

沿着六二三路走到与沿江西路的交接处,珠江和一片临江广场令眼前豁然开朗。风从江上吹来,令人一爽。不少行人在石凳上休息,享受连日阴天后难得的阳光。几经拆移重建的“沙基惨案纪念碑”立在广场中间:白色花岗岩上刻着“毋忘此日”四个大字。没有太多人留意,只有一对情侣在经过时,相视一笑。

曾经有这样一则关于六二三路的新闻:一所位于这条路上的中学布置了一项寒假作业,让学生们调查沙基惨案史实,结果交上来的几百份调查报告却五花八门。如果你也已经忘却,那么让我们来重温历史的标准答案:

1925年6月23日,广州与香港的工人、广州郊区的农民和黄埔军校的学生约10万人为抗议帝国主义在上海“五卅”惨案中的血腥屠杀,举行示威游行。当队伍到达沙基时,沙面租界的英、法军队向游行队伍开枪射击,当场打死52人、重伤170多人,酿成“沙基惨案”。次年,沙基被改建为马路,为纪念“沙基惨案”烈士,定名为“六二三路”。

毋忘此日。毋忘此日!

花城大道

广州别名“花城”。这就是“花城大道”的由来。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命名者对它赋予了怎样的意义,怀抱着怎样的希望。

“珠江新城”——广州的新城市中心,未来广州的cbd(中央商务区),位于广州东部的“新中轴线”上,占地6.6平方公里,面积略小于越秀区,是广州市政府成片开发的最大土地项目。有人说,珠江新城之于广州犹如曼哈顿之于纽约。这个判断一方面来自珠江新城与曼哈顿在定位上的类似,另一方面更是对其独一无二的黄金地理位置的充分肯定。而花城大道,正是作为珠江新城的中心主干道被开发而成的。在这个意义上,花城大道,相当于广州的时代广场。

可想而知这条路的气派:长3.8公里,宽60米,8车道,占据路面宽度近三分之一的是路中间的巨大花坛。它贯穿广州大道与华南大道,连接着广深、环城高速公路和虎门大桥,日后将是珠江新城,天河区,乃至整个广州市的大动脉。

然而这条宽阔的大道眼下仍显得寂寞。曾经的规划失误和前两年低迷的写字楼市场,令规划为商务用地的珠江新城中心地段迟迟得不到开发。在花城大道宽敞而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四下张望,便看见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在远处已建成的高层豪华住宅楼的衬托下,显得迷惘而苍凉。

然而,一种隐约的兴奋仍在心底涌动——2000年,广州市政府公布了《珠江新城规划检讨》,引发了业界和广大市民对于珠江新城规划探讨的高潮;2002年6月,《检讨》经市政府正式审议通过,最终定案。这至少说明,政府在珠江新城这个问题上是回归理性,呼唤耐心的。地铁三号线花城大道站正在紧张地施工,构筑着日后的立体大交通。花城大道,不可能,也并没有被遗忘。

远处与近处的工地上,吊臂映着橘色夕阳在半空中缓慢而不停息地划出各自的轨迹。是的,尽管缓慢,却并没有停息。

小说目录